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馬嘵嘵的一聲歎息,小小的畫舫餐館,顯得更靜了,靜到了隻能聽到船外潺潺的流水聲。
馬嘵嘵環視了大家一眼,接著又說:“世上最難償還的債,也許就是良心債了!陶巧離開學校以後,我的心裏就有了欠債的感覺,當時我還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很快就能把這件事忘了呢!哪承想年紀越大,經曆得越多,這種欠債的感覺就越強烈。為了卸下壓在心上的石頭,我還專程去了一次陶巧的家,可她家的老房子已經拆除了,村子裏的人也沒有知道她們母女下落的。找不到陶巧,我就無法向她道歉;無法道歉,心上的石頭隻能這麽沉重地壓著。可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十年之後,阿桃卻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幫我挪去了這塊沉重的石頭。”
莊重敬重地說:“馬老師,聽您剛才所說的話,我打心眼裏佩服您!
我覺得一個人無論從事什麽職業,終端體現的都是人品。您之所以能演奏出那麽優美的大提琴曲,也和您的心靈純淨有直接關係!”
莊重環視了大家一眼,繼續說:“咱們大家捫心自問,誰不是從年少無知的時候走過來的?誰又敢說自己沒有犯過這樣或那樣的錯誤呢?但真正能像馬老師這樣敢於直麵自己的過錯,能夠痛改前非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馬嘵嘵見大家都中規中矩地坐在那裏,立即充滿歉意地說:“唉!莊隊,我這麽一個蠢人,哪還配得上您這麽讚揚呀?就拿今天來說吧!本來今天是個令人高興的日子,測哥為了慶祝大河……呃……楚河哥哥的大喜事,還特意找了這麽一個好地方,想讓大家開開心心地歡聚一次。
可我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講起了自己齷齪的往事給大家添堵。楚河哥,你是不是非常厭煩我呀?”
楚河趕緊說:“嘵嘵,我如果連你這麽優秀的朋友都厭煩,那我才是不可救藥了!剛才我突然想起阿桃理發店裏的一幅字畫:‘二十一世紀最可怕的,是比你優秀的人還在學習!’當時我就想:連嘵嘵這麽優秀的人都知道反躬自省,我再不努力,那我與嘵嘵的差距可就越來越大了!
再有嘵嘵,你隨隨便便叫我大河的時候,我反倒覺得你很親,現在你突然這麽禮貌了,我倒像和你遠了似的!”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馬嘵嘵也破涕為笑了:“其實這麽叫你我也覺得別扭!還不是測哥總是罵我!”
楊測立刻老老實實地說:“嘵嘵!你再這麽說,測哥就得鑽到桌子底下去了!測哥喜歡罵你,恰恰證明了測哥的淺薄無知。是啊!測哥如果不愚蠢,不急功近利,怎麽會在王運良這起案子上栽跟頭?幸好雲落和大河及時發現了新的線索,我才沒有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雲落,大河,這麽說起來,你們倆也是測哥的救贖者呢!嘵嘵說得對,人可不能欠債,尤其是良心債!所以今天在此,測哥也得向你們倆表示一下謝意!”
楊測說罷,便要站起身,坐在他左右的楚河和冷天龍,便一起按住了他。楚河雖然什麽話都沒有說出來,但眼睛已經紅了。
冷天龍直著脖子就嚷嚷起來了:“今天到底是幹啥來了?我們是聚會來了,還是參加民主生活會來了?這麽好的風景,咱們是不是應該喝點了?服務員!服務員!魚還沒燉好嗎?”
“馬上就上來了!馬上!”外麵立即響起了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沉靜的小餐館立即被這清亮亮的聲音點燃了。
楚河問莊重:“對了,莊隊,那天我看網上傳,說那個叫安什麽的失聯女大學生的案子已經破了?說是被她的閨密殺害的!到底怎麽回事?
那個凶手抓到了嗎?”
莊重微笑說:“抓到了!這可是一件萬人矚目的無頭碎屍案啊!在這場案件的偵破中,楊測立下了汗馬功勞!對了,偵破紀實已經在《公安報》上發表了。”
莊重說著,便拿起手機翻閱起來,很快找出一則消息,讓楚河看。
展現在楚河麵前的,是一篇圖文並茂的偵破紀實,標題是《瑤城警方破獲一起震驚世人的殺人碎屍案》。
楚河接過莊重的手機看了起來:“啊?她真的是被她的……大學同學也就是閨密殺害的?”
