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官大帝。”孟婆轉身恭敬地萬福了一下。

帝舜微晃酒杯,淡淡地道:“你可曾看出那個唐子尤有什麽古怪?”

孟婆頓了頓,方才微笑了道:“回上仙,不曾。”

帝舜輕抿了一下酒,淡淡地道:“一點都沒有嗎?一點沒有……那就奇怪了,因為怎麽看這個新人仙都很古怪。”

孟婆躬身笑道:“上仙,我每日裏都招待一些鬼魂,離奇的人見得多了,也就見多不怪了。這個唐子尤挺會討人喜歡,我感覺司南……”

帝舜的手一頓,道:“司南怎麽了……”

“我覺得司南其實像是挺在意他的……”

“你的意思是司南居然會對一個新人仙起好感嗎?”帝舜含笑道。

“孟婆的意思是她挺在意這個人,至於是好感、厭感……”孟婆笑道,“司南恐怕連自己都分不清楚,她都不知道……我哪裏能曉得?”

帝舜微微一笑,然後半轉過臉來,狹長的眼瞼略略抬起,笑道:“司南有沒有好感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孟婆你對他頗有好感。”

孟婆掩唇一笑,道:“喲,上仙您可不要開孟婆這個玩笑,我都萬把歲了。”

帝舜悠聲道:“一萬了啊……算起來孟婆倒是看盡了天庭的各類劫數。”

孟婆撲哧一聲,道:“即便是連豐都郡守隻怕也不敢說看盡天庭劫數,哪裏輪得到我這個小鬼差去瞧?”

帝舜端著酒杯不知在想什麽,隔了一會兒抽出一塊墨玉,將之輕輕放在桌麵上,道:“鬼界雖然特立獨行,卻並非不在仙班。豐都的曆任判官最後歸位仙班的時候,也多在我上清境……孟婆你如果熬湯熬煩了,我那裏倒是缺一個免罪司。”

“歸墟的上清境……”孟婆的目光落在那塊墨玉上微微一動,方笑道,“想必孟婆不知要做什麽才能配得上大帝的賞識?”

“我相信以孟婆的聰明……是一個能找到恰當的時候做恰當的事情,給我最好回報的人。”帝舜悠悠說完,微笑道,“你不用現在答複我,考慮一下!”說完他的手一揮,整個人立刻便消失不見了。

孟婆走過去,將那塊墨玉拿了起來,上麵刻著精致的狴犴,她伸手細細地撫摸了一陣,歎了一口氣。

門外又有腳步聲,隻聽人撩簾道:“有酒嗎?”

孟婆將玉往懷裏一塞,轉身笑道:“喲,南鬥司命大人,今兒是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

司命往桌旁一坐,道:“來碗酒吧!”

孟婆好像早知道司命的口味,扭頭過去,拿了四壺酒往桌麵上一放。

司命將苦辣酸甜各倒了一杯,然後輪著每杯喝一口。

孟婆托著腮道:“司命大人,您這麽個喝法,不嫌串味嗎?”

“人生本來就是五味雜陳。”

“人生……你仙生都快八千九百年了吧!”

司命麵無表情,道:“說得是,所以在下有幸喝過孟婆十五碗湯。”

孟婆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道:“了不得,你又要度劫了嗎?我一聽你又提十五碗湯,心肝就直跳!”

司命看了她一眼,低頭又喝了一口酒才道:“你跟帝舜說什麽了?”

“說什麽?”孟婆豔紅的嘴唇微彎道,“說那個唐子尤問我借了饕餮錄,說看一晚,我想他大概不會這麽無聊借本法冊看一晚,隻怕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看一晚,也許就能模仿那本冊子……可是仙界中,能看一晚饕餮錄就有本事把它模仿出來的人……”孟婆看著司命,媚眼如絲地道,“唯有天官!”

她這句話剛一說完,當,司命的腦袋就落在了桌麵上。

孟婆指尖輕觸了一下司命腦後的頭發,諷刺地道:“明明知道這麽喝會醉,難道說……你來我這裏不是來買酒,是買醉的嗎?”

