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落接聽電話時,楚河的眼睛一直傻呆呆地看著雲落,雲落感知了楚河的傻氣,慢慢背過身去:“什麽?賽狗場?就是上次咱們偵查過的那個地方嗎?好的!我知道了!我保證按時到!”

楚河不僅看傻了,還聽傻了:“賽狗場?咱們瑤城還有這種地方嗎?”

“瑤城有一夥人,專門以賽狗的形式進行非法賭博活動,我們關注他們已經很久了。剛才的電話是冷天龍打來的,說是今天下午就進行收網行動!我現在就得去現場!”雲落一邊說,一邊腳步快捷地向外麵走去,走了幾步,見楚河還沒動,便責備地瞪了他一眼,“你想住在這裏咋的?”

楚河可憐巴巴地看著雲落說:“你……能不能帶上我呀!我真的好想看看你們是怎麽行動的。你放心,你隻需把我帶到那裏就行,我肯定不給你添亂。”

雲落也笑了:“我帶你去倒是可以,萬一人手不夠,你還可以幫一下忙!但醜話咱得說到前頭,等到了那個地方,你的安全可就得由你自己負責了!並且到時候我還不一定能把你送回來,如果嫌疑人過多,我還要負責押送的。”

“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吧!我一個警校老師,哪需要別人保護呢?我還想著要保護你呢!”楚河快樂的神情就像個孩子。

雲落在鎖門的時候,突然看著楚河莞爾一笑:“其實,你真的犯不上這麽恭維我的!你的測哥就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你要是想參加行動,和他說一聲不就完了?”

楚河聽了立即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兒:“和他說?他一定會這麽說:‘大河啊!別總是這麽性急行不行?安下心來好好複習!等你考上了刑警,什麽行動不能參加呢?’”楚河學著楊測的口吻。

“要是這樣,我就更不能帶你去了!那天我無意中向他問起了你,沒想到他立即反問了我更多的問題,我才知道你在他心裏原來這麽重要。

要是我不經允許,就把你這個重量級的人物帶到那種場合,你的測哥不得吃了我呀?”順著那條古老的銀杏路,雲落一邊流水似的前行,一邊浪花似的說。

“你放心吧!我盡量不讓他看見我。假使他真的看見我了,那我就說是我自己去的,一定不會連累雲落你的!”楚河急得脖子又粗了,神情更像一個孩子了。

等兩個人終於坐到了警車上,楚河的孩子氣就更明顯了:“還是在基層工作有意思,有挑戰性。就憑這種挑戰性,我也一定要好好複習,爭取一次就考上!如果我真的考上了!那我就天天都能看到你,天天都能保護你啦!”楚河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

“哼!到時候,說不定是誰保護誰呢!”雲落的微笑碧波**漾。

警車一路狂奔,很快就駛出了瑤城市區。隨著警車越來越快,楚河的青春之火也燃得越來越旺。兩個人就不約而同地唱起歌來了,而且唱的還是同一支歌——到底是誰先開的頭,事後別說楚河說不清了,連雲落這個始終沉靜如水的奇女子,竟然也叫不準了。反正兩個人那麽一張嘴,飛馳的警車裏,就響起了這一男一女那撕心裂肺的號叫聲。

記得當年年紀小

我愛唱歌你愛笑

——剛剛唱了兩句,兩個人突然又止住了。

楚河驚訝地瞪圓了長長的眼睛,雲落如水的表情也瞬間凝固。

“你怎麽……也會唱這首歌?”倆人幾乎同時開口。

“原來……是你!”兩個人再次異口同聲。

楚河下意識地晃了晃頭,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空了。他傻傻地看了雲落一眼,如果雲落沒有坐在自己身邊,或者如果雲落的臉上沒有閃著同樣驚異的神情,楚河一定又會覺得自己在做夢了!