楚河邊看,邊敬佩地看了楊測一眼,心裏想:測哥果然是一個胸懷全局、不計個人得失的人!他並沒有因為王運良的案件而影響日常辦案。
楊測說:“案子之所以能夠破獲,還得感謝你爺爺的公司提供了強有力的幫助呢!若不是他們公司向我們提供了非常詳盡的求職資料,我們怎麽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就篩查出了凶手的信息?”
雲落也介紹說:“凶手也是一個柔柔弱弱的女子,長得白白淨淨的,還戴著一副眼鏡,沒想到長相這麽姣好,心卻如此狠毒,真是滅絕了人性,喪失了做人的良知,僅僅因為死者是她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她怕自己爭不過,就把安小念騙到了她的出租屋,先是下藥迷昏了她,然後就殺害了她。為了埋屍方便,她還肢解了屍體,並把屍體埋在了荒郊野外……”
楊測感慨地看了雲落一眼,不禁想起了審訊那位女嫌疑犯時,兩個人所說的話。
楊測:“你和安小念不是閨密嗎?僅僅因為一個職位,你就對自己的閨密下了狠手?你怎麽能下得去手呢?”
女嫌疑犯突然激動起來,歇斯底裏地說:“什麽僅僅是一個職位啊?
我忍她已經太久了!我早就忍無可忍了!其實職位的事隻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楊測:“噢?你能具體說說嗎?”
女嫌疑犯:“我和安小念從小一起長大,我也真是納了悶了,她就像我命中的魔頭,總不放過我,我無論做什麽,她都要跟我比,霸道得都無法無天了,簡直是天老大她老二。聽說我學古琴,她也報了古琴班;我拿了跆拳道的綠藍帶,她明明已經不學跆拳道了,聽到這個消息後就又去繼續學習了,直到拿到了藍紅帶才罷休;這次聽說我要到千紫集團公司來應聘,她也欠兒欠兒地報名了,報名不怕你報名,為啥偏偏要和我爭同一個職位?她明明知道這個職位隻招收一個人……哼!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世界裏,有我沒她,有她沒我!”
楊測:“這個世界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麽小吧?哪怕真的隻剩下了你要應聘的這一個職位,那你害怕什麽?你就和她比呀?既然你這麽膽大,連人都敢殺,你又為啥不敢和她在賽場上一決雌雄呢?”
女嫌疑犯:“我這麽做,其實就是想看看她安小念到底有多厲害!沒想到她竟然那麽不堪一擊,你不知道弄死她時我有多容易,比弄死一隻雞還要容易呢!哼,我要是早知道……她原來就是這麽一堆臭肉而已,我就真的犯不上去弄她了,可現在……說啥都晚了。”
楚河看楊測在沉思,便問他:“測哥,你在想什麽呢?”
楊測說:“我在想閨密這個詞。作為刑警,參加工作以後,我也算目睹過許多慘案了,可當我看了那些屍塊,還是被嚇得脊背發涼、汗毛直豎。到底啥叫閨密啊?就這種關係還能叫閨密嗎?寫這篇偵破紀實的記者,是不是有些用詞不當啊?”
馬嘵嘵一笑:“閨密這個詞,原來倒是很神聖的,可自從有了互聯網,這個詞已經被妖魔化了,所以不探討也罷。”
雲落說:“我倒是從沒覺得閨密是什麽褒義詞,也許這個世界上最不牢靠的關係,就是閨密之間的關係了吧?反正我雲落這一輩子都不會去交什麽閨密的,我隻坦坦****地交朋友。”
馬嘵嘵衝雲落一笑,意味深長地說:“這人啊,怎麽全都喜歡唯我獨尊?動不動就拿全世界說事,就好像這個世界真的像一個人眼睛裏所看到的那麽小似的。”
馬嘵嘵的一番話,一下子把雲落的臉說紅了。
隨著一陣魚香味飄來,服務員終於端著一大鍋的鐵鍋燉魚出現在門前。
莊重從兜子裏拿出兩個古香古色的酒瓶,麵帶神秘地對大家說:“這兩瓶瑤城老酒,可是我珍藏了十多年的寶貝了,不到特殊的時候,我可是舍不得拿出來的!既然今天如此花好月圓,我們不如來個一醉方休!”說著,便親手為大家斟起酒來,等他斟到雲落麵前時,猶豫了一下,便笑嗬嗬地看著雲落說:“雲落,你今晚就別喝了!再怎麽想盡興,咱們也得留一個清醒的人,送大家回家吧?”
