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雅人兩手覆蓋到臉上,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長長的歎了一口氣,人整個兒躺倒在椅子上。

體諒?諒解?放開手由著他們去嗎?可他怎麽也不能放下心來。一而再再而三,不是一次,他的女兒險些從他的眼前消失,已經不是一次了。

宋青橙再度醒過來的時候,仍舊是滿鼻子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有儀器在耳朵邊“滴滴答答”的響著,她想要說話,卻被呼吸罩掩住了聲音。扭頭看到身旁的人,她忍不住微微的闔上了眼睛。這麽多天以來,她終於見到了一個自己熟悉的,分外想見到的人。

手指微微移動,隻是方寸之間的距離,對於她來說卻像是拿出了畢生的力氣,終於,那小拇指的指尖搭到了床沿邊上趴著的人的手背上。她輕輕的動了一下,那手背的主人便一下子驚醒。兩眼發圓的望著病**的人,宮明月險些激動得跳起來。甚有些手足無措的,她半彎著腰,兩手緊緊的握住了宋青橙的,急急問道:“怎麽了?你想要什麽嗎?你告訴我,我現在就去......”一邊說著一邊要起身往外跑。可是才剛站直身往那門邊去,忽然想到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轉過臉來,抬手胡亂的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是哭又是笑的望著病**虛弱,幾近奄奄一息的宋青橙道:“你瞧,我竟然忘了,我現在應該趕緊去把醫生喊過來才是。馮叔叔也在醫院裏守了一天了,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很高興。”說著,她立刻就要開門出去。

宋青橙卻在這個時候硬是吃力的將罩在臉上的氧氣罩拿了下來,望著她用盡力氣喊了一聲“明月”。宮明月慌忙轉過身來,望見宋青橙的模樣,不禁著急的連忙走過來道:“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事情這樣著急?你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情況,不可以亂來的嗎?”

一邊說,一邊就要替宋青橙把氧氣罩放上去。然而宋青橙抓著她的手不放,費力的搖搖頭。她勉強開口說道:“不要去找誰,不要走,明月,我想要和你待一會兒,想要和你就這樣坐著說說話。”

宮明月望著那儀器上顯示的波浪線,又想到之前馮雅人告訴她說,青橙的緊要關頭已經過去了,隻要等著她醒過來就好了,自己心裏也是有點兒底的,再者,一會兒馮雅人總還是要過來的。便聽了宋青橙的,回過身來,又在床邊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一隻手緊緊握著宋青橙的手,一隻手替她將氧氣罩稍微收拾一下,叫她不會被膈得難受:“你這樣著急和我說什麽呢?有什麽話不能等你好起來再說?”才輕輕的講了兩句,宮明月自己忍不住,半側過頭去,率先掉下淚來。她拿一隻手擋著,哽咽的聲音不願意叫宋青橙聽到,硬是忍得喉嚨口梗梗得,堵得慌。

“明月,你不要哭了,我現在沒事,很快就能好的。”她嗓音非常微弱,氣息短促,不長的一段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在說。

明月聽到她這樣說,更加是沒有什麽好臉色,將她握著的手一摔,臉上便染了怒氣:“你還敢說自己現在沒事兒?宋青橙,你這裏是沒有鏡子還是你的感官知覺也都發生了變化,或者,你認為我的感官知覺有什麽異於常人的地方,見不到你現在是什麽模樣嗎?你現在這樣,還敢說自己沒事,很快就能好起來?難怪馮叔叔總不讓我過來看你,我真是萬萬也沒有想到你會傷得這樣嚴重。前段時間我總在陪你大哥,也沒有辦法分心,馮叔叔怎麽講,我也怎麽聽了,盡管自己心底裏總是沒那麽安穩,可我終究沒有來探個究竟。直到前兩天,馮叔叔和我說,你肯見我了。我想,到底還是沒有什麽事情的吧。我一遍遍的安慰自己,可心裏是充滿了各種不好的念頭的。但怎麽也沒有想到會這樣嚴重。你哪裏還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個宋青橙,哪裏還是那個會笑話我總是吃零食,還嚷嚷著要減肥的宋青橙?”

“明月......”她這樣激動,這樣難過,是青橙一早就預料到的,所以馮雅人說明月想要見她的時候,青橙拒絕了。雖然知道即便她不拒絕,暫時馮雅人也不會讓青橙過來見她。但是想到明月見到自己這幅模樣,青橙心裏就害怕,害怕她會像現在這樣傷心難過,倒是比她這個受罪的人還要傷心難過。在這世上,大約也隻有她一個人了。

“你喊我做什麽?又想再說一遍自己沒事兒,沒問題?宋青橙,要不是你現在躺著不能動,半死不活的,我能立即將你拖出去揍上一頓,你信不信?”她咬著牙根,故意露出凶神惡煞的模樣來,可是她的虛弱都暴露了。她比此時此刻躺在病**的她還要痛還要煎熬,宋青橙嘴角不禁往上勾,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露出歡喜的笑容。

可是叫明月瞧見了,卻是恨到不行,恨不得直跺腳:“你還笑!這是好玩兒的事情?你還笑!”