——那是一次“奇美的邂逅”,雖然那次邂逅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楚河卻一直記憶猶新,經常無緣無故地想起。記得那年,楚河剛剛六歲,因為每到冬天,楚河都會咳嗽一段時間,奶奶便領著楚河來到了一個名叫玫瑰峰的地方,因為奶奶聽人家說,玫瑰峰裏隱藏著一個能治百病的溫泉,要是能在玫瑰泉裏泡上幾天,什麽慢性病都能自然痊愈。那是楚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奶奶一起出門,那段日子對於楚河來說,美好得就像一場夢境,尤其令他覺得不真實的,是他在夢裏還遇到了一個無論長相還是言談,全都顯得奇美無比的卡通公主似的小女孩兒。

記得那是一個雨過天晴的下午,楚河趁奶奶午睡的時候,一個人偷偷地跑到了賓館前的一個小花園裏**秋千,楚河非常喜歡那裏的秋千,每次**起秋千來都會沒完沒了。奶奶怕楚河把腦袋**暈了,每次都強行把他從秋千上拉下來。這天因為沒有了奶奶的約束,楚河便把秋千**出了花兒,**到最過癮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了。就那麽**啊,**啊,楚河就不知不覺地唱起歌來,他當時唱的,就是剛才和雲落一同唱的那首無名歌。

就在楚河聲嘶力竭、陶醉忘我地引吭高歌之時,一個小女孩兒突然滑著一個小滑板,從花徑深處飛了出來。也不知是楚河的歌聲太怪異了,還是那首歌勾起了小女孩兒什麽心事,隻見小女孩兒一邊飛快地向前滑,一邊回頭好奇地向楚河看,也就在一眨眼之間,隻聽哢的一聲響,小女孩兒就連同她的滑板一起,撞到一棵大樹上了。

也許那時的楚河實在是太小了,小到還不知道如何尊重別人。見小女孩兒如此狼狽地撞到了一棵大樹上,楚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小女孩兒從地上爬起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檢查自己的小滑板,因為楚河笑得太張狂了,她便慢慢地直起了身子,用一種明顯與年齡不符的眼神,冷峻地瞟了楚河一眼,一下子就把楚河看蒙了。

還未等楚河明白怎麽一回事呢,小女孩兒已經像大人似的,語音凝重地朗誦起詩歌來了:

春雨滑如油,

下得滿街流。

跌倒大學士,

笑煞一頭牛。

楚河愈發覺得驚異了,不禁傻傻地問:“這是……你編的?”

女孩兒臉上輕蔑的神情就更加明顯了:“你連……這麽著名的打油詩都沒聽說過?”

女孩兒正要繼續說下去呢,楚河突然看到她的臉頰腫起來了,一股鮮血正黏黏地順著腮邊的一縷亂發流下來。楚河立即變了臉色,驚慌地叫了聲:“淌血了!你的臉……”

女孩兒聞聽,趕緊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這才發現自己受傷了,也許直到這時她才覺得疼了吧?當她看到自己一手的鮮血,頓時驚慌失措,始終都像個小大人似的她,瞬間變回了孩子的模樣,張開大嘴哇的一聲就哭了,然後就夾著她的小滑板,一邊哇哇地哭著,一邊順著小花徑沿原路跑回去了,轉眼就消失在一片微微顫顫的花海裏。

楚河愣愣坐在秋千上,好半天才緩過神兒來。小女孩兒從出現到離開,全都讓楚河覺得驚奇,尤其她離開時的樣子,更是令他驚奇。也直到那時,他才後悔自己不應該哈哈大笑。楚河立即從秋千上跳下來,順著花徑就向女孩兒消失的方向追去,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奶奶出現在了賓館的門前:“大河,該去泡溫泉了!”奶奶就這麽一連聲地叫著楚河。

從那以後,楚河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女孩兒,但她那卡通公主般的模樣卻深深地印在楚河的腦海裏。事後,楚河曾幾次到小花園裏尋找,也曾偷偷地跑到賓館前台打聽過,盡管前台服務員一直都對楚河笑盈盈的,但她卻始終都沒能給楚河一個滿意的答案。

“人生還真是奇妙啊!原來你就是那個卡通小美女啊!”此時此刻,坐在飛馳的車裏,楚河激動得差一點兒流下淚來。

“卡通小美女?可我小時候,大家都叫我醜小鴨呢!”雲落也百感交集。

楚河的眼睛落到了雲落的腮下:“對了,你腮上的疤痕,就是那次撞樹留下的吧?”

雲落摸了一下臉上的疤痕,輕輕一笑:“可不是!你別看現在瞧著淺,當時卻傷得非常重,縫了好幾針呢!”

