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尤雖然攙扶著一個人,居然跑得也不慢,刑天提著大斧倒也費了不少勁才追上他們,他大吼一聲,血色大斧橫掃,強大的氣勁再次將前麵的兩個人震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不同的是,子尤摔在地上,便不再動彈,但是司南一落地便化成輕煙,沒有了蹤跡。

刑天一轉念,隨即便想明白了為什麽,他冷哼了一聲,道:“你這個無能的小輩倒還有幾分義氣,不過你死了,我現在就去追那個小女仙也來得及!”

他剛想轉身,地麵上的子尤微微動彈了一下,竟然又爬了起來。

刑天皺了一下眉,冷冷地道:“沒想到你還挺禁打!”

他剛想砍上一斧子,子尤手一揮,又是一陣大霧。

“該死!”刑天暗罵道,他大踏步追了上去。

哪知他剛穿過大霧,便看見豐都郡守那張黑臉,隻聽他嗬斥道:“大膽刑天,還不束手就縛!”

刑天微微吃了一驚,他擠動著肉蟲似的眉毛,道:“你不是一向都睜隻眼閉隻眼,不想讓天庭拿你當槍使,怎麽大災在前麵你倒反而肯來當這肉墊了?”

豐都郡守被黑壓壓的鬼卒簇擁著,威風凜凜,隻將一雙眼睛瞪著刑天瞧,便似乎已足夠攝人。

刑天拿起血色大斧斥道:“都給老子我滾!”

那些人依然無聲,刑天心中一動,他提起斧子大喝一聲衝了過去,眼看著離郡守那張黑漆漆的臉越來越近,他一斧子掃過去,眼前那些百萬雄兵似的鬼卒連同豐都郡守頓時化成一縷輕煙。

刑天暴怒,咬牙道:“該死的小輩,我饒不了你!”

他全力奔赴,果然不多時便追上了跌跌撞撞在前麵奔跑的子尤,他大喜,操起大斧子道:“這次你還不死!”

全力一掃,子尤便立時被震飛,重重摔落在地上,頭伏在臂下,連慘呼一聲都來不及有。

子尤整個人仿佛內外都被震散了,眼前一片幻影。

仿佛身處一處仙院內,葉林鬆濤,門打開,一名紅衣女子立於門外,長長的黑發遮住了半張臉。

“女仙今天親自來送碟文了?”

那位女子冷冷地道:“不是你們天官說的嗎,不收我們灶神佐助遞交的碟文!”

輕笑,道:“司南女仙,天官大約是想當麵跟您對一下名錄。”

司南冷笑,道:“給人一份福氣罷了,即便錯一個兩個,你們家天官也會斤斤計較嗎?”

“給罪人以福,是對善人以罪。”一擺手,微笑道,“女仙隨我來好嗎?”

“你們天官什麽時候變得恩怨分明了……”司南一擺衣袖,跨進門去。

穿過抄手廊,半回首笑道:“女仙對天官……還是印象很差啊!”

“要人印象好,也要看他都幹了什麽好事情。”

“什麽事情讓你對天官印象不好?”

司南一頓,沒被黑發遮住的那隻明眸微微有一些迷惑,但隨即眼簾一垂,頭一偏固執地道:“就是不好,沒有理由。”

笑了一下,道:“女仙坐,我給女仙取一點果子!”

“不必了,你們天官呢,要對快對,別人跟他不同,很忙的!”

“天官……正忙呢,但他指派了我來招待女仙!”

司南挑眉,冷笑道:“你們天官的架子真大!”她轉頭上下打量,淡淡地道,“那你又是誰?”

“我嘛……”頓了頓,微笑道,“我是玉清境……一名小仙童!”

子尤猛然睜開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製住全身上下傳來的那種骨碎寸寸的劇痛。

對麵的刑天則是一掃鬱悶,神清氣爽,他有生以來還從沒有殺一個無名小卒殺這麽久還殺不死的。

“你們這些天庭的走狗,老子見一個宰一個!”他啐了一口,剛收起大斧子,便看見地上的子尤又動彈了一下,然後掙紮著慢慢地又爬了起來。

刑天瞪著銅鈴一般大的眼睛,眼睜睜看著子尤捂著肩又開始了逃亡!