子尤他們沿著曼珠沙華走,這次很快就到了忘川的渡口,隻見灰色的河道上漂浮著一艘苦竹紮成的竹排。

“走黃泉路最開心了!有這種地府接迎花,沒人會迷路。”郭釵指著漫天漫地鮮紅色的曼珠沙華笑道。

子尤回頭見其實忘川河上有一座橋,郭釵得意道:“咱們是仙家,不去跟那幫鬼魂擠奈何橋!”

“擺渡嗎?”竹擺上的人頭戴竹笠沙啞地問。

“是。”

“去彼岸三個歸元丹,遊忘川的六個,想跳紅河的十二個。”

郭釵撲哧笑了一聲,道:“擺渡的,為什麽如今跳紅河的最貴了?”

擺渡人沙沙地道:“他們影響我的心情。”

“去彼岸。”司南簡單地說了一句,便縱身跳到了苦竹排上。

其他兩人也陸續上了苦竹排,忘川河上倒也不是波濤洶湧,隻是灰色的岸夾著淡紅色至透明的河水,子尤這麽低頭一望,隻覺得泛著淡紅色的河水裏不過是一些猙獰扭曲的魂靈,不由得頭一暈,身體也不禁微微一晃,像是便要朝著那忘川河流倒去。

他的胳膊突然被人一抓,才頓住了身形。

子尤轉頭見是司南拉了自己一把,他鬆了一口氣道:“多謝女仙。”

“沒事別東張西望!”司南微微皺眉道。

子尤抱歉地一笑,但是司南已經掉轉過頭去了。

“大伯,這紅河裏麵都是些什麽人?”子尤轉頭問。

“一些既離不開此岸,又達不到彼岸的人。”擺渡人悠悠地道,輕輕一撐,竹排頓時便拋出甚遠。

郭釵嘻嘻地笑道:“忘川人,瞧不出幾百年不見,你的話更深奧了。什麽人既離不開此岸,又達不到彼岸?”

擺渡人溫暾地道:“什麽時候你想跳紅河,就明白了。”

“你才想跳紅河呢!”郭釵氣得狠狠跺竹排道。

司南望著那苦苦在紅河中掙紮的靈魂,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離了渡口,便是豐都城的城門口,子尤見一群鬼魂正排著隊進城,鬼差們忙碌著對他們逐個按名冊驗身。

郭釵指著門口那塊大紅石頭笑道:“知道那是什麽嗎?”

子尤低聲道:“好大的一塊石頭,是天石嗎?”

“它叫三生石,在那塊石頭上你能看到自己的三生三世,倘若你願意給鬼差打上千年的苦工,你就可以在三生石你的名字旁邊刻上另一個人的名字,她便與你三世有緣。”郭釵笑道,“不過……基本沒人成功過。”

“因為代價太大了吧。”子尤笑道,“但倘若真有這麽一個人,也算值得啊。”

郭釵笑得花枝亂顫,道:“那都是哄凡人的,一千年對我們來說算什麽。”

“去遞仙碟!”司南皺眉打斷了後麵兩個人的胡言亂語。

郭釵正聊得高興,推了推子尤道:“子尤,去遞通關仙碟。”

“我叫你去呢!”司南冷冷地道。

郭釵努著嘴道:“鬼差都冷得要命,為什麽非要我去啊!”

“我去吧!”子尤連忙打岔道。

司南掉頭不理會,郭釵把東廚仙位的通關仙碟遞給子尤,小聲道:“離那個鬼差遠一點遞牌子,他們能凍死人!”

子尤哎了一聲,背著個大包走近鬼差,將仙碟遞上去笑道:“各位差大哥,東廚女仙借道豐都城。”

鬼麵黑漆漆的手一伸,往牌子上一搭,子尤頓時覺得整個人連口腔中的舌頭都凍住了。

“最近豐都城宵禁,你們進城,不要四處亂跑!”鬼麵掃了一眼通關仙碟,又遞了回來。

“是,是,是。”子尤幾乎是硬著頭皮將通關仙碟又接了回來,然後慢慢一步步挪回了司南身邊。

郭釵已經是笑得前仰後合,司南瞥了他一眼,道:“你仙力太稀薄,以後要多修煉。”

