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正這麽自問自答著呢,突見尤千紫娉娉嫋嫋地從染紅潤綠的“水影”裏走過來,小聲地在奶奶的耳邊說了一句什麽,奶奶便看著虹姐笑著說:“行啦!可憐見的!你白話得也這麽累了!也該給你潤潤喉了!”邊說邊揉了揉自己的臉,“我這臉蛋子都笑疼了!”
“這麽說,我們大家終於可以去吃飯了唄?哎喲喂!你們瞧瞧,能吃上他們老楚家一口飯,該有多不易呀!”
一番話,又把大家逗笑了。奶奶這才看著雲落和楚河說:“你們倆現在就跟著你千紫姑姑去換衣服吧!換完了抓緊過來吃飯。”
更衣室就在客廳的後麵,甚至標有“男”“女”字樣,看來這座紫晶樓也是千紫集團平時待客的地方。楚河很快就換完了衣服,剛要和站在走廊裏等他們的尤千紫寒暄幾句,突然門開了,隻見雲落身穿一條淺藍色的長裙從裏麵走了出來,楚河頓時眼前一亮,於是,全世界就隻剩下雲落一個人了。
“我……可是第一次看你穿裙子呢!真是太好看了!”楚河小聲說。
雲落就像沒聽到楚河的話似的,隻是朝尤千紫禮貌地笑了笑。
餐廳就在客廳的隔壁,裏麵放著一張偌大的圓桌,可坐十幾人,無論上麵的吊燈還是下麵的紅木桌椅,都讓人感到一種溫馨富麗的祥和氛圍。直到走進餐廳了,楚河才發現冷天龍、楊測和馬嘵嘵都在餐廳旁邊的一個“吊在半空”的房間裏坐著,與他們坐在一起的,還有好幾個年輕人。站在樓梯口看他們,這些風華正茂的年輕人,簡直就是身在彩雲中的神仙。見楊測衝自己招了招手,楚河便和奶奶打了聲招呼,就和雲落一起順著旋轉樓梯爬了上去。
直到走進了這個“空中樓閣”,才發現這個半圓形的房間非常寬敞,事實上,它就是一個半封閉的觀景台,就像長在這幢別墅樓上的大耳朵,高懸在樓房的“半空”之上。房間裏既有沙發茶桌,又有盆景擺設,案頭擺滿了鮮花水果。最顯眼的,是房間的一角,還擺放了一架烏黑鋥亮的鋼琴。
見楚河和雲落走進房間,幾個年輕人全都笑著站起來歡迎他們,隻有靠坐在觀景台上的牛哥沒有起身,微笑著衝楚河點了點頭。馬嘵嘵一見到楚河,立即瞪圓了她的那雙杏核眼,埋怨楚河為什麽不早一些回家來,以至於讓他們直到今天,才享受到如此奢華的神仙待遇。
“你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嗎?”楚河驚奇地問。
“沒有你的關係,我們憑什麽來呀?”馬嘵嘵一邊撇著嘴說,一邊親昵地把雲落拽到了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在雲落坐下的一瞬間,馬嘵嘵特意瞟了一眼雲落身上的“水裙”。
“虹姐和馬阿姨不是經常來嗎?你們也可以和她們一起來呀!”楚河看了看馬嘵嘵的白裙子,覺得她與雲落坐在一起,就是倒映在靜美湖麵上的一朵白雲。
“那都是啥年月的事情了?你還把我們當成隻知道跟在媽媽後麵跑的毛孩子嗎?”
馬嘵嘵又笑著感歎了一聲:“真希望能回到拽著媽媽的衣角到處跑的年齡啊!”
“這麽說,你們三個小時候,就經常在一起玩了?”冷天龍終於聲音平靜地插了一句話。
楊測笑著說:“可不是,楚河家這免費的晚餐,我們倆都沒少享用!”
幾個朋友正說著話,突然聽到虹姐在下麵喊了一聲:“馬丫頭!”