“你,你,你……”刑天指著子尤的背影。

子尤竟然此刻還有餘暇半轉過臉來,嘴角微彎,道:“你要想殺我,還未必能夠,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跟我講和,回你的魔域,你要再追來,可別怪我!”

刑天氣得五髒六腑都快挪位了,血盆大口哆嗦了幾下,咆哮了一聲:“我殺不了你,老子給你當狗!”

“隨便!”子尤再不多話,拚盡全力奔跑。

刑天氣得太厲害,一時都有一點跑不太利索,好不容易調整好身體,怒氣衝天地提著斧子追了下去。

很快,豐都郡的城門就在眼前,兩扇黝黑的大門就這樣敞開著,高高的飛簷下掛著幾盞紅色的迎魂燈。

刑天一聲冷笑,連步子都沒停一下,直衝著大門而去,果然倏忽他就穿進了豐都郡的城門,連一隻鬼差的影子都沒見。

他沒跑出多遠,便看見子尤爬上了忘川的苦竹排,擺渡人一竿下去,竹排就漂出很遠。

刑天獰笑了一聲,道:“又是雕蟲小技!”他說著大踏步筆直地朝著苦竹排追來。

隻聽撲通一聲,刑天立時掉入了忘川,紅河的水既黏又稠,將他整個人都裹了起來,根本無法漂起來,也沉不下去,兩岸明明近在眼前,無論朝哪裏遊都上不了岸。

刑天又驚又怒,隻見子尤坐於竹排前頭微笑地看著自己,他的嘴角血跡還未幹,但看上去好像遠沒有想象當中的那麽狼狽,道:“紅河水不浮不溺,既不能回此岸,也去不了彼岸,很合適你……”

“你這個狡詐卑鄙的家夥!”刑天在紅河水中拚命劃動,但都是徒勞。

子尤輕輕咳嗽了幾聲,微微笑道:“這樣吧,看在你也算個英雄的分兒上,我給你指點一條上岸的路。此岸與彼岸之間的距離不是靠遊,而是靠悟才能往返的……對了,你上了岸,別忘了來做我的狗!”

刑天哎喲大叫一聲,堂堂戰神大人竟然被活活氣暈了過去。

子尤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喘著氣道:“要麻煩大伯將竹排停得近一點,我好上岸……還有擺渡的錢,我先欠著!”

“不必了……”擺渡人悠悠地道,“你的蓮花台都快被震散了……”

“蓮花台……”

“人有七魂六魄,仙家有的便是這個蓮花台。如今你雖然勉強逃過一劫,但蓮花台已散,就算能勉強不死留在仙家,前程隻怕也盡於此了。此岸與彼岸並不僅僅在忘川,我也不是唯一的擺渡人。剛才有一句話你說得很好,此岸與彼岸之間的距離是靠悟才能往返……但願你也能靠悟抵達彼岸。”擺渡人將竹排抵在岸邊,道,“上岸吧!”

子尤有一些茫然,半晌才微微一笑,道:“活著就好。子尤謝過大伯指點。”

他勉強想站起來,但最終雙膝一軟,最後隻能靠爬,才爬上岸。

子尤躺在忘川河邊,覺得自己四肢皆散,再也不能挪動分毫,困乏不行,隻想就此閉上眼睛睡過去。

“司南……”他連忙睜開眼睛,掙紮著起來走了幾步,又跪倒在地。

這時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一雙靴子停在了他的麵前。

子尤順著那雙精致的靴子由下向上看去,地官大帝那張俊美的臉正冷冷地看著自己。

子尤不由得往後一退,道:“地官……大帝!”

“你究竟是誰?”帝舜慢慢走近,居高臨下看著子尤緩緩地道,“一個小小的人仙,居然能挨得住刑天兩次全力一擊……你到底是誰?”