雲落便故意噘了嘴說:“我早就猜到您會偏心的!行啦!正所謂三人同行,小的受苦!我就喝白開水吧!”一句話,又把大家逗笑了。
第二天是休息日,所以那天晚上的酒宴一直進行到後半夜,幾位男士都喝得盡興,但最盡興的人,卻是馬嘵嘵,因為她平生第一次喝醉了。醉酒後的馬嘵嘵,一雙明澈的杏核眼和她的裙子一樣紅,白皙的臉頰更是燦若桃花,原本整整齊齊的發絲也零零散散飄落開來。看到她這種可愛的模樣,別說冷天龍的眼睛直了,楚河和楊測也都沒忍住多看了她幾眼。
雲落就像事先掐算好了似的,來的時候,特意開了一輛加長的麵包車。酒宴一結束,她就把每一個“醉鬼”全都照顧到了車上,挨個送回了家。當車上隻剩下楚河一個人的時候,雲落看了一下手表,時針已經指向深夜兩點了。
夜裏的瑤城實在太清太美太靜了,月光也從來都沒有像今夜這麽皎潔過。楚河一上車,就踉踉蹌蹌地坐到最後麵的一個位置上,剛剛坐下的時候,他的意識還有些清醒呢,可隨著麵包車慢慢地搖晃起來,他也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其實,睡夢裏的楚河,依然還在船上徜徉著呢!但夢裏與他浪漫對飲的,卻不是這些親愛的朋友,而是一位身穿白色長裙、長得像月宮仙女一樣美的女子。盡管那個女子一直都在含情脈脈地看著楚河,但楚河一點兒都不覺得羞澀,反而非常受用女子這深情的目光,因為幸福和陶醉,楚河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飄起來了,那可真是無憂無慮的飄啊!飄**在黃燦燦的圓月之下,飄**在清亮亮的靜美河畔。女子的眼神像月光一樣明媚清麗,正如她的額頭也像月亮一樣飽滿皎潔——可這一切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降臨的,怎麽降臨的,楚河卻一點兒都不記得了,楚河隻記住了與女子相互注視之時,那異常美妙的飄的感覺,就像馬嘵嘵那優美的大提琴曲。
“你叫什麽名字來著?”楚河隨隨便便地就張口詢問了。楚河還非常奇怪自己的“隨便”,那可真是什麽話都可以說,什麽話也都可以不說,一點兒束縛都沒有。
“我叫夏堇啊!但她們幾個都叫我藍月亮!”女子月光一般微笑著,連她呢喃的聲音也像月光一樣輕柔。
“夏堇?藍月亮?”楚河突然有一種被觸動了的感覺,但到底被什麽觸動了,他又怎麽也想不起來了。楚河抬起頭,深情地看了一眼女子那滿月般的額頭,彎月似的眼睛。在他的潛意識裏,這個女子應該是他生命裏最親最近的人,可令楚河非常奇怪的是,既然女子都如此與自己親近了,可自己為什麽總也見不到她呢?
女子突然向楚河俯身下來——那些桌椅、飲具都跑哪裏去了?——輕輕地在楚河的額頭上吻了一下,一縷蝴蝶草的幽香便沁入心脾。楚河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就在女子的懷抱裏呢!而躺在女子懷抱裏的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嬰孩。
可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突然發現女子已經向後麵退去了,麵帶絕望和恐懼,一步一步向後麵退去!退成了和那盒老式錄像帶裏一樣的影像。楚河心裏轟然一驚,也就在這個時刻,所有的光彩便都黯淡了,所有的影像也都模糊了,就像月亮突然被烏雲遮蓋了她圓圓的臉。
直到這時,楚河才發現,他也置身於那盒老式錄像帶黯淡的光影裏了,甚至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四周布滿了細碎的雜白光點和老式錄像轉動時那古老的沙沙聲。楚河這才模糊地想起了什麽,立即驚懼地朝女子看去,果然女子也正在驚懼地看著他,四目相對之時,楚河突然聽到一聲哀怨的呐喊:“大河……快救媽媽!”
