郭釵應了一聲,立即轉身而去,司南皺眉低語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她隻沉吟那麽一會兒,子尤與郭釵便都到了。

“你們來得正好,把東西準備一下,我們要去蜀山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子尤輕聲問郭釵道:“很嚴重嗎?”

“當然。”郭釵瞥了一眼司南沉重的臉色道,“沒有記錄,那代表著……蜀山方圓六十裏地沒有活人。”

子尤倒抽了一口冷氣,他道:“女仙,你先等等,我收拾一下。”他說完就匆匆又出了門,過了一會兒便拿了書筆跑出來。

司南已經打開了人間的通道。

“快走了,子尤。”郭釵站在通道邊向他招手。

子尤“哎”了一聲便與她們一起向通道狂奔,有上一次的經驗,他們很快就降落到了人間,隻是跟上次雞犬相聞的人間相比,這一次他們降落的時候,人間靜得仿佛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好靜!”郭釵詫異地道。

三人一路行來,很快便瞧見了農莊,現在分明已是黃昏,卻沒有往日嫋嫋的炊煙,如果不是有風吹竹簾當當作響聲,真的會令人誤會眼前不過是一幅畫,而不是真實的人間。

村莊雖然沒有人煙,但路麵農具上卻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就像被廢棄很久了似的。

司南蹲下身體,用手捏了一點灰塵,湊到了鼻間輕輕一聞,頓時吃了一驚道:“劫灰!”

“劫灰?”郭釵像受了驚一般,用手捂住嘴巴,聲音顫抖道,“怎麽辦?”

“劫灰怎麽了?”子尤一頭霧水,郭釵揪著領口怯怯地道:“那代表著有天魔闖出地府進入了人間,子尤我好害怕。”

“天魔!”子尤立即掉頭去看司南,隻見她纖長的背影正非常矯健地跳過一些物體向前走去,他隻看了那麽一眼,便立刻朝她奔去。

“子尤我真的好害怕。”郭釵剛巧扶額向著子尤靠來,子尤一走,她“哐當”摔在了地上,氣得把牙都咬碎了。

司南站在高處手一揮,人間煙火錄就到了手中,然後一頁頁紙張飛了出去,一張張匯成了一幅山河圖。

“人間煙火錄能找出天魔所在?”子尤問了一句。

“那倒不是。不過凡人一遇天魔必定成灰,所以煙火錄停止記錄的地方,就是天魔所到之處。”郭釵已經追了上來,聽到子尤的問題便得意揚揚地回答道。

子尤隻見圖上有一支箭標如同破竹一般朝前,司南喃喃地道:“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麽厲害?”

“很強嗎?”子尤問身邊的郭釵。

哪知道郭釵這次真的呆了,張大了嘴看著那支箭標答不上來。

司南道:“凡人雖是凡人,但身上都有天庭賜予的神性,以便保佑大多數子民不入魔障,神性雖薄,可是這麽累積下來也不是個小數目,所以有些天魔跑到人間來,雖然毀滅了一些村莊,自己卻也被累積起來的神性腐蝕而亡,像這麽片刻也不停,遇佛殺佛的天魔,灶神仙位還沒有碰到過。”

“那一定是魔界魔將之類的人物!”郭釵道。

“我們要搶在他們的前麵,絕對不能讓他們再向前!”司南眼簾一抬,抽出背後負著的棍子,沉聲道,“跟牢我,不要散開!”

“你說什麽?女仙!”郭釵大吃一驚道,“這跟我們有什麽關係?我們不過是打聽打聽消息,管管人家家長裏短雞毛蒜皮小事的灶神仙位而已……”

她的話都沒說完,司南與子尤已經衝了出去,郭釵隻好撇了一下嘴,滿腹不情願地跟了下去。

子尤跟著司南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停下來的時候隻覺得兩眼發黑,他喘著氣才發現除了司南,旁邊的郭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撐著邊上的樹,連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司南拿出人間煙火錄看了一眼,道:“還有十裏他們就到了,大家先調息,準備迎戰。”她說著將棍子往地上一插,盤著腿往道中一坐,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

“灶神仙位沒跟天魔作戰過嗎?”子尤小聲問郭釵。

郭釵喘著氣道:“我們不過是灶神啊,灶神是地仙而已,哪裏用得著真刀實槍跟天魔打仗,打仗那是上清境的事情。”

“我們通知上清境不行嗎?”