“我是東廚女仙司南的佐助……”子尤笑著,但忍不住又向後退了一下。

帝舜的目光落在子尤的臉上,皺了一下眉頭,他半彎下腰,伸手突然將子尤遮著左眼的胎記遮住,一瞬間他的眉頭一陣亂顫,眸子收縮成了一根針。

子尤則連忙將他的手打掉,笑道:“喂,這樣傳出去不太好吧!”

帝舜似乎微微回過神來,冷聲道:“什麽不好!”

“您隨便**男仙的臉,這樣傳出去好像有傷大帝的聲譽!”子尤輕笑道,“所以……我還是先走了。”

“胡言亂語!”帝舜冷著臉,將手一抬,那枚戴著狴犴的戒指金光一閃,地上的子尤如同被繩索捆縛一般被拉得坐直,眼神一片散亂。

“告訴我……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帝舜冷冷地道。

子尤的眼神掙紮了一下,終於無力地吐出:“我,我是玉……玉清境……”

帝舜烏黑的眉又顫動了一下,追問道:“你是……玉清境的誰?”

“我是……玉清境的仙童……”

帝舜長出了一口氣,冷笑了一聲,道:“果然……天官派你轉世又有什麽目的?”

“對,對名錄……”子尤艱難地說出了這一句,頭就垂落到了胸前,失去了知覺。

“名錄……”帝舜皺了一下眉頭,他的手一揮,手中多了一張符,冰冷地道,“我倒要看看,他這次又要玩什麽花樣!”

他的符還沒有甩出去,眼前灰袍一閃,子尤已經被人救走了,隻聽有人遠遠地道:“地官大帝,上清境與玉清境同屬三官,大帝這麽做未免太傷仙誼……”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分明已經在很遠的地方,帝舜長吐了一口氣,冷聲道:“南鬥司命!”

他一句話說完,兩條人影也落地,見了帝舜躬身道:“北鬥廉貞、北鬥破軍見過大帝。”

帝舜微微頷首,看著司命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語。

廉貞低頭道:“大帝,我們沒能拖得住南鬥司命!”

“算了。”帝舜冷冷地道,“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大帝,那小子什麽來頭?”破軍道。

帝舜淡淡地道:“還能有什麽來頭,玉清境的人。”

“玉清境的人……”廉貞沉吟道,“不知道這一次天官大帝又想要做什麽。”

“管他耍什麽花樣,他讓人轉世,我們就讓他的人吃吃苦頭。”破軍道。

“如果跟我們上清境無關,還是不要節外生枝!天官做的事一般都有大幹係。”廉貞皺眉道。

破軍沒好氣地道:“包括他讓司命在我轉世的時候平白無故讓我多轉兩世……”

廉貞含笑道:“你是說讓你做兩世妓女這件事嗎?”

“北鬥廉貞!”破軍怒目道。

“好了!”帝舜從沉思中轉過神來,道,“廉貞,天庭一共有幾本比較重要的名錄?”

“天庭重要的名錄很多……像歸墟封神榜,我們上清境的免罪錄,還有玉清境的賜福錄……這兩樣最後都會編錄進南鬥司命的琳琅司命書,對了,東廚女仙手中的人間煙火錄也很重要。”

帝舜看著天上的紅月,悠悠地道:“也就是說最重要的應該是三本名錄:歸墟封神榜、琳琅司命書、人間煙火錄。”他喃喃地道,“人間煙火錄、琳琅司命書……歸墟封神榜!”他眉毛一挑,啟齒道:“天官,沒想到你真是有不小的圖謀。”

子尤微微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之後,顯出了一張麵無表情的臉。

“南鬥司命大人。”他掙紮著坐了起來道。

司命微微頷首,道:“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好,好多了。”子尤撫了一下頭,道,“地官……大帝,走了嗎?”

司命依舊麵無表情,道:“你以後要小心他!”

“我一個人仙,他一個上仙,他應該不會跟我過不去吧?”子尤笑道。

司命不語,隔了一會兒才道:“妄言鏡用得還順手嗎?”

