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的雨夜下
“小心!”
借著桑塔納昏黃的車頭燈,陳濤看見前麵的馬路牙子上坐了一個人,但董仁法已經反應不及了,車子在深深的積水中駛過,濺起一片水花,全部淋在了那人的身上,陳濤轉頭一看,正好一道閃電劃過,他看見那人站起身來,仰著頭,對著天空狼一樣的嚎叫。
“以後要小心一點,注意行人。”陳濤說。
董仁法點頭答應,心裏卻頗不以為然。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又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因為這車沒有空調,無法給擋風玻璃除霧,隻能開著窗開車,冷風裹挾著雨水從窗戶縫裏灌進來,讓董仁法遍體生寒。
“這鬼天氣!”董仁法嘟囔了一句。
從這天下午起,原本溫暖如夏的天氣突然驟變,在一個多小時內,從二十八度直線降到了十度以下,緊接著便是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有些地方甚至下起了雪粒子!不過大雨也有好處,它把原先準備去超市搶水的群眾又砸回了家裏,讓原本已經陷入騷亂邊緣的超市勉強又撐了一天。
原本陳濤想趁著這難得的空當,回家去看看甄欣,順便把她接到更安全的市府裏麵來,自從太陽風暴襲擊以來,他還沒見過自己的妻子,隻讓董仁法帶去過一個自己安好的口信。他經常想,要是太陽風暴晚來幾秒鍾,自己跟甄欣可能已經天人永隔了,雖然隻隔了一夜的功夫,但陳濤覺得自己要自殺這件事,就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無比的幼稚可笑,跟活著比起來,其他任何事情都顯得無足輕重。
陳濤也很奇怪,現在他常常想起甄欣,卻很少想到趙蕾,甚至趙蕾的麵貌都在記憶模糊起來,自己使勁想使勁想也想不出趙蕾清晰的眉眼來。趙蕾就好像是一件奢侈的飾品,比如一塊奢華的手表、一件華貴的衣服,但甄欣卻是自己心頭的一塊肉,在大難來臨的時候,手表華服可以丟棄,但心頭肉卻是自己的一部分,更是自己要加倍保護的一部分。
一陣急刹車把陳濤的思緒拉回現實,他抬頭一看,隻見一個穿著雨衣的警察在頭上揮舞著反光棒,示意讓他們停車。車停穩後,那警察一見到陳濤,連忙“啪”的一下敬了個禮。
陳濤搖下他這邊的車窗,風雨頓時灌進來淋了他一臉,嘩嘩的雨聲也像是加了擴音器一般,瞬間響徹天地,陳濤點點頭,對警察大聲說:“辛苦了!前麵怎麽了?”
那警察喊著說道:“前麵水太深,車子過不去了!”他又指著旁邊的一條小路說:“您順著這條路開,防汛指揮部設在那邊的一個學校裏!”
陳濤從車窗伸出手跟警察握了握,又道聲辛苦,這才揮揮手讓董仁法轉上小路。
學校就在小路的盡頭,是一間小學,這時候門口人來人往,很多人都頂著行李被褥,看來這裏已經成為災民安置點了。陳濤問清楚了指揮部所在的教室,是靠近門口的其中一間教室裏燈火通明,陳濤一邊脫下已經淋得濕透的大衣一邊快步流星的往裏走,他“砰”地一聲推開教室的門,裏麵城建局長王長安、給排水專家張淼還有消防總隊長李培炎等都在,他們一見陳濤進來,連忙都站起身來,陳濤揮揮手,單刀直入的說:“現在什麽情況?”
王長安捅了捅旁邊的張淼,張淼苦著臉說道:“陳市長,情況很不好……這塊地方原本地勢就低,這一下雨,水勢上漲的速度大大出乎我們的意料。”
“撤離情況怎麽樣?”陳濤轉頭看看李培炎。
“下午的時候,我們原本安排了人員挨家挨戶通知撤離的,但那時候天氣好,水位上漲也慢,很多人不理會,一下雨,水位迅速上漲,一下子大部分人都被困裏麵了……”李培炎黯然的說道:“現在水深的地方已經淹到兩層樓以上了,不用衝鋒舟根本進不去,可現在通訊不暢,衝鋒舟調不上來,我們進展很緩慢,加上天色又黑……”
陳濤點點頭,對這些困難他早有心理準備:“現在大概有多少群眾被困?”
“難以估計!”李培炎沉聲說道:“因為通訊不暢,我們並不知道其他地方被淹的情況,就我們現在這塊片區,因為有兩個大型的居民社區——采蓮小區和景秀小區,都是老小區了,僅這兩塊就有常住人口差不多十五萬!而且積水區域還在不斷擴大,按張工的說法,很可能我們腳下這片地方,也會被淹沒!”