“來不及。”司南淡淡地道,“他們不是地仙,不可以隨意出入人間,更不用說帶兵前來,他們必須要先有天帝的允許方可進入人間,等上清境得到準許,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我們也會死啊!”郭釵沒好氣地道。

司南手一甩,一本冊子就落入郭釵的懷中,她淡淡地道:“等一下如果不行,你們先走,人間煙火錄由郭釵掌管。”

郭釵悻悻地道:“我又沒說要先走。”

“他們來了……”司南看著遠處滾滾的煙塵長出了一口氣道。

子尤一抬頭,便再也說不上來一句話,遠處濃黑的煙塵像是被甩到了半空當中一樣,如蛟龍般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黑色的塵煙吹得人根本無法睜開眼睛。

司南卻迎風站了起來,她纖長的手指搭在棍子上,烏黑的長發被狂風吹得飄拂在了半空,赤色的衣袂更是獵獵作響。

她深吸一口氣,剛要抽棍向前,手卻被人一把緊緊捉住了,她一回頭見是子尤,僵了僵衝他微笑,道:“你這次可別再逞強了,等下就隨郭釵走。”

“我們傳信給上清境,他們一個時辰夠不夠。”子尤見司南一愣,他笑道,“也許我們……不用打架也可以拖住他們一個時辰。”

“你要拖住天魔一個時辰?”司南顯得有一點不可置信,但見到子尤的眼睛閃閃發亮,像是又對他莫名地信任。

子尤手一揮,平地便多了一間酒樓,子尤笑道:“倘若凡人見了天魔便要化成灰塵,那麽人間便還有三種人能見他們無事!”他屈起手指道:“精、妖,還有旱魃,天魔見了他們未必會動手吧?說不定見了麵,同是天涯淪落人,還會喝上兩杯。”

“你想我們開酒家來招待天魔?”司南匪夷所思地看著子尤。

子尤微笑,道:“有何不可,我們本來就是灶神嗎,為何不用長處要用短處?”

子尤轉頭道:“郭釵就扮旱魃小二,司南……”他想了想,手一揮司南頓時變成了一個滿麵絡腮胡子手持大鏟子的男人,一身粗獷,司南驚奇地看了周身上下,道:“這是要我扮大廚嗎?”

“你廚藝最好,能不能留得住天魔就看你的了。”子尤含笑道。

“沒問題。”司南揚了揚濃眉,她忽然發現跟著子尤,如此凶險麵前也會有一種遊戲的心情,不禁微微咬了一下自己的唇。

子尤想了想,突然輕笑了一聲,手一揮,變成了一位紅衣女子,而且竟然是司南的模樣。

司南看著這個酷似自己,但眼波流動,眉飛色舞分明又不是自己的人不禁愣然道:“你做什麽扮我的模樣?”

子尤笑道:“總要有老板娘啊,女仙你要是不那麽輕易露餡的話,何必要辛苦到我,借你的樣子用用你不會太小氣吧?”

郭釵開心地笑道:“子尤你扮女仙,可比女仙漂亮多了,你哪裏像她那樣,臉總是臭臭的。”

“別廢話,快進去準備吧!”司南走了兩步,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在子尤的三言兩語之間完全聽從了他的吩咐,不禁略有一些懊惱地看著他的背影低語了一句,“這個家夥。”

他們剛剛商定好,酒家外便狂風大作,所有的門窗都像打了擺子一般在不停地來回敲打作響。

郭釵兩條腿一直發抖,子尤提筆在賬台後寫了兩筆字,笑道:“愣著做什麽,還不開門迎客。”

“我,我去開門。”郭釵瞪大了眼睛結巴地道。

子尤輕笑道:“你這個店小二不出門迎客,難道還要我這個老板娘親自去?”

郭釵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剛轉身跳了幾步,子尤就在背後道:“喂,扮得像一點,旱魃就算其他的地方會軟,腿是一定不會軟的。”

郭釵長吐了一口氣,隻好努力將身體伸直,一蹦一蹦還沒到門口,中門“哐當”就打開了,外麵黑沙狂風大作,落葉隨著狂風卷起,一片落葉就這麽吹了進來,子尤頭也不抬,隨手一抓,往賬台上一放,竟然是片金葉子。

他開口嚷道:“大廚上好菜,有貴客到。”

司南手中的刀一轉斬到了厚厚的刀枕板,冷笑了一下,放聲道:“收到!”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然後一位身材高大長著一對犄角的男人從門外進來,他一走進來就用目光將屋內的人掃了一遍,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子尤的臉上。

“貴……貴客,請進!”郭釵結巴道。

“一個朱砂妖,一個小僵屍……”那男子沉聲冷冷地道。

子尤輕笑了一聲,道:“這位魔君想要點什麽?”

