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行課的第二天,陳楠還是沒回來。

晚上忙完一個課程作業,林逸生想著給她打個電話,但又想起臨走時她不太自然的神情,她有些拿捏不準。

突然彈出一條消息,吳心宇發來一張圖片,點開發現是一條表白牆。

接著聊天框又跳出一行文字。

“藝術學院的重磅消息!”

“這人我見過,妥妥的大美女。”

“真是沒想到啊。”

林逸生點開那張圖片看。

表白牆上的內容已經不隻是八卦了,言語間的惡意讓人覺得可怕。具體到學號,班級,家庭住址,家裏情況,什麽都扒出來了。

林逸生滑到最後的時候看見一張所謂“證據”的照片,她盯著看了好半天,於是又把帖子重頭仔細看了一遍。

那是一張男人幫女人開門上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還帶著帽子和口罩,其實根本看不清臉。不過從觀眾的視角來看,倒像是欲蓋彌彰,頗有些狗仔偷拍明星的意味。

事情編得有鼻子有眼,說得神乎其神,大意是女明星糾纏豪門之類的戲碼。可惜那位男主人公並沒有被公開身份,隻寫道是某某富二代。

除此之外,被爆料的還有這位女生和校領導的不正當關係。

她退出聊天界麵,找到原帖,下麵果然一片正義的罵聲。

她確定那人是陳楠,但她不知道這個爆料是不是真的,就算不是,這種情況下辯白也很無力。

“這事兒也不一定是真的,人臉都看不清楚,別跟風了。”林逸生最後這樣回複吳心宇。

“不不不,這種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你看這次發帖的人是實名,我看後麵還有猛料。”

林逸生不知道該怎麽回複,遂轉移話題。

最後那通電話當然沒有撥出去。

外麵傳來開門的聲音,林逸生差點沒直接把手機給扔了,她立刻退出聊天界麵,有點心虛地和陳楠打招呼。

“楠姐,你回來了啊,我正想給你電話呢。”看看她拖著行李箱回來,林逸生走過去想幫忙。

陳楠看見她一驚一乍的表情,心裏已經有個八九分的明白。

“謝謝啊。”見林逸生接走了她手上的袋子,她道謝。

“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回來,要搬家嗎?”

“嗯,近期不打算回家了。”

嗯,一點也不好笑。

林逸生試探著問:“楠姐,我看到一些消息,你,最近還去學校嗎?”

“去,有些畢業的事還是得去處理一下,”她在沙發上坐下,很平淡地回答林逸生的問題,看著林逸生把她的箱子搬進來,她抬頭看著她問,“你害怕嗎?”

不是你相信嗎,而是你害怕嗎?

“怕什麽?”她其實不相信這事兒是真的,她搬進來一個月,陳楠很少有夜不歸宿的時候,又或許以前不是這樣?但想起那個在樓下見過的男人,說實話她很好奇。

“和我這樣的人一起住,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你可以搬走。”

陳楠這樣說話,彷佛已經承認了一些事情。

但林逸生不允許自己捕風捉影的市儈。

“不會,我沒有不舒服,也沒有覺得你不好。”

陳楠一時半會沒有說話。

“事情總會過去的,可是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我走不掉,我好像什麽都做不了……”陳楠雙手抱頭,突然表現出很煩躁的樣子。

林逸生走上去輕拍她後背,她很瘦,骨頭都恪手,此刻整個人微微發抖,讓人心疼。

“我一直覺得我的生活很糟糕,有很多不好的事情發生,但我盡量不去影響別人,可為什麽總是不放過我。”陳楠握住她的手,像在尋找救贖。

林逸生在她旁邊坐下來,慢慢聽她說。

~

“我這次回去家裏,我媽她的病又嚴重了,我爸當年就拋棄她,現在卻是一點也等不了了,他帶回來一個女人,多少年了,我每一刻都想逃離,可是想著那是我媽媽啊……”陳楠談及此已經有些哽咽,不過她此刻很想傾訴,“他大概天天想著我媽去死。可這個女人一輩子以丈夫為天,如果這樣,她大概也活不下去。”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漂亮,我爸經常帶著我出去見朋友認識人,我剛開始以為他多喜歡我啊。

家裏做點小生意賺錢不多,卻花了那麽多錢讓我學藝術。但是後來我發現,隻要我拒絕,我爸就會發脾氣。原來他是有目的的,我再不聽話,再闖禍,隻要我跟著他去見所謂的大人物,他都能包容我。”

“我認識夏懷宇一年多,當時認識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有家,可我爸怎麽能不知道?他甚至還默許我和他的關係,說出來真是可笑。”

“家裏的生意靠他幫了不少忙,這跟我沒關係,誰在乎他那點兒錢。可這和我媽有關係,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好,隻有媽媽一直陪著我,我怎麽能不管她呢?”