“謝過女仙指點!”子尤緩過氣來笑著回道。

司南卻不再理會他,而是徑直先行穿過了豐都城門。

子尤看著她的背影不禁微笑,歸墟裏突如其來的冷漠又似開始消融了一般,令他的心情陡然間春暖花開,地府的陰霾都似被吹散了一般,他加緊了幾步追著司南的背影而去。

鬼城內極冷,簡直是無水也結冰,無路也透風。

郭釵是連連跺腳,子尤也不禁來回搓著手,隻有司南在寒風中長發飄飄,全然無事。

豐都城隻有一個客棧叫關盲客棧,偌大的客棧門口掛了兩隻白色的氣死風燈,不像客棧,倒似祭堂。

三人踏入客棧,頓時便覺得暖和了不少。

稀奇的客棧裏麵竟然還有不少人,隻是他們共同的特征就是似乎都目不能視。

客棧的門不停地開開關關,各式各樣的鬼魂進進出出,然後坐進去跟那些盲人或哭或笑。

掌櫃臉雖然也黑,倒是一個和氣的鬼差。

他收了通關仙碟,笑著道:“下麵做生意的人太多,我給幾位仙子後院準備一個房間。”

“這是凡間的巫婆與巫公,專替上麵的凡人下來找自家的親戚。”掌櫃見子尤頻頻回首,便笑著解釋了一句。

“生意不錯。”子尤誇道。

掌櫃頓時黑臉泛紅光,道:“這也是郡守關照啊……”

“你後院房多不多?”司南突然插口問了一句。

掌櫃微愣,馬上笑道:“有,有,女仙要房間,沒有也要給你擠出一間來。”

果然,掌櫃鬼差給他們安排了兩間房,並排,但卻是單獨的兩間。

司南挑了一間進去,轉身就將門關上了。

郭釵拉了拉子尤,道:“真不知道女仙又哪裏不對了,她以往都跟我們一起的,現在平白浪費一晚的房錢。”

子尤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才跟著郭釵進了另一間房。

郭釵見子尤將那本饕餮錄拿了出來,便道:“子尤,你借來看一晚又能如何?”

子尤將那本書小心地翻了又翻,笑道:“法寶不外乎都是符咒排起來的,我也許能畫下,可以試試!”

“試試?”郭釵抬臉道,“這種法器書天庭隻有天官才最擅長製作,一般的符咒要畫一萬根線,法器書卻有萬萬根,長短寬窄一條都錯不得。”郭釵指著書道,“雖然你看了一眼免罪符就能畫出來,真是了不得,不過你連免罪符也不過是畫得似是而非,你想做法器書……太勉強了吧!”

“試試罷了,真弄不好就算了。”子尤笑道。

他說著便認真地將饕餮錄一頁頁小心地拆開,頓時便現出了邊框上的金色符印,子尤取出一疊普通的符紙用朱砂筆在黃紙上抄錄。

郭釵隻見地府遊魂燈下,子尤屏聲靜氣,修長的手指一筆一筆,全神貫注,不急不躁,她不禁看癡了,那一瞬裏忽然就有了她找了這人百年千年似的感覺,心跳得自己都能聽得到。

子尤也不知道繪了多久,突然聽到吧嗒一聲,隻見郭釵竟然像一個凡人似的在他的身邊睡著了,不禁一笑,又轉過頭去專心繪符。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聽到隔壁發出了悶悶的嘣一聲響聲,子尤連忙擱下筆,走到門邊,還沒有拉開門便聽掌櫃笑道:“女仙,你……沒什麽事吧?”

“沒什麽,不小心觸發了一樣符寶!”司南含糊地道。

“那就好,那就好……咦,女仙,你這是要外出嗎?”

“房裏有點悶,四處走走!”

“女仙,鬼城晚上都宵禁!”

“知道了……”司南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分明已經走出很遠。

子尤這才拉開房門,掌櫃見他出來便笑道:“你們女仙剛走!”

“她有可能出去散散心吧!”子尤笑道。

“哎,我剛才忘了說,豐都城的後半夜都會下雨雪。”掌櫃笑道,“不過女仙仙力過人,也許無事。”

子尤頓了頓,道:“豐都城也有白天嗎?”

