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裏,仿佛見到了父親的臉孔,他對著她微微的笑,還像從前那樣喜歡拍著她的腦袋喊她“小姑娘”。青橙熱淚盈眶,急忙想要坐起來。父親兩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問:“好孩子,你現在還怪不怪爸爸?我知道是我自私了,可公司不能倒,那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我不能就看著他毀在我的手裏。”
青橙聽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忙要問他說的是什麽,父親的臉孔卻忽然模糊起來。青橙隻能聽到他的聲音,漸去漸遠:“一切總會回到原點,該的要來,該走的要走。”
青橙接連喊了幾聲“爸”,猛起身坐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周遭的一切,她一下子鬆了心力。白慘慘的牆壁,滿鼻子的消毒水氣味,沒有哪一樣不在告訴她,她正躺在醫院裏,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滿臉都是汗水,身上也黏黏糊糊,她掀開被子想要下床來,不當心踢到了一個人。那人鼻子裏發出哼哼的聲音,猛驚叫了一聲,兩隻手握住她的肩膀,整個人跳起來抱住了宋青橙。
“你可醒過來了!可醒過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我一下飛機就聽說你進了醫院,我連飯都顧不上吃,衣服也顧不上換,催著司機就把我送過來了。你現在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來人一迭聲的交換,嗓音裏帶著幾分沙啞,顯然是因為連夜沒睡好,時差又沒有倒過來導致的。
宋青橙歎了口氣,兩隻手圈到宮明月的脖子上:“明月,你來了。”說著,把腦袋伏到宮明月的肩膀上,半晌都沒有動靜。
明月僵著身體也不敢動,莫名其妙的問:“怎麽了?還是覺得頭暈,還是哪裏不舒服?我叫醫生過來給你瞧瞧?”
宋青橙搖搖頭:“我哪裏都好,可是哪裏又都不好。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說,你要是不嫌棄我滿身臭汗,就讓我稍微靠一會兒。我覺得我現在,一點兒主意都沒有,腦子裏都是飄忽不定的東西,什麽都想要去信,什麽又都不敢去信。”
“你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不過我也是剛回來,身上都是那些王八蛋的煙酒味,你要是不嫌棄,你就靠著得了,我絕對不會推開你的。”
明月聲音裏帶著點兒笑意,是想要故意讓她聽了覺得放鬆一點兒,宋青橙再度歎了口氣,把宮明月抱得更緊了一些。
好一會兒,兩個人才放開。宋青橙到洗手間去衝了個澡,把宮明月帶過來的衣服換上了,走出來和明月道:“你也進去衝一個澡吧,等你出來,我再和你慢慢說。”
明月飛了一天一夜,也的確是又累又難受,點頭應了,拎著行李進去洗了個澡。說起來真是好笑,她急急匆匆的趕過來,把兩個大行李箱也帶了過來。
洗了個澡,精神也好了不少。明月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看到宋青橙呆呆的坐在床沿邊上。她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我回來之後就去看過周謀了,還沒醒,這會兒估計是要醒了。你們兩個是不是又出現了什麽矛盾?”
明月把毛巾丟到了一邊,抱著宋青橙的胳膊語重心長的勸道:“好青橙,你就不要和他再鬧了。你看你們兩個現在還好好的,哪裏像我.......能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事情了,隻要不是無法容忍,就沒有什麽不能讓步。更何況他待你,還有哪裏不好的呢?”
宋青橙抬頭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要幫著他給我下套,想辦法把我拴住是不是?”
宮明月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的表情,勉強笑了一下:“你們其實也沒有什麽大的矛盾嘛,無非就是情侶之間拌拌嘴,為了這麽點兒小事鬧到要分手的地步,多不值得?我是看準了他的誠心,確認他不會辜負你,才肯幫忙的。”
“明月,”宋青橙轉過身來,直接麵對著她,認真道,“我問你,我和周謀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宮明月愣了一下:“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我對你們的事情知道多少?難道說你在懷疑我,懷疑我在你們兩個人之間做什麽小動作?”
“不是!”青橙咬著嘴唇,也不知道怎麽說才好。末了,隻拿兩隻手抱住了腦袋,兩條腿收起,屈著坐在床沿邊上,“我可能,可能是敏感過了頭。”
“你知不知道我們兩個為什麽會在醫院裏?按照之前的計劃,我和他現在還在日本度假才是。可是我在日本的時候見到了曾經的同事,知道夢夢和蘇姨被人綁架了,這才匆匆忙忙趕回來的。原本隻是想要弄清楚夢夢他們母女倆的事情,但是明月,我現在才發現,這件事沒有那樣簡單,我好像,好像跌進了一個漩渦裏,我根本就不知道那底下是什麽,到底有多深。”
宋青橙絮絮叨叨的說著,兩隻眼睛顯現出分外的茫然和無措。明月兩隻手去握她抱著膝蓋的手,一碰到,嚇了一跳,分外的涼。可是她明明穿著毛衣。明月忙把她的手握到了掌心裏,急道:“到底怎麽回事兒,你和我說說。我也不過才出差幾天,怎麽就鬧出這麽些事情來?不要說你糊塗,我聽著更加糊塗!我還擔心!宋夢夢和她那個不消停的媽又怎麽了?”
