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尤清晨醒來的時候,發現司南正凝目看向他,連忙坐直了身體笑道:“女仙,你入定完了!”
司南偏過了頭,微閉了一下眼睛,才轉頭道:“你有筆嗎?”
子尤微微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展開包袱取出一支毛筆,笑道:“女仙是要畫符嗎?”
司南看著那隻筆,隔了好一會兒才道:“你給我寫兩個字!”
子尤微微不解,但還是順從地從包袱裏又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轉頭微笑道:“哪兩個字?女仙!”
玉清境窗外的落花總是似雨紛紛,那名青衣童子常轉頭看窗外,看得走神。
司南則目不轉睛地對著目錄,德行與福報必定一絲不差,她根本不在意這個童子到底是不是幹活偷懶,反正在她的心目當中玉清境的人大概也找不出一個懂得“蒼生在肩”這四個字的仙子。
“女仙,你從來不看窗外嗎?”青衣的仙童轉過頭笑問。
司南冷淡地道:“窗外有什麽好瞧的?”
“因為……”仙童轉過頭來,他笑著提起了毛筆,竟然在司南的卷宗旁寫下了兩個字。
春正。
司南想不起來那個仙童到底有多高,長什麽模樣,但那一刻他握筆的手指修長,行筆透著隨意的懶洋洋,就這樣在司南素來一絲不苟對待的仙錄上這麽隨便寫下了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就像那隻手持筆的態度,行雲流水,卻透著一種玩世不恭,帶著一種世俗的紈絝意味。
這令得司南當時又驚又怒,卻偏偏發不起脾氣,因此記憶深刻。
司南抬起了眼眸,看著他道:“春正。”
子尤略略有一些訝異,笑道:“好詞。”然後他用毛筆蘸了一點朱砂,在那張空白的黃紙上寫下了這兩個字。
司南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她突然發覺原來子尤在她的心裏已經遠比她想象的要重要。
她這一刻忍不住想起了他在雷霆書當中緊握她的手,在寒雨中給自己加過一件衣衫,她希望這一切不是因為刻意。
她希望那兩個字完全不同,子尤來到灶神仙位就是這麽一種仙緣,他們會一起在長生的歲月裏度過千年萬年。
“女仙……”
司南緩緩地睜開了雙眼,凝視著那兩個字,臉色瞬時蒼白,隔了好一會兒才冷笑了一聲,不發一詞起身而去。
子尤提筆困惑不已,不知他依司南之言寫下的這兩個字到底犯了什麽錯,但司南在這麽一瞬裏突然離他遠去了,兩人的關係在昨天隱隱的溫暖裏一下子墜落到冰穀當中。
封神一結束,各路神仙都在陸續地離開歸墟,但顯然作為歸墟仙人,正在茶肆飲茶的司命沒這個需求。
司南徑直走到司命的麵前,冷然地道:“算仙命!”
“收攤了……”司命回答完了,見司南還是直勾勾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隻好跟著她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之下出了茶肆。
兩人站在茶肆邊的懸崖上,從這裏遠遠可以看見歸墟海巨大的旋渦不停地在轉動。
“子尤從哪兒來?”
“嗯?”司命表示沒聽明白。
“別裝模作樣,我問你子尤到底從哪兒來?”
司命定定地看著司南,然後道:“下麵來的!”
“我是問他怎麽飛身成仙?”司南深吸了一口氣道。
司命哦了一聲,掏出書翻了翻道:“十世善人,所以才能飛身成仙。”
司南冷冷地看著司命,即便是一貫麵無表情的司命,臉皮也情不自禁稍稍抽搐了一下,道:“女仙有話就直問!”
“他在人間的時間不長吧?”
司命眼觀鼻、鼻觀心地道:“哦……他雖然是十世善人,不過也就是一二百年的事。”司命咳嗽了一下道,“是這樣,豐都那邊出了點差錯。他雖然是十世善人,但可惜沒有一世活過二十歲。”
“你們玉清境可真會玩啊!”司南仿佛怒極而笑。
司命攤了一下雙手道:“這是地府的差錯,與我等何幹?彭祖當年可不也是地府出錯,讓他做了七百五十年的老頭,才不得不讓他飛升當壽星的嗎?”
司南冷笑道:“他都沒活過二十歲,何來十世善人一說?”
司命有板有眼地數道:“這樣,女仙,他的出身非富即貴,做了五任皇子,三任巨富之子,每任均因善念而散盡家財,另外兩任是因為舍身成仁。”
司南看著司命,一副啞口無言的模樣。
司命卻在一邊不停地道:“他這個人脾氣尚可,耐心猶佳,關鍵是有善心,要品有品要德有德,要家世有家世,長得也不賴……”
“嗯?”司南看著司命那張完全沒有表情但不停翻動的嘴皮皺眉道,“南鬥司命,你到底在說什麽呢?”
司命抬頭看了一眼突然烏雲滾滾的天,含糊地道:“那個……也就是下界對他的綜合評價。”
“這人我不喜歡!”司南淡淡地道,“他太會惹麻煩,你覺得不錯,不如你領去玉清境吧!”
司命不語,隔了一會兒才道:“該來的始終會來,要走的終究會走,當中的留不下什麽才叫人後悔。”
司南冷笑,烏黑的柳眉一挑道:“我司南從來不後悔。”
司命搖了搖頭道:“玉清境最近沒有要添人,你也知道天官最近不在。”
司南嘴角微彎,薄唇輕啟:“天官素來愛訪人間,不如我把灶神仙位讓與他,既玩得又沒有不誤正業。”
“天官也沒閑著!”
