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很冷,天總是烏蒙蒙的,能看見太陽的日子很少。

回家的日子裏林逸生像一隻隻會曬太陽的小豬,於是隻乖乖在家挨了兩天罵,過年前提前去奶奶家住著了。奶奶家在本市的老城區,林逸生上小學之前一多半時間都是在這裏度過。最喜歡的是那座五六層的老房子,奶奶家在一樓,還有一個小花園,老人家在裏麵種了些菜,養了兩隻雞和一條狗。

老房子在生活區,挨著原來的軍工廠,來來往往的鄰居大多都認識。上個世紀的房子,老式居民樓,十幾年前還風風火火,直到大廈傾頹。

當年的街道規劃不好,如今比不上新城,政府大約也不想在這些老年人身上投資,也就讓它保持了當年的狀況。

過年的時候大家都回來,附近的又是市場,擺攤的,講價的,打鬧的,吵架的,每天緊鑼密鼓的人流,喧嘩聲從未停歇。

林逸生最喜歡過年時候的奶奶家,這時候是和這個世界產生最真實的鏈接的時候。

奶奶很聰明,從不叫她早起,隻是端著早餐放在你麵前,再輕輕說一句今早給你做了什麽花了多少時間,留下你躺在**自行領會。

好吧,掙紮不過二十分鍾,趁著食物熱氣還未消散,人該起來還是得起來。有時候她也會耍賴早上要出去吃豆漿油條,奶奶便會更負責地叫早起,順便和她一起買菜。

七八點的樣子,天還沒完全亮,街邊小攤的燈光看起來那麽溫暖,蒸籠和大鍋上的白色蒸汽讓人眼前一片氤氳。

林逸生一直挺喜歡豆漿油條,這兩年去了北京她反而覺得她可能就適合喝南方的水兌豆漿。這裏的環境算不上太好,街道上的垃圾一天才清理一次,到處都是流動的商販,各種各樣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實在讓人難以忍受。但她有時候會很喜歡這髒亂的老街,比如在喝著豆漿等天亮的時候。

節奏很慢,生活很悠閑,三十這天也慢慢來了。

白天都有太陽,下午奶奶和其他老太太在院裏打牌,她就搬把躺椅在院子裏和狗玩。其實也不玩,她拿本書躺著看,身上蓋著毛毯,困了就把書往臉上一蓋睡覺,大狗很安靜地趴在一旁,太陽曬得最舒服的時候它和人一起打盹,場麵一度非常和諧。

她家人不多,奶奶就兩個孩子,她爸爸和她姑媽。她這一輩又都是獨生,還有個表妹正在念高中,不過好在大家關係還不錯。

而今年除了他們家的這幾個人,還來了兩個遠房親戚和他們的孩子,比起往常更熱鬧了一些。

中午的菜已經很豐盛了,早上五六點就開始準備的湯,各種雞鴨魚肉,海鮮大蝦,盤子疊著盤子擺滿了一桌,菜太多反而讓人不好下手。

大家擠在大桌子旁邊,小孩子吃兩口就出去玩了,林逸生懶得聽大人嘮叨,早早下桌子說要去陪小孩子玩。

小孩子精力那樣旺盛,她哪裏跟得上,出來院子她就躲在一邊偷懶。

“姐,你在看什麽?”徐珂走過來,彎著腰問她。

林逸生合起書,露出封麵給她看。

“lover,愛人?”這是什麽奇怪的愛情小說。

“情人,比較正式的翻譯是這個。”愛人確實聽起來有些失了美感,林逸生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她其實覺得書裏的兩個人連情人都算不上,那種奇奇怪怪的糾纏更不能稱之為愛。

“你怎麽總是看些奇奇怪怪的書。”徐珂歎氣,剛滿十六歲的少女還沒接觸過這些所謂的情情愛愛,困在四方無窮盡的題海中。

林逸生不免想起電影裏的場景來,一扇門隔絕了兩個世界,一個隻有兩個人的世界,和普羅大眾的肮髒俗世。那場景很真實,外麵就是嘈雜的街市,室內室外鮮明的色彩和氣氛的對比,讓人更加血脈泵張。

她抑製住了劇情的想象,心裏的情緒戛然而止時偏偏又浮現了一張臉。

想著妹妹才上高中,還是不要繼續往下拓展了:“怎麽過年也不開心,考試沒考好?”

“我一直成績也不怎麽好啊,我也沒想努力學習超過你,有多少分算多少咯。”這話說得特別灑脫。

“家長關心成績很正常,再過兩年可沒人嘮叨你學習了。”林逸生把書收起來,打算和妹妹聊聊天,倆人很久沒見。

“姐,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家長之間的攀比心你們這樣的好學生是感受不到的。”

林逸生被小女孩敏感的心思驚訝,倒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再堅持堅持,你的大學生活會很精彩。”

為什麽呢?因為她潛意識裏覺得徐珂和她會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心態。

這話有點傷春悲秋的意味,徐珂來了興趣:“姐,你有男朋友了吧。”

青春期的小孩,總是格外關注身邊人的感情問題。

林逸生打量著表妹,反問:“我看是你有男朋友了吧。”

果然,有人眼神閃躲根本不敢看她了。

“喜歡就去談,沒什麽大不了。”

徐珂聽見這話有點詫異:“姐,你不會是爸媽派來套我話吧。”

林逸生差點朝她翻白眼:“演戲都不會,也不知道怎麽瞞過你爸媽的。”

徐珂親切地勾住了表姐的脖子,她這個表姐啊,一向心軟,所以她從來嫉妒不起來。

“哎呀,就是有個男生,我覺得他對我很不一樣,人也很好……”話不說完,看著林逸生期待她的反應。

“挺不一樣的啊,哪裏不一樣啊?”林逸生拖長了尾音,故意笑她。

徐珂笑得更不好意思了,姐妹之間一個語調就知道人已經叛變。

“哎哎哎,就是……”就是了半天也沒有就是出來。

林逸生又笑話了幾句,也沒追著問,倆人笑著打鬧成一團。

後來徐珂拉她到院子裏,忍不住訴說所有心事,少男少女之間的那些小事兒在年輕女孩心裏記得牢,一點不經意的細節被冠上用心的名義,都會變成愛情。

徐珂找了個凳子搬過來挨著她坐,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林逸生躺著曬太陽卻是越聽越困。看著她姐要睡不睡的樣子,徐珂也不惱,反正把想說的都說完了,索性也不再陪她,轉身和小孩子玩去了。

陽光暖暖的,帶著點微風,此時風都好像有溫度了似的。這樣好的天氣,聽著故事睡覺是最舒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