“當然有,不過鬼城講陰陽。”掌櫃一指天上的那輪紅月,笑道,“瞧見了沒?一般來說,月放西山是為陽,月放東山是為陰。”

子尤抬頭一看,紅月已經恰好高掛天空正中,他道:“不知道店家能不能借我一把傘,再借我一個燈籠?”

掌櫃略略猶豫了一下道:“當然可以,不過你要早去早回,最近陰司不太平。”

“好。”

“那跟我來吧!”

子尤回頭見郭釵依然在睡夢中,就輕輕帶上了門隨著掌櫃到了前院,掌櫃取出了一把油紙傘跟一個燈籠道:“鬼城近魔道,到了後半夜,一下起雨,戾氣大盛,所以鬼城的人半夜裏都不出門。”

“多謝掌櫃指點。”子尤謝道,然後接過了傘跟燈籠就出了客棧。

掌櫃客氣地將他送到門口,為子尤打開門。

鬼城已然起了薄霧,在紅月的照射下,一團一團飄散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越發顯得詭異。

掌櫃一直看著子尤的身影沒入薄霧之中,方才輕輕將門關上。

這個時候他客棧的一個角落裏多了一個華服的女子,她晃著茶杯笑道:“本來還不知道怎麽才能把他騙出客棧,現在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孟婆,我辦事您放心。”

“你明明不幹好事,剛才倒是表現得像個好人。”孟婆含笑看著他。

掌櫃打了個哈哈,道:“雖然我們本身是鬼差,自然心懷鬼胎才是正職,但不費錢的好人,偶爾還是要做做的。”

“你隻怕是既想討好上清境,又要給自己在玉清境那裏留一條後路吧!”孟婆微笑道。

“那既然孟婆不想討好上清境,又為什麽要替上清境辦事呢?”掌櫃笑道。

孟婆微微抬開眼簾,豔麗的妝容後麵是笑逐顏開的眼,她笑道:“因為有一個人,他無論要做什麽,我都要跟他反著來,他想讓人生,我便偏要讓他死,他什麽最不開心的,便是我最開心的。”

“嘖嘖,看來這個年輕人倒也倒黴,明明沒有得罪你,卻惹得一身無妄之災。”

“他確實沒有得罪過我,甚至八千年前,我們還有過一麵之緣。”孟婆微微一笑道,“他還送了我一樣不錯的法器,覺得值我八千年的平靜。”

掌櫃的眼睛微微一亮,被漆黑的臉一映,顯得眸子有一點發紅,道:“不知道是一件什麽樣的法器?”

孟婆紅唇輕啟,嫵媚地道:“饕餮錄!”

宵禁中的鬼城空曠得連一條鬼影都沒有,街道兩旁漆黑的屋子仿佛要傾壓過來一般,在一輪紅月下拖著斜長的影子。

子尤打著燈籠,撐著雨傘,後半夜的鬼城果然下起雨雪。

雨是雨,雪是雪,隻是打在地麵上,不增半點潮、一分濕,仿佛雨雪都落入虛無之間,唯有寒冷更加徹骨。

街道的盡頭不知從哪裏傳來狂風的呼嘯之聲,突然而來,吹得子尤的燈籠驟然便被熄滅了。

子尤沿著狂風穿過街道,走進一片銀葉林,他一眼便看見了司南的背影。

雨雪堆積在了葉片之上,讓整片林子泛著慘淡的白光,灰白色的墳包起伏於林間,寂靜得令人發怵,而司南的紅衣,便像是一抹不慎墜入水墨之間的落梅,不是突兀的華麗,而是寂寞。

司南抱膝坐在亂葬崗上,她的麵前是威武的地官大帝的背影。

符寶一次又一次被法力吹動,不過是因為司南想看見那個背影。

司南的背影,長長的黑發披蓋在肩膀上,摟著雙膝,這會兒她不是那個傲然又無所畏懼的東廚女仙,她隻是那個從令人豔羨的最高峰掉落的司南,一無所有的司南。

子尤站在那裏看著司南的背影,司南看著帝舜的背影,都有一種像似甜蜜的酸澀。

司南其實早就聽到了子尤的腳步聲,雖然那個腳步聲很輕,幾次走近又走遠。

盡管她竭力把子尤與天官分開來想,這隻不過是玉清境一個低階的奉命仙童,並且與自己也算有一些緣分,可是她卻厭惡這些別有目的的好意。

子尤最終也沒有走上前去,隻是將傘放在了司南必經的路上。

其實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會給司南送傘,她是一位正位女仙,即便是天上落雷,也未必能傷她分毫吧,但是他還是來了,就像某個人做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跟另一個人有那麽一點關係。