“哦,我跟玉清境打了五千年的交道,見天官不超過三次,你說他沒閑著。”
“司南,天官見過你很多次,隻不過是你自己沒有認出來!”司命有一些無奈。
司南已經沒興趣往下談了,她冷聲道:“這個人到底是你們領走,還是我給你們送過去?”
司命依然搖頭,淡淡地道:“女仙,仙童已經跟你說過了,領了就不能退!你實在不想要……就找個法子讓灶神這位佐助隕落好了。”
司南又驚又怒,嘴裏的銀牙都快咬碎了,道:“你們天官身為福官卻沒有菩薩心,如此狠毒……”
司命連麵皮都沒皺一下,道:“我等是三清道家子弟,要菩薩心作甚?”
司南深吸了一口氣,掉頭就走,司命卻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道:“司南,別忘了天官……”
她剛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她一轉頭,見司命又被劈得滿臉焦黑。
司命沉默了一會兒,攤開雙手掙紮著道:“雷兄,我這次真的是巧合,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心急!”
司南不禁搖了搖頭,心想玉清境的人真是個個都不知所雲。
司南麵無表情地回來,猶豫了片刻,方才淡淡地道:“走吧!”
“回去嗎?”一旁的郭釵問道。
“嗯。”
“本來也沒有什麽意思,回去也好。”郭釵說著捅了捅子尤的肩,衝他眨了眨眼。
子尤剛才見司南冷漠地拂袖而去,本來心中忐忑,這會兒見她也沒提讓自己不要同行之類的話,高興地背起所有的大包袱跟在後麵。
他們方才行到歸墟渡口,就聽有人在背後道:“小南……”
司南轉過頭,見帝舜與太白金星站在身後。
兩人一對視,仿佛千言萬語都在不言之中。
司南在那一瞬裏明白了帝舜的痛苦,因為她現在同他一樣守著一個邪惡的秘密,卻不能與人說。
因為那個人,高高在上,受萬人敬仰,站在他的對立麵,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萬劫不複的威壓。
司南衝著帝舜微微一笑,道:“重華……”
帝舜笑了笑,仿佛那晚沒見過司南一般地道:“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了呢!”
“不會。”司南輕聲道。
子尤靜靜地站在一邊,帝舜與司南那簡單的一對一答,便仿佛把世間萬物都阻隔在了外麵,他微微低了一下頭。
太白金星在一旁插嘴笑道:“剛才多有得罪墉城的仙子,是我等教徒無方。”
“貴山的仙徒確實討厭。”司南同樣簡單地道。
太白金星尷尬地一笑,輕咳了一下,然後遞過一個精致的盒子,道:“剛才我已經與天帝稟過,子尤雖然是僥幸,但的確是戰勝了刑克,所以我將這個戰利品妄言鏡送來。”
司南微有一些驚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帝舜,見他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就伸手收下,淡淡地道:“多謝兩位上仙。”
“不謝,一路順風。”太白金星打著哈哈道。
司南最後看了一眼帝舜,終於轉身帶著子尤走了,再沒有回頭。
太白金星微笑著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個加起來沒有活過二百年的十世善人。”他撚須道,“會不會是墉城在輪回裏做了什麽手腳?”
“做手腳?”帝舜狹長的眼瞼上揚笑道,“就算是做了些許手腳,又怎麽能抵擋天道?”
太白金星對帝舜突如其來的敵意有一些困惑,但繼續打著哈哈道:“說得是,似我輩這等仙家,要參透天道也還是遙遙無期啊!”
“所謂的天道……”帝舜的眉頭輕顫,一字一字地道,“就是你欠下的一定會還。”
上清境是執法仙界,地官素來嚴肅,但平時跟他們這些上仙們還是談笑風生的,太白金星還沒見過他這種嚴厲得近乎扭曲的表情,稍稍愣怔了一下,才道:“妙,妙,帝舜,你這句深得天道的精髓啊!”他轉而道,“不過那妄言鏡可是紫微君親手製造的法器,天帝為什麽會同意給墉城?”
“天帝的意思,豈是你我能猜得透的?”帝舜已經恢複了平常的表情,微微一笑。
太白金星打了個哈哈,兩人轉身往回走去,帝舜走了幾步,稍稍轉頭。
唐子尤背著灶神仙位大小所有的包袱,緊緊跟在司南的身後,遠遠看去任勞任怨,身份卑微,跟印象中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司南的背挺得很直,背插著燒火棍頗有一種鏗鏘的味道。
一紅一青的身影不知為什麽竟會給人匹配的意味,帝舜冷淡地看了一眼,然後轉頭離去。
來的仙人都采購了一批類似踏破虛空這種趕路的符咒,舍得的人都用符走了,因此渡口走的仙人遠沒有來的時候多,司南他們不多時便離開了渡口。
“賀喜啊!”郭釵高興地道,“你有了一樣像樣的法器。”
“妄言鏡是做什麽用的?”子尤笑道。
“聽說這是天官大帝製造的法器,你知道嗎?天官大帝可是仙界最強的法器製造仙,他做的東西都不會差的,你看雷霆書有多厲害!”郭釵好了傷疤就立即忘了痛。
“有道理。”子尤笑道。
東廚仙位的二位佐助談笑風生,唯獨司南冷冷的,像是沒什麽表情。
三個人擠在葦葉上,子尤見看似那麽輕飄飄的一片葉子卻要承載那麽多人,不禁頭皮有一點發麻。
他背上大包跳上葦葉的時候,頓時左搖右晃差點掉下海去。
郭釵連忙拉著他,司南則是連頭也沒回。
等他們三個一上來,葦葉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離開渡口。
子尤起先有一點不太適應迎麵而來的海風,等能適應了立即便被歸墟海磅礴的氣勢給吸引住了。
“好壯觀!”子尤歎息道,“人間極景也不過如此了吧!”