楚河突然想起什麽,立即收住了笑容:“據我了解,那首不知名的歌……好像並沒有公開發表過!你是怎麽學會這首歌的?”

雲落說:“是我上幼兒園時,我的老師教給我的,我的老師說,這首歌是她同學編寫的。既然不是公開發表過的歌兒,那你又是跟誰學的?”

楚河感歎了一聲說:“我和這首歌的淵源,那可是深了去了!小時候,奶奶為了開發我的智力,特意送我上了一個特長班,我也因此學會了識簡譜。有一天,我在我們家的一個老書櫃裏,突然發現了半張手寫的歌譜草稿,上麵寫的就是這首歌。我按照所學的,試著哼唱了一遍,沒想到這首歌的曲調一下子就把我給吸引了,唱上了就再也忘不了!接著,又出現了一件更加奇妙的事情!”

楚河說著,便從休閑包裏拿出了那本名叫《密語》的詩集,翻到印有那兩句詩的段落讓雲落看。

楚河說:“這本詩集,是我在學校門前的長椅上撿到的!我能撿到這本詩集,絕非偶然。因為我每天都要在固定的時間裏,到那張長椅上讀書,我猜想一定有人發現了這個規律,才故意把這本詩集放到椅子上。”

“你還別說,這件事……還真的有點意思!”

雲落把車停在路邊,這才接過詩集翻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說:“你先是……在你的家裏發現了這首歌的草稿,後來又在學校撿到了這本詩集。這麽說來,這個名叫白葉的作者……應該認識你的家人,你沒在網上查一查這個詩人的資料嗎?”

楚河搖了搖頭:“我不僅上網查過,甚至還給這家出版社打過一次電話,但全都沒有結果,到此為止,我連這個詩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白葉,應該是個女詩人吧?”雲落先是看了一下手表,然後才拿出手機,翹起小手指在網上查詢了起來,正如楚河所說的,關於白葉,網上真的沒有一點兒有用的信息。

楚河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當年教你唱歌的那個幼兒園阿姨,你還能找到嗎?”

雲落一邊開動了車,一邊微皺著眉頭說:“雖然……我已經忘了她的名字了,但如果想找,應該能找得到吧?”

那個所謂的賽狗場就設在一片方圓十多畝的草地上,一道鐵絲網圈起了周長數百米的跑道,跑道圍成的圓圈內,一座機械吊塔長長的吊臂頂端懸著兩隻灰兔。

賽狗場附近的公路一側,停了不少車輛,跑道內也聚集了百十號人,其中有不少人牽著狗。楚河跟著雲落,很快走進了圍觀的人群裏。

在人群裏,一個不怎麽起眼兒的男人,突然衝雲落使了個眼色,雲落立即不露聲色地回看了他一眼。楚河這才知道這個男人原來是個便衣,一種輕蔑的感覺便湧了上來。像他這樣蔫了巴嘰的人,也能當刑警啊?楚河一邊這麽想著,一邊再次回頭,想仔細看看那個男人到底長什麽鬼樣兒。沒想到也就這麽一回頭的工夫,那個人就不見了蹤影,仿佛剛才衝雲落使眼色的,根本就是一個幻影。

因見雲落又向人群裏麵走了幾步,楚河也向人群裏麵擠去,無意中一抬頭,碰巧又看到了兩個便衣正在用目光無聲地交談。楚河仔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盡管他們依然是貌不驚人的便衣,但此時的楚河,卻再也不敢小覷他們了。代之而來的,反倒是一種特別奇怪的敬重——是啊,存在就是理由!再怎麽貌不驚人,人家現在也都是刑警,而你是什麽呀?你現在連狗屁都不是呢!

因了這種心理的變化,楚河便再不敢造次了,不僅收斂了臉上的狂妄,始終蠢蠢欲動的氣球心也慢慢縮回了正常。用他的“第三隻眼”,楚河又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幾個正在用眼神飛快交談的便衣,他們或倆人一夥,或三人一組,不僅全都貌不驚人,穿著也都很隨便,如果楚河沒有“第三隻眼”,肯定會把他們與其他人混為一談的。

