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開車往宋青橙的住處,半路接到祁山的電話,說宋小姐在醫院。周謀嚇了一跳,來不及聽祁山把話說完,手機一扔,調轉了車頭就往醫院趕。到了那裏,真是急出一身熱汗,進門逮著一個護士就在追問,宋青橙女士住在幾號病房,恰好遇到了和馮雅人一塊兒出來的青橙還有祁山,幾個人看到周謀那一頭一臉的汗,祁山率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本見了周謀一向都沒有什麽好臉色的馮雅人,這一次也繃不住露出了一絲笑臉。
一場誤會,又是他自己嚇自己。青橙倒是覺得心疼,也有一絲無奈。
幾個人轉往飯店裏去吃飯。祁山的飯店有點兒遠,再加上馮雅人是不喜歡偏中東口味的食物的,他那個人吃東西喜好清淡。青橙和他一塊兒吃飯都比較遷就他,訂的飯店就在醫院附近,是他們平時常去的地方。
“今天這情形要是讓趙寓看到了,他一準要笑歪了嘴。”
趁著周謀去拿車,祁山靠在宋青橙耳朵邊笑著調侃。又看向馮雅人道:“馮醫生,你現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馮雅人很謹慎的看了宋青橙一眼,似乎是擔心她知道些什麽。青橙也不曉得馮雅人對她在伊朗的那段生活了解多少,可是見馮雅人似乎頗為忌憚,她隻當不知道,微微笑著看著他們。
“平時對一個人有多好都不算什麽要緊的事,最要緊的,在重要時刻怎麽做。”馮雅人輕聲緩慢的說,“要是再生死關頭把人丟開了,那平時做得再好,也不過是自欺欺人。”
祁山聽了,忍不住拳頭捏了捏,看到身旁的宋青橙,他沒有什麽別的動作,硬是咬牙忍耐下來了,隻從鼻端哼了一聲:“平時都做不好的人,難道還指望他在生死關頭肯豁出性命去嗎?馮醫生,你仔細瞧好了,什麽人是真好人,什麽人是偽君子。可別到時候看走了眼,抱著誰的手說對不起!”
馮雅人一聽,臉上的顏色就陰了下來。他抿緊了嘴唇,似乎是有千萬句話要說一般,隻是到最後也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青橙見狀,忙笑著故意問道:“你們兩個人在說什麽呢?又是生又是死的,連真小人和偽君子都出來了。”
祁山咬咬牙,別過臉去,不願意搭理馮雅人的樣子。馮雅人倒還好,除了眼睛的光繃得緊了一點兒,還能維持紳士的模樣,和宋青橙和緩的說一句場麵話。他說:“我和你的這位朋友理念不同罷了,稍微討論兩句,也是有的。”
青橙微微點頭,心裏大概知道他們說的是怎麽一回事。她不是不好奇了,隻不過看馮叔叔的態度,還有周謀這杯弓蛇影的樣子,自己琢磨,在伊朗的那段時光,不管她和周謀是否相知相愛過,其結果該是很叫人“印象深刻”的。她還記得自己那時候是怎麽回來的,父親通過大使館把她從那邊的醫院裏轉了出來,又是馮叔叔一手幫忙,將她接到這邊的醫院裏動了手術,在病**整整躺了一個多月才醒過來。失去那段記憶,父親和馮叔叔從來都沒有一點兒遺憾的樣子,之前宋青橙以為,他們是擔心她,唯恐她因為失去記憶有什麽想法,所以才故意不在她麵前提及去伊朗工作時候的那段故事。可是現在她明白了,他們不提不是因為害怕她想不起來會情緒焦慮,而是害怕她想起來。
周謀把車子開過來,見到祁山板著個臉,馮雅人的臉色也不好看,在宋青橙上車的時候,借著替她扣安全帶的當口問了一聲。青橙眼梢瞄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車後座,壓低聲音在周謀耳朵邊說道:“說理念不同剛什麽的,懟著呢!一會兒回去和你說。”
周謀的視線從後視鏡裏祁山的臉上一閃而過,他點了點頭,隻當沒有察覺到後座兩位的臉色和氣場,把車子開到宋青橙她提前預定的飯店裏去了。
服務生都很客氣,飯菜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因為來之前的一番所謂“理念不同”的爭論,吃飯的時候,馮雅人沒什麽話,祁山也很“冷靜”。
“馮叔,這些都是你喜歡吃的菜,我特地提前找老板娘說好了,替你準備的。”青橙想要活躍一下氣氛,熱情的起身替馮雅人倒水。
祁山忽然一拍桌子,喊道:“今天太高興了,沒想到居然能見到馮醫生,不喝杯酒怎麽能行呢!服務生,來一瓶白的!”
馮雅人一皺眉頭,還沒有開口拒絕。周謀先看了祁山一眼,道:“坐下。別在這裏胡鬧。”
祁山不服氣,一拍胸脯,提高了嗓音:“這怎麽是胡鬧?我和馮醫生雖然有些不同,但是人是一樣的人,他是個冷麵冷心的硬漢子,我也是個硬漢子!不過我的血比他的熱騰了點兒!”