那男子慢慢走了進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似乎彌漫了整個酒樓。隨著他,又進來了一大群虎背熊腰的壯漢,他們顯然訓練有素,進來之後也不喧嘩,而是八個一桌,一下子便占了十張桌的位置。犄角男子便與另一位眼冒綠光、鬢發直豎如同劍戟的魔鬼坐在一起。

郭釵差點嚇得連氣也喘不過來了,那個首先進來的男人沉聲看著子尤冷冷地道:“你擅長做什麽?”他的聲音沙沙的,讓人心裏一陣又一陣地難受。

“地方菜。”子尤好整以暇地微笑道,“人肉這種低檔貨色本店不做!”

“那就地方菜!”

子尤笑了笑,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一折道:“小二,這是菜單,拿去給裏麵的大廚,別讓貴客等急了。”

郭釵連忙蹦跳過來拿了紙就蹦到後麵去了,她將紙遞給司南,捂著胸喘氣,卻見備菜中的司南隻瞥了一眼紙條便臉色一變,手中的刀竟然斬到了別處。

郭釵連忙湊過去瞧了一眼,剛一瞧兩腿便一軟,扶著邊上的桌案,抽氣道:“上古凶神蚩尤!”

“怎麽來的會是他!”司南咬了一下下唇,道,“難怪他們會勢如破竹,蚩尤旗下不但有八十一死士,還有兩大凶神魑魅與魍魎。”

“我們跑吧……”郭釵苦著臉。

司南一挑眉,手中的刀如飛,菜像散花一樣飛到一邊整齊地碼在盤中,她淡淡地道:“去跟子尤說,我很快就會上菜。”

“我們打不過他們的……”郭釵哀求道。

司南不為所動地道:“所以才不能放他們走!”

菜像天花一樣落入盤中,司南將菜往郭釵手中一放,抬起眼簾道:“上菜!”

“老板娘,你們店裏有什麽好酒沒有?”蚩尤揚聲道。

子尤微笑道:“本店好酒不少,隻不過不曉得魔君欣不欣賞!”

蚩尤冷然道:“好大的口氣。你倒是報一報你這兒都有什麽酒。”

子尤隨手一拍,一酒壇便離案飛到了蚩尤的桌上,蚩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拍開封泥,一股極淡但卻沁人心脾的香氣撲鼻而來。

“還不錯。”蚩尤點頭道。

“這壇酒叫歸去來兮,以解客人離鄉遠遊之愁。”子尤笑道。

蚩尤抬起酒壇喝了一口,將酒壇重重放在桌上,冷聲道:“名字聽著好,可惜不夠味,一般得很。”

子尤輕笑了一聲,道:“鄉巴佬兒!”

他這一句話出口,害得屋子裏的司南差一點將刀斬到了自己的手指頭上。

郭釵腳一軟再不敢踏出廚房半步,而屋裏所有的天魔紛紛轉過頭來怒視著子尤。

子尤淡然地手一彈,一隻綠油油的骨杯便飛到了蚩尤的麵前,道:“難道你不知道好酒要配好杯子才能喝得出滋味來的嗎?西來青鳥東飛去,願寄一書謝麻姑,歸去來兮酒自然要配青鳥骨杯才能喝得出滋味。”

蚩尤看了他一眼,倒了酒在青鳥骨杯裏,然後抿了一口,半閉眼睛回味了一下,才點頭道:“果來是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也算有點解憂的意思,不過不合我的口味。”

子尤的手一拍,另一壇酒便到了他的麵前,笑道:“這壇酒想必合魔君的口味。”

蚩尤一拍開酒壇上的封泥,頓時便火光四射,所有的天魔“刷”地都站了起來,持刀凶狠地看著子尤,蚩尤則吸了一口氣,大聲道:“好香的酒!”

子尤笑道:“這道酒叫做火焰山,酒濃烈似火,火與酒同杯,喝起來暢快,但不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就不要輕易嚐試,以免烈酒燃身!”

酒在壇口熊熊燃燒,奇特的香氣逗得天魔們一陣蠢蠢欲動,連坐在蚩尤對麵的魍魎也笑道:“聞起來真不錯。”

蚩尤點頭道:“那這酒又配什麽杯子?”

子尤將一隻黑黝黝的杯子擲到了蚩尤的麵前,蚩尤細看了一下,見竟然是一隻毛皮杯,道:“這又是……”

“這是吉光毛裘杯,吉光神馬的毛裘溺水不沉,遇火不焦,比起龍三太子所幻的小白馬顯然更適宜用來過火焰山。”子尤輕笑道。

司南在屋內聽到子尤提到龍三太子時的笑聲,不禁低語道:“他可真夠能扯的。”她轉頭見郭釵還躲在門口偷聽,便低聲斥道:“還不把菜端出去!”