郭釵笑道:“墉城的山景,歸墟的海景都是人間極景呢!”
司南聽著他們在後麵指指點點,開心地討論,略略抬起眼眸掃了一眼海麵,皺著眉厭惡地看了一眼四周,心想這有什麽好的,這人真囉唆。
“我們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墉城了吧?”子尤接著問道。
“墉城離歸墟有八千八百八十八裏,我們日行千裏,九天能到!”
子尤略略訝異地道:“我聽聞女仙常要來歸墟的玉清境對福錄,那豈非每次都要辛苦往來很久!”
郭釵努著嘴道:“這就是為什麽我們灶神仙位會這麽窮啊,其實玉清境每一次都會給女仙送來踏破虛空符,但是女仙就是不肯收玉清境的東西,人家留下,她也撕了,害得我們自己所有的錢都拿來買從墉城到歸墟趕路的符咒了!這次是因為要來兩個人,我們實在窮得買不起來回四張符咒才坐葦葉過來的。”
子尤看了一眼司南一人坐在葦葉前端的身影,笑道:“沒關係,以後我可以仿,我能仿!”
郭釵驚喜地道:“差點忘了,你會仿符咒,你連地官的符咒都能仿,太白那種你肯定也可以,我們終於可以不要那麽窮了。”
司南聽了他們的話,原本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深吸了一口氣,但到底什麽也沒有說。
郭釵不知一個晚上形勢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仍然興致高昂地道:“我們還會路過豐都,你想不想去地府?”
“地府?”子尤驚訝地道,“真的?我們能去鬼城?”
“仙人能上天入地,但是不能在非司職的時候亂入凡間,所以我們要麽住仙山,要麽去鬼城。”郭釵得意地道,“我們灶神掌管人間煙火,所以我們每個黃昏都可以降臨人間哦!”
“每個黃昏都能去人間啊?”子尤笑道,“灶神仙位隻怕是出入人間最多的仙職了!”
“那是,除了牛頭馬麵,我們出入人間的時候最多了。”郭釵十分自豪。
“嗯!”子尤笑道,“真是個不錯的仙職!”
“還能吃到不少好東西!”郭釵又道,“像點翠穀上花仙什麽的,她們想吃也不能吃,因為會壞修行,我們灶神仙位就不同了,想吃什麽都可以!”
“那不是跟做人沒有區別!”子尤讚歎道。
“那是!”郭釵拍了拍子尤的肩道,“你運氣不錯,這個仙職很實惠哦!”
子尤笑道:“說得是呢!”
司南站在前麵,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女仙,吃個水果吧!”子尤笑嘻嘻地從後麵遞過來一枚珍果。
司南沒去理會他,郭釵在身後叫了一句:“女仙生氣的時候不吃東西,果子不多了,拿來給我吃吧!”
子尤嗯了一聲,卻將果子就這麽放在司南盤著的膝前。
司南拿著那枚果子,看了一眼黃褐色的果子,突然縱身一躍,在大海的海麵上奔跑起來。她在海麵上如履平地,衣袂翻飛,長發飄揚,不瞧她的正麵,誰又能說她不是一位瀟灑的淩波仙子呢?
子尤抬眼望去,湛藍的海麵如同一幅漫漫無邊的畫布從眼前一直攤到天邊,碧綠的海水交織著深淺不一,春光臥在水紋裏漸行漸迷離,司南的身影就如同一筆朱砂,殷紅如血,灼灼如痕,讓人在意過就不會忘卻。
郭釵在身邊唱著小曲,吃了一枚又一枚果子。
子尤的心情很愉悅,微笑道:“也許成仙,就是能同身邊的人過完一春又一春,漫漫無邊的歲月裏,永遠都沒有別離,多好。”
郭釵訝異地哈哈大笑道:“哪有這麽好,仙魔大戰一來,不曉得要死多少仙人!”
“仙魔大戰?”
郭釵笑道:“世間千年陰陽會有一次顛倒,到時陰氣盛,而陽氣弱,就是魔道昌盛之日。會有很多厲害的魔將衝出地府闖入人間。我們可忙了。”
子尤微笑道:“可是仙界不是也太平很多年了嗎?”
郭釵嘿嘿冷笑了一聲,瞥了一眼在海麵上馳掠的司南,指著海麵過去的陸地悄聲道:“每八千年是一次大輪回,燭陰會完全沉眠,整個大地由正轉邪,每到這個年份,魔界就會傾巢而出!我聽那些仙人說……到時咱們兩個若是能回地府就算不錯了,好多仙人都化成劫灰,那天氣,你根本看不見太陽,劫灰就像暴雪似的從天上倒下來,一個村子接一個村子被淹沒!”