“好了,別這樣,坐下來,和我說說,我大哥怎麽樣了。我聽馮,我聽說,他的手術結果好像還不錯。”她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說了半句話喘一會兒氣,然後接著說。一段簡單的話,在她這裏硬是變得非常困難。剛才很暴躁激動的宮明月在此時此刻變得非常有耐性,她安靜的等她說完每一個字,等著她接下去的每一個字。待青橙說完,還替她把氧氣罩放上,自己坐在邊上慢慢的回答。

她歎了一口氣:“也說不上好,當然,也說不上壞。他還是沒有醒。這是在我預料之中的,倒也沒有那樣難以接受。雖然我的心裏很想要他醒過來。可這麽多年都等過來了,再等上幾年又算得了什麽呢?他之前為了能和我在一起,等了四年,現在,我等他三年,還有一年。到時候要是他再不醒,就讓他醒過來之後把我給他的時間都還給我。我很小氣的,不會叫他占了便宜。”她說著,眸光漸漸的黯淡下去,一隻手下意識的握住宋青橙的手。

“醫生說,這一次手術的效果雖然並不顯著,但是有一點好處,他們因此得到了另外一個手術方案。說是因為這一次的手術,發現在宋大哥的腦袋裏有一個很小的血塊。由此可見,宋大哥始終不能醒過來,和這個小血塊是有關係。隻要下一次手術能夠將這個小血塊徹底清除,宋大哥就可能醒過來。希望很大。可是,那個血塊的位置非常棘手。我現在,我現在......”她說著,說不下去,捏著宋青橙的手在掌心裏輕輕的撚著,青橙能夠了解她心裏的煎熬。

“明月,我們已經等了這麽久,從一開始的沒有希望,到現在已經刻意看得到希望了,這已經是一件好事了。”她將氧氣罩摘下來,輕聲的,微弱的,緩緩的說道,“我相信我大哥,他也想要醒來的,他知道你在等他,他也舍不得讓你,一直這樣等下去。”

明月聽了,抬頭望了她一眼。看她一副虛弱到隨時都會昏過去的模樣,伸手將宋青橙搭在額頭前的碎發理了一下,她搖搖頭:“青橙,宋家到底是造了什麽孽,為什麽你們兄妹兩個都要遭受這樣的痛苦?榛名是一個好人,你也不壞,為什麽你們兩個都會.......”說著,她彎下身來,輕輕抱住了宋青橙:“我好心疼你,你知不知道?”

青橙便輕輕的點頭,她當然知道,正是因為知道,所以之前才會不願意讓她過來,不願意讓她看到她現在的模樣。然而,她終究是看到了,她也終究是要難過心疼的。

抱著宋青橙哭了一會兒,宮明月起身擦了擦眼睛道:“好了,我應該去讓馮醫生過來,你現在醒著,看起來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你說你沒事兒,我卻不能夠相信,還是要叫醫生過來做一個詳細的檢查才能叫人安心的。”邊說邊安撫性的在青橙的手背上拍了一拍,她要起身,身後的門卻在這個時候被人推開了。

明月一瞧是馮雅人,忙起身喊了一聲“馮叔叔”,馮雅人就走過來,望了宋青橙一眼,道:“我到時間過來查房,青橙現在醒了,很好。讓我來替她簡單做一個檢查,也好放心。”

宋青橙便別過了眼去,也不說話。馮雅人心中暗暗歎了一聲,拿了聽診器,簡單的替她做著檢查。明月就在邊上瞧著。宋青橙和馮雅人之間不同尋常的神態,叫她產生了懷疑。之前她便有幾分懷疑,知道青橙在馮雅人這裏之後,明月曾經強烈要求和青橙見麵,當時馮雅人和她說話的口氣一點兒都不像是從前,雖然還是溫和的,可敏月就是察覺到了一點兒不同。就好像青橙不是他的侄女兒,倒像是他的女兒一般。馮雅人的確一直都待青橙像是女兒一般的疼愛,但是往常,他不管是當著青橙的麵還是旁的什麽時候,都維持著一個距離,非血緣關係長輩的距離。但是這一回,明月卻察覺到了不同。他像是把青橙當做了自己的女兒,親生女兒。管得那叫一個嚴格。竟是比明月自己的父母還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