大家立即停止了交談,都向下麵看去。不一會兒就看見尤千紫順著旋轉小樓梯“升”了上來,笑容滿麵地對馬嘵嘵說:“嘵嘵老師,樓下的長輩們一致要求,想讓您演奏幾段大提琴曲,給大家助助興!”
尤千紫的話音剛落,樓上的年輕人全都衝著馬嘵嘵拍起巴掌來,其中一位文藝範兒十足的男子尤顯激動,竟然喊起來了,滿口的湖北口音:“中!中!我早就聽說你們瑤城出了一個聞名全國的音樂家,可惜我一直無緣聽到!”
尤千紫便笑著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相信,一會兒嘵嘵老師就會飽你耳福的!”
馬嘵嘵隻好站起身,無奈地衝楊測一笑說:“測哥,你是神仙咋的?
怎麽總是這麽料事如神?”
見大家都不解地看著他們,馬嘵嘵便笑著解釋說:“臨來的時候,測哥非讓我帶上大提琴不可,我當時還嫌囉唆呢!幸好聽他的話了!”
楊測得意揚揚地笑著說:“那句俗語咋說的了?不聽測哥言,吃虧在眼前。”
冷天龍突然怪怪地一笑說:“測哥年紀不比別人大多少,卻總是願意以長輩自居!”
聽了冷天龍的話,大家又都把奇怪的目光轉向了冷天龍。
冷天龍便不屑地皺了皺鼻子說:“這有什麽聽不明白的?那句俗語原話你們不知道嗎?那應該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他這麽篡改,不就是以長輩自居嘛!”
楚河和雲落對視了一眼,越來越認同雲落的話了。是的,冷天龍的確變得牛哄哄的了。
因為馬嘵嘵是坐著楊測的車來的,馬嘵嘵便向楊測索要車鑰匙,要去取大提琴,楊測笑著站起了身說:“這種跑腿兒的事,怎麽能讓你這位音樂家親力親為呢?還是測哥幫你去取吧!”楊測說著便掏出了車鑰匙,微笑著往出走。楚河便再次瞟了冷天龍一眼,心裏想:如果擱在以前,這種事情冷天龍一定會搶著去做的,而帶著傷做這種事情,豈不是更能討女人的歡心?但此時的他卻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似的,依然在那裏穩坐如磐石。
可還沒等楊測走出座位呢,尤千紫卻一把奪過了楊測手裏的車鑰匙,衝著樓梯下麵揚了揚手,就有一個小夥子噌噌噌地跑了上來,尤千紫便把鑰匙交給了他。
見楚河時不時地隔著楊測去看那個湖北男子,楊測便對楚河說:“我給你介紹一下吧!他叫蘇文藝,我們也是剛剛才認識的。你別看他長得非常文藝,卻是畢業於青北大學藥物化學係的博士生,剛剛應聘到你們千紫集團,目前專門負責研發工作!”
蘇文藝立即站起身,熱情地與楚河握了握手,非常刻意地用普通話說:“楚警官,很高興認識您!因為我平時就在這個莊園裏工作,正巧趕上你們家大宴賓客,尤董看我這個單身漢可憐,就讓我到你們家裏蹭飯來了。”蘇文藝的普通話,說出口來依然不普通,裏麵灌滿了湖北腔。
尤千紫微笑解釋說:“咱們千紫集團不是新成立了一個博士生科研工作站嗎,這個工作站就設在了咱們千紫莊園裏。文藝是南方人,初來乍到,在北方也沒有什麽朋友,整天吃食堂,我就擅自做主,把他給請過來了,想讓他與大家認識一下。”
楚河立即熱情地對蘇文藝說:“歡迎歡迎!”
忽見雲落在燈影裏神情特別地看著自己,楚河便笑著嘟囔說:“怎麽大家一跟我提起千紫公司,都喜歡加一個特定代詞呢?好像我也是公司一員似的!可我連千紫集團的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呢!”