郭釵委屈地撇了撇嘴。

蚩尤讚歎了一句:“有意思!給我們這些兄弟每一桌都上十壇火焰山。”

“好咧!”子尤手一揮,不多一會兒,所有的桌子邊便都整整齊齊碼了十個酒壇。

蚩尤給自己倒了一杯火焰山,看著杯中酒與火相得益彰,淡淡地道:“這個老板娘倒是不多見。”

郭釵端著盤子大著膽子掀開簾子蹦了出來,她一看見蚩尤雄壯的背影便腿一陣發軟,快走到桌前的時候便越發腿腳沉重,連蹦都蹦不起來了,勉強將菜往蚩尤的麵前一放,顫聲道:“請,請用餐!”

蚩尤掃了一眼桌麵上的菜,卻轉頭問賬台後麵的子尤道:“老板娘,這是什麽菜?”

郭釵見他問子尤,連忙樂得連蹦帶跳似的逃回了司南的身邊。

“你麵前的那道菜名叫仙人臠,是用童子雞爆炒過後跟乳汁調和而成。”子尤抬起眼簾笑道,“左邊這道叫鳳凰胎,用的是雞腹中未生的雞蛋跟魚白拌炒而成,右邊那道……”他還未說完,蚩尤手一舉道:“這道菜我認得,乃是上古食經當中跳丸炙,用的是羊肉、豬肉,外加橘皮五葉與藏瓜,反複合搗,做成丸子,羊肉配湯,是也不是?”

子尤輕笑點頭道:“正是。”

蚩尤拿起筷子嚐了一口,才轉過頭來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子尤才道:“老板娘的廚子手藝堪稱一絕。”

魍魎吃了幾筷也是連連點頭,道:“想當年天庭的灶神請我等吃飯,也未必有這等手藝。”

“多謝!”子尤含笑回道,然後又低頭寫他的東西。

蚩尤轉頭看了幾眼,魍魎輕聲道:“一隻朱砂妖,將軍為何一直去瞧?”

蚩尤不置可否,道:“吃吧!”

司南做菜如同行雲流水,不多時便又兩盤菜做好了,對郭釵道:“快去送菜!”

郭釵抱怨道:“你知道蚩尤對麵坐的那個魍魎最會迷惑人心了,他會不會看出我是個假冒的……我可不可以不去送菜啊?”

“可以!”司南淡淡地道。

“真的?”郭釵驚喜。

“你來做飯,我送菜!”司南將兩盤新菜塞到了她的手裏。

郭釵隻好滿麵不情願,心不甘情不願地掀開門簾又蹦跳著出門傳菜,將菜匆匆往蚩尤桌上一放就想走,哪知道這一次蚩尤卻跟她說起了話,他淡淡地道:“僵屍小二,倒也是不多見啊!”

郭釵擠著笑容回道:“是是,僵屍小二一隻,還請各位魔君多多照顧。”她剛想轉身就溜,魍魎突然開口道:“慢著!”

郭釵的背立即僵了,轉身幹笑道:“魔君有什麽吩咐?”

“你到底是隻什麽層次的僵屍,怎麽又沒有白毛又沒有黑毛?”魍魎那雙綠色的眼睛盯著她道。

郭釵嚇得心裏大叫祖宗,額頭上的汗都冒了出來,嘴裏隻道:“小的,小的……”她本來看到蚩尤就緊張無比,現在更是害怕得連呼吸都要停頓了,腳一軟絆在一塊突出的木板上,她心裏暗叫一聲我死定了,可是身體猛然一頓,隻聽身後子尤笑道:“不好意思,我這個小二有一點笨拙。”他一手拎著郭釵的後頸,另一隻沾著麵粉的手往郭釵的後腦勺上隨意地一抹,將她拎反了,指著她的後頸笑道:“她的層次太低,所以白毛長在後麵。瞧,這是不是白毛?”

魍魎放眼瞧過來,有一撮白色的發縷藏在衣領處,才點點頭道:“上萬年不來人間了,如今留在人間的精怪倒也了得,這麽一隻小白毛僵屍還能說能笑!”

郭釵大鬆了一口氣,幹笑道:“天賦異稟,天賦異稟!”

蚩尤則將目光放在子尤的臉上轉了一圈,指著桌麵:“這道菜又是什麽?”

“這道菜名叫胡炮肉,乃是不足一歲的肥仔羊,現殺現切,將精肉與肥肉分切成細絲,浸入秘製的豆豉中,再加入各式香料,然後放入羊肚之中。找一處凹坑,將坑燒紅了,移卻炭木把羊肚放入,再以炭灰將它覆沒,然後起火再燒,直至將羊肚火炙而成。”子尤微微笑道,“各位請慢用!”