子尤提著燈籠往回走,穿過銀葉林下的亂墳,這一次街道上不再隻有他的腳步聲,子尤很清晰地聽到了一種刺耳的聲音。

他猛然回頭,刑克倒拖著血色的大斧正朝著他走來。

刑克的裝束依然是當初的杏黃色武袍,隻是原本魁梧的身材墜入地府之後,仿佛整整又寬出幾分。

最令人吃驚的是他手裏倒拖著的斧子,整個斧子長出了血色的脈絡,股股跳動著,仿佛成了一件活物。

“原來是刑兄!”子尤不禁駭然地倒退了幾步,頓了頓笑道。

“你撒謊!”刑克盡管相貌依舊,他發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子尤,道,“殺了九十九個人仙就會被取消名入仙班的資格,《新仙指南》中根本沒有這一條!”

子尤睜大了眼睛,詫異地道:“咦,沒有嗎?你一定是沒有看清楚!”

刑克怒目道:“你撒謊!”

子尤歎息了一聲,道:“刑兄不能過關,子尤也甚為可惜,這樣吧,你再曆練個幾百年,他日你再入歸墟,我將這一條指給你瞧!”

“你撒謊,撒謊的人都要去死!”刑克吼道,他舉起了大血斧頭便朝著子尤砍來。

子尤嚇了一跳,他往身後飄去,道:“刑兄,你聽我說!”

大血斧子落地,剁得整個鬼城仿佛都在震動,斧子揚起的風浪將子尤整個人拋了出去,他還沒有爬起來,刑克的第二斧便到了。

子尤隻覺得整個額頭瞬時便冒出了細汗,眼看著自己便要被斧子劈成兩半,突然感覺身子一輕,被人輕輕地甩了出去,司南一身紅衣站在那裏。

“女仙!”子尤鬆了口氣,笑道。

“撒謊的人要死!”刑克沙啞地道。

司南冷笑,道:“念你與仙家有幾分薄緣,滾!”

刑克一陣古怪的冷笑,掄起斧子便朝著司南砸來。

司南薄唇微啟,斥道:“找死!”她抽起身後的棍子便一棍狠狠地與血色大斧敲在了一起。

斧棍相交,當的一聲,爆發出來的氣浪將周圍的鬼城屋舍都夷為平地。

刑克倒退了一步,嘴裏發出了“咦”的一聲,沒有驚慌,倒像是頗有一點驚奇,他沙沙地道:“一個小小的女地仙,居然本事不小!”

子尤見司南立在原地不動,連忙道:“女仙!”

司南一張口,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子尤大吃一驚,一陣心慌意亂。

司南用纖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擦去了血跡,道:“裝神弄鬼,你不是刑克,你是誰?”

刑克的嘴巴不張,但卻發出了陣陣悶聲冷笑,隻見他原本壯碩的胸肌一陣蠕動,衣衫崩裂,胸膛上竟然露出了一張猙獰的臉。

“戰神……刑天!”子尤脫口大聲道。

“魔神刑天……”司南的臉上也不禁現出震驚之色。

“沒想到像你這等小輩還能識得吾輩真容!也罷,就讓你們死得痛快一些!”那張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神情。

“笑話!萬萬年前你自甘墮落,墜入魔道,不要以為你不知道鑽了什麽空子能依附在一頭鬼魅身上,便以為你還是當年的戰神!”司南冷笑道。

刑天暴怒,張嘴吹了一口氣,將司南與子尤吹得連連倒退。

司南反手抽出燒火棍,竟然能立於狂風之中,再不退半步。

子尤則被吹得撞塌了街邊的牆,才停住了去勢。

“還不錯嘛,沒想到點翠穀上那個老虔婆倒也發現了不少人才!”刑天冷哼一聲道。

“子尤!”司南突然喝道。

“女仙!”