“你就不用此地無銀三百兩了!無論你咋解釋,你和這個公司也脫不了幹係的。”楊測笑著說。
冷天龍突然羨慕地瞟了蘇文藝一眼說:“蘇博士,這麽說您平時天天都工作在這個莊園裏呀?那您的工作待遇也太高了吧?這可真是既賺錢又養生的好差事呀!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
楊測也笑著說:“的確很讓人羨慕!我相信即使著名的大公司,工作環境也不比這裏好到哪兒去吧?”
“不瞞你們說,尤董是我的大師姐,我之所以放棄了在大公司就業的機會來這裏工作,其實就是奔我的大師姐來的。上飛機的時候我還覺得自己很仗義呢!到了這裏才知道,原來千紫莊園這麽美呀,這可真是意外的驚喜!這些天我總發朋友圈,我的好幾個同學看了後,也都要來這裏應聘呢!”蘇文藝笑嗬嗬地說,說的依然是“湖北普通話”。
“既然楊隊也這麽羨慕這裏,不如您也改行算了!我們公司正好缺一位像您這樣運籌帷幄、雷厲風行的公關經理呢!別的我不敢保證,工資肯定高出你原來一倍以上,這還不算獎金呢!”尤千紫突然微笑著對楊測說。
“謝謝尤董抬愛!我這一輩子呀,好像除了幹刑警,還真做不了別的事情了。再有尤董,往後也別再叫我楊隊了,我現在就是一位普通民警,這位冷天龍隊長才是我們名副其實的冷隊長呢!”楊測立即笑著說。
聽了楊測的話,冷天龍果然隊長範兒十足地衝尤千紫點了點頭:“測哥說的對,我們這些人,生來就是幹刑警的,別的職業哪怕賺錢再多,我們也幹不來,也不屑於幹。”
一陣試音的聲音吸引了二人的目光,原來大提琴已經被拿到樓上了,馬嘵嘵正在調音。見楚河望著自己,馬嘵嘵便做了個苦臉說:“這些長輩們呀,全都偏心眼兒!早不聽琴晚不聽琴,偏偏要在你們吃飯的時候聽琴,這不明明就是不想讓我吃飯的節奏嗎?”
楊測笑著說:“音樂家請放心!你拉琴的時候,我們都不去吃飯,都在這裏忠心耿耿地陪伴你!你說行不行?冷隊!”
冷天龍依然打著官腔說:“行倒是行,但這麽掐著癟肚子陪她,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呀!既然怎麽陪也都是個陪,不如把酒當歌,對曲品菜,這才叫秀色可餐呢!”聽了冷天龍這陰陽怪氣的話,楚河的心裏一緊,覺得冷天龍和馬嘵嘵之間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可馬嘵嘵就像沒聽到冷天龍的話似的,一直低著頭撫琴弄音。倒是尤千紫左右逢源地說:“大娘剛才已經吩咐了,要在樓上單獨給你們年輕人擺一桌!讓你們這些年輕人無拘無束地盡情吃喝。她還讓嘵嘵老師拉琴時也不用下樓,就在樓上拉,說是要享受一下樂曲從天上飄下來的感覺!你們說,大娘是不是非常疼你們呀?”
聽了尤千紫的話,年輕人立即歡呼起來,隻是楊測微笑著向尤千紫抗議說:“奶奶關心晚輩當然沒說的!隻是尤董不應該用這種口吻和我們說話吧?什麽‘你們這些年輕人’呀?您……根本就不比我們大多少呢!”
“這話你可說錯了!我真就比你們大許多呢!你們這些年輕人,全都應該叫我姑姑的!”尤千紫認真地說。
“您的這種謊言在一位刑警麵前說不通吧?”楊測依然那麽沉靜地微笑著。
“怎麽?楊隊難道在暗中調查我嗎?這倒是一件很嚇人的事情呢!”