“你說我能怎麽辦?”

一時間信息量太大,林逸生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其實也沒有那麽讓人難堪,夏懷宇那老婆也命不好,生不出孩子,前年出車禍把腿撞斷了,下半輩子都得在輪椅上過了。如果不是她一直不鬆口離婚的事,或許我這段關係就正常多了。”

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很畸形?陳楠不知道。

“抱歉,這些事兒讓你知道。”陳楠說這話時的表情特別頹廢,完全不像迎新海報上那個神采飛揚的大美女。

林逸生想了想,隻說:“如果走到這一步不是你的意願,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

這世上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能救自己的永遠隻有自己。

~

第二天下午上課時候她還聽見周圍有人在討論這件事兒,不過這個事兒熱度越來越高的原因是,帖子被刪掉了。

這一周林逸生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不想探尋事情的真相,但是她希望每一個深陷漩渦的當事人都可以走出來。

周五晚上,她接到陳楠的電話。她昨天就出門了,且晚上沒有回家。

“你好,請問是林小姐嗎?我是sant酒吧的服務員,請問你是和機主住在一起的嗎?能不能麻煩過來接一下她。”

“她怎麽了?”林逸生想起麗江那晚的情景,有些害怕。

“這位小姐喝醉了,說要回家,卻沒說地址,好在她還記得你的名字。”

林逸生還沒回答,電話那邊隱約傳來一陣拉扯聲,然後電話被掛斷。

幾分鍾後,她還是決定過去,去的路上她查了離酒吧最近的派出所的電話。

地方有點遠,到了才知道根本不是一個酒吧,是個位置隱蔽,看起來十分低調的會所。

她從沒來過這種地方,人氣稀少,讓人心裏沒由來地害怕。

門口亮著兩盞燈,底下站著一個服務生,她不上前,那服務生也不主動邀請。她站了一會兒,看見有人走近,而這次那個服務生立刻熱情地迎上去了。

原來她不像這裏的客人。

又確認了一遍地址,她終於走上前去。

有人給她帶路,她跟著走了接近十分鍾,到了一個房間門口。

“這裏是酒吧嗎?”林逸生十分懷疑。

“不是的,我們的酒吧在地下室。”服務生友好地回答。

“我朋友說她在酒吧,你怎麽帶我來這裏?”

“您是要找陳小姐對吧,我根據您提供的電話,問了我的同事,陳小姐確實在這間房。”

林逸生感覺不太好。

“這位女士您可以放心,我們會所都是正規營業,否則我的同事也不會給您打電話了。”

這一路走來,她發現整個會所的裝修十分奢華,裏麵別有洞天,中式風格盡顯低調,路上看見的客人和服務生也是輕聲說話,不是一般見到的酒吧的樣子。

她道謝,服務生離開後,她才敢開門。

屋子裏擺上了一桌麻將,桌子側角坐著不止一位盛裝打扮的漂亮女人。她麵前是一道長廊,擋住了部分視線。

“喲,這位美女誰找來的?”有人輕佻地問。

“陳楠在這裏嗎?”她不確定這些人認識陳楠。

“老夏剛還在這呢,這會不知道跑哪去了,要不你去裏間找找?”

“老夏,老夏,快來啊,又有美女找。”另一個人說,彷佛她和夏懷宇有什麽關係似的。

看樣子陳楠在這裏。

林逸生慢慢走進這屋子,走過長廊才發現這是個套間,設施特別齊全,裏麵有台球桌,還有遊戲室,拐角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正在補妝,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遍之後沒再多看她一眼。

她忍住所有想要爆發的情緒。

再抬頭,不經意對上一雙略帶笑意的眸子,也不知那人盯著她多久了。

易為洲從隔壁台球室出來就看見這姑娘站在沙發邊打量四周,說她一身學生氣一點沒錯,還真有點不卑不亢的味道。

她抬頭的瞬間,他收回目光。來找人的,和他沒什麽關係。

他走回座位,拍了拍麵前的女人,那女人嬌俏地說:“你可真會找時候來,我下一張鐵定胡,讓給你咯。”

說罷起身給他讓位置。

“藍小姐可真會講話,洲哥剛剛進門的時候就說了今兒贏的都算你的,不然我們怎麽會手下留情。”有人插嘴。

藍晴笑地開心,說那就多謝各位了。

林逸生看見這張臉時驚訝了一下,很漂亮,完全不輸陳楠。

隻見易為洲穩穩地坐下,果然第三圈的時候,胡牌了。他麵色鬆動了一點,眼裏帶著笑意下意識地抬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