“你先走吧!不要在這裏礙手礙腳!”司南冷冷地道。

刑天挑著像肉蟲一樣的眉毛冷笑道:“他跑不了,我殺了你,也來得及追上他!”

“女仙!”子尤在司南開口說那句話時就明白了,司南其實是讓他先逃生,那一瞬裏他覺得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萌動,他不退反進了一步,靠近了司南。

“還不快滾!”司南怒目看了他一眼,便以攻為守,提著棍子一路狂奔,借著衝勢與血色大斧一擊,頓時火光四濺,刑天居然再次被她迫退了一步。

血色大斧上的血色脈紋如同吸飽了血液似的脈動了起來,幾下脈動,戾氣大盛,頓時將司南震飛了出去,司南就地一滾,臉色有一點發白。

刑天臉色慎重地道:“真不錯,一個地仙有你這樣的戰鬥力真是讓我意外!”刑天倒拖著血色大斧上前,道:“很可惜,這裏是地府,你每用一份仙力,便是雙份的消耗,而我卻有源源不斷的補充!”

“這麽多廢話,你當年的戰神之名是靠舌頭的嗎?”司南一晃棍子再一次上前,這一次刑天不但沒有退,而是棍斧每相擊一次,司南便倒退一步,一連敲退了司南十七八步,司南的嘴角再次隱隱溢出血絲。

最後一次斧頭壓住了司南的棍子,壓得她兩隻手都抬不起來。

子尤就地一滾,取出了妄言鏡,道:“刑克,我許你仙袍加身!”

他一句說完,刑克頓時一身歸墟白色的仙袍,仙氣不凡,他不禁心花怒放,眼裏的紅光銳減。

司南趁機脫身而出,子尤拉了她轉身就跑,卻被司南甩脫。

“女仙,我們先走!”子尤焦急地道。

“你走!”司南見子尤還在猶豫,怒道,“我叫你走,你這人怎麽這麽奇怪!”

刑天張嘴大吼了一聲,身上的白袍頓時化成絲縷拋飛了出去,刑天突然抬起手將自己的腦袋一擰,整個擰了下來提在手裏。

“女仙,刑天是上古魔神,我們不是對手,我們先避一避!”

“兩軍戰前,我還沒有退過!”司南冷冷地道,“你走吧!”

“她是對的,你們不可能跑得了!”刑天冷笑了幾聲,剛剛掌握了這副軀體,搖搖晃晃了幾下,但很快便健步如飛追了過來。

司南見子尤還不走,轉身一掌將他整個人拍飛了出去,然後回身將手中的法器往地上一插,兩指一並點在了燒火棍上,棍子頓時便噴出了滿天的火光,燒得整個地府的天空仿佛都亮了。

刑天在這片熾焰當中巋然不動,而四周的鬼府卻不停地哀號,一條條鬼魂消融在半空當中。

“哈哈哈!”刑天大笑道,“不錯,不錯!”

子尤掙紮著站起來,隻看見整個地府似乎都在被火烘烤著,原本濕冷的地府一時之間變得熾熱難當。

鬼魂們哀號遍野,子尤大吃一驚,連忙掏出妄言鏡,對準刑天與司南道:“我與你等皆往虛無!”

三人頓時先後掉入了一片虛無灰白之間。

“虛空境!”刑天皺著兩條肉蟲似的眉毛,掃視著四周道,“太白,你這個小兒來了就不要鬼鬼祟祟!”

“怎麽你也怕……”司南拄著棍子譏笑道,“是啊,你現在不過是一條過街的老鼠,會怕也自然!”

刑天提著腦袋怒道:“放屁,就算來了個藏頭露尾的太白又有何懼,我先殺了你們,再毀了太白的虛境,自然有辦法出去!”

他說著提著斧子大踏步衝了過來,幾下將司南與子尤都震飛了出去。

司南與子尤已經隻有挨打而無還手之力,尤其是抵擋了絕大部分攻擊的司南,臉色已經白得像張紙。

刑天獰笑著拖著斧子一步步走了過來,司南拄著棍子掙紮了幾下,又站了起來。子尤連忙上前去扶她,低聲道:“女仙,我們跑吧……”

司南冷淡地道:“我跑不了了,你……走吧!”