尤千紫看了楊測一眼,故意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但從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她顯得很開心。
楚河不由睜開了他的“第三隻眼”,仔細地看了看尤千紫,又審視地看了看楊測,因為他第一次在楊測的眼睛裏看到了不一樣的眼神。楚河突然有一種預感,覺得麵前的這個尤千紫早早晚晚都會成為自己的測嫂的!這一定是板上釘釘的事!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大好事!楚河差一點兒沒把這句話說出聲來。
楚河心裏正胡思亂想著呢,小飯桌上已經擺滿了美味佳肴。年輕人便走到小圓桌邊坐了下來。
尤千紫向樓下走的時候,就像無意似的,飛快瞟了一眼那立在屋角的落寞的鋼琴。雖然這個驚鴻一瞥飛得比驚鴻還快,楊測還是及時地捕捉到了。屁股剛剛沾到椅子上的他,立即站起身攔住了尤千紫,同時笑看著馬嘵嘵說:“嘵嘵,我聽說尤董可是非常擅長彈鋼琴的!”
馬嘵嘵這才想起什麽似的,立即衝尤千紫一笑說:“尤董,我也早就聽人說您的鋼琴彈得非常好!不知您願不願意賞個麵子,和我合奏幾個曲子?”
尤千紫嗔怪地看了楊測一眼,臉便漸漸紅了,沉吟了一下才微微一笑說:“為嘵嘵老師這樣著名的音樂家伴奏,我當然是求之不得的,隻是我彈得實在不好,怕砸了您的表演。”
楊測立即打圓場說:“又不是正規的演出,大家都是為了尋開心嘛!
尤董您就別謙虛了!”
因為楊測一直擋在麵前,尤千紫便無奈地笑了,隻好說:“好吧!為了讓大家開心!那……我就獻醜了!”
尤千紫說完,就輕移蓮步,搖曳生姿地向鋼琴邊走去了,走出了一派花飛蝶舞的韻味。楚河這才注意到,尤千紫那淡紫色的長裙裙角,還真的散落著幾隻展翅欲飛的深紫色蝴蝶,長裙的外麵還披著一層透明的輕紗,窗外的微風輕輕吹進來,把她托襯得就像一個隨時都可能飄然飛去的紫衣仙子。然而仙子並沒有飛走,反而穩穩地在鋼琴邊坐下來了,柔軟潔白的纖纖玉指就那麽在鋼琴上自然地撫動了兩下,一陣清淩淩的琴音便在迷幻的光影裏彌漫開來。
尤千紫這仙女般的舉止,幾乎把在場的年輕人全都迷住了,尤其是楊測,那始終平靜如水的眼眸,竟然泛起了驚濤駭浪。楚河突然意識到尤千紫為什麽顯得那麽特別了,她特別就特別在那與生俱來的“仙氣兒”上。細細端詳,她的眼睛並不大,但卻黑黑的,瞳仁裏就像藏了一把無影的劍,顯得犀利無比;她的睫毛也不長,但又密又黑,雲霧一般覆蓋在眼睛上,使那雙朦朧迷幻的細眼顯得深不可測。更讓她仙氣十足的,還有她皮膚的白嫩細膩,真是肌膚凝雪,宛若處子。
她到底多大年紀呢?楚河睜開了“第三隻眼”,詢問般地看了看楊測。令他沒想到的是,楊測突然臉一紅,低下頭去。
麵對天生麗質的尤千紫,馬嘵嘵也不再像以往那麽高傲了,甚至謙遜地走到了尤千紫的身邊,和她小聲地商量起曲目來。馬嘵嘵這天晚上穿了一件純白如雪的曳地長裙,胸口到衣領全是蕾絲刺繡,韻味十足。
絲綢般的烏黑長發自然地披散下來,隨意在腰間浮動,更使她增添了一絲音樂家的風采。
珍珠一般顆顆透骨、粒粒分明的鋼琴聲已經叮叮咚咚地響起來了,細碎的聲音漸漸匯成了一股清泉,順著石縫歡快地流淌了下來。大家正這麽驚異著呢!大提琴那寬闊渾厚的聲音就慢慢奏響了,就像天邊突然飄來了一片奇麗的彩雲,一下子遮蓋了山間那潺潺的流水,初始濃厚,漸漸舒展,再後來就流光溢彩了。
琴聲到底是什麽呀?怎麽如此攝人心魄?此時此刻,所有人、所有思緒,全都被這種宛如天籟的音魔鎖住了,大家別說喝酒吃飯了,連話都不會說了似的,偌大的閣樓裏突然靜穆得就像沒了人,任嫋娜的音符在光影間自由舞蹈。就這麽舞著舞著,一朵朵耀眼奪目的玫瑰就禮花般綻放了。
迷幻的燈光下,楚河看不清馬嘵嘵的表情,但他卻分明聽到了來自她心底的傾訴。一陣急速的音符滑過之後,楚河突然看到馬嘵嘵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一邊向自己慢慢走來,一邊眼含熱淚地對著自己呢喃:“楚河,你真的不知道我對你的一片心嗎?”