望著退得越來越遠的女子,楚河掙紮地伸出了雙手,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媽媽……”
突如其來的一聲喊,一下子就把楚河自己給喊醒了。伸出的手臂,也撞到了前麵的椅背上。楚河驚恐地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才發現自己原來坐在一輛陌生的車上。他呆呆地看了看這個陌生的車廂,直到看到坐在駕駛室裏正在專心駕車的雲落的背影,他懸著的一顆心,才慢慢地歸了位。
“夢見你媽媽了?”雲落平靜地問了一聲,頭都沒回。
就像沒有聽到雲落的話似的,楚河依然傻傻地看著眼前這偌大的車廂,一時竟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怎麽走上這輛車的。清亮亮的月光從半透明的車窗沁進來,給這輛普通的七個座位的麵包車,披上了一層光影黯淡的銀紗。楚河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臉上全都是冷汗。
“我聽說,你放著好好的警校老師不當,回基層當警察的真正目的,一點兒都不高尚,就是想利用刑警先進的偵破設備,偵查你們自己家的案情——這是真的嗎?”雲落依然沒有回頭。
“我們家隻有事情,哪有什麽案情?”楚河口齒含混地說。
“還沒出生呢,父親就失蹤了,剛出生不久,母親也撒手而去!設身處地地替你想一想,楚河,你的身世也真夠苦的啊!”雲落突然哀歎了一聲。
“苦難其實都是被旁觀者放大的,我小時候過的日子,一點兒都不苦。不僅不苦,還相當幸福呢!如果沒有接到那盤匿名的錄像帶,也許直到現在,我還是爺爺奶奶最幸福最知足的大孫子呢!”楚河直到這時,才算真正清醒了。
“什麽?匿名的錄像帶?”
“是的,上高二的時候,我突然接到了一個匿名的包裹,裏麵裝的就是一盤老式錄像帶。事實上,我就是因為看了那盤錄像帶,才遭受了嚴重的打擊,開始抑鬱的。”楚河苦笑了。
“錄像帶的事,測哥怎麽看?”
“測哥哪裏知道這些事呢?因為匿名錄像帶的事,我還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呢!你是第一個。”楚河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的媽呀!”雲落突然叫了一聲。
楚河呆愣愣地看著她:“你怎麽了?”
雲落便苦笑了:“這下,我的麻煩可大了!別以為有人把秘密告訴你……是什麽好事情,那得需要負責任的!說說吧!這盒錄像帶裏麵,到底藏了什麽樣的秘密?”
“我看到了……我最親近的人,正在試圖謀殺我另一個最親近的人!”
“謀殺?可你剛才不是說,你們家裏隻有事情,沒有案情嗎?”
“就是事情,不是案情。”楚河執拗地說。
“裏麵到底錄了什麽?”
“裏麵錄的是……我的奶奶,正在往死裏毒打我的媽媽……更準確地說,是在往死裏毒打躲在媽媽肚子裏的我!”
雲落好半天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以為我在編瞎話呢?”楚河問。
“別自誇啦!你哪兒是會編瞎話的人呀!我在想……是誰在什麽情況下,錄製了這段錄像,又出於什麽目的,把錄像帶郵給了你!再有,你媽媽當年投河自盡,警方沒有介入嗎?最後是怎麽定論的?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
“我聽說當時根本就沒有找到屍體,隻在橋上發現了她的外衣和挎包,挎包裏裝著一封遺書。所以大家才斷定,我媽媽就是從瑤兒橋上跳河自盡的。”
“那封遺書你看見過嗎?”
“小時候看見過一次,隻模模糊糊記得是一張皺皺巴巴的紙,上麵全是眼淚……但那時候我真的太小了,根本不知道媽媽對於我到底意味著什麽!可等我長大了,再去尋找那份遺書的時候,我卻說啥都找不見了。”
“哎喲!這麽複雜?可是你是怎麽斷定,你媽媽肚子裏的孩子,就是你呢?”
“錄像帶影像上有時間標記,上麵顯示的時間是1994 年3 月12 日。
而我的生日正好在同年9 月,所以如果影像裏的女子就是我的媽媽,那媽媽肚子裏的孩子就一定是我。”
“可是現在的你,不是很健康嗎?如果你奶奶真的想害死你,那麽在後來不是有太多的機會嗎? ”
“可事實上我的奶奶不僅舍不得害我,反而,為了能讓我活,她甚至都能獻出她的命!”楚河有氣無力地說。
“你的意思那盒錄像帶可能是假的?有人故意製作的?”