“我不走!”子尤斷然道。

“你這人真莫名其妙,你原非本心,此時又何必惺惺作態,陪我而死?”司南咳嗽了一下,喘氣道,“我替你拖住他……就當謝謝你也曾為我畫符寶!”

她頓了頓,又道:“如果有一天看到地官,他問起,你就說我死的時候沒有提及他……倘若他沒問,你就不要提了……”

她心中一陣酸楚,哪知子尤輕笑道:“好,倘若女仙死了,我必定不會跟他提,倘若他會問,我便說女仙是為我而死!”

司南滿腔訣別的酸楚頓時便都噎住了,不禁氣惱地轉頭看向子尤,卻見他也正在轉頭微笑著看向自己。

司南的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可腦海裏立時便浮現出天官這個名字,隨即而來的便是憤怒與憤恨,司南咬著嘴唇冷冷地道:“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即使我今日為你而死,那也是為道義,跟你沒有半分關係!”

他們兩三句話之間,刑天已經近在咫尺,子尤突然掉頭看著刑天。

刑天被他的目光一震,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隻聽子尤淡然道:“我投降!”

他一句話出口,司南與刑天均是憤怒地道:“不行!”

子尤重重地又重複了一遍,道:“我投降,刑天是上古戰神,降兵你該不屑殺之吧!”

刑天兩條肉蟲似的眉毛都快打結了,粗大的鼻孔裏喘著氣息,指著子尤怒道:“你名入仙班,堂堂仙子,豈能不戰而降,豈有此理!”

子尤微笑道:“明明知道結局,我還掙紮個什麽,為了死得難看一點嗎?倒是你身為戰神殺兩個降兵,你也知道太白上仙愛說話,說出去難免會折損戰神的名譽吧!”

刑天是上古英雄,一生殺人無數,遇強則強,戰無不勝,所遇都是英雄豪傑,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生死也不過談笑灰飛間。

他遇上的全是司南一樣的,沒有遇上過一個還沒戰就會大叫投降的仙子。

他氣得肺都炸了,倒真的有一點繞不過彎子,他轉眼見到了半躺在地上、滿麵氣惱的司南,突然靈光一現,指著司南道:“她!她不降!”

子尤麵不改色地道:“我替她降!”

“不行!”刑天與司南再一次憤怒地異口同聲。

司南咬著牙瞪視著子尤一字一字道:“我絕不降!”

“可是女仙這樣伴著一個不喜歡的人去死……那多不劃算呢?”子尤微微笑道。

司南一滯,緊閉著嘴唇不說話。

子尤半轉過頭輕笑道:“司南……倘若我們都死了,那就什麽機會也沒有了。你答應我活著,我答應……成全你的心願!”

“……我不降!”司南咬牙道。

“你忘了這是什麽地方……”子尤一笑,兩眼彎成了豆芽,道,“我喜歡司南,我是真的很喜歡司南……”

司南一下子都僵直了,張大了嘴巴,腦子裏一片空白,都想不起來反應什麽,更不用說開口說些什麽。

子尤笑道:“我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你忘了!”

司南大出了一口氣,低聲無語了一句:“這個該死的家夥!”

子尤轉頭攤手對刑天道:“瞧,她降了!”

刑天暴怒地在原地走來走去,突然轉過頭來神色不善地看著地上的兩個人。

子尤微微一笑,道:“其實刑兄你也不要生氣,現在大家都在虛空境之內,倘若太白上仙狠心千年萬年不收法器,多我們兩個,戰神大人也沒有那麽寂寞不是?”

“該死的太白小兒!”刑天頓時想起了實際的困難,他的眼珠子轉了一圈,麵色猙獰地突然揚聲道,“太白小兒,你現在有兩個人質在我的手裏,你倘若不降,我就先殺了他們!”

子尤簡直要苦笑一聲,這個刑天不愧是殺得連皇帝也要逃之夭夭的人物,真是既能打又能纏。

“你看到了,太白不降!”刑天轉過身來,長於肚臍處的大嘴露出了一個狡猾的微笑,“他不降,你們就得死!”