“正要說呢!”子尤將妄言鏡取出,歎氣道,“人人都說天官是數一數二製作法器的高手,不過我看這件法器實在沒有什麽用處。”

司命平淡地道:“我此來就是為了這件妄言鏡,你們走的時候太過匆忙,我還未曾將這件法器的用法告訴你!”

“哦,這件法器還有其他的用處?”子尤一陣驚喜,道,“什麽用處?”

司命蹲下身體,看著子尤道:“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妄言鏡的真麵目……”他的手輕輕一摸,原本篆刻的三字“妄言鏡”立時便成了“真言鏡”。

“真言鏡……”子尤指著鏡麵大吃一驚道,“這……這是……這是天官大帝手中的……那個仙界排名第一的真言鏡?”

司命麵無表情地道:“它叫妄言鏡!”

子尤聽說不是,反而長出了一口氣,像是鬆了一口氣。

“它能滿足你所有的願望!”司命看了他半天才道。

子尤的手剛一動,司命就按住他的手道:“但是……真言鏡與天官大帝的賜福一樣,都有一個法則。”

“什麽法則?”

“你所有的許願都是以你作為代價。”司命站直了身體道,“天官大帝每製作一張賜福玉碟,多則損耗百年的仙力,少則十年八年……”

他轉過頭來,看著子尤道:“所以真言鏡也一樣,它每滿足你的一個願望,必定會同樣從你身上拿走一部分東西作為交換。”

“拿什麽交換?”

“一切,也許是你的肢體,你的仙運,甚至是你的仙命!”

子尤看著手中的真言鏡,有一點啞口無言,半晌才道:“天官大帝不是開玩笑?這法器誰敢用?”

“真言的威力就在於,它無畏於個人的得失,即使逆天改命,也要言出於心的執著。”司命略略有一些激動地道,“賜福玉碟是如此,真言鏡也是如此,如果你做不到這一點,你也就隻能用妄言鏡!”

“執著……”子尤失笑道,“這根本是瘋狂。”

司命居然輕笑了一聲,他突然笑了起來,就像一張麵具突然打起了皺褶,能嚇人一跳。“你猜對了,天官……他就是這樣的人。”司命淡淡地道,“好好地使用它吧!”

他剛轉過身。

子尤突然在他背後道:“你為什麽不指派任務給我呢?”

司命的腳一頓。

子尤接著道:“我根本就是玉清境的人轉世,對吧?”

司命轉過身來,盯著子尤。

子尤輕歎了一口氣,道:“我是玉清境的仙童轉世,對嗎?”

司命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深吸了一口氣,道:“你不用想這麽多,做好唐子尤就夠了!”

“其實我已經知道了……”子尤頓了頓道,“你們派我轉世,是想讓我對名錄,對嗎?”

“對名錄?”司命麵無表情,眼簾微垂道,“你閑的話,對對也好!”說完,他轉身,幾下跨步倏忽便不見了。

子尤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垂頭,閉上眼睛無奈地長出了一口氣。

一名華服的女子撐著傘站於巷尾,漆黑的街頭長長地伸展開去,令她身上的服飾豔極生妖。

“孟婆。”司命輕輕走了過去。

孟婆微微抬起傘,嫵媚地笑道:“到底是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讓一向淡定的南鬥司命大人徹夜地為他四處奔波?”

司命無聲地歎了口氣,道:“你如此遷怒於一個不相幹的人,對他對你都不公平。”

孟婆略略抬起頭,眼角隱隱含淚道:“你現在想到對我要公平了,八千年……你還是第一次想到對我公不公平。”

司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饕餮錄你一直都沒用嗎?”

“饕餮食貪,窮奇食疑,檮杌食嗔,混沌食癡……也許真的能令我平靜,但是那樣……”孟婆淡淡地道,“我就會把你忘了……”

司命不語,孟婆微笑了一下道:“你在找司南嗎……她被地官大帝救走了。”

司南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安靜的寢宮內,床榻桌椅,四處皆是奇石構成的用具,別有一種世外仙山的高雅。

兩處匝地的黃綾帷墜重重地垂落於地,屋角的一處石爐內嫋嫋地燃著香煙,升騰起的白煙一縷縷彌漫開來,襯得幽深的內殿恍如夢境。

“你醒了?”帝舜托著木盤走了進來。

司南連忙起身,道:“我,我是怎麽到了這裏?”