宋青橙就把她在日本遇到同事,得知蘇惠紅和宋夢夢闖了禍,現在下落不明的事情說了,又把她和周謀回國之後遇上的一些麻煩都說了。再講到昨天鄭德士醫生和她講的那些,宋青橙搖著頭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現在到底是在夢裏還是已經清醒過來了,我更加不知道他跟我說的那些到底是故事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他說小七是我的女兒,他說我在伊朗的時候和周謀結了婚,還是用的假名字。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呢?”
“鄭德士?是哪個鄭德士?”
相比於宋青橙的無法冷靜和慌亂,宮明月卻顯得相對鎮定不少。她緊皺著眉頭問:“是這家醫院的醫生?他從哪裏得來的消息,和你說的這些鬼話?你確定他講的都是可信的?”
握住宋青橙的雙手,宮明月鄭重道:“我知道你對失去了記憶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你想要記起以前的一切,但是青橙,你不能糊塗,不要被某些居心叵測的人給騙了,利用了。”
宋青橙被她說得更加茫然了:“我和他非親非故,從前也沒有見過麵,他有什麽必要來騙我?”
“路上的騙子還和你非親非故呢!他們為什麽要騙人?騙子之所以要騙人,自然有他們的目的。這要是能叫你輕易看出來,還能把你給騙了嗎?”宮明月起身,從包裏拿出一枚發卡來,把還未幹透的頭發固定了,反過身來抓了宋青橙的手要把她從**拽下來:“你下來,帶我去見那個什麽鄭醫生,我倒要問問他,他口口聲聲說的真相,到底都是從哪裏聽來的,有沒有叫人信服的證據!”
“明月......”就這樣風風火火的去找對方,宋青橙有幾分顧慮。最要緊的,她現在對見那位鄭醫生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她擔心再從對方嘴巴裏聽到些什麽叫她難以接受的事情。
“磨磨唧唧什麽?既然不確定,我們就要去求證!難道就坐在這裏胡思亂想?”
宋青橙還是坐著不動,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宮明月怎麽說她都不要起身的態度。宮明月見了她這個模樣也是有些無可奈何。
撒手在她邊上再度坐下來,她問:“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是對那個人所說的過去感到懷疑而不能接受,還是有其他的原因難以接受?你說出來,說出來我們才好解決問題。”
宋青橙看了她一眼,兩隻手緊緊揣在一起:“也沒有什麽原因。我隻是,一時沒有辦法想明白。我覺得......”她說著,自己又搖了搖頭,說不下去。
明月也是個急脾氣:“我看周謀這會兒應該也已經醒了!別人的話,真真假假都有摻雜,不如去問他!我相信他還不至於會拿過去的事情騙你!除非他以後都不想要再見到你了!”
說著又要來拽宋青橙。宋青橙這回放鬆了,被她一下子從**拽起來。可還是磨磨蹭蹭的。
“青橙!”她無可奈何,又帶了幾分氣惱的喊了一聲。
“明月,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小七和結婚的事情還在其次,可是他提到我的父親和馮叔叔。雖然我相信我爸和馮叔叔絕對不可能做傷害我的事情,但是.......我還是會很忐忑。這種心情,你能明白嗎?一段過去的,我明明經曆過的,可是我卻一無所知的過去,也許,也許還是牽扯到我最愛的那些人,我不想要知道的。我不想要知道了。”
她像是賭氣,一下子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宮明月也跟著她坐在椅子上,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說話。也不知道有多久,最後,明月長長吐了一口氣說道:“其實是我跟宋大哥先表白的,這件事你不知道吧?”
見青橙投來訝異的目光,她一點兒也不在意話題突然被自己帶到她的私人感情生活上來,自顧自的說:“在此之前,我也很擔心,很忐忑。人人都說,要是表白被拒絕的話,以後會連朋友都做不成。如果我被拒絕的話,就不單單是和宋大哥做不成朋友了。我可能以後也不敢見你。這是雙重的賭注。”
“可我還是說了。把他堵在門口不讓他出去,一鼓作氣的喊出來,然後逼問他,他對我到底是什麽感情。是妹妹,還是比妹妹多一點兒,還是,他也像我想著他一樣的想著我。”
“我當時一定英勇極了!”她說著,眼睛放光,像是又回到了過去的那段時間。轉過臉來,看著宋青橙的眼角眉梢帶著笑意。
她說:“我那時候也多害怕多忐忑。因為害怕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害怕我沒辦法接受他拒絕我的事實。可我還是說出來了。事實證明,很多事情也許並不像我們想的那樣。也許,真相比我們預期的要好呢?”
宮明月握住好友的手:“別害怕青橙,不管是什麽樣的過去,那都是你成長的記憶。你現在還是好好的,那過去到底是什麽樣子,又有什麽好擔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