“那現在離……”
郭釵不等子尤問完便眨了一下眼道:“不多,不少,剛好一千年!”
子尤看著這晴朗無邊的天色,想象著劫灰似的暴雪傾瀉而下,不由得渾身一陣發冷,道:“郭釵你見過七千年前的那場仙魔大劫?”
“我沒見過,女仙應該有,不過那個時候有老灶神,她可算不上主將!”郭釵又興奮地道,“老灶神在七千年前可沒死,可見我們仙位比起其他仙位還是安全的。”
子尤沉思不語。
葦葉在茫茫大海上漂了一天,但歸墟似乎還是不遠不近地在身後。
郭釵大喊無聊,嚷著讓司南把妄言鏡拿出來看。
司南掏出妄言鏡看了一眼帝舜摸過的地方,沒好氣地往後一拋。
子尤連忙接住,郭釵立即把頭湊過來。
這是一隻八角鏡,黑檀木的紋理,非常精美的木雕紋,看上去不像是件法器,倒像是件收藏品。
“真漂亮!”子尤讚歎了一聲。
“天官有一雙天庭最巧的手!”郭釵得意非凡,催道,“打開,打開!”
“嗒!”子尤將鏡子打開,盒內是一麵製作精細但式樣非常普通的八卦銅鏡,旁邊題了一行漂亮的正楷小字:妄言鏡,天官製。
“你閉目凝神,心與法器合二為一,就能使用它了。”郭釵見子尤反反複複查看鏡子便教道。
子尤哦了一聲,閉上眼睛,隔了一會兒,他眼睛一睜,伸手道:“我的奴仆,龍王來聽令!”
他的話一說完,海裏麵便有一股巨大的水浪升天,在天空中盤旋成龍,行雲成雨,呼嘯似風,威武赫人。
“你好厲害啊,子尤!”郭釵驚喜如狂地拍手嬌笑道。
司南隨便瞥了一眼,腳順便一踢,一顆水珠跳了起來,她中指一彈,那顆水珠直中龍王,不可一世的龍王啪的一聲,立時便化成了一泡水,剛好澆了還在張嘴傻笑的郭釵一臉一身。
“難道你沒有聽說過‘予嚐為汝妄言之,汝以妄聽之’?”司南冷冷地道。
“你什麽意思?!”郭釵氣得直跺腳。
子尤抱歉地道:“意思就是,我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就好……”
司南嘴唇微彎,冷笑道:“看來天官隻不過做了個專門用來吹牛的法寶……”
郭釵氣得轉身坐到葦葉的一端生悶氣了。
子尤翻了翻手中的法寶,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笑道:“我要成為天地間最有力量的人!”
他的話才說完,隻聽撲通一聲,他身上的大包袱重重掉落在了葦葉上。
“子尤呢!”郭釵大聲叫道。
司南都被她嚇了一跳,轉身一見,葦葉的中間隻見大包袱,卻不見了唐子尤。
“子尤怎麽不見了?”郭釵與司南彎著腰找了半天,才發現大包袱的下麵一個螞蟻大小的子尤正扛著大包跑來跑去,隻不過他跑很久也沒跑出寸許地,所以他們都沒感覺到包袱在移動。
郭釵忍不住噴笑出聲,這麽一吹氣,子尤整個人就被她們噴飛了,朝著歸墟海飄落。
子尤啊地大叫了一聲,但還沒掉到海裏,就被一隻纖長的手接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司南微微皺著烏黑的眉,貼得很近以至於能看清那塊胎記遮著的眸子,它很清,如同半滿的秋水,風一吹,天地便都坐到了秋光裏。
“哇,這麽小還能扛起這麽大個包,果然是全天地間最有力量的人了!”郭釵捂著肚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謝謝……司南。”子尤說道。
司南看見子尤的嘴唇一張一合,但完全聽不見他在說什麽,即便聽得見,她也沒有心思去細辨。
真是一個麻煩的人啊,她深吸了一口氣,皺著眉頭捏著子尤將他放到了頭上,冷冷地道:“抓好了,再掉到海裏去我就不管了。”
子尤坐在司南的頭頂上很安靜,以至於很久之後,司南怎麽也回想不起來她頭頂著他穿過茫茫的歸墟海的時候,天地是什麽樣的。
整整一個仙界日之後,子尤才算恢複原形,坐回葦葉當中翻看著手中的法器,輕聲道:“看上去它不能改變力量。”
“妄言鏡,妄言鏡……”子尤念叨了幾句,他突然舉起妄言鏡對準郭釵,伸出手道,“郭釵,我許你……美貌不凡!”
郭釵周身頓時華光四射,整個人突然變得麵若桃花,眼眸盈盈,膚若凝脂,臉上的雀斑都不見了。
子尤脫口道:“郭釵,你變漂亮了!”
司南忍不住轉過頭來,嘴唇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郭釵興奮地問:“真的嗎?真的嗎?”
“是真的!”子尤笑道。
“是真的。”司南沙啞地說了一句。
郭釵連忙彎腰去看水麵,隻盼著看見自己風華絕代的模樣。
水麵一晃,映出了郭釵的麵容,她瞬時恢複了原樣,依然是相貌平平,一臉雀斑,哪裏有風華絕代的美女半分模樣。
“看不見啊!”郭釵拚命揉著眼睛道,“為什麽我看不見啊?”