“哦……昨天你大鬧地府你忘了?”帝舜將木盤放於司南邊上的石幾上笑道,“豐都郡守隻怕要氣瘋了,我便將你帶回了上清境。”

司南才想起來自己昨晚大戰刑天,她長出了一口氣道:“謝謝你救我。”

帝舜將盤中的玉碗取出,淡淡地道:“不是我救的你,那天我看見地府的火光像是你的法器,就出來找你,但並沒找到你,是你的佐助子尤引開了刑天……”

司南心頭一跳,失聲道:“那,那他……”

“他沒事,倒是刑天看來要在忘川裏遊上千年百年了。”

司南大出了一口長氣,低聲道:“這個家夥……”

帝舜略略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上次說懷疑他就是玉清境的人,到底查得怎麽樣?”

司南半垂了一下頭,道:“好像……也不是。”

帝舜淡淡看了一眼司南,略略沉默了一刻,道:“司南,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麽?”

“唐子尤……”

司南仰起下巴,脫口道:“他又幹什麽了?”

“我想借他來上清境,你看怎麽樣?”

“借……借……”司南低聲道。

帝舜點頭道:“是的,不管他真實的身份是誰,畢竟他現在是墉城的人,直接來歸墟隻怕元君娘娘會不高興,所以用借比較不會讓小南為難。”

“那要借多久?”

帝舜微微沉吟了一下,道:“不瞞你,隻怕會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意思是……”

“他不輪回的話,都會留在上清境。”

司南一時之間腦子裏有一點混亂,脫口道:“我知道你覺得他對付得了刑天就以為他……就懷疑他跟玉清境有關……可他其實根本沒有什麽本事,而且很會惹麻煩……”

“小南!”帝舜打斷了司南,道,“你該明白如果天官一旦榮升成紫微大帝,想象一下你臉上的這塊朱砂記,以他這種任性沒有絲毫道義拘束的人,憑他跟魔界妖姬的孽緣……對於仙凡兩界將是一場莫大的劫難,你明白嗎?”

司南略略低頭不語。

帝舜見她還在猶豫,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知道我給小南帶來了不便,但是因為我……”

“重華,你是對的!”司南抬起眼簾道,“仙魔大劫不足一千年,子尤的身份實在堪疑,倘若天官果真……還是讓他能來上清境的好,這對他本人也好,回不去玉清境,能來上清境也算他福氣不錯。”

帝舜的神情一鬆,笑道:“這樣最好。”他將玉碗遞給司南,道,“這是上清境的玉骸石液,對法器造成的內傷很有幫助。”

“謝謝。”司南的心情突然一下子沉了下去,跟帝舜麵對麵的那種激動一時之間也像是衝淡了不少。

帝舜仿佛感覺到了司南從見他的忐忑突然一下子變得沉默了下來,他微微低了一下頭,才道:“小南,我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生疏了?”

司南一時回不過神來,抬頭“嗯”了一聲。

“我記得我們以前無話不談的,你總是一句接一句,我都插不上嘴。”帝舜似乎微感憂傷,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你才離我越來越遠。”

“重華……”司南連忙打斷道,“那不是你的錯。”

帝舜冷冷地看向洞外道:“也不是你的錯,千錯萬錯都是因為……有那個人!”

司南撫了一下臉上那塊大砂記,這塊大砂記讓她從人生巔峰一直滑到了穀底,從她得知它來源於天官一時性起的惡作劇,她就從心中說不出地憎恨天官。

可是……

可是為什麽她沒有像帝舜那樣有要置天官於死地的這份決心?

僅僅是因為……子尤嗎?

司南莫名其妙地一陣心慌,旁邊的帝舜已經坐到了她的身邊道:“別讓我覺得連小南也失去了,好嗎?”