當楚河的眼神透過人縫兒,突然和測哥那銳利的目光撞在一起之時,楚河的心突然一緊,正巧身後有一棵大柳樹,他就條件反射一般躲到柳樹的後麵去。此時的測哥,一改往日微笑淺淺、儀表堂堂的風範,顯得風塵仆仆的,混在人群裏,不僅沒有了往日的超凡脫俗,甚至還顯得土裏土氣的,但那種踏實感卻讓人覺得親切。

這時,一條花狗和一條白狗被送進了起跑箱,競賽就要開始了。眾人圍上去爭先下注,少則一百元,多則數百元。

“開始!”隨著一聲令下,那個用電子裝置操縱的吊臂,便懸著兩隻兔子沿著跑道快速滑轉起來,一個女人打開起跑箱,兩條狗便騰躍而出,飛快地追逐起那兩隻兔子來。此時此刻,賽場上氣氛緊張極了,不僅看熱鬧的人都伸長了脖子,沒有參加比賽的大狗們更是急得連蹦帶跳的,吠叫個不停。順著跑道,那兩條狗越跑越快,當它們跑到對麵之時,除了那兩道騰起的白煙,楚河竟然看不到狗的身影了。

就在整個賽場的人們,眼睛全都緊張地盯著賽場上的兩條狗之時,抓捕行動已經靜悄悄地開始了。

楚河至今也猜不出測哥的那個“開始行動”的指令,到底是怎麽發出去的,反正突然之間,隱藏在人群裏的便衣就全都緊急行動起來了!

因為楚河的眼睛裏隻有雲落,所以他隻是見識了雲落一個人的颯爽英姿。

隻見雲落突然飛身而起,一轉眼就潛到正靠著起跑箱向遠處張望的那個女人的身後,還沒等楚河看清怎麽回事呢!那個正在發愣的女人的胳膊,就被雲落扭到身後去了。隨著另外幾個人在同一時間被不同的便衣按倒在地,人群才嘩的一聲亂了。一時間,狗在狂吠叫,人在奔跑,隻有楚河一個人像個傻子似的站在那棵大柳樹的下麵,呆立不動。

等楚河終於清醒過來時,戰鬥已經結束了。一聽說警察抓人了,人們全都潮水一般圍攏了過來。自認為長了“第三隻眼”的楚河,一時之間,竟然怎麽都找不到他如水的雲落了。

直到這時,楊測才真正地凸顯出他那指揮者的高大身影,隻見他站在一個製高點上,那雙平時總是含笑的眼睛,此時正探照燈似的掃視著四麵八方,在他目光的指揮下,便衣刑警們全都有條不紊、按部就班地行動著,不時有便衣跑到他的身邊,小聲地向他詢問著什麽。

“看熱鬧的人,就不要在這裏圍觀了!都抓緊散了吧!小心被狗咬了!”隨著幾聲響亮的呼喊,楚河看見冷天龍手拿著一個小喇叭,正站在人群裏向周圍的群眾喊話。

被抓住的大約有六七個人,有的已經被押上了停在公路一側的普通轎車裏,有的正被便衣控製著,往警車隱藏的方向疾行。楚河找不到雲落,便順著來路向停警車的小樹林奔去,直到拐上了公路,才看到雲落和那位被抓的女子,正像親密的姐妹一般手拉手“悠閑自在”地向前走著。本來楚河想跟著她們一起到警車那邊去的,因見雲落一直都沒有回頭尋找他,楚河便停下了腳步。正在猶豫著呢,一回頭,突然看見兩個空著手的便衣也向雲落那邊追去,瞧那架勢,好像要去搭坐雲落的警車,怕雲落左右為難,正巧身邊停著一輛農用車,他就掩身到了農用車的後邊。

果然像楚河所猜想的那樣,雲落把那個女子推進警車後麵的座位上,那兩個便衣也緊隨其後上了警車。車門剛剛關上,雲落就把警車開出了小樹林。警車拐上公路時,楚河發現雲落突然搖下了前車窗,向賽狗場這邊飛快地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極了噴泉裏的飛瀑。楚河以為雲落在尋找自己,心裏便一熱,剛要向她招手,卻發現她飛瀑似的眼神,竟然從自己耳旁唰地越過去了,看向了楚河的身後。楚河順著她的目光,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心便猛地沉下去了,一縷非常特別的滋味也慢慢湧上了心頭。