“可它偏偏就是真的!因為那是一盤老式的錄像帶,根本就無法造假的。但那盒錄像帶雖然很老了,外麵的標簽卻是新貼上去的,標簽上還寫了一行字,非常明確地告訴我:我的母親就是被錄像帶裏的那個人害死的。”
“這盒錄像帶在哪裏?”
“在我的住處,一會兒我就可以拿給你。”楚河說。
“不是常聽你吹噓,你有‘第三隻眼’嗎?”雲落突然譏諷地透過後視鏡,瞟了楚河一眼。
“這就是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吧?”
雲落瞟了瞟後視鏡,笑容突然凝固:“真是膽大包天!”她罵了一句。
雲落罵的,是一輛偷偷地跟在後麵的車——也就是那條影子。
“來吧!哥們今天就陪你玩玩!”在清靜無人水邊的公路上,雲落猛然掉轉車頭,這輛偌大的麵包車就來了一個緊急的大轉彎,接著就箭一般地向著那輛車射了過去。
隻聽嘎的一聲尖叫,那輛黑色的轎車也來了個急刹車,疾速向後退去,但雲落的麵包車轉眼就躥到它的後麵去了,幾番驚險的較量後,麵包車終於將那輛黑轎車逼停到了水邊的草地上。
砰的一聲車門響,等楚河反應過來時,雲落已經像閘門裏的激流一般,向那輛車邊噴射過去了。為了防止那個人從另一個車門逃跑,楚河也連忙下了車,幾步就跨到了另一邊的車門旁。
與外麵的兩個人相比,坐在駕駛室裏的司機卻不慌不忙,穩若磐石。他一襲黑衣,不僅戴著黑色的小布帽兒,臉上也戴著黑色的口罩。
由於駕駛室裏的光線很暗,楚河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為什麽跟蹤我們?你可真是膽大包天,不知道我們是做什麽的嗎?”雲落猛地拽開車門,咄咄逼人地瞪著那個司機。
黑衣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噢!原來是你!那天,在公安局門前帶走王運良的黑衣人!”雲落的語調突然變了,由強硬變柔和。
黑衣人依然沒有說話,沒有動。
“帶走王運良的黑衣人?”隔著麵包車,楚河也想看看雲落的眼睛,但他隻模糊看到了雲落眼眸裏的一絲微眇的光波。
雲落語速快快地說:“在你痛打王運良的第二天,王運良就把自己包得像一根大白蔥似的,到咱們公安局的大樓前叫囂了,口口聲聲說要舉報剛剛考上公務員的你。我和測哥在七樓上都聽到了王運良賴嘰嘰的聲音,我們就趕緊往出跑,可我們剛剛跑到樓門口,就見一個黑衣人冒了出來,幾乎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王運良給帶走了。從那以後,王運良就再沒露過頭 ——那個人就是您吧?”雲落的聲音裏又多了一絲尊重。
可黑衣人還是不說,也不動。
雲落突然一個俯衝,想把黑衣司機的口罩摘下去,但她的手轉眼就被黑衣人控製住了,兩個人便無聲地較起手勁兒來。
楚河怕雲落吃虧,幾步就繞到了駕駛座這邊來,但他也隻能幹看著,根本就伸不上手。很快,黑衣人就占了上風,但他並沒有把雲落怎麽著,隻是輕輕一甩,就把雲落推到了一丈開外。雲落累得氣喘籲籲,黑衣人卻像個石礅子似的,不僅毫無聲息,還紋絲不動。
通過剛才的交手,雲落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但她的嘴卻一點兒都不服輸:“連臉都不敢露出來的人,即使武藝再高強,也是苟且之人!”
黑衣人突然微微轉頭,飛快地看了楚河一眼,當楚河的目光與黑衣人目光猛地撞到一起時,楚河立刻認出他來。
“牛哥!是你?”
時間突然凝固了,連月光都變成了固體。
“牛哥?”雲落驚訝地看著黑衣人。
“他是我爺爺公司的,也是測哥的表哥。”楚河有氣無力地說。
“既然都是熟人,您幹嗎要鬼鬼祟祟地跟蹤楚河?”雲落的聲音柔軟多了。
“雲落,你就別再問了!牛哥根本不是在跟蹤我,而是在保護我!”