帝舜是一個嚴肅的人,從沒說過這麽溫情的話,司南的臉頰不禁有一點泛紅,小聲道:“你,你從來沒有失去過我。”

帝舜伸出手按了一下司南的頭,道:“我下月初會去墉城參加元君娘娘的瑤池宴……到時我會來看你並帶唐子尤走。”

司南坐上自己的燒火棍順風離開了上清境,沒有另外兩個人的拖累,她飛行的速度要快很多,墉城一日便至。

高可攀天的昆侖飄浮於雄川之上,九重城池鱗次櫛比,飛崖而上,燭陰眼睛半閉半開,佳木深秀繁陰,翠鳥翔於林霏柏影之間,遺世而獨立。

而灶神仙位因為要近人間煙火,司南他們一直居住在昆侖腳下的縹緲峰。司南遠遠地便看見郭釵站在灶神仙位居處之前的山坡上,朝著自己揮手,她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了法器落地。

此時的天正染了一層薄薄的粉紫色,漾滿了半邊的天空,整個縹緲峰下的甘露湖,微風搖輕紫,青山蓋綠水,岸邊的狗尾巴草長了一茬又一茬,倒映在湖中與藻草縱橫,交織著幽深不一的碧紋。

雲隨光動,斜陽若簷,山水簇擁著灶神仙位的苫茅竹舍,子尤就坐在門前的山坡上,手裏正用狗尾巴草編織著東西,看見她就衝她一笑,牙間還咬著一根雜草。

“女仙,你回來了!”郭釵獻媚地過來。

“嗯。”司南回了一聲,她走過子尤身邊的時候,腳步突然頓了一頓,轉頭輕咳了一聲,道,“你在幹嗎?”

子尤將手中的雜草一紮,提起來給她看,居然是一隻活靈活現的蟋蟀。

“女仙,子尤做了好多哦!”郭釵興高采烈地指著茅舍道,“你看!”

司南一轉頭,見茅舍下果然叮叮當當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風一吹,便雞飛狗跳,別提多熱鬧,她深吸一口氣,轉頭訓斥道:“你這是……”她猛然地收住了口,又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了一個微笑道,“還不錯。”說完便低頭快步穿過這些有趣的門簾,進了屋。

“女仙上了年紀就是這樣的。”郭釵小聲道,“她不喜歡,我喜歡。”

子尤將蟋蟀塞給她,道:“送給你。”然後,他就起身也進了屋。

司南正站在屋裏發愣,屋裏的家具好像都重新打磨了一遍。

“女仙……你的傷……沒事了吧?”子尤看著司南腦後烏黑的長發,微笑道。

司南卻突然轉過頭來道:“你在墉城就做這些?”

“嗯?”子尤不明白司南為什麽不高興。

“編一些根本沒用處的東西,打磨家具,占光了你所有的時間吧?”司南淡淡地問。

“還,還好了。”

司南深吸了一口氣,道:“跟我來。”她說著又掀簾出去。

子尤見司南麵色頗不善,也隻好硬著頭皮跟著她出去了。

“怎麽回事?”郭釵見他們一前一後地出來小聲問。

子尤還沒有回答,司南掉頭道:“快點!”

她說罷便徑直走了,子尤連忙快步跟上,他們一前一後穿過一片山下的竹林,到了一處很幽靜的地方。

司南順手折了一根竹枝,手一撫就變成了一把寶劍,丟給子尤道:“你拿這個攻擊我!”

子尤接過寶劍,遲疑了一下道:“女仙,你不休息嗎?”

“別廢話!”司南烏眉一挑,搶先攻了過來。

子尤手中的劍在遞與不遞之間猶豫了一下,司南近身的時候,他手中的劍反而倒退了幾寸。

司南一腳就踢飛了他的兵器,將他的手反過來狠狠地壓在身後。

子尤痛極,連忙道:“女仙,我,我投降!”

