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是說錯話了。青橙扶著她,想要說聲“對不起”,然而這一聲“對不起”實在太沒有價值。更何況,說出來,除了能夠讓自己的心裏好過一點兒之外,並沒有什麽用處。
明月在她身上靠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自己的臉上胡亂抹了一下,起身朝著宋青橙局促的笑:“說好送你回去的,我們停在這裏做什麽呢?”邊說邊忙要開車往前。
青橙攔住了她:“明月,我想過了,你......“
似乎是猜到了她想要說什麽,宮明月臉上勉強扯出來的笑容一收,半轉過臉去,顯然是不願意讓她繼續說下去:”什麽都不要說,你說什麽我都不會聽。“
長長歎了口氣,她道:“青橙,你也是身在其中的一個人,你要怎麽樣勸我呢?就問你現在,假如我讓你現在放棄周謀,讓你去過另外一種沒有那個人的生活,你會怎麽樣?過不下去的,你知道,我們是會過不下去的。哪怕時間會讓傷口慢慢愈合,可是並沒有辦法長成到原來完美無瑕的樣子,甚至隻要輕輕一碰你就會疼,就會想要哭。你說自欺欺人也好,你說是在浪費時間也沒有關係。我就想過這樣的日子,守著他,哪怕他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也不要緊。我知道他還在這個世上和我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和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裏,哪天想要見到他的時候,我知道他在哪裏,可以去哪裏見到他就已經足夠了。”
“可是宮伯伯和宮伯母呢?你的家人呢?就算是不為自己著想,難道你的家人也不管了嗎?上一次你明明看到宮伯伯和宮伯母的態度了。我原本是答應過了他們要說服你的,但是現在我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你浪費自己的青春,你知道我心裏是什麽感受?”青橙說著,滿腹的酸楚與痛苦一齊都湧了上來,她忍不住兩手捂住臉,竟然是掉下了眼淚。
嗓音嗚咽,她的聲音從指縫裏泄露出來:“我很內疚,我很抱歉。可是更多的是痛苦。沒有誰更想要讓你當我的嫂子,更想要我們成為一家人好好的生活,可是現在......”
宮明月看到她哭,勉強忍住的眼淚也要掉下來。伸手想要去拍一拍宋青橙的肩膀,安慰安慰她,可是手剛伸過去,青橙忽然一下子擁住了她,什麽話都不說,抱著明月就大聲哭了起來。
從宋榛名出事,從宋家破落到現在,她承受了很多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和艱難。她竭盡全力的想要把父親和兄長留下來的家好好支撐守護著,哪怕一次又一次的在壓力和艱難下想要撒氣放棄,可最終還是咬牙堅持下來。走到今天這一步,很多時候她都不敢再回頭去看以前的日子,去想以前的心情。很多時候她都會在想,到底眼前的一切是夢,還是過去都是一場噩夢。她不怕噩夢延續,她怕的是眼前的所有待她醒來才發覺是一場自己假想的夢境。
兩個女孩子在路邊的車子上抱頭大哭,直哭得眼睛都紅腫起來。要不是小七追問的電話打過來,天知道他們會哭到什麽時候。宋青橙的嗓子都啞了,眼睛腫得厲害。明月雖然比她稍微克製了一些,但也沒有好到哪裏去,臉上的妝容都花了,以至於到了周家住所之後,她坐在車上急急忙忙拿出包裏的化妝品來要補妝。
青橙看她這個樣子,原本是沉悶難受的心情,忍不住帶了一點兒笑意,就坐在邊上看著她急匆匆的補妝:“這麽緊張做什麽?小七還是個孩子,不會懂太多的。”
“小七雖然還是個孩子,可她是一個女孩子。女孩子的審美從小就比男孩子靈得多!我要是不化妝化得美美的,下一回你和她一說起明月阿姨,她肯定見著嗓子喊‘啊,那個長得像鬼一樣的阿姨,我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明月捏著嗓子,學小孩子的聲音接連喊了好幾聲。青橙也是被她逗得沒有辦法。
拿了明月的一片化妝棉,沾了點兒水在臉上輕輕拍著:“那她不是以後天天都得見我這個長得像鬼一樣的媽咪?”她很少化妝,平日裏因為工作關係會化淡妝。事實上從前的她連每天的睡覺時間都不夠,基本上不太會花費這些精力在無聊的事情上。更何況,她的每一分錢都需要一分錢掰開來當兩分錢花,要不是工作室有服裝費等等的一些些工作補貼,她連淡妝都想要省掉。對於一個每個月發了工資就開始愁這個月的夥食費去哪裏籌措的人來說,化妝品的鈔票根本就不在她考慮範圍之內。而現在,雖然周謀給了她一張卡,但是,她並不是很想要有事兒沒事兒的就拿著他的卡刷刷刷。
明月把最後一筆眼線畫好,收起眼線筆來,半轉過身就在宋青橙的腦門上敲了一下:“你啊,就是死腦筋!你以為你不花周謀的錢就表示你人格獨立,自尊自愛了嗎?我告訴你,男人這種生物,假如說你替他省錢,他不但不會覺得你是個勤儉持家的好女人,反而要認為你那是不愛他的表現。連他的錢都不要,你還能圖他什麽?你就圖他那個人?”
