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驍笑沒料到他會來這麽一手,正是被他噎得不上不下,喘不上來,咽不下去。眼睜睜望著他走了,她居然連一點兒反擊的機會都沒有。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馮雅人早就已經不在眼前了。裴驍笑捂著肚子直想跺腳,恨得咬牙切齒。
馮雅人這邊剛到辦公室,已經有人在裏邊等他了。馮雅人望著那端坐在前的女士,臉上的怒容稍微收斂了起來一些,他將放在白袍外側口袋裏的手拿了出來,慢了一步走到辦公室裏,兀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與那位等待他的女士正麵而對。
“馮先生,我在這裏等了你有兩個小時了。”李美嫻微微笑著,不急不緩的說道,“聽護士們說馮先生的業務是非常繁忙的,我也不好叫人去打攪你工作,隻好在這裏等了。喔,我來之前應該通知你一聲的,不過我沒有你的聯係方式,所以冒昧了。”
她說著,臉上的笑容絲毫都沒有減少,一貫是那樣不疾不徐的態度。姿態非常好。馮雅人拿了一支筆起來,卻半點兒都不願意搭理她的模樣,將李美嫻丟在對麵,他隻管拿過了病例來看,一邊看一邊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著些什麽。李美嫻也不惱,他隻管寫他的,看他的,她就隻管坐著等。倒像是一場無聲的角鬥。
好長一段時間,俱是沉默。然而這沉默卻並不像表麵上那樣平靜,李美嫻那雙望著他的眼睛就像是有一種獨特的能力,漸漸叫馮雅人沒有辦法再沉下心來。照理說,他更應該有耐力一些,可是想到剛剛青橙在生死線上掙紮的模樣,馮雅人沒有辦法定得下心來。深吸一口氣,他把筆擱在前麵筆筒裏,兩手交握著望向前麵的人:“周太太,不知道你有什麽地方不舒服,我後麵還有患者,你這樣會影響我的工作。”
李美嫻不當一回事兒,慢悠悠的笑著說:“這一點請馮醫生不用擔心。我已經請了另外一位著名的外科醫生到醫院裏來幫忙,讓他幫你分擔了一些工作量。我相信,就我們兩個談話的這點兒時間還是可以保證的。”
馮雅人臉上的神色變了一下,當即就要開口駁斥。李美嫻將手一抬,阻止道:“有一件事馮醫生可能不是很清楚。雖然浮生是做房地產開發和軟件開發方麵生意起家的,然而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倒也不是就拘泥於那兩個項目了。我先生和我兒子他們也非常希望能夠借著周家目前的能力回報於社會,做一些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譬如說醫院,這就是再好也沒有的一個項目了。在國內,周家已經投資了不少醫院和醫學研究的項目。當然,咱們的眼界也不能那樣狹窄,就望著國內。國外也應該顧及一下。”
聽到這裏要是馮雅人還沒能聽出來她話裏是什麽意思,那就真的是枉他活了這麽多年了。馮雅人不禁站起來道:“你想要告訴我,周家在這所醫院裏麵也有投資是不是?然後呢?你們打算用什麽樣的方式來脅迫我交出我的女兒?”