楚河一驚,才發現馬嘵嘵並沒有真的站起身來,也沒有向他說過任何話,此時的她,依然神情淡然地在那裏傾情演奏。也不知是藝術渲染了她的神秘,還是音韻提升了她的氣質,楚河覺得馬嘵嘵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麽美過,美得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不知為什麽,楚河突然偷偷地看了冷天龍一眼,於是,一個更加驚人的發現,讓他的心靈突然一震:迷蒙的彩燈之下,他竟然看到了一串晶瑩的淚水,正順著冷天龍的眼角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
“你們兩個是不是應該下樓給長輩們敬酒去了?要是奶奶喊起你們,那你們就被動了!”楊測說著,遞給他一瓶茅台酒。
楚河一邊連連點頭,一邊心裏想:測哥真不愧是自己的好哥哥,哪怕在墮入情網之時,也沒忘記關照自己。
樓下的長輩們都在靜靜地聽曲,每一張臉上都帶著陶醉忘我的表情。見楚河和雲落雙雙走到自己身邊,奶奶甚至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們的意圖。她先是慈愛地衝楚河和雲落笑了笑,這才看著大家說:“兩個孩子要給各位長輩敬酒,我看就免了吧!都是至愛親朋,就別講這些客套了……你們說行不行?”
大家聽了果然都點頭,虹姐便代表大家說:“年輕人的心意長輩們都領了!你們隻管開開心心地回樓上瘋去吧!”
奶奶又慈愛地對楚河和雲落說:“順便也告訴測兒他們一聲,誰都不用下來敬酒了!要是嫌飯菜不可口,就直接告訴你們的千紫姑姑,好讓廚房給你們做。”奶奶親切的話語,就像溫暖的風,讓楚河和雲落的心裏全都暖融融的。
這麽說話的時候,另一支曲子也飄下來了!還別說,在樓下聽曲,的確有一種仙風繚繞的感覺,仿佛那天簌之音真的是從月宮瑤台上飄下來的似的。
如果一個人突然死了,那麽所有的一切都會沉寂下來的,包括這麽美的天籟之音,也包括自己最親最愛的奶奶……楚河猛然回眸,默然地看了一眼奶奶蒼老的背影,心空就漸漸布滿了陰雲。
既然媽媽已經死去了,無論你怎麽追查那些陳年舊事,媽媽也不會複生了,那你再這麽追查下去,還有什麽意義呢?你已經傷害奶奶六年了,你還要繼續這麽傷害下去嗎?
況且,上蒼又能給你留下多少時間,讓你去傷害她呢?
難道,你寧可相信錄像帶裏的那些迷幻的影像,也不願意相信你眼前的奶奶嗎?