他起身剛要走,蚩尤端著酒杯道:“老板娘很風趣,我等遠道而來,也算是有朋自遠方來,不如坐下同喝兩杯。”

郭釵看著子尤,她不敢搖頭,隻瞪大了眼睛,讓眼珠子在眼眶裏來回晃動。

子尤卻好像沒看明白她的暗示似的,點頭拉開一把椅子笑道:“好啊。”

郭釵隻好苦著臉蹦跳回了廚房,對司南道:“躲著他們就得了嘛,子尤為什麽要同意陪蚩尤喝酒,萬一被看出破綻來可怎麽了得?”

司南用手微微挑開簾子,見子尤與蚩尤談笑風生也不禁吐了口氣,低語道:“蚩尤……到底想做什麽?”

“老板娘你從何而來?”魍魎盯著子尤道。

子尤一笑道:“同是天涯淪落人,何必問出處歸處?”

“說得好!”蚩尤一笑,提了一壺酒給子尤道,“既然如此,我等不醉不歸,也算是遠方會親朋……”

子尤拍開封泥,笑道:“那就舍命陪君子。”

“子尤會喝酒嗎?”司南低聲問郭釵。

“沒見過他喝酒……不過他喝茶很厲害。”郭釵咽了唾沫道。

司南閉了一下眼睛,低聲道:“不知道上清境這會兒到哪裏了。”

“上清境?”郭釵擰著眉道,“他們要是不來,回去女仙抄了他們的洞天福地。”

司南深吸了一口氣,轉頭道:“謝謝,承你吉言。”

大堂中,魍魎悠悠地道:“老板娘,既然我等是遠客,你是不是就應該先敬我們一杯酒?”

“好,那我便敬二位三杯酒!”子尤抬起手拿住酒壇。

“哎!”魍魎一把按住酒壇,道,“三杯那是凡夫俗子的酒量,我等早就超凡脫俗,三杯如何夠?”

“那您看呢?”子尤微微一笑,司南的臉上原本就有一個酒窩,隻是她平時都不太愛笑,別人也不甚注意這一點,但是子尤卻是一個喜歡未語先笑的人,所以這個酒窩就總是在臉上若隱若現,使得司南原本端莊的風儀之中顯出了一種特別的味道,仔細抓又不特別明顯,但就像是手指輕輕劃過別人的心弦,不能成曲,卻足以令人回味。

司南這樣隔著布簾靜靜地看著這張頂著自己臉的人,她突然覺得盡管這張臉是自己的,可是他仍然是子尤,就像是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是他,永遠不可能變成其他什麽人。

魍魎將火焰山的酒壇一隻一隻拎到桌麵上,一共拎了三隻,道:“凡人敬三杯,我等自然需敬三壇!”

“三壇?”司南的麵色一變,正要出去替子尤擋了他們的酒,子尤卻朗聲道:“好,隻是我一個人喝有一點兒寂寞,不如這樣,本掌櫃的敬貴客三壇,貴客意思意思,也敬回本掌櫃兩壇,如何?我讓你一壇!”

魍魎那張綠油油的臉色頓時一變,眼睛一眯道:“這倒是不必,承蒙老板娘看得起,您敬我們三壇,我代替我家將軍敬回老板娘三壇。”

子尤含笑道:“你確定,可不要勉強?”

魍魎一手拍開封泥,提起酒壇便道:“那先幹為敬!”

他一口氣喝完了三壇火焰山,其他的天魔雖然一直默不做聲,但也叫起好來,紛紛道:“三將軍果然豪氣。”

子尤也一直在喝,但是他喝得不快,用了差不多兩倍魍魎的時間才將酒喝完,但比起魍魎綠裏泛紅,像是熟透蘋果似的臉色那是要瀟灑不知道多少倍,當真是麵不改色,心不跳。

蚩尤不由得脫口道:“好酒量!”

魍魎大聲道:“再來!”

一炷香之後,眼見著兩人的身邊酒壇一摞一摞地堆起來,魍魎差不多連舌頭都大了,臉色更像是蘋果爛透了,綠裏透著紅褐色,子尤細長的手指輕輕地擦去嘴角的酒漬,笑道:“還要敬嗎,三將軍?”

魍魎不停地打著嗝死死地盯著子尤,半晌才往桌上一趴,廚房的司南大出了一口氣,低聲道:“這家夥到底是什麽變的?”