“自欺欺人的玩意!”司南深吸了一口氣,她猛地轉過身去,再也不去理會身後這兩個人的鬧劇。
子尤舉著鏡子無奈地低聲道:“妄言不能碰到真相。”
“子尤,能不能再讓我變漂亮一次呢?”郭釵丟開司南要求道。
“行啊!”子尤爽快地拿起妄言鏡,可是才舉起鏡子就覺得一陣極度的疲累,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你不行啦!”郭釵鬱悶道,“你才使了幾次法器就沒仙力了。”
郭釵掃興地坐到了一邊,子尤隻好抱歉地笑了笑。
三個人在葦葉上站足了兩天,才算靠岸。
他覺得真是腿也乏腰也酸,心中不禁暗歎仙人嘛,也就是日子比凡人長些,力氣比凡人大些,其實也是會累,會傷,會死的。
郭釵一路上都絮絮叨叨,司南始終都不說他們踏上了陸地之後過境豐都。
“我跟你說豐都很有趣的!”郭釵捅了捅邊上的子尤。
“嗯。”
“那你去跟女仙說啊,我們住豐都!”
子尤微笑了一下,卻沒吭聲。
司南道:“我們是仙人,又不是鬼差,老去豐都,會影響修行。”
郭釵見沒人支持,隻氣得跺腳,對子尤嚷嚷道:“我告訴你,不去豐都玩,到時可別後悔。”
子尤看了一下司南的背影,司南隻顧走路,連頭都沒回一下。
他挪了一下身上的大包,追上了司南。
司南冷冷地瞥了子尤一眼,心想每次都要滿足新人的好奇心真煩。
子尤見她的目光掃來,連忙笑道:“女仙,你累不累?”
“不累!”
“哦,那就好!”子尤笑著聳了聳身上的大包。
司南等了半天也不見子尤提要去豐都,不禁皺了皺眉,又想這人真是不爽快,複又想起他跟天官的關係,眉頭皺得更深了。
子尤沒走多久,郭釵在身後道:“子尤,去洞天福地也不錯,你知道我上次在蜀南的仙地裏遇上了誰?”
“誰?”子尤很配合。
“天官!”郭釵興奮地甩了一下手道,“我夢見天官朝我走來!”
“哦,是嗎,天官有沒有跟你說什麽?”子尤很感興趣地笑問。
“天官走得很匆忙,他什麽也沒說,不過他對我笑了一下,”郭釵合著掌道,“他笑起來真漂亮!”
司南突然大聲道:“我們過境豐都!”
郭釵得意地朝著子尤眨了一下眼,惹得子尤放聲大笑。
司南憤怒地掉頭,嚇得子尤把後半載笑聲都縮了回去。
郭釵卻跑了過來,端詳子尤半天。
“做什麽?”子尤剛問了一句,郭釵突然伸出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後驚喜地道:“你真的長得有一點像天官!”
“我本來就是天官啊!”
“呸!誰說你那個俗家的名字,我是說天官大帝,天官大帝。”郭釵肯定地道,“當然隻有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才一點點啊?”子尤歎息。
“跟天官有那麽一點點相似,你已經很榮幸了知道嗎?”郭釵用胳膊肘捅捅子尤,讚許地道,“你要是把上麵遮住,倒也算得上唇紅齒白。”
“哈哈,謝謝仙子!”
司南眨了一下眼,長出了一口氣。
他們不知道走在哪條路上,路很長,沒有盡頭,天不似黑,倒像是一種灰。
無聲無息,像是凝固了一般的灰白畫麵。
越走天色越暗,子尤道:“豐都到了嗎?”
“嗯,還沒有,”郭釵搖了搖頭,笑道,“我們還要擺渡忘川才行!”
“沒看到鬼啊?”子尤道。
郭釵笑道:“土包子,你知道天地之間有六界,各有各道,我們又不是鬼,自然不走鬼道。你要看鬼,到了豐都城,多的是。”
子尤輕笑,挪了挪背上的大包接著趕路。
路上逐漸花開,花瓣細長似菊,卻有花無葉,絢爛至妖嬈,血紅血紅地開到荼。
“彼岸花……”子尤長出了一口氣。
郭釵笑道:“嗯,看見這花,就要看到忘川了。”她說著一指,笑道:“瞧,那不是孟婆的湯肆!”
子尤放眼一看,隻見一片曼珠沙華叢中,有一間竹舍,殷紅的燈籠無風自動,輕輕搖擺。
舍中有一隻大釜,蒸騰著白紗似的霧氣,頓時令得四周鮮活了過來。
“孟婆,有沒有好吃的招待!”郭釵掀開布簾神氣活現地道。
湯肆裏傳出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是鬼就有湯喝,仙家就需要錢買酒,你想要哪種?”
竹舍的一角,有一位女子將臉上的竹簡挪開,讓子尤嚇了一跳,隻見她華服豔妝,臉上還貼著對金花黃,極其嫵媚,即使坐在這豔極至妖的曼珠沙華叢中也不見有半分遜色。
“來酒!”司南將棍子放到桌麵上。
孟婆娉娉婷婷站了起來,用手一指子尤,掩唇笑道:“你是不是沒想到我老婆子這麽年輕?”