他一說投降,司南大怒,手用力一推,隻聽咯嗒一聲,子尤的手就脫臼了。

子尤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苦笑了一聲:“司南你當個女仙未免太粗魯了一點。”

這句話一出口簡直如同火上澆油,司南想也沒有想,一掌拍在了子尤的背上。

子尤悶哼了一聲,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頭垂在胸前,沒有了聲息。

司南才猛然醒悟,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隻覺得一時之間後悔懊惱所有的情緒都湧了上來。

她一時之間有一點弄不清楚心中的煩躁因何而來,即便不提天官毀去了她的容貌,不提玉清境跟東廚仙位的過節,單論天官與魔界有如此深的淵源,她知道帝舜是對的,她應該把子尤交給上清境。

可是她卻不情願,甚至……撒了謊。

郭釵尖叫著衝過來,憤恨地道:“你太過分了,子尤的傷都沒好,又被你打傷了!”

郭釵扶起子尤慢慢出了竹林,司南略回轉過頭看了一眼他們的背影,長出了一口氣。

她在竹林內一直待到天全黑才回到竹舍內,郭釵一扭頭不理會她。

司南見滿桌精致的菜不由得一愣,脫口道:“子尤做的?”

“不錯!人家做了一桌子菜給你接風,卻差點被你打死!”郭釵說完硬邦邦地道,“我去看子尤醒了沒有。”

司南端起飯,慢慢地夾了一塊菜送入嘴中,盡管她知道菜的味道不錯,卻是有一點食不知味。

一直等到郭釵入定,司南才輕輕打開子尤的門。

縹緲峰處於仙凡交界的地方,遠處是永不日落的墉城,近處是日落交替的凡間,借著遠遠昆侖那點日光,司南站在床邊可以把子尤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緊閉,嘴唇也很白,她原本第一眼看見他就該知道,他在地府必定受傷不輕,隻是她沒有去細看,也不願細想。

“抱歉。”司南低聲道。

子尤的眼簾微動了一下,司南連忙退後了一步,子尤緩緩睜開眼睛,回了一會兒神,才道:“是女仙嗎?”

“是啊!”司南輕咳了一聲,道,“我看看你怎麽樣了。”

子尤動了動手臂,發現已經活動自如,便輕笑道:“好像都好了。”

“仙家隻要不是受法器擊傷,普通的傷害對我們來說都算不了什麽。”司南淡淡地道,“所以……你其實是因為觸動了刑天給你留下的傷才會暈過去的。”

“哦……”子尤坐了起來,笑道,“說起來,那一晚……”

“你要多休息!”司南掏出一個玉瓶啪地放在桌上,道,“這個對你的傷會很有用處。”

“那是什麽?”

“……上清境的玉骸石液。”

“女仙的傷也沒好吧,自己留著用吧!”

“我說了給你就給你,給你就快點喝掉,聽懂我的意思了嗎?”司南怒道。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司南,其實……你的意思是你很抱歉打了我一掌,對嗎?”

司南避開子尤的目光,道:“你那麽差勁,我也不是很抱歉!”

“你如果抱歉的話,拿別人送你的東西再來送我,未免沒有誠意。”

“你想怎樣?”司南瞪眼道。

“嗯,女仙最擅長的是什麽?”

“揍人!”司南淡淡地道,“要嗎?”

子尤連忙咳嗽了一下,道:“那女仙最不擅長什麽?”

司南偏過頭不答,子尤笑道:“女仙最不擅長笑。”

“花癡才整天笑!”司南鄙夷地說了一句。

子尤輕笑了一下,道:“這樣吧,女仙陪我一天,當中笑三次,就權當是我被你打個半死的代價。”

“你想得……”司南一挑烏眉,但看見子尤的微笑,轉頭淡淡地道,“成交!”說完轉身甩門而去。

子尤見她出去,才往**一躺,輕笑了幾聲,被子一拉正想睡個好覺。

門砰一聲響,司南提著兩隻舊草團又進來了。

“女仙!”子尤連忙坐起。

司南冷著臉將其中一隻草團往地上一丟,道:“從今天開始我跟你一房睡!”