“大山!”周謀臉孔一沉下來,眼神也變得冷了,他喝道:“向馮醫生道歉!”
祁山橫著臉還沒說話,馮雅人先擺手不客氣道:“用不著!誰不知道兩位是說一不二的人,道歉?這裏可沒有人敢要你們兩位的道歉。”
祁山硬邦邦的臉上更加難看了,一屁股坐下去,把個茶杯倒滿,拿茶水當酒水一般咕嘟咕嘟的隻管往肚子裏灌。
青橙見狀,忙打圓場:“大山這個人脾氣直了一點兒,馮叔,你別放在心上。”
“青橙,你知道馮叔為什麽不同意你們?”馮雅人眼睛往周謀臉上一指,又飛快收了回來,抿著嘴唇哼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青橙勉強說了兩句,實在說不下去,找了個借口到外麵喘口氣。周謀緊跟著她出來了。
她正站在走廊邊的圍欄旁拿手扇風,有人就把她的手一握,主動伸手在她邊上扇起風來。微微笑著,眼睛都是星星。宋青橙胸腔裏的滿足幾乎都要溢出來。她往前一靠,靠在了他的胸口,歎了一聲道:“我坐在那裏,是不是特別傻?”
周謀笑了:“要是你都傻,那我豈不是呆?好好一頓飯,因為我不痛快,我不該來的。”
“你說什麽呢?”宋青橙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胳膊,聲音急了,“我隻是覺得對不住你。”
“再有,你們說的話,我一點兒都聽不懂。”她聲音緩下去,捏了他一粒紐扣,在指間慢慢的撚著,“馮叔叔也知道的對不對?”
周謀沉默了一會兒,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馮叔叔不喜歡我,我可以理解。當時如果不是我接到通知之後把你一個人留在原地,你也許不會被人劫持,也不會中彈。”
這是在她察覺到他們兩個曾經在伊朗有過交集以來,他第一次正麵談起那段她不記得的往事。宋青橙被他握在掌心裏的手緊緊揣著,她能感受到他貌似平靜的這段話之後,內心裏的緊張和忐忑。青橙垂下眼,看到他握在欄杆上的另外一隻手的手背上爆出了青筋,不禁歎道,他很害怕的吧,當時她受傷,性命垂危的時候......
“所以馮叔叔會不喜歡我,很正常。”他低聲說道,“他隻是因為太關心你,真正把你當自己的女兒一樣擔心,才會不喜歡我這個沒有能力保你周全的男人。”
“好了好了。”理該讓他說下去的,說下去,也許她想要知道的一切就都摘掉了,可是不曉得為什麽,青橙心裏生出不忍,她對他的感情越加令自己感到驚訝了。挽了他的手臂,她笑了一下掩飾心裏的翻湧,拉著周謀一邊走一邊說:“我們好進去了,不然,他們兩個直脾氣,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她故意欠過身來逗他:“馮叔倒還好,就算再激動,頂多嘴上說兩句,大山就不一定了。你猜,我們一會兒進去的時候,會不會看到大山扛著凳子要動手?”
周謀被她逗得忍不住扯動了一下嘴角,宋青橙抱著他的胳膊就笑:“這樣才好嘛!你不知道你笑起來多好玩!比你整天板著臉可好玩多了!”
“你確定你沒有說錯?”周謀“嗯”了一聲,眉毛都掀了起來,眼睛裏微微有光,故意威嚇著她,“給你給機會再說一遍,說得不好聽了,我可不饒你!”
宋青橙把他的手臂一推就往邊上一跳,伸手去推門:“那我就看你怎麽不饒我了!你忘記了,我今天可是帶了幫手來的!你敢,瞧我馮叔怎麽治你!”
一邊說一邊推了門,嘴角還帶著笑,扭頭往裏邊喊了一聲“馮叔”。
房間裏沉寂寂的,馮雅人還是坐在原來的那張位置上,臉上顏色不怎麽好看,不過看起來還算平靜。原本坐在他邊上的祁山連挪了兩張位置,坐到他的對麵去了,虎著臉一副見誰誰不高興的表情。
宋青橙還在興頭上,又想到剛才和周謀說的玩笑話。瞅著祁山那張臉,一不小心就笑了出來。祁山瞧了她一眼,她更加忍不住了,捂著嘴,一手扶門把上,腰都直不起來。周謀隨後進來,見到她的笑模樣,又看祁山一臉不明所以,暴躁又強忍暴躁的樣子,也忍不住彎了彎唇。
他伸手扶了宋青橙,低在她耳朵邊輕聲道:“好了,你再笑下去,大山真要忍不住跳起來,把凳子扛到肩膀上了。”
她掀了掀眼皮,很小聲的哼了一下:“那怕什麽,他還敢和我動手?不是有你在嘛!”
周謀笑了一下,扶著她回座位。對麵的祁山一臉莫名其妙,摸不著頭腦,渾身有虱子在爬似的,簡直坐不住手腳。開口問又不好問,罵又不能罵,可憋死他了。他一仰脖,又灌了一杯茶水,嘴裏都是幹澀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