子尤笑道:“是有一點意外,我在世上讀《王曆寶鈔》說您歲有八十一,鶴發童顏……”
“始終處女,對嗎?”孟婆笑眯眯地補充了一句。
“哎,哎……”子尤尷尬地道。
郭釵嘟著嘴道:“孟婆,把你的酒牌拿出來,讓我等看看你又學會什麽新的菜式。”
孟婆抬袖掩唇一笑,道:“自從三百年前,我贏了你們家女仙,已經好久沒有人敢跟我賭做菜了,所以現在最新的菜式便是你們家女仙的玲瓏心肝。”
她說話總是未語先笑,眼波流動,仿佛嫵媚天成。
司南提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似你這等店家,廢話多,手腳慢,幾百年才學到一道菜式也屬正常。”
孟婆倒也不惱,依然扭動著腰肢,拿過了酒牌遞過去,聲音軟糯地道:“叫客官們久等了……”
子尤翻開酒牌一看,唯有一行字:甜、酸、苦、辣。
郭釵略略失望地道:“你的酒還是隻有這四樣……甜。”
司南冷冷地道:“苦。”
子尤合上酒牌,道:“苦。”
孟婆訝異地笑道:“過往的仙家除了司南,隻有你點苦。”
“不知道何為苦,哪知何為甜?”子尤笑道。
孟婆笑眯眯地取來四隻酒壺,放於桌麵。
司南取過酒壺,也不分杯,就著酒壺便大大地喝了一口。
子尤則是給自己滿斟了一杯,淺嚐了一口,頓時便覺得整個人掉入了苦澀裏,卻沒有苦後的回甜,除了苦還是苦,他不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孟婆一直頗有興致地撐著頭看子尤喝酒,見到子尤皺眉頭便微笑道:“怎麽樣?”
“挺好,苦得純粹。”子尤吐了口氣。
孟婆頓時眉飛色舞地轉臉對司南道:“小南,你這個新人收得好。”
司南壺口微微離口,淡淡地道:“那樣東西,你借不借?”
孟婆笑著掩唇,道:“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什麽時候你贏了我,什麽時候我借給你。”
司南沒吭聲。
郭釵怒道:“你的比試根本不公平,你怎麽不拿我們的灶台來比試?”
孟婆含笑道:“因為想借東西的是你們。”
子尤輕聲問旁邊的司南,道:“咱們要借什麽東西?”
司南沒答,郭釵不悅地道:“一本名錄冊。”
“這可不是什麽普通的名錄冊哦!”孟婆染滿紅豆蔻的手,掏出了一卷棕黃色的書冊,細長的手指在手冊上輕輕一翻,立時便有一隻形似凶虎、背插雙刺、渾身長滿了倒刺的怪獸現身,張嘴咆哮,極其凶惡。
“窮奇!”子尤騰地站了起來。
那頭凶獸的目光隻不過朝幾人掃了一遍,便朝著子尤飛撲而來。
子尤剛倒退了一步,司南已經飛身出棍,呼呼生風,將窮奇一棍敲死。
“好厲害!”孟婆笑著拍手,道,“小南幾百年不見,身手還是那麽好。”
司南收棍回到酒桌邊坐下,依然喝酒。
倒是孟婆站了起來,走到窮奇身邊,在它的肚腹當中輕輕一劃,十指尖尖竟然就此將肚腹劃開,伸手進去掏了掏,很快便掏出一副綠色的心,轉頭過來笑道:“雖然名冊不借,但是我倒是可以請你們吃一餐玲瓏心肝。”
“那本冊子叫做饕餮錄,能收錄饕餮、窮奇、檮杌、混沌四大凶獸。”郭釵恨聲道,“這四大凶獸常在人間擾亂煙火,饕餮使人貪,窮奇使人不義,檮杌使人嗔,混沌使人癡,沒有這本名錄冊,每次我們辛苦把它們打到半死,它們就化成人煙跑了。”
子尤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郭釵滿麵氣憤地看著孟婆道:“明明對她沒什麽用,她非卡著不給我們。”
孟婆則笑盈盈地哼著小曲,將那副窮奇心肝洗幹淨,微笑道:“我說過了,你們能贏我,我便將冊子送給你們。”
“她隻用自己那隻釜比試!”郭釵氣憤地道,“女仙已經輸了四道菜式給她。”
“女仙做菜很好嗎?”子尤卻突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無人能比!”郭釵挺了挺胸很長己方之氣地道。
“是嗎……”子尤微微一笑,他轉臉去看司南,司南卻像渾不關己地喝著酒。
“她這隻釜燃薪用的是魂火,我們是仙家,她是鬼差,我們豈能似她這般對魂火的變化那麽了解?”郭釵氣憤地道,“而且她隻收與四隻凶獸有關的菜譜,要知道這四隻凶獸渾身上下都硬得跟鐵似的,能吃的東西隻有四樣,饕餮的舌頭、窮奇的心肝、檮杌的眼睛、混沌的腦子!”