琴聲可不管楚河如何悲慟,依然不疾不緩地抓撓著每一個人的心。
仿佛馬嘵嘵就是一個惡魔,纖纖十指全都浸滿了毒素。雲落直到走到樓梯中間了,才發現楚河依然在樓梯口邊佇立著,迷幻的燈光就那麽時濃時淡地渲染著他落寞的身影。盡管他始終都沒有回頭,但雲落還是看到了他心靈裏的憂傷。
迷幻的燈影裏,馬嘵嘵和尤千紫依然神情專注地傾情彈奏著,就像由她們所引發的所有的快樂和悲傷,全都和她們沒有一點兒關係似的。
最陶醉的時候,馬嘵嘵甚至慢慢地閉上了雙眼,任絕美的琴音在神秘的琴弓下肆意流淌……
楊測的手機響了,他看了手機一眼,立即到窗邊接電話。因為琴聲,楚河沒能聽到楊測說了什麽,但他很快就走了回來,在冷天龍耳畔說了一聲什麽後,冷天龍就站起身來。
雲落低聲問楊測:“有任務了嗎?”
楊測也低聲回答:“接到莊隊電話,我和冷隊得馬上歸隊。”
楚河忽地站起身:“是不是又有新任務了?我和雲落也一起回去吧!”
冷天龍拉住了楚河:“是特殊任務,不關你和雲落的事,你們還是在家裏好好地陪一陪奶奶吧!”
楚河依然執拗地往出走,楊測拉住了他:“真的是特殊任務,沒有你們什麽事的。你和雲落現在的任務,就是陪奶奶高興。”
楊測說完,又小聲對冷天龍說:“冷隊,我們兩個就不要驚動奶奶了,從後麵繞過去。大河,你記著在事後,幫我們和奶奶解釋一下。”
楚河點了點頭:“那我們送你們出去吧!”
四個人悄悄下樓,從屏風後麵繞了出去……雲落回頭一看,馬嘵嘵也跟在後麵走了出來。雲落便小聲問她:“嘵嘵姐,你也走嗎?”
馬嘵嘵把食指放在嘴邊,衝雲落噓了一聲。
楊測、冷天龍和馬嘵嘵就這麽悄然離開了。楚河和雲落把三個朋友送走後,就沒有回屋,而是站在別墅旁邊的柳桃樹下,與雲落海闊天空地瞎聊了起來。
“你奶奶的客廳,總是這麽賓客盈門嗎?”雲落小聲問。
“奶奶比較喜歡交往,即使客人最少的時候,也不會少於三個人,因為她得打麻將啊!原來我非常厭煩奶奶的交往,上高中的時候甚至向她抗議過。直到經曆了這麽多事情,我才有些理解她了!也許奶奶太寂寞了吧,才要找伴兒消遣。或者爺爺的生意也需要這種交往?”楚河聲音越來越低。
“你媽媽生前一定非常厭煩你奶奶的這種交往吧?”
“我聽他們議論過,他們說我媽媽寧可把自己關在屋裏看小說,也不願意出去應酬——這也許就是她與奶奶格格不入的深層次原因吧?”
餐廳裏不時傳來客人們的笑聲,尤其虹姐的笑聲最為明顯。雲落側耳聽了聽,突然怪怪地一笑說:“虹姐到底是你媽媽的閨密呀,還是你奶奶的閨密?”
楚河說:“是我媽媽的閨密,我奶奶的麻友。”
雲落突然向四周看了看,才壓著聲音說:“我發現測哥和他媽媽的關係似乎並不融洽,你發沒發現?自從測哥的媽媽走進餐廳後,測哥就一直低著頭,別說和他媽媽說話了,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母與子之間還用這些表麵上的交流嗎?”楚河突然抬頭看了看雲落,想了想,又苦笑了,“唉!可惜我沒有這方麵的體驗。”
一朵含著彩光的柳桃花兒,就在雲落的臉旁顫動著,雲落便輕輕地動了動花枝,把那碩大的花朵放到鼻子下聞了聞,楚河便頓時呆愣在那裏了,覺得月下花前的這個鏡頭,實在是人世間最美的畫卷。
雲落突然微微皺了皺眉說:“從錄像帶影像裏標記的時間來看,那盤錄像帶錄製於1994 年3 月12 日。而你的生日卻是同年9 月,如此推斷,當時你的母親如果真的懷了你,你也僅僅三個多月吧?可她的肚子為什麽那麽大呢?那天我特意查閱了相關的資料,覺得你媽媽肚子,至少應該懷孕六個月了。”
楚河憂傷地看了雲落一眼:“這件事我也思考過。應該隻有兩種可能吧,一個是我的生日並不準;另一個,媽媽肚子裏的孩子並不是我。”
“有沒有第三種可能?”