陳濤帶著詢問的眼神看向張淼,張淼連忙解釋道:“是這樣的,這邊靠近大江,一是江水的倒灌很厲害,積水本來就比別的地方要厲害,二是市裏的十二個大型水泵站全在這邊,雨水會順著排水管道流到水泵站,平時都是水泵站用大型抽水泵往江裏排水,但現在沒有電,水泵工作不了,雨水就會在水泵站裏越積越多,很可能會引起水泵站的閘門崩潰,到時候……”
“情況會有多糟糕?”陳濤沉聲問道。
“你見過日本311海嘯的視頻嗎?”張淼聲音有些顫抖,竟好像是被自己的話嚇著了:“會跟那個差不多,水流會非常急,力道也會很大,這邊的老房子,很可能頂不住……”
陳濤沉吟了一會,又道:“如果最壞的事情發生,淹水的範圍會有多廣?”
張淼拿過地圖,指著上麵說:“從環城東路開始,一直延伸到江岸,大概整個江水區,包括濱江新城,都會變成一片澤國。”
陳濤腦子裏迅速計算了一下,得出那塊區域大概麵積200多平方公裏,大概常住人口150萬,加上流動人口差不多兩百萬。這數字讓他感到有些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想再去前麵看一看,看看還有什麽需要我們做的。”
李培炎連忙勸阻說:“陳市長,現在潰閘隨時可能發生,到前線去會很危險……”
陳濤擺擺手說:“我知道很危險,可不到前麵去看看,我心不安。”
一旁的張淼也站起來說:“陳市長,我跟您去,這樣幹坐著太讓人焦心了!”
陳濤點點頭,一馬當先走出了房門,李培炎和王長安等人相互望了望,也連忙站起來跟上。
眾人穿上消防戰士遞過來的連體雨衣,套上高筒套鞋,全副武裝起來。
站在雨中的時候,陳濤才感到雨水的威力,雨點砸在他的兜帽上,發出炒豆般的聲響,他感覺自己好像陷入一個急速旋轉的漩渦一般,周遭一片混沌,雨水順著兜帽流到臉上,讓他不得不低著頭才能呼吸,他的腳也困在水中,就算是這裏的水,也淹過了他的腳踝。
陳濤叫過董仁法,大聲的在他耳邊喊叫:“小董……你先回去,去找我愛人,把她接到市府裏麵,再回來接我!”
董仁法點點頭,鑽進車裏走了。陳濤則跟在一個消防戰士後麵,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黑暗深處進發。
一群人人手一隻大號的手電筒,在漆黑的夜裏,像是點點鬼火飄在空中,這些手電筒是最後的科技之光,但在不久之後,也會完全熄滅。
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鍾,水就已經漫到膝蓋以上,這個水深已經讓他們不能再繼續涉水前進。陳濤他們上到一片建築垃圾搭建的高地上,前麵是一小片開闊地,很多衝鋒舟匯聚在這裏,水麵倒映著一點點微弱的手電光,恍惚中竟有種大河泛舟的感覺。
這些衝鋒舟從各個角落裏載著被解救的市民出來,人們在水淺的地方換做步行,往學校裏集中,一些消防戰士背起老人和孩子在水裏艱難前行,人群呼喊著,叫著各自家人的名字,生怕漏下一個人。
陳濤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景象,側過身在張淼的耳邊喊道:“明天要是天放晴,水位會下降嗎?”
張淼苦著臉搖搖頭,也喊道:“不會!除非水泵恢複排水,氣溫這麽低,日光蒸發的水量非常有限,幾天之內水位不僅不會下降,反而會進一步上升!”
陳濤正待繼續問話,卻聽見一陣像是牛吼,又像是戰爭號角的聲音傳來,聲音不強,但在喧囂的暴雨中卻清晰可聞,甚至讓人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威壓感。
陳濤正發愣呢,旁邊的張淼卻大喊一聲:“潰閘了!快跑!”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遠處傳來陣陣淒厲的尖叫聲,緊接著,這片開闊地盡頭的一道矮牆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拍了一把,轟然倒塌,在手電微弱的燈光下,一道漆黑的水牆湧了過來。
領導們這才如夢方醒,一邊大喊著讓衝鋒舟過來接他們,一邊嘩啦啦往水淺的地方猛衝,但人在水中踱步的速度哪裏快得過洪水的速度,沒走幾步水就追了上來,跑在最後麵的王長安連一聲喊都沒有發出來,一下子被卷進水牆裏,頓時無影無蹤。
陳濤用盡全力在水中掙紮向前,但也隻是拖延了幾秒鍾的時間,他感覺背後傳來一陣巨大的力量,把他拋起,卷在空中,他的口鼻全淹在水裏,耳邊盡是悶響,他心想這下死定了,卻不料一邊伸過來一隻手,拉住了他的手臂,陳濤也沒管是誰的手,連忙雙手一把抓住,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上拉,終於讓自己的頭露出了水麵,他剛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看情況,又是一個浪頭打來,又把他卷進水底,陳濤猝不及防,在水裏連喝了兩口水,他什麽也顧不上了,隻顧牢牢的抓住那隻手,又過了幾秒鍾,水勢平緩下來,陳濤和那隻手一起使力,讓他探出了水麵,他抬眼一看,原來是張淼,一隻手摟住了一根路燈杆,一隻手抓住了陳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