“她拿著這冊子,不過是為了方便自己養這些凶獸做來吃!身為鬼差,全不掛念蒼生!”郭釵一臉輕蔑。
孟婆已經哼著小曲將心肝洗淨,用手指在上麵挖了個小孔,然後將湯汁悉數倒入其內,又用符添上,然後拋入釜中蒸煮。
她幹完了才拍著手,坐過來微微笑道:“不錯,四大凶獸唯有這四樣能吃,卻沒有一樣不是極品。而且這四樣東西的做法並不多,比如饕餮的舌頭隻能煮,切成薄片細細嚼,方能知道五味雜陳。窮奇的心有九九八十一竅,所以先要將忘川水熬煎成濃湯灌入,忘情負義,方得七巧玲瓏肝。檮杌的眼睛就簡單了,需現挖現吃……”她伸出尖尖的手指在紅豔的唇邊輕輕一碰,看得旁人一陣毛骨悚然,唯有司南平淡如故。
孟婆笑道:“你將那雙眸子這麽輕輕一咬,裏麵的汁液濃甜似酒,吃了方知人世執念如酒,品的時候越長,便越不容易醒。這最後的混沌腦子更是一味極品,世人的腦袋裏莫不都是裝一些嗔癡貪念,倘若剖開來,都是一股腐臭味,混沌的腦子是天底下最無味的東西,也是最有味的東西,隔水燉了,拿點黃泉釀醋這麽輕輕一澆,比豆腐還嫩。吃了你才知道,什麽東西想得一多,都是腐臭的癡念。”
子尤與郭釵他們對孟婆的長篇大論都不禁目瞪口呆,司南隻淡淡地道:“你今天的話真多。”
孟婆長歎了一聲,道,“除非東廚女仙,有誰能將四樣東西做至人間極品呢……”她轉而又笑眯眯地道,“不過你要沒有新菜譜,那就免談。”
司南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淡淡地道:“那結賬吧!”
郭釵恨恨地掏出幾枚歸元丹拍給孟婆,道:“給你,多買點粉擦了給死鬼看吧!”
孟婆收了錢,笑道:“你怎麽跟男人的想法一樣呢?男人總以為女人一身華服,十指豆蔻是扮給男人看的,但其實她們大多是扮給自己看。”
“孟婆……”子尤突然插口道,“倘若我能改你這道菜,你能否將饕餮錄借我看一夜?”
“你會做菜?”孟婆好奇地道。
子尤笑眯眯地道:“會一點,做得不是很好,所以隻想改一下我們女仙的菜式。”
“哦,不是能改就好哦……”孟婆含笑道。
“當然,我勢必要改得讓鬼差你滿意!”
“你借我的冊子看一晚,又有何用?”孟婆看著子尤的眼睛笑眯眯地問。
子尤笑答:“好奇。”
“好奇……司南,你看呢?”孟婆回頭去看司南。
司南微抬眼簾,道:“我不管,那是他與你的事情,你到時別把賬算在我頭上。”
孟婆又掉過頭來,微笑道:“你聽見了,倘若你贏了,我自然將饕餮錄借你一晚,可是你要輸了,你輸我什麽,沒有彩頭我是不賭的。”
子尤一指竹舍的門簾,笑道:“孟婆的竹舍很漂亮,但少了一副對聯,倘若我輸了,我便給你寫一副對聯。”
孟婆聽了笑得花枝亂顫,道:“小南,真沒想到你幾千年之後,還能收一個讀書人。”
司南不吭聲,隻眼簾微微上挑瞥了一眼子尤,子尤對著她剛一露笑容,她就掉轉了頭。
“那請吧!”孟婆手一伸。
“不知道鬼差能否借我你掌上刀一用?”子尤笑道。
“好眼光啊!”孟婆吃驚了一下,她笑著在紅豔豔的豆蔻指甲上一抹,一把黝黑不起眼的彎刀便現在掌上,她笑嘻嘻地道,“我的庖丁刀可是當世極品……”
“你都說了那四隻凶獸身體堅硬如鐵,還那麽誇張地用手給窮奇剖肚子,自然是手上有厲害的法器了。”司南手持酒杯淡淡道。
“鬼差大人,您想騙灶神仙位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子尤笑道。
郭釵似方才從驚愣中清醒,道:“子尤,原來是這樣,我說孟婆怎麽這麽厲害……”
子尤大笑了一聲,司南隻好把手中的酒喝了。
孟婆笑眯眯地攤開掌心,道:“拿去吧!”
子尤抬起雙手彎腰畢恭畢敬接過庖丁刀。
“給你提聲醒哦!”孟婆笑道,“你的同伴已經告訴你了,我用的是魂火,魂火白色為焰,藍色為火,到了紅色不過是火熄。”
子尤笑道:“我不用你的魂火!”
他說完卷起袖子,轉過身掀開釜蓋,一股奇香便迎麵而來,那種香沁人心脾,像是滲進人的五髒六腑一般叫人聞過便難以忘記。
“好香……”郭釵脫口道。
司南看了一眼孟婆,孟婆嘻嘻地笑道:“這就要看子尤的了,我統共就養了這麽一隻窮奇,倘若他要改得難以入口,這玲瓏心肝就要再過幾百年阿姨才能再請你們嘍!”
子尤笑道:“請鬼差賞幾塊冰塊。”
“冰塊嗎?”孟婆笑道,“再沒有比黃泉路上更多了。”
她的手隨意搭在一個銅盤裏,瞬息間,一盤水便都結成冰塊。
“多謝。”子尤將冰塊敲了一個洞,直接將那隻窮奇的心埋了進去。
所有的人都很好奇,孟婆笑意盈盈,郭釵則是幹脆圍著子尤轉,司南則是站到了椅子上,嘴巴裏連連道:“子尤你做好一點。”
窮奇心取出來的時候,已經凍成了滴水狀,孟婆用長長的紅指甲敲著嘴唇好奇地看著。
子尤的手靈巧地用庖丁刀在上麵刻刻畫畫,然後將那盤凍心肝放在盤中端上來。
孟婆失笑道:“這是什麽,冷心冷肺嗎?”