楚河的聲音有些顫抖。
牛哥始終不說話。
看著靜默無聲的牛哥,楚河的眼睛漸漸地濕潤:“牛哥,這一晃……也有四五年了吧?……這麽多年您為了保護我……到底過的是啥日子啊?我楚河……有何德何能,值得你為我這麽做?”楚河越說越動情,眼淚也劈裏啪啦地落了下來。
“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你以為我這麽做,真的是為了你呀?太不自量力了吧?”牛哥終於說話了,盡管說得陰陽怪氣的。
“那……那你為了什麽?”
“這還用問嗎?這麽簡單的事,用膝蓋想都能想明白!”
“我明白了!是不是楚河他爺爺花錢雇用了你,讓你專門保護他的?
不過,這份工作倒很特別的呀!您能告訴我們您每天能賺多少錢嗎?”
雲落也陰陽怪氣地問。
“我的年薪當然很多,但我為啥要告訴你呢?”牛哥突然扯下了臉上的口罩。
“既然你賺的是光明正大的錢,那你完全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出來保護他呀!犯不上這麽偷偷摸摸的吧?”雲落打破砂鍋問到底。
“偷偷地保護,也是其中的一個條件。因為人家的爺爺要的,是讓人家的孫子自由健康地成長……”
“原來是這樣啊!照你這麽說,那我們今天發現了你,你不就是違規了嗎?那你會不會被扣獎金啊?用不用我們幫你隱瞞一下?”雲落突然微笑了,似乎對牛哥頗有好感。
“用不著!”牛哥卻一點兒都不領雲落的情,“如果不是馬上要換工作了,我怎麽會讓你們發現我呢?”
“要換工作了?什麽意思?”
“董事長聽說楚河放棄了省城的工作,報考了瑤城的警察,就和我說,假如大河真的回來當警察了,我就可以回公司上班了。是啊!如果一個基層警察也需要別人來保護,那這個基層警察不就是一個笑話了嗎?”牛哥譏諷地笑了笑。
楚河就像沒有聽到兩個人的話似的,依然停留在自己的情緒裏呢!
眼淚也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的爺爺……他怎麽能這麽做呢?”他就那麽一邊流著淚,一邊嘟嘟囔囔地說。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牛哥突然就發起怒來了,猛地抓住了楚河的衣襟,毫無預兆。
“我……我的意思……我爺爺……他為啥要這麽做呀?”
牛哥再也抑製不住心底的怒火了!隻見他突然從駕駛室裏飛躍而出,揮起手臂,就叭叭叭連扇了楚河三記響亮的耳光,緊接著又一腳,一下子就把楚河踢倒在瑤水灘上了。
“你這個敗家子!人渣!我都忍你好久了!如果你連你爺爺的良苦用心都弄不明白,那你可真就是一坨狗屎了!根本就不配你爺爺為你這麽做!敗家子!人渣!”牛哥突然怒火衝天罵開了,底氣十足的聲音震得瑤兒河都激**起來了。
沒想到被打之後,楚河反倒有了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感,眼淚也流得更暢快了。借著酒勁兒,他突然放縱似的在泥淖裏號啕大哭了起來,一邊號哭,一邊在沼澤狀的河灘上肆意翻騰。
見楚河哭起來就沒完了,牛哥再次咆哮地衝向楚河:“這個無情無義的敗家子,你爺爺奶奶為了你,花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心思?他們不僅隔幾天就要我向他們匯報你的情況,聽說你考上了瑤城市的警察,你爺爺甚至高興得流了眼淚……可你呢?這麽多年你到底為他們做過什麽了?你是從石頭縫子裏蹦出來的嗎?我都奇怪你這個警察是咋考上的!”牛哥突然飛起一腳,差點兒又把楚河踢到河裏去。
雲落撲了過來,試圖要保護楚河,可楚河卻一把推開了雲落,心甘情願地讓牛哥拳打腳踢:“牛哥,你打吧!狠狠地打!我就是一個欠打的人渣!狗屎!敗類!”
“少跟我扯這套犢子!還有臉在這裏哭呢?憋回去!馬上給我憋回去!”牛哥又一聲怒喝。
楚河果然憋回去了,就像被人掐死了一樣,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
牛哥突然又湊了上來:“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爺爺奶奶多大歲數了?你好好用你的腳指頭算一算,他們兩位老人還有幾年活頭?你要是還有一點兒人的良心,就別在這裏整五整六的了!起來!現在就跟我回家去!”牛哥突然又拎起了癱在那裏的楚河,轉身就朝自己的那輛車走去。
楚河狠命地從牛哥的手裏掙脫了出去,氣喘籲籲地說:“我會回去的!但不是現在!”
