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來,遊爸爸每年回家的次數確實屈指可數。但這並不是因為他在外麵有什麽不正經的勾當,而是真的沒有能力承受家庭的束縛,所以也沒有資格享受家庭的溫暖罷了——簡而言之,用遊媽媽的話來說就是:他這一輩子一個人自生自滅就對了。
每每到了父親回家的這段日子,遊方心裏總是有些矛盾的。首先,關於遊爸爸的職業,說得高端前衛一點叫作自由攝影師,說得不好聽一點,當然又是遊媽媽的說法,就是個走街串巷窮照相的。遊爸爸總是穿梭於不同的城市,還去過幾次國外,他在各個地方拍出來的照片被印在報紙或雜誌上,其實想想也蠻體麵的。
遊方承認自己欣賞父親自由的靈魂和廣博的見識,可如果考慮到淡薄的父女關係,那這種欣賞必是要打折的。
至於說她不大盼望父親回家的這種心情,則完全來自於父母的爭吵,他們像尋常夫妻一樣吵完了好好完了又吵,但是當這個過程被壓縮到短短幾天的時間裏,就變得格外折磨人了。遊方無法理解這兩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為什麽會走到一起,而且二十多年過去了,居然還是倔強地在一起。她可以斷定不是因為自己這個所謂的“愛情結晶”,有些時候,人還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幹什麽去了才回來?”遊媽媽的心情明顯已經不太好了。
“和全筱竼看電影,我不是告訴過你了麽。”
“誰是全筱竼?”遊爸爸在一旁插嘴道。
“我朋友。”
接著,不用遊方繼續說什麽,矛頭就順利地被轉移到了遊爸爸身上。她回到房間關上了房門,還能聽到母親在外麵大聲喊:“你就知道拿著你那個破相機滿世界跑,女兒上了幾年級,學什麽,交了什麽朋友你都不知道!再這麽下去是不是連女兒叫什麽你都不知道了?”
“誰說的,名字是我起的我會忘嗎?”
“你起的什麽破名字?聽著像個女孩子嗎?”
“神與化遊,以撫四方。說了多少次了你怎麽就記不住?虧你還是中學的教員呢。”
“我現在跟你咬文嚼字呢?我說你心裏根本就沒有這個家!”
而此刻比起外麵的“狂風驟雨”,遊方正舒服地窩在自己的小房間,和方燕森的圍巾一起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用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圍巾的一角,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期盼著下一次約會該去哪裏,去做什麽。
忽然,遊方想到,這圍巾應該洗過之後再還給方先生才好,雖說完全沒有弄髒,可畢竟是借了人家蠻私人的東西,出於禮貌也該洗的。可是再一想又犯了難,方先生的東西總是很精致很講究的,自己根本不曉得這條圍巾的材質或牌子,萬一不能隨便用手洗不就糟了麽。
或許可以問問全筱竼?她經常逛街買東西,說不定在這方麵是個行家,隻不過八成免不了一番取笑和八卦。
再或許,如果能避開母親的話,去問問父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父親本就是男人,又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知道的一定很多。
唉,不行不行,父親見了這樣一條圍巾一定會問是誰的東西,萬一暴露了自己和方先生的事就麻煩了。
遊方不知不覺已經從一條圍巾開始胡思亂想了這麽多,而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仍然不住地發揮著想象。
如果父親真的知道了方燕森這個人,他會怎麽想呢,了解之後說不定會很滿意的,畢竟方先生真的很優秀嘛……當然了,現在就想得這麽遠可能是有點早,不過就這樣順利交往幾年然後結婚的話,好像也真的不錯。像方先生這樣彬彬有禮,又溫柔體貼的人,和他在一起一定不會像自己的父母一樣爭吵的……
整整一個晚上,遊方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戀愛情思就這樣不可抑製地傾瀉而出,以至此後的許多年裏,相較於初戀本身,倒是這個夜晚湧現的情感更加令她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