郭釵則心疼地數著手指道:“一個人喝了十壇,兩個人喝了二十壇,再加上九桌每桌十壇,這都一十、二十、三十……喝掉了我們灶神仙位一百一十壇好酒啊!當年太上老君出一百歸元丹一壇酒的價錢女仙你都不舍得賣老灶神釀的酒的。”

司南安慰道:“蚩尤那一桌的二十壇有十壇是剛開始給的,所以……”

郭釵肉顫地道:“所以是一百二十壇?”

司南長出了一口氣,道:“本來就有不應該是減掉才對嗎?”

郭釵細算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氣道:“是一百三對嗎?”

司南沉默,隔了一會兒才道:“你隨便怎麽算吧!”

子尤起身笑道:“酒我也敬過了,那各位慢用,我失陪了。”他剛起身沒走幾步,蚩尤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郭釵在廚房裏倒抽了一口氣,差點昏厥過去,司南手一伸便抓住了自己的法器,隻覺得心“撲通撲通”跳得連自己都能聽到。

子尤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笑道:“不知道將軍有什麽吩咐。”

“不知道老板娘有沒有興趣去魔域開個酒家,我可以給你……建個全魔域頂級的酒樓。”蚩尤緩緩抬起眼簾道。

子尤略略猶豫了一下,才笑道:“不好意思,我習慣了待在人間,這兒也挺好。”

蚩尤直視著子尤道:“我的意思是,我願意娶你做第十九房小妾,你考慮一下。我蚩尤雖然有十八房妻妾……”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子尤道,“但你是第一個讓我開口求婚的女人!”

子尤半張著嘴巴,司南的頭“哐當”就撞在了門欄上,郭釵這一次真的“嗯”了一聲栽倒在地。

大堂裏鴉雀無聲,隔了半晌,子尤才幹咳了一聲道:“不好意思,雖然我等超凡脫俗,但是將軍開口求婚未免太出人意料,容我考慮兩天!”他說著要將手從蚩尤的手腕中抽出,卻怎麽抽也抽不出來。

“沒有這個時間!”蚩尤依然有板有眼地道,“我知道你們這些小妖的想法,不過就是喜歡所謂的俊男美女,迷戀酒池肉林,這又有何難……”他的手一揮,頓時子尤的眼前便出現了一名黑衣男子,他長相極為俊美,隻是眼簾之處盡是黑色魅影,顯得他俊美裏透著濃厚的邪氣。

“這是本將軍未成魔之前的真容,如何?”

子尤這個時候也是焦頭爛額,隻好顫聲道:“將軍果然神人也。”

“這樣你可以跟我走了吧?”蚩尤淡淡地道。

子尤一時之間找不出話來,卻聽人冷冷地道:“不可以!”

他一轉頭,隻見一臉絡腮胡子的司南手持菜刀站在身後,不禁張嘴道:“司……東。”

蚩尤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原來是隻灶台所化的精怪,你們老板娘的去留豈容你置喙!”

司南冷冷地道:“老板娘的去留我自然無權過問,但她是我的婆娘,她想走也要等我休了她!”

子尤這一次一下子就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疼得眼冒淚花,但卻轉眼嘻嘻地笑著往司南的肩膀上一靠故作遺憾地道:“不好意思,奴家已經嫁人了。”

司南不禁瞥了一眼邊上這位無法無天的家夥,真想象不出來這個節骨眼上,他還能笑得如此春光燦爛,無比開心的樣子。

蚩尤深吸了一口氣,臉色有一點陰沉,子尤咬著牙用力將自己的手腕從他的手掌裏抽出,然後長歎道:“真的很抱歉,將軍雖神人,但是無奈與賤妾有緣無分……”

“似你這等物化精怪,若無天大的際緣,能脫化人形便已經是大造化,我可以給你一樣東西——天地造化丹,此乃女媧娘娘所製,萬萬年流傳下來,天底下隻有兩顆,一顆在天庭太上老君那裏供奉,一顆在我這裏。我可以用它來換你的妻子,如何?”蚩尤端起酒杯淡定地道。

“女媧的造化丹,服用之後,凡物能成精,精能成怪,怪能成仙魔……”子尤微微驚詫地道。

司南冷冷地道:“不感興趣。”

蚩尤似有一點迷惑道:“天底下的女妖多的是,這顆造化丹卻是可遇而不可求,你居然不肯拿來換?”

司南淡然地道:“我有他陪著,做精做怪做人都行,在我看來將軍萬萬年高高在上,不如我在人間跟心愛的人廝守百年。”

子尤的眼神一陣亂顫,一陣狂喜顫聲道:“司……東,這是真的嗎?”