“戰神大人,你非要殺我們,我們也無話可說……”子尤歎了一口氣,道,“結果不過是大人不知何年何月能出去,我們則最多是前功盡棄,再入輪回罷了,唯一開心的隻怕就是太白上仙……”

刑天銅鈴似的眼珠子瞪著子尤,道:“太白有什麽可開心的?”

“你知道太白上仙的雅稱是什麽?”

“無恥小人!”

“狡詐之徒!”

“無能之輩!”

刑天見子尤一連搖了三次頭,怒道:“混賬,你耍老子玩嗎?”

“太白金星……號稱太白撈仙!”

“太白撈仙……什麽意思?”

“就是一無功德,二無功績,三無功業!白白撈了一個上仙的位置!”子尤說道。

“說得好!天庭多的就是這種太白撈仙!”刑天大聲道,他一生功勳赫赫,最後落得如此下場,平生最恨的隻怕不是勁敵皇帝,而是太白金星這種人物了。

“所以你想啊,太白上仙其實指著一樁大功德很久了,上古魔神殺了兩位仙子被他太白拘禁了,多大的一樁功德?”

司南聽到此處忍不住抬頭瞧了子尤一眼,眼見著他紅口白牙栽了太白金仙一樁大冤枉。

刑天深吸了一口氣,道:“說得是……”

“所以戰神大人,其實我們跟你實在沒有太大的仇怨,而且你也說過了,我們隻不過是兩個身份低級的小仙子。你殺了我們隻不過是幫了太白上仙的大忙而已。”子尤微笑道,“說起來我們應該同仇敵愾!”

“同仇敵愾?”刑天不屑地冷哼了一聲道,“就你們兩個,也配?”

“不配,不配!”子尤大歎了一口氣,道,“那我們就不打擾戰神大人了,我們去其他地方轉轉。沒準太白上仙見我們走了,會想起來跟戰神大人談點什麽,你知道太白上仙……最喜歡跟落難的仙子交心了。”

他說著拉起司南,扶著她慢慢地朝著前麵走去,刑天居然沒吭聲。

司南也沒想過刑天真會放他們走,雖然她不怕死,但就這麽在生死之間擦邊走,心中還是有一些緊張,手心微微有一點潮濕。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子尤,見他的神情很平靜,握著她的手很幹燥,而且居然攙著她慢慢走,一點也沒有要快點離開的意思。

司南有一陣恍惚,想起了他在霹靂書裏緊握自己的雙手,那一刻她會有一些困惑,他是真的隻是為了天官大帝的仙命來到灶神仙位,會不會有那麽……一絲……一點點是自願的呢。

就像自己……是真的一點也不情願跟這個人死在一起嗎?

司南心頭大亂,突然他們的耳邊傳來了一聲清朗的聲音:“小南,你在哪兒?”

這聲音居然是地官大帝的聲音,司南猛然驚醒,隻見子尤的臉色頓時一變,便覺得身後傳來一道勁風,她隻來得及將子尤往身前一拉道:“小心!”

然後她就被刑天的斧子在身後重重一擊,整個人都飛了出去,立時沒有了知覺。

子尤摟住司南的身體一起摔倒在地,司南的頭垂在子尤的肩頭,口中的鮮血沿著他的脖子緩緩流了下來,她艱難地說了最後一句話:“你自由了,趁早走吧……”

可她這麽說了,子尤還是固執地扶著她走,司南轉過蒙矓的雙眼,仿佛聽見子尤在耳邊說了一句:“司南,我永遠不會丟下你的。”

司南想說一句“你真是傻瓜”,但終歸眼一閉完全失去了知覺。

“哼,你這個小鬼胡說八道,沒一句實話!虛空境內,自成一世界,怎麽還能聽到外麵的聲音?”刑天獰笑著一指黑白的世界,道,“這不過是一個幻境,法器就在你的身上!”

他得意地一笑,道:“我猜對了吧!”

哪知道子尤居然一點也沒有想象當中那麽害怕,而是微微一笑,道:“對,它的名字叫做妄言鏡,一切皆是妄言,因此隻能妄聽!”

刑天倒沒想到子尤這麽坦白,眼前突然起了一陣大霧,他手一揮,遠遠地就見到子尤攙扶著司南跌跌撞撞向前逃去。

“想跑,做夢!”刑天一提斧子就大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