心定了一下。

她搖了搖頭,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後來時不時想起這一眼,那年秋天煙霧繚繞中的心動,好像一點也不真切。

~

夏懷宇出來時臉色不大好,看見林逸生杵在哪兒,他招了招手。

“陳楠今晚喝多了,你帶她回去吧。”說著領她往裏麵走,最裏麵的這個房間應該是用來休息的。陳楠一個人坐在窗台旁的小沙發上,腳邊是破碎的茶杯,她好像睡著了,臉還是紅紅的,看起來弱小又無助。

林逸生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沒想到她反應劇烈:“別碰我。”

夏懷宇很自然地解釋:“剛和我吵了一架,情緒不太好,死活不跟我走,你把她帶回去。”

這無所謂的語氣,林逸生替陳楠不值。

“楠姐。”林逸生輕輕喚她。陳楠睡著意識不怎麽清楚,此刻終於認出來人是林逸生。林逸生扶著人走出房間,陳楠像是脫力一般,重量大多倚在她身上。

這邊拉拉扯扯剛走出房間,桌上有人又開始調侃,“老夏豔福不淺呐,享齊人之美。”

夏懷宇剛想罵那人兩句,還沒開口就挨了一耳光。

陳楠有些醉了,突然這麽大動作自己也差點沒站穩。

林逸生在一旁看得手足無措,心道你喝醉了當然沒什麽,事情鬧大了我可怎麽辦。這群牛鬼蛇神能放我倆離開嗎?

於是林逸生替她道歉:“她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帶她走。”

夏懷宇當眾失了麵子,本來一晚上就壓著脾氣,此刻一點也不想忍了:“陳楠,少他媽耍酒瘋,當初是誰上趕著往上貼,這點破事哭哭啼啼那麽久,要不是我給你擺平,你有資格跟我在這耍威風?”

陳楠站住了,林逸生拖都拖不動,口齒不清地說:“是,是我上趕著犯賤,你自己又好到哪裏去,要不是當初你騙我,我們根本走不到現在這一步。”

屋裏的人都停下裏看戲了,最尷尬的永遠是清醒的人,是夏懷宇。

“別他媽在這撒潑,你這樣子真讓人倒胃口。”

陳楠掙脫了林逸生,跌跌撞撞跑出房間,夏懷宇先林逸生一步追了出去。

林逸生突然沒想明白自己今晚是來幹嘛的,這種情況她也不太好跟上去。但她也很快離開了這間屋子,這地方她一點也不想多待。

這種戲碼屋裏的人好像司空見慣,嘲諷幾句繼續各幹各的,沒什麽新奇。

~

十月中旬,冷氣已經到達,過了中秋月亮已經不再圓滿,林逸生低下頭,拉回自己的思緒。

這裏太偏僻了,根本打不到車,這一來一回打車費花了不少,她可真是來看了場好戲,就是演出費有點昂貴。

門外的牆上掛著燈籠,泛著暖光,她走出去在牆角蹲下等車,有點感傷。她熄了手機屏幕,剛剛給一個長途叫車平台打了電話,師傅聽了地址二話沒說答應了。

“回學校?我順道送你一程。”那人來的沒聲息,走到她麵前站住,巨大的影子罩下來,她抬頭。

燈籠的光在夜裏太亮了,她眯著眼看得不大真切,但聽聲音就知道這人是誰。

又送,真那麽順道?

“好啊,正好一時半會我打不到車。”她偷偷把口袋裏的手機關機,就這樣跟著他走了。出於什麽心理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心裏的閘口,好像開了。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絕不會輕易衝動,可當時就是這麽鬼使神差。

上了高速,車子行駛的很平穩,麵前景色單一,飛速駛過。

“困了就睡會。”

林逸生不理他,自顧自地說話:“晚上的路真好看。”

易為洲無聲地笑了,他這兩年總是深夜開車出來轉轉。大多是為了速度,風景麽,他倒沒注意。

林逸生看著窗外飛速變化的景象,以及前方那條看不見盡頭的,燈火通明的路,突然覺得很落寞。

那點勇氣此刻也沒影了,就像這條路一定會有盡頭,卻不會一直光亮。

倆人分開,林逸生道謝:“再見,易先生。”

這樣的叫法,總讓林逸生想起電影中某個不算善茬的男人來。

“別這麽客氣,叫名字就行。”這稱呼讓易為洲皺眉。

“那怎麽稱呼?”

“易為洲。”易為洲停頓了兩秒,又說,“再見,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