那個被雲落驚鴻一瞥的,是一個非常帥氣的手拿照相機的男子,剛才走進賽狗場時,楚河就已經注意到他了。當時的他正高舉著一個長鏡頭的照相機,專注地對賽場拍攝著。因為他的文藝範兒實在太明顯了,所以楚河僅僅看了他一眼,就深深地把他記在了腦子裏。

那個男子不僅身材挺拔秀頎,身上那多兜兒的紅馬夾在潔白的T 恤襯托下,也顯得相當紮眼。比紅馬夾更紮眼的,還有他又黑又亮的長頭發。此時,那頭柔順的長發被他梳成了一個小辮子,很隨意地搭在肩上,愈發顯得麵容白皙,清秀俊逸。此時那個男子,正一邊低著頭鼓搗著他手裏的照相機,一邊慢慢地向前走著。

雲落回頭衝車裏人說了一句什麽,就嘎的一聲把警車停到路邊,接著,她就飛快地從警車上跳下來了。與此同時,坐在後座的一個便衣也從車上走下來,隨即上了駕駛室,轉眼就把那輛警車開走了。

雲落向那個男子走了過去,都快撞到那個男子身上了,男子的眼睛還盯著他的照相機呢。直到雲落叫了他一聲,他才有些遲鈍地抬頭看了雲落一眼。當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雲落,眼睛頓時睜得很大。

隔著零散的人群,楚河看見雲落比比畫畫地對他說了幾句什麽,那個男子便笑了,笑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和一臉明晃晃的亢奮:“啊!……太榮幸了!剛才您抓人的時候,那動作……實在太酷了!可惜當時隻顧著發愣了,沒能抓拍下來!”雖然隔了那麽遠,楚河還是斷斷續續地聽到了他的讚歎。

雲落又和他說了一句什麽,男人聽了立即點頭,也向雲落比比畫畫地說了一大通,因為語速過快,楚河一句都沒有聽清楚。男人一邊說,一邊把照相機掛在了脖子上,接著他就大踏步地順著公路向前走去了,雲落為了不被落下,也立即甩開了大步,和他並肩而行。

從他們見麵,一直到離開,楚河一直傻呆呆地站在那輛農用三輪車的後麵,盡管隔著車,可雲落如果想尋找楚河,她依然是可以找得到的,因為楚河畢竟高出農用車半個頭。可令楚河萬分憂傷的是,自始至終,雲落眼神裏的飛瀑,也沒有向楚河這邊飄灑過一點點,哪怕是一粒轉瞬即逝的飛沫。

雲落這天穿的是一件淺綠色的運動服,遠遠望去,愈發顯得清純似水,顧盼神飛。當她往那個紅衣男子身邊一站,一個充滿詩意的意象就定格在了天地之間。

記得剛剛走進賽場時,楚河還把自己當成天之驕子呢!不僅心中燃燒著青春之火,俊美的麵龐更是氣宇軒昂!因為意外地得知自己與雲落在童年時就已因歌結緣,他更是激動不已,甚至把雲落腮上的疤痕都當成了自己與雲落緣分的見證。可僅僅多了一個紅馬夾,就全世界都亂了套了。此時的楚河不僅再也唱不出歌了,曾經像火那麽燃燒的**,也突然被一場瓢潑大雨澆得嘎嘎透,別說再發不出一絲火星了,甚至連一絲煙氣都冒不出來了。

當綠衣的雲落和紅衣的男子,就這麽紅花綠葉兒一般在藍天白雲之下、彩花碧草之間越走越遠時,楚河的心也被這朵帶刺的玫瑰紮出了血。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到底是什麽時候放到那個沾滿柴油的廂板上的,此時,他已經把那個車廂板抓得嘎嘎直響了。

“你在看什麽呢?楚老師……”冷天龍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他身後。

那對怡紅快綠,已經飄到了一輛超大輪胎的紅色摩托車旁邊,紅衣男子在摩托車邊彎了一下腰,手裏就多出了一個暗綠色的頭盔。在楚河直勾勾的注視中,這個男子竟然把頭盔親手戴到了雲落頭上,接著,這“接天蓮葉”和“映日荷花”,就“公然”跨到了摩托車上,並在一陣炫耀的轟鳴聲裏,飛快地奔馳而去……“這個車大廂礙到你啥事了?你看你都要把它抓變形了!”冷天龍再也看不下去了,突然拽下了楚河的手,同時掏出一疊紙巾,給楚河擦拭起手上的油汙來。

楚河就那麽乖乖地任冷天龍擦著自己的手,一雙細長的眼睛也始終傻呆呆地看著冷天龍。

冷天龍突然就笑起來,同時拍了拍楚河的肩膀說:“楚老師,你可真是太癡情了!現在哪還有像你這樣實心眼兒的人啦?”