子尤一陣慌亂,聲音越來越低道:“女仙,我,我還沒準備好……”

“打坐要準備什麽?”司南皺眉,她將另一隻草團丟給子尤,道,“下來打坐。”

“呃,打坐……”子尤無語,隻好拎著草團從**下來,將草團放到了司南的對麵。

司南兩手一掐蘭指,放於膝上閉上了眼睛。

子尤依樣學樣,隔了一會兒,他悄悄睜開眼睛,對麵的司南將頭發紮了起來,換了一身白袍,神色平靜,窗外月色如銀,草鳴絲語,子尤靜靜地望去,她仿佛是一株銀蓮,披著白色的輕霧,徜徉於湖麵,怡然而自在。

他的嘴角微笑甫露,司南突然冷冷地道:“打坐不要東張西望,眼睛要閉上,心才能靜。”

子尤看著閉目的司南,笑笑道:“我眼睛閉著呢。”

“那你的心怎麽還跳得這麽快?”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我天生心跳快!”

“哼,證明你這人雜念太多!”司南皺眉道,“真不知道你怎麽得道的。”

“所以以後要辛苦女仙了。”子尤微笑了一下,兩手一擺緩緩閉上了眼睛。

司南一時語塞,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子尤居然已經入定了,司南微微低了一下頭。

一大早,司南睜開眼睛,對麵的子尤已經不見了。

她一踏出房門就聽到郭釵尖叫一般的笑聲,廚房內麵粉撒得到處都是,廚房裏的兩個人都是滿身的白麵。

子尤的手在案板上揉麵團,郭釵倒在他的身上笑得前仰後合。

“你們做什麽呢?”司南沒好氣地道。

“女仙,看!小兔子,子尤捏的,像不像?”郭釵歡天喜地朝著司南晃著手裏一隻麵團捏的小兔子道。

“快點把廚房弄幹淨,不曉得要做點正經事!”司南沉著臉掀簾而去,她走到門外,拿起桌麵上的茶杯將裏麵的冷茶一口氣喝光。

廚房內的郭釵吐了一下舌頭,低聲道:“女仙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好,我們可要小心了。”

子尤笑了笑,低頭接著揉他的麵。

他們直到吃完了早飯,還不見司南,子尤便問道:“女仙呢?”

“想不想看我們灶神仙位最重要的東西?”郭釵答非所問地笑道。

“最重要的,什麽?”

郭釵一拉子尤,兩人來到司南原來的房前,郭釵手一揮,房門便成了一團光影。

“來!”郭釵一拉子尤,子尤便被她拉入了光影之內。

一步之差,門內門外便是完全兩個天地。

巨大的宮殿內四處飛揚著黑色的字符,它們旋轉著沒入一頁頁紙中,而那些寫滿字符的紙張分成兩路,匯入宮殿內供奉著的一本薄薄冊子內。

由於速度過快,紙張奔入的速度如同兩道巨大的虛影,而那本冊子無論有多少紙張匯入,始終薄薄一冊。

子尤看著這種奇觀,慢慢地道:“這是……”

“灶神仙位的鎮位寶器——人間煙火錄!”郭釵得意揚揚地道。

“這就是……人間煙火錄?”子尤看著冊子驚訝道。

“你不要小看那一本冊子,全天下人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它評判過之後記錄在冊。”郭釵笑道,“我們又沒有千手千眼,都是靠它才能監察人間百態,它記下來,我們隻要偶爾修改一下就好了。”

子尤失聲道:“我們還要改煙火錄的記錄?”

“是啊,平白無故多了好多事情!”郭釵聳了聳肩笑道,“但是女仙說天底下最複雜的莫過於人心,有的時候善念結惡果,有的時候惡念卻結善果,如果隻有寶器的判定對人未免不公平!”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女仙真是認真。”

郭釵不以為然地道:“其實女仙真是多餘,似人間煙火錄這一等一的寶器又何須我們多事?”

子尤輕搖了搖頭道:“我倒是覺得灶神仙位最一等一的法器應該是燒火棍,而不是人間煙火錄。”

“那根大棍子?”郭釵大笑道,“醜都醜死了,人家女仙拿的法器不是玉笛就是彩帶,我們家的女仙扛根大棍子。”

子尤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們的身後突然傳來司南冷冷的聲音:“誰讓你們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