司南愣然,剛才那句話真的說得再自然也不過,自然到自己也嚇了一跳,見子尤追問,也不及細想,隻是轉頭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硬生生地道:“內人……當然是真的。”

蚩尤轉頭看著子尤,道:“那麽你的想法呢?”

子尤低頭一笑,淡淡地道:“哦,她既然這麽想,自然她去哪兒我都陪著。”他說著拉著司南退後了兩步,拿起賬本笑道:“將軍還要點一些別的什麽菜嗎?”

蚩尤沉默半晌,才微微抬起頭眼簾道:“好,很好,我萬年不出,沒想到精怪也如此有情有義了。”他每說一句話,身上的黑氣便如同遊蛇一般向四周遊去,逐漸將桌子椅子都染成了黑色,蚩尤冷冷地道:“既然你們這麽願意像人間的豬狗一般酸腔腐調,那我便送你們去地府投胎為豬狗吧!”

他最後一句話說完,酒樓裏所有的門窗都被染成了黑色,子尤長吐了一口氣,苦笑道:“天魔就是天魔,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司南則冷聲道:“既然如此,那唯有一戰了!”她說完手一晃,菜刀便變成了法器燒火棍。

“灶神法器!”蚩尤的瞳孔一收縮,然後才放聲大笑道,“原來竟是灶神仙位的幾位仙子,真是幸會!”

子尤含笑道:“如果我是你,我就會趕緊閃人,你也不想一想,你在這裏喝了多少時候的酒了,來來去去,超過一個時辰了吧,再不走上清境的人可就要來了!”

司南瞪了一下子尤,轉臉淡淡地道:“蚩尤乃上古英雄,威名遠揚,你不會就此不戰而退吧!”

蚩尤冷笑了一聲,道:“你那麽想跟我一戰,我便成全你,殺你一個地仙算是給我蚩尤祭旗!”他轉頭對子尤道:“你想好了嗎,雖然你是仙子,但我要在魔域裏脫去你的仙籍也很容易,是去地府還是跟我回魔域?”

子尤微微露齒含笑道:“看來我隻能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他一句話說完,手中的賬本便拋了出去,賬本立時便幻化成一排金光書麵圍成的光圈,但攻擊的不是蚩尤,居然是醉倒在桌麵的魍魎。

魍魎的頭猛然一抬,但卻為時已晚,被金光困在了中央,那些書頁仿佛有著巨大的吸力,將他整個人往書頁中吸去。

“饕餮錄!”郭釵驚喜道。魍魎一被困,酒樓頓時一亮,恢複了之前的色澤。

司南的臉色卻略略蒼白,她的眼睛直視著子尤笑意吟吟的臉,像是要從這張臉上看到更深處的地方。

子尤朗聲笑道:“魍魎最是喜歡迷惑人心,是除了太白上仙以外,仙魔兩界最強的幻境高手,我還真不相信你那麽容易醉!”

他這句話說完,被困於法器中正狼狽不堪的魍魎不禁朝他怒目而視。

郭釵悄聲道:“有天官的法器那我們就還有幾分勝算。”

子尤從牙縫裏輕聲擠出幾個字道:“我仿的,剛剛還畫了幾筆,那晚為了救女仙,最後一頁我都沒來得及仿完就還給孟婆了……所以我還是建議用妄言鏡先跑。”

郭釵聽完一個踉蹌,司南卻長出了一口氣,將目光又對準了蚩尤。

假如子尤手中確實有饕餮錄,那麽他們灶神仙位也許會沒那麽凶險,可是司南卻覺得自己寧可手無寸鐵地麵對蚩尤。

蚩尤眼神一直變幻不定,上清境一直在跟魔道打仗,他還是非常知道其厲害之處的,更何況這個灶神仙位實在看起來有一點匪夷所思。

照理這麽一個小小的地仙仙位,不要說跟他蚩尤照麵,就算是聞風也早就跑得個無影無蹤了。可他們倒好,不但變幻了精怪與自己照麵,而且敗露了居然也不跑,還敢與自己一戰,且一出手就困住了自己的一員大將,莫非他們有什麽依仗?

蚩尤帶兵跟黃帝打仗,到反出仙庭化身成魔跟天庭打,一直都不是一個魯莽之人,這麽一多慮不免有點猶豫。

子尤一直注意他的神態,見蚩尤突然眼簾一抬,就手一揮,蚩尤頓時覺得自己被困於大霧之中,不見了子尤也不見自己的人。

他恍然大悟,為什麽子尤會首選攻擊魍魎,因為他本人便是一個幻術高手,魍魎被困,無法施展幻術,自然己方便要受他的幻術所困。

隻怕即便魍魎真醉,他也會先困住魍魎再說,蚩尤想到此處,不禁長出了一口氣,失笑道:“好厲害的老板娘!”