見楚河依然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冷天龍突然恐懼起來,他趕緊搖晃了楚河兩下說:“你……你不是又犯病了吧?我說楚老師,測哥現在都要忙死了!你就別再給他添亂了好不好!”

也許恰恰是“測哥”這兩個字,刺激到了癡呆中的楚河吧?楚河眨了兩下眼睛,才意識到自己正與冷天龍麵對麵站在一起呢!他有些奇怪地問冷天龍:“你……不去抓人,到我這裏幹什麽?”

“我能幹什麽?測哥不放心你,讓我過來看看你!”

“那……測哥呢?”楚河邊說邊回頭看,才發現偌大的賽狗場上,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公路上,剛才擠擠插插地排成一條長龍的車輛,也都不知在什麽時候被人開走了。

這時,幾個人抬著一些器械向農用車這邊走來,冷天龍便把楚河從農用車邊拉了過來,邊走邊說:“測哥早就坐車離開了!測哥不僅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家裏還有那麽多的案子等著他呢!昨天晚上他因為審訊,一夜都沒睡……楚老師,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我沒怎麽樣啊!我怎麽樣啦?”楚河一臉無辜地問。

“你剛才都要把我嚇死了!臉煞白煞白的,全身都打哆嗦,那汗流得……我還以為你犯了啥病了呢!”冷天龍舒了一口長氣。

聽了冷天龍的話,楚河臉上的肌肉立即神經質地**了兩下,怕冷天龍看到自己臉上的神情,他馬上低下了頭。

兩個人走到路邊的一輛蒙著灰塵的黑色轎車邊,冷天龍先是幫楚河打開了副駕駛的門,楚河上車後,又幫他關好了門,這才坐到駕駛室裏。楚河向公路前後掃了一眼,便充滿感激地說:“這裏……原來這麽偏僻呀!連一輛出租車都找不到!真是太謝謝您了!”

“你不用謝我,還是去謝你的測哥去吧!是他讓我好好照顧你的!”

冷天龍說著啟動了車。

說著話,轎車就在公路上行駛起來,轉眼越開越快,望著唰唰唰向後退去的樹林,楚河突然想起了什麽,卻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那似乎是一個記憶,一個關於飆車的記憶,此時這個記憶就像一團沉甸甸的濃霧團,就在大腦附近的一個地方翻轉著,楚河如果想要看清那個霧團,其實也很容易,稍稍往那個地方探一下頭,就一定會看到的。但楚河卻生怕自己會真的去看它,因為楚河深深地知道,那個濃霧團裏麵,除了悲傷,除了絕望,還含著一把刀,如果自己非要看過去,那把刀一定會刺死自己的。

可是越怕去看,楚河越是忍不住要去看,正這麽掙紮著呢,突見冷天龍按動了一個開關,隨著一段樂聲響起,轎車裏便彌漫著一首比楚河的悲傷更加悲傷的樂曲。

“關上!快關上!不要聽了!求你了!”楚河的一隻手,突然**地抓住了自己的前胸,臉色也慘白如紙。

冷天龍立即關了音響。

“慢些開!求您了!”楚河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冷天龍。

冷天龍趕緊放慢了車速。

那輛蒙著塵灰的轎車,在那條寂靜的鄉間公路上,就這麽慢騰騰地向前行駛著,行駛了好一會兒,楚河的臉上才有了一絲血色,神經也漸漸恢複了正常。他有些羞愧地抬起頭,抱歉地看了冷天龍一眼,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謝謝!”

“你怎麽……偏偏愛上狗鼻子了?這可不是一個好事情!”冷天龍萬般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我愛上誰了?”楚河傻傻地說。

“那還用問嗎?就你那眼神兒……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狗鼻子……是誰?”

“我當然在說雲落啊!雲落是我們支隊公認的狗鼻子。”

“你別扯了!我……我……咋能愛上她呢?”