“反正無論有幾種可能,都隻是我們的猜測,要想弄清真相真的太困難了!”
“再有,從錄像畫麵微微的顫動上可以看出,這段錄像是移動中拍的,也就是說當時一定有一個人躲在旁邊拍下了當時的場景。”
“噢?這我倒沒有注意到。”
“所以當務之急,還得找一些熟悉老宅子結構的人,問一問房間當時的布局和擺設。”雲落說。
“回來前,我本來製定了一些追查下去的計劃。可一麵對我的奶奶,我就又猶豫了。”楚河憂傷地說。
“事實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麽困難吧?是不是你把事情弄複雜了?據我觀察,你奶奶並不是心胸狹隘的人,她的身體狀況,我看著也不像你說的那麽糟糕。所以你不如幹脆就把錄像帶讓奶奶看看得了,看看奶奶到底會怎麽說。”雲落看著楚河的眼睛說。
“不行!絕對不行!我寧可不查這件事情了,也不能拿我奶奶的生命去冒險!”楚河堅決地說。
“如果這樣,要想查出你媽媽死亡的真相那可就太難了!”雲落的眼神漸漸一片虛無,就像霧。
隔著柳桃林,楚河一眼瞥見牛哥從別墅門前的燈影裏走出來,楚河對雲落說了句“稍等”,就快步向牛哥那邊走了過去。牛哥見了楚河,立即寬厚地笑了,可當他看到站在花樹後麵的雲落時,臉上的笑容又淡下去了。
“牛哥,你現在忙什麽呢?”
“暫時還在保安部打雜呢!”牛哥說著窘迫地一笑,自我解嘲地說,“你瞧,你這麽一出息,反倒把我給弄失業了!”
楚河不好意思地笑了,開玩笑地說:“真是對不起了。”
“你爺爺在出門前,特意囑咐我照顧好你的奶奶。所以這些天我一直陪著你奶奶東奔西走了。”
“東奔西走?我奶奶整天都忙什麽?”
“咱瑤城的老年協會,成立了一個合唱團,你奶奶最近經常去那裏練歌兒。”牛哥一邊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邊又遠遠地看了雲落一眼,像是有什麽話始終在嗓子眼兒裏含著似的。
“牛哥,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和我說?”楚河隻得直接問出來。
牛哥想了想,便拉了楚河一下,向樓的另一側走去了。庭前有四株櫻花樹結滿芳華,馨香馥鬱,繽紛的落花在地上鋪了一層淺薄的花毯。
兩個人踩著花毯走了過去,穿過一片果樹林,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清亮亮的雙層遊泳池,牛哥便引著楚河朝那個遊泳池走去。直到走到遊泳池附近了,牛哥才小聲說:“是有一件事,我早就應該告訴你的,可惜讓我給忘了。”
楚河認定牛哥所說的事,一定和雲落有關,便向雲落那邊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雲落早已知趣地走遠了,隔著果樹林,隻能隱約看見她那淡藍色的裙裾在花間飄浮,就像浩渺的銀河。
月光下的這個雙層泳池實在美極了,一高一矮的水池間,連著一麵嘩嘩輕響的水簾,水麵上不僅星月交輝,還有幾縷彩光從花樹那邊漫溢過來,有幾縷融進了天空,也有幾縷浸入了水中。
直到坐到了遊泳池邊的椅子上,楚河才小聲說:“牛哥,這回你就說吧!無論什麽話你都可以告訴我!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也許我要告訴你的,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機密!”牛哥突然笑了。
“你要說的話,一定和雲落有關吧?”見牛哥遲遲不開口,楚河隻得無話找話。
“我也叫不準,這件事……到底和雲落有沒有關係。”牛哥吞吞吐吐。
牛哥的慢性子,並沒讓楚河怎麽焦急,麵對著水麵上的星空,他隻是暗暗吸了一口長氣。是啊!連浩渺的星空,包括星空下的肉體,也有可能是虛幻的呢?那麽牛哥所說的事情,再“大”又能“大”到哪裏去呢?