“那你說你到底什麽時候回去?”牛哥逼視著楚河。
楚河突然無助地回頭看了一眼雲落,仿佛雲落就是自己的主宰似的。
楚河這一眼,讓牛哥轉移了視線,他也回頭看了一眼雲落,然後才說:“好!那我等你!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聽牛哥的口吻,好像雲落真的是楚河的監護人似的。
聽了牛哥的話,雲落果然監護人一般看了一眼楚河,一種別樣的感覺隨即湧上了全身。
早在第一次看見楚河時,雲落就已經有了這種奇怪的感覺了。那個感覺與母性有關,仿佛是一種緣自先天的責任感和保護欲,就像雲落天生就是楚河的監護人似的。
其實,在未見楚河之前,雲落一聽到楚河的聲音,那種感覺就已經有了——雲落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夕陽西下的黃昏:在那個光線昏暗、物品雜亂的民警值班室,在雲落“無知無覺”的大腦中,楚河毫無預兆地、突然就輕輕地說起話來了,因為突兀,也因為近在耳畔,楚河的輕聲便有了耳語一般的親切和神秘。
“……真沒想到!你們這麽小的地方,也有這種專業人才呀!”
話語一出,雲落的心就異樣地動了一下,那始終平緩流淌的血液,也驟然加快了循環。本來,雲落站起身,是想去開燈的,可自從耳邊響起了這個仿佛天籟的聲音,雲落便忘了去開燈,當然,也忘了全世界。
她當時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本能地回眸……於是,在那片迷幻的光影裏,雲落就看到楚河那異常白皙且異常神奇的“聖潔”麵龐了。
記得當年年紀小
我愛唱歌你愛笑
是的,那種感覺就像童年的她正在花間滑行之時,突然聽到了來自花叢那邊的另一個孩子的歌聲……在整個瑤城市公安局——不對,應該在全世界——雲落還從來沒有看見過如此神奇、如此俊逸的麵龐呢!最令雲落驚異的,是楚河的額頭,怎麽就那麽飽滿那麽明亮呢?就像一輪明月高懸在碧藍色的天空……總之,雲落一見到楚河,心靈的詞語庫裏就隻剩下“聖潔”二字了。更何況,那種聖潔,在她還是童年的時候,就已經深深地種在她的心裏了,怕她忘卻,上蒼還刻意在她的腮邊,印上了一枚美麗的疤痕。
——這就是一顆少女的心:敏感,奇妙,也沒有道理。
特殊的身世,使雲落從娘胎裏,就自帶了一種濟困扶危的鋒芒。對於黎民百姓,對於弱勢群體,雲落總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替他們打抱不平,替他們伸張正義。就像雨點一落下來,人們自然會撐起傘一樣。
但雲落對於楚河的保護欲,還是迥異於其他人的。因為每當楚河無助地看著雲落之時,雲落那保護欲的內核,還藏著一絲微妙自私的憐愛——就像一位母親麵對仰望著自己的獨生兒子。
“明天,我就要去省城去參加統一培訓了。”當雲落把楚河送到他的出租屋前,楚河走下車,戀戀不舍地回看著雲落之時,他說了這樣的話。
“是啊!所有警察在從警以後,都得參加培訓。你做過警校老師,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嗎?”雲落依然坐在車上沒有動。
“其實,我剛剛被警校特招,還沒有正經去給學生上課呢!對了,我聽說那種培訓可是全封閉的。”
“當然是全封閉的,不練到你脫胎換骨,你將來怎麽能勝任警察特殊的工作?”
“我的意思……”
雲落如水的眼睛突然閃出了淩厲的神色:“怎麽?培訓還沒有開始,你就要打退堂鼓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
“你到底啥意思?快說呀!你看看這都幾點了?”雲落朝楚河亮了亮手腕上的表。
楚河的臉突然紅了:“我的意思……我們得一個多月不能見麵了!”