明月笑著哼了一聲,逗趣的說道:“幼稚!在成年男女的世界裏,這基本上可以解讀為彼此晚上空虛寂寞冷,想要一個可以抱著互相慰藉的對方。簡單來說,就是男女各取所需。再簡單一點兒的名詞,我想不用我說,以你聰明的大腦應該也能猜得到是什麽了。”
青橙瞧著她那一臉得意的模樣,也是忍不住皺著眉頭笑了:“你現在的種種說詞和你對男人表現出來的,隱約的不信任及惡意,讓我很懷疑剛才在車上抱著我哭,死也不肯和我哥分手的女人到底是誰。”
明月轉過來把剛剛旋上的口紅往她腦門上敲了一下,一邊朝著化妝鏡裏的自己擠眉弄眼,一邊不忘斜著眼睛朝青橙送上一枚白眼,很自得驕傲的說道:“你哥哪裏能和那些‘庸脂俗粉’比?他就是男人中的極品,唯一一個好的,被我抓住了。你說我要不要抓緊了,不能讓其他女人覬覦染指?我那不叫死也不肯分手,我那是為了保護世上碩果僅存的好男人不被壞女人帶壞了。”
青橙被她敲得腦門上都出現了紅印子,有點兒疼,她抬手在額頭上揉了揉,嘴裏不由自主的就回道:“就算你不看著,我哥他現在也不能給誰覬覦染指。天天能夠見到他的不過就醫院裏的那幾個固定的醫護人員,還大部分都是男的。”
“你懂什麽?你懂什麽?”明月這會兒是徹底活過來了,一隻手叉著腰,那架勢絕對是一力挺丈夫的大媳婦兒模樣,“現在的女人不但要和女人競爭,還要預防男人!你以為男人就都安全了?我不是說你,你也要防備著點兒。我看那個秦小山也許壓根就不是因為害怕周謀才不敢來找你,他是近鄉情怯,知道周謀回來,心裏正小鹿亂撞著,想法子和你男人碰麵呢!”
越說越離譜了。宋青橙推推她:“好了好了,管家都出來了。我不和你說了,我先下去,你還要捯飭多久,你自己慢慢捯飭,我可不陪你了。”一邊說一邊推門下車。管家果然從裏邊過來,抱著小七朝宋青橙走過來。
青橙見狀,忙的過去把管家懷裏的人接過來。小七兩手一抱,小小腦袋靠到了宋青橙的肩膀上,葡萄般大的眼睛裏還淚眼汪汪的:“媽咪,媽咪,小七以為媽咪不回來了。媽咪不要小七了。小七好難過啊!”一邊說,那大眼睛一眨,豆大的眼珠兒見勢就要掉下來。
管家忙把濕巾遞過來,嘴裏念著:“我的小祖宗啊,媽咪這不是已經回來了嗎?怎麽還哭呢?再哭,咱們這個院子都要給你的眼淚給淹沒了。得水漫金山寺了啊!”
小七一扭頭,好奇的問管家:“為什麽要水漫金山寺?金山寺是什麽?可以吃嗎?”
宋青橙忍不住笑出來,手在她的小鼻子上刮了刮:“你這個小饞蟲,就知道吃,叫你爹地知道又要說你了。”手臂覺得沉,青橙不禁仔細瞧了瞧她的小臉蛋,好像是又圓了。周謀還讓她減肥呢,眼見著是減不下來了。
轉過臉,青橙問管家:“她今天吃了多少紅豆甜湯?”
管家猶豫了一下,剛要回答,小七忙的伸手要去捂管家的嘴巴,圓滾滾的小身子往前一欠,宋青橙登時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被她帶著往那管家身上撲過去,忙往後想要把小七給扭回來。管家見狀,立即上前,把小七抱到了自己懷裏。小七就道:“不許說!不能告訴媽咪!”
管家笑著連連點頭:“是大小姐,我不說,那一砂鍋的紅豆甜湯就是廚房裏藏著的一隻小饞貓給喝光的,跟大小姐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小七到底還不懂,聽到管家這樣說,馬上露出認真的表情,睜著一雙大眼睛衝宋青橙很認真的點著小腦袋:“管家媽媽說的,是廚房裏的小饞貓偷吃的,不關小七的事。小七沒有吃!”
青橙朝管家看了一眼,搖搖頭。她望著因為撒謊有點兒心虛的女兒道:“小七,喝了很多甜湯沒有聽爹地的話就是壞事,假如還要撒謊,那就是壞上加壞了。”
“什麽是壞上加壞?”
“就是壞孩子。會變得越來越壞的孩子。小七要是變成了越來越壞的孩子,爹地媽咪都會很傷心很難過。比被小七打了屁屁還要痛,會哭哭。”
小七一聽,伸出手來在宋青橙的臉上摸了一下,小臉露出著急:“媽咪不要哭哭!媽咪哭哭,小七也會想要哭哭!”一邊說一邊轉過身去,抱著管家的脖子就要哭出聲來。
“那就不要撒謊,告訴你媽咪,你到底喝了多少甜湯。”明月終於化好妝,自己覺得滿意之後從車上下來。正好聽到宋青橙在教訓女兒,她微微彎下腰來,和被管家抱著的小七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