李美嫻聽到他說這話,眉頭不禁皺了起來,她仰頭望著他,相比於馮雅人的激動,她顯得非常平靜,眼神示意著馮雅人道:“馮先生還是先坐下聽我說完再來問這些不要緊的問題比較好。在我看來,沒有什麽比得上我的兒媳婦,醫院?這當然更加不可能成為我來脅迫你的手段。我也很不喜歡仗勢欺人,仗著自己有錢就為所欲為的行動。”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裏拿出一個盒子來放到了桌子上,那紅色絲絨的盒子看上去平平無奇,然而李美嫻一打開,卻是叫人吃一驚的。那是一枚成色非常好的翡翠戒指,看上去有年頭了。馮雅人雖然對這些東西沒有什麽研究,可就這麽一眼也能瞧出來這東西價值不菲的。他緊緊盯住了李美嫻的臉龐,防備著,謹慎非常。
李美嫻便把盒子推到了他的麵前:“這是我的婆婆在我當年嫁給我先生的時候交給我的。說是傳家之寶。說起來你可能要笑,現在這個年代還有什麽傳家之寶的說法。然而這倒確實是真的。我們周家曾經是靠鹽起家的,後來沒落了,到我公公他們那一輩又再度發憤圖強,傳到我先生這一代才有了這樣的成績。而周家先祖當年靠著鹽的生意曾經得到過皇帝的接見,據我的婆婆說是因為捐出了半生家財為發展國家的軍事。這你就當是故事聽了。我的意思,總共隻有兩個,第一,這枚戒指絕對不是我拿來唬弄你的,第二,我們周家也不是那樣封建不講道理的人家。”
她說著,把盒子更往馮雅人跟前推了推,示意他可以拿起來看一看:“就算是我們家裏暫且有什麽人不同意,非要做一些不合時宜的事情,我想我拿出這枚戒指來交給你,你應該可以看到我,看到我兒子的誠意。”
馮雅人被她這樣一番話說得,的確有幾分動搖。早前周謀遭遇襲擊受傷,在進手術室之前還叫人與他說,必定會把青橙給找回來,要他再給他一次機會的時候,馮雅人便有幾分觸動。然而最終他還是決定自私一些。畢竟五六年前的那場事故叫他心有餘悸。他隻有青橙這麽一個女兒,哪怕以後要叫她恨他,他也不願意失去她。
視線在那翡翠戒指上滑過,馮雅人將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他望著對麵的婦人,盡量平和的開口說道:“周太太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但是這枚戒指能夠代表你和周謀的心意卻不能夠給我確切的保證。我不想讓我的女兒再度受到任何傷害。不管是我,還是別人。我都不願意。”
“可現在給你女兒造成最嚴重傷害的人恰恰是你,馮先生。”李美嫻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她無比嚴肅的望著對麵的馮雅人,“不讓他們兩個人見麵,在他們兩個之間刻意造成某些誤會,你們以為這樣就可以叫他們分開了嗎?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麽人會這樣奇怪。年幼的時候會怨怪自己的父母不理解自己,不夠包容自己,等到自己長大成人了,也成了父母的時候卻會重複當年自己父母的那些老路。及至到了年老的時候,還不肯放手,想要約束子女的婚姻和感情。難道你們都沒有年輕過,沒有遇到那麽一個人叫你奮不顧身,離開了他,就好像天都要塌了,日日過得行屍走肉,對所有的事情和人再也提不起一點兒精神的時候嗎?”
說到這裏,她臉上染了些許怒容,大約是想到了家裏的某位同樣冥頑不靈的老頑固。李美嫻伸手將那盒子一闔,往馮雅人的身上丟去:“這枚戒指我不是給你的,所以輪不到你來告訴我是收還是不收。我是給青橙的。在我李美嫻的眼裏,我可管不了她是誰的女兒,出身又怎麽樣,我知道我兒子喜歡她,我孫女想她想得天天都吃不好睡不好,吵個不停。她必須得回到周家來,至於之後到底怎麽做,就該由他們小倆口自己去想,自己去辦,輪不到你,包括我在內的所有老家夥指指點點。”她說著,把包往肩膀上一捋,便要往那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回過了身來。
“馮雅人,你在工作上花了這麽多的心思,應該也不是對女人沒有感覺,不想要一個家吧。很抱歉我對你過去的事情也有所耳聞,既然你對你的前女友那樣情深意重,怎麽就不會將心比心去替你的女兒想一想呢?她現在可能的確不像從前那樣健康,也不如從前那樣美貌動人,可你想,假如你的前女友仍舊活著,也應該是年老色衰了,你就因此不再喜歡她,不願意照顧,要將她丟棄嗎?我想你不會。一個人可以為了另外一個人保持單身這麽多年,時時刻刻把那個人惦記在心上,哪怕是痛也不肯去找另外一個人來代替,另外一段感情來代替,你也是一個很懂得感情的人。身為你的女兒,馮先生以為,她會一個冷血無情,可以輕易找到另外一個人來代替,輕易忘記的人嗎?”李美嫻說完,不再停留,開門離去。
馮雅人像是渾身洗了一個桑拿般無力,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低頭瞧著那一隻戒指盒子,耳朵邊都是李美嫻說的話。事實上,周謀假如想要找到他,找到青橙,假如他想要見到青橙,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青橙早前告知了明月自己和馮叔叔在一起,周謀但凡動一點點周家的勢力,便可以立刻把青橙從他的身邊帶走。依照眼下的情況,相信青橙連頭都不會回。他馮雅人不但會失去女兒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甚至從今往後都不要再想見到她。可是周謀沒有,甚至還請他的母親專程跑了這一趟,實在是在告訴他,即便他再想要見到青橙,再想要和青橙在一起,也並不願意破壞他和青橙之間的感情,叫他連回寰的餘地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