子尤笑著對司南道:“女仙,能借你的酒一用嗎?”
司南也不轉頭,隻重重地將酒壺往桌麵上一放。
子尤接過酒壺,將裏麵的酒悉數淋到了冰心上,然後隨手截取釜底一段火焰放在冰心上,焰遇酒而熾,頓時整盤菜便都燃燒了起來,黑灰二色的黃泉頓時變得燦爛無比。
不要說孟婆,就是司南都有一些吃驚,可還沒有等她們吃驚完,冰心突然爆裂開來,如同一夜之間綻放的曼珠沙華,豔色無邊,令人豁然開朗,當中的九九八十一竅則是混著冰霜直立在當中,不似花蕊,倒似一個女子,晶瑩剔透地立於浮華。
“哈……”孟婆半晌才擠出一個字。
等火焰燃盡,子尤夾了一塊給司南,笑道:“女仙你嚐嚐。”
郭釵連忙也操筷而上,孟婆擠在當中搶了一塊,她嚐了嚐,半閉著眼睛似在品嚐。
“好脆,比孟婆強!”郭釵大聲道,這個時候她自然已經完全顧不上之前的玲瓏心肝原本也是自家女仙的傑作。
司南淺淺地嚐了一口,然後不禁抬頭輕輕看了一眼子尤。
孟婆則媚眼一轉,笑道:“不錯是不錯,但失之手法卻太過花哨,沒有之前玲瓏心肝大工不巧的意味,不過……”
“你到底借還是不借?”郭釵生氣道。
“不過要是子尤給我寫副對聯,我便借你一晚又有何妨?”孟婆微微笑道。
“這又有何難?回頭我便寫給你。”子尤笑道。
孟婆托著腮看他,像是對子尤極為滿意,她突然伸出手,將子尤的手抓在手裏。
子尤嚇了一跳,隻見孟婆用那隻染滿豆蔻的手細細翻看著子尤的手,微笑道:“你的手長得不錯,想必是個手……很巧之人。”
郭釵歪過頭去看,見子尤的手指根根細長,如同拔地而起的翠竹,修長且富有韌勁,她驚訝地道:“了不得,子尤,你這雙手可比你的人要漂亮了許許多多。”
司南冷淡地瞥了一眼他們,子尤連忙用力從孟婆的手中抽回,笑道:“難不成不許我有一點長處嗎?”
孟婆笑著搖頭,悠悠地道:“你過謙了,你是一個有很多長處的人。”
司南忍不住又瞥了他們一眼,淡淡地道:“我看你們倆倒是挺投緣的,不如你就將他留在這裏好了。”
孟婆輕笑:“好呀。”
子尤連忙喊了一聲:“女仙。”
司南嘩啦站了起來,神情無趣地道:“酒也喝過了,東西也吃了,早一點擺渡,去對岸找地方休息吧!”
郭釵捅了捅子尤,輕聲道:“不要理會女仙,她嚇唬你呢,我們是仙人,她是鬼差,兩碼事。”
子尤卻沒有郭釵那麽無動於衷,見司南出門連忙追上。
“喂!”孟婆在後麵笑道,“東西不要了?”
子尤立即回頭,道:“不好意思,還請鬼差將饕餮錄借我們一晚。”
孟婆則笑著手一翻,將一支毛筆遞給子尤,道:“那你把答應我的對聯也給我吧。”
子尤將毛筆接過,提筆龍飛鳳舞地在湯肆的竹舍欄上寫下了兩行字:“甜酸苦辣,五味獨缺鹹;貪嗔癡疑,四心皆含淚。”他略略想了想,又在門楣上添了橫批:孟婆慈悲。
孟婆看著門楣上的這副對聯,像是想了一會兒,輕輕一笑,朝著子尤萬福了一下,道:“大千世界,不曾想公子是知音,孟婆謝過讚譽。”
子尤也還了一禮,接過孟婆的饕餮錄,道:“子尤謝過孟婆慷慨。”
他說完掉頭便追上了司南,郭釵輕笑道:“你可真會說話,把那老婆子哄得心花怒放。”
子尤笑道:“那副對聯我是在說真話。”
“慈悲,她哪裏慈悲了?她每天都守著自己的一個小攤子,不是喝酒就是喝湯。”郭釵不屑。
司南淡淡地道:“你除了了解那個偽君子,想必對旁人都知之甚少。”
郭釵被司南平白無故地搶白,不禁大為不服氣。
子尤微微一笑,解釋道:“世人黃泉路上難免惶恐不安,人人都以為孟婆不過是給了他們一碗忘川湯,讓他們忘卻前塵往事,卻不知道她一直在度化魂靈。她留著饕餮錄不是為了吃什麽四道極品,因為她需要養著饕餮食貪,窮奇食疑,檮杌食嗔,混沌食癡,以減輕魂靈的煎熬。”
“沒想到孟婆還這麽善心。”郭釵咂舌道。
孟婆倚在門口,若有所思地看著離去的三個背影。
竹舍中黑光一閃,有一位黑衣的俊美男子已經坐到了酒桌旁,他的手一拂,桌麵上的杯盞便仿佛煥然一新,然後他才提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