他身經百戰,但還是頭一次在遇到這麽弱小的敵手時還未照麵便落於下風。

蚩尤深吸了一口氣,冷聲道:“你們以為這樣便能困得住我了嗎?”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化成了一道道的符,擊打在子尤、司南與郭釵的耳中,除了司南其他兩人都是劇烈地頭痛。

“天魔化音!塞住耳朵!”司南低聲道,子尤聞聲連忙撕下衣服,將兩耳同時塞住,郭釵也想照做,卻不防蚩尤一聲大喝,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尖叫。

蚩尤瞬時便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司南立時便抽出燒火棍迎上了他,子尤取出妄言鏡,站到了一邊觀戰,而郭釵索性就著剛才的尖叫暈倒在地。

蚩尤也不用什麽武器,就一雙手掌,每一掌都擊打在燒火棍上,司南一口氣接了他三掌。她與刑天一戰,不過是刑天脫胎於鬼魅身上,如今司南才知道上古凶神的真身是什麽樣的攻擊力。

隻要一下,司南知道隻要給蚩尤在她的身上拍實那麽一下,便足夠讓她化為烏有。

“怪不得一個小小的地仙如此猖狂,好強的戰鬥力,灶神仙位現在這麽強了嗎?”蚩尤全力三掌竟然還拿不下司南,也不禁有一點驚詫莫名。

司南強壓著心頭翻江倒海一般上湧的血氣,淡然道:“你被困魔域上萬年,孤陋寡聞也很正常!”

蚩尤點了點頭,對子尤道:“麵對強敵不慌、不躁、不後退,倒也算得是一個英雄人物,你沒有挑錯人。”

子尤燦爛一笑,道:“你今天說過的話當中,這一句最中聽。”

蚩尤冷笑了一聲,道:“可惜,英雄多末路,紅粉多薄命!你今天恐怕要當寡婦了!”

他說著剛向前跨出一步,但隻聽子尤放聲笑道:“上清境的人,你們過來,蚩尤在這裏!”

蚩尤不由得心中一驚,一轉頭就發現一位黑衣烏發氣勢不凡的男子出現在不遠處,他手一揚,便狂風大作,頗有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勢,然後他身後的天兵便一擁而上,將蚩尤團團圍住。

“地官重華!”蚩尤心中也不禁微微一驚,他手一揮,一柄三眼叉便到了手中,立時便跟天兵戰成一團。

那些天兵哪裏是他的對手,蚩尤便如同收割麥秸一般收割著他們的性命,可是問題是這些天兵仿佛無窮無盡,更何況旁邊還站著一位虎視眈眈的上清境的地官大帝。

他身邊的天兵越圍越多,蚩尤不由得放聲怒吼,天魔之音如同刺破雲霄一般,隻聽魍魎大吼一聲脫困而出。

他一現身,蚩尤身邊的天兵頓時化為烏有,魍魎一出幻術立破,隻留下旁邊一個地官大帝在那邊不停地招手刮大風。

蚩尤手隨意一揮,就連那個地官大帝也立時化成了一張被撕開了的黃符,蚩尤心中那個怒氣似要破腔而出,他大吼一聲三眼叉便對著司南而去。

子尤心中對魍魎高超的幻術也不由得吃了一驚,他一恍神,司南已經被蚩尤的法器那股強大的力量轟翻了出去,狠狠地摔倒在地,兩眼微垂像是處於半昏厥中,三眼叉卻依然不減其勢向下叉去。

子尤心中大急幾乎是連想都不用想,身體一挪就擋在了司南的身前。

三眼叉刮起的強風迫得子尤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眼見叉尖便要刺中他的眉間,隻見場中黑影一閃,一個人替他接下了蚩尤的三眼叉的攻擊。

那股逼人的氣勢頓時一緩,子尤聽見蚩尤冷冷地道:“地官……重華!”他頓時覺得整個人一鬆,坐倒在了司南的身邊。

帝舜冷淡地道:“蚩尤將軍遠道而來,怎麽不打個招呼呢?我等也好掃榻相迎,天帝讓重華領著的八千天兵可都想跟將軍喝一杯呢。”

蚩尤則冷笑道:“你們仙家的酒,我已經吃過了,再說了跟人喝酒也要找個對胃口的,不好意思,你不對我的胃口。這就告辭!”

他說著手一揮,也不知道魍魎使用了什麽法器,蚩尤領著他的八十一死士一起消失在一道狹縫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