牛哥沉吟了一下,終於開口了:“在我偷偷跟你的那幾年,還有一個女人也經常偷偷地跟著你。但瞧她的樣子,好像更害怕讓你發現她似的,總是離得很遠很遠。”
“一個女人?你的意思……那個女人是雲落?”池麵上,在星與月之間,有一片沁人心脾的水藍,那是天空與河水相融相匯的顏色,楚河恍惚看見雲落的長裙正在水池上飄舞。
牛哥立即搖頭:“不是不是!我一直沒覺得那個女人是雲落,但奇怪的是,我因為看見了雲落,才猛然想起了那個女人,可是她們長得並不像啊?”
“那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她為什麽要偷偷跟著我?你沒調查一下嗎?”楚河終於覺得,牛哥所說的話題真的很“大”。
“我當然得調查她,可每次她出現的時候,總是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所以我一直沒看清她的長相。”牛哥說著,便拿出自己的手機,慢慢地在上麵查找起來,很快就打開了一張照片,讓楚河看。
展現在楚河眼前的,是一位戴著口罩和遮陽帽的女子,由於隔著遠,影像顯得很模糊,隻能看清她苗條的身段,連年紀都無法判斷。楚河為了看清她的眼睛,特意把照片放大到了極限,但放得越大,影像顯得越模糊。等楚河把照片還原後,有那麽一瞬間,楚河突然覺得,這雙眼睛似乎在哪兒見到過。
“就這一張照片嗎?”
“我還偷偷地錄到了幾個小視頻,但也都看不太清。我都發到你的微信上吧!”牛哥說著,便加了楚河的微信,並把所有的資料全都發給了楚河。
“她的這雙眼睛我應該在哪兒見過,但我肯定,她絕對不是雲落!”
楚河打開小視頻仔細看了起來。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始終都沒覺得她長得像雲落,因為我看到過她的臉。”
楚河立刻屏住了呼吸。
“那天,那個女人在救你的時候,不小心把口罩弄掉了,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她的臉,但我隻看了一眼,她就又把口罩戴上了。瞧年紀,她大概四十多歲的樣子,隻可惜當時的情況特殊,我沒能拍下她。”
“那個女人救過我?她什麽時候救過我?我怎麽不知道呢?”
“那應該是三年前了吧?你上大學的時候,不是每個周末,都要到一個住在郊區的中學生家裏補課嗎?有一天你補課回來的時候,突然在他家附近的一條林蔭路上昏倒了——這事你還記得吧?”
“我當然記得……後來聽大夫說,是一個男人把我送到醫院的,並幫我交了住院費,我當時就猜到那個男人是你了。”
“事實上,那天真正救你的人,是那個女人。是她最先發現你昏倒的,也是她在第一時間把你送到醫院的。好像她對那個醫院非常熟悉,在送你進去的時候,她才特意沒有走大門,而是抄近道從側門進去了。
我就是在搶救室的門前看到她的臉的。當時因為擔心你的身體,我便沒顧上問她什麽,直到大夫說你已經沒有危險了,我才想起她來,可她已經離開了。在走之前,她還替你交了醫藥費。”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呢?為什麽要救我呢?”楚河喃喃自語。
“她的情況,我隻知道這麽多。按理,我早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你的,隻可惜讓我忘到腦後了。今天我也是因為看到了雲落,才突然就想起了她。我也感到奇怪,為啥一看見雲落,我就突然想起她了呢?”牛哥一邊說一邊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