“哈哈……這麽說,你自己還沒意識到呢?”冷天龍笑起來。

楚河試探地向那個濃霧團探了一下頭,立即怕疼似的躲開了,此時的他恨不得閉塞住全身心,寧可做一個混沌人。

“你最好別愛上她!她那個工作狂,一隻狗鼻子整天東嗅西嗅的,誰愛上她誰都會倒黴的!因為她的腦袋裏除了案子,除了工作,啥都裝不進去!”冷天龍收住了笑容,又加了一句,“真的!”

“怎麽會呢?她不是已經狂熱地愛上了那個……照相的男人了嗎?那個場麵你也看到了吧?”楚河有氣無力地說。

“原來你在吃醋啊!哈哈!那你這口酸醋可算是白吃了!雲落怎麽可能愛上他那種人呢?雲落的心可是老高了!比天都高!”

“不像你說的那樣吧?他們兩個那種……親昵的樣子……”

“我們刑警為了破案,什麽戲不演?我的楚老師,忘了那天我咋和你說的了?千萬不要去相信你的眼睛!”

“你是說……她在演戲?”

“誰知道她那刁鑽古怪的鬼心思裏麵,到底藏著啥東西?反正我是弄不懂她。”冷天龍說。

“這麽說……她在調查……哪起案子,你並不知道?”楚河試探地問。

“她可能告訴我嗎?她那個人,別看大大咧咧的,鬼心眼兒可多呢!”

楚河的心窗就像突然被誰撬開了似的,一股清淩淩的微風猛地湧進了悶不透氣的胸膛,轉眼就把所有的陰霾驅散了。

“趁著你還沒陷得太深,我勸你趕緊換個人去愛吧!如果實在沒有人去愛,那你幹脆換一種思維方式,把你自己趁早解放出來!”冷天龍滿懷關心地說。

冷天龍的好心實在太多餘了,因為楚河的心已經開闊起來了,不僅樹啊草啊全都活過來了,連充滿汽油味兒的車廂,也有了春天的味道。

為了表達感激之情,楚河突然柔情地對冷天龍說了一句“謝謝”。

“行啦!行啦!你和我客氣啥?我終於明白測哥為啥那麽喜歡你了!

現在像你這麽真實、不佩戴一點兒麵具的人,實在太少了!人活在世上,如果既想交朋友又不讓自己受傷,還真得交你這樣的朋友!”冷天龍用一種明顯裝出來的快樂腔調說。

“你……真的一點兒都沒有瞧不起我?”楚河直呆呆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楚大才子呀!我咋敢瞧不起你呢?你放心!隻要你能瞧得起我,我一定和你交朋友!”瞧冷天龍說這話的表情,很像真的。

楚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便說:“對了,有一件事情,必須得求你幫忙……不對不對,這件事也是你應該做的!”

“什麽事?”

“當然是大事!和馬嘵嘵名譽有關的大事!”楚河鄭重其事地說。

冷天龍瞟了瞟後視鏡,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這是誰呀……連刑警的車都敢跟蹤!”冷天龍突然小聲罵了一句。

冷天龍罵完了,突然怪異地回頭看了看楚河:“我說楚大公子,後麵這個尾巴……應該不是衝著我來的吧?對了,你是瑤城大富豪的嫡孫子啊!是不是有人想要綁架你呀?”

“你放心吧!這個尾巴都跟了我好幾年了!要想綁架我,他早就綁了,還能等到今天?”楚河突然無所謂地說。

“好幾年了?這是鋼尾巴還是鐵尾巴啊?可真夠耐心的!”冷天龍說著,突然猛地一轉方向盤,就向一條林蔭小道斜飛了過去。

楚河回頭看了一眼,見那輛車駛到岔路口時,先是放慢了車速,但那個司機似乎很快意識到了什麽似的,並沒有把車拐下來,反而加快了速度,順著公路繼續向前直行了。

“還很狡猾呢!”冷天龍罵了一句,隻好掉轉了車頭,向公路上疾駛而去,等到他們的車駛回公路時,那輛車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條尾巴我都與他鬥了這麽久,鬥得我連鬥誌都沒有了,人啊!不怕百戰失利,就怕灰心喪氣……他願意跟著,就讓他跟著吧!”楚河沮喪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