“你怎麽變得婆婆媽媽的了?一個月不見麵算什麽?培訓結束後,不就天天都能見麵了?祝你培訓馬到成功!”話音未落,雲落就把車開走了,隻聽到嗖的一聲,還沒等楚河清醒過來,那麽大的一輛車就轉眼不見了蹤影。
那個深夜,在那個出租屋的門前,楚河就那麽失魂落魄地站在路邊,眼看著那輛加長的麵包車幾乎在轉眼之間,就子彈一般射出去了,快得就像一陣風、一個夢。
從楚河住處拿走那盤老式的錄像帶以後,雲落連夜就研究起裏麵的影像來,接下來,由這些影像所引起的和楚河母親死因有關的所有案情,便占據了雲落的全部身心,以致連工作都受到了影響,仿佛幫楚河理清他們楚家上代人的恩怨,是她雲落的天職似的。為了盡快讓自己從那一團迷離的案情中解脫出來,雲落還製定了一套快速破案的方案,可無論這套方案製定得如何完美,雲落都無法付諸實施,因為完成方案的第一步,就是深入到案件發生地也就是千紫莊園,進行現場踏查,可如果主人公楚河不回來,去現場踏查就隻能是一句空話。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雲落幾乎是在一種等待中熬過來的。
與雲落相比,楚河的日子過得卻是相當忙碌和充實,雖然培訓僅僅一個多月,可那段日子對於楚河來說,就像雲落所說的一般無異:有一種脫胎換骨、鳳凰涅槃的重生感。
“摸爬滾打鍛精兵,千錘百煉造英雄。”
“掉皮,掉肉,不掉隊!流血,流汗,不流淚……”
那段日子,楚河和隊員們幾乎每天都要高喊幾遍這樣的口號,除了口號聲、歌聲,還有啪啪啪的武器拆卸聲和砰砰砰的打槍聲。培訓結束後,公安廳培訓機構還把隊員們在訓練之時的影像資料製作成專題片分發了下去。直到現在,楚河依然收藏著那張小小的光碟,一到沒事的時候,就會拿出來孤芳自賞,因為楚河在光碟裏的身影,實在是太威武、太矯健了!且不說他飛簷走壁之時的身影多麽輕盈,也不說他擒拿格鬥的功夫多麽蓋世,僅僅那快速拔槍、瞄準、射擊、走位、換彈夾的一套動作,就讓人看得目瞪口呆,楚河常常看著看著,自己都被自己給迷住了。
比這個光碟影響更大的,是楚河一次在地鐵上抓人的短視頻。
那個短視頻是一個並不認識的乘客在地鐵站無意之中抓拍的。那是楚河培訓剛結束時發生的事情。那是一個中午,楚河在乘坐地鐵時,發現一個男人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像是很隨意地向一位女乘客靠近。
楚河之所以預感到一定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並身不由己地跟了過去,全都歸功於楚河的“第三隻眼”,因為楚河無意間一回頭,突然看到了一縷詭異的光芒,在男人的眼睛裏一閃就飛逝了。
果然,就在地鐵已經停下,車門剛剛打開的一瞬間,那個戴著鴨舌帽、麵色白皙的男子,突然趁著大家都在下車的混亂之時,迅速將那位女乘客脖子上的項鏈扯斷,然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跑出了地鐵。
“我的項鏈,搶劫了!”女子立即淒厲地呼叫!
其實,還未等女子喊出來,楚河就已經追出去了,接著,在那個人潮擁擠的地鐵站台上,就上演了一幕精彩絕倫的警察抓捕的大戲。隻見楚河先是一個飛身踹腿,將那人踢倒之後,又來了一個側身鎖喉,人們還沒看清怎麽回事呢,楚河就已經身手迅捷地將壞蛋的雙手反剪了,並給他戴上了手銬。接著,楚河就衝著圍觀的人大喊:“我是警察!請幫我招呼一下那邊的鐵警!”
其實,不用人招呼,那個鐵警已經向楚河這邊跑來了。
當時,有一位等車的乘客,正好在錄製地鐵裏的視頻,楚河剛剛追出來的時候,他鏡頭一轉,就在第一時間抓拍到了楚河的影像。更何況那人逃跑的方向,恰恰又是這個乘客所在的區域,於是,這位乘客不僅近距離地拍下了楚河抓捕時臉上那果敢剛毅、冷峻淩厲的神韻,還捕捉到了那人被抓後,那白皙俊逸麵龐上陰鬱無奈、略帶傷感的表情……這位乘客正愁自己的短視頻瀏覽量不高呢,如今突然獲得了如此猛料,他如獲至寶,稍加製作後,就以《最帥警察抓最美小偷》為題,把視頻發到了網上,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的這條視頻剛一出爐就被井噴式轉發了,一天不到,就在千百萬個手機裏爆了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