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馮雅人檢查完了,青橙也要休息了。青橙還想要和她待一會兒,說些什麽,然而明月的意思,自己明天也是可以再過來看她的,還是休息要緊。就和青橙好言說了兩句,和馮雅人一道從病房裏邊退了出來。
馮雅人走在前麵,明月關了門,回過身來望見馮雅人像是專程等著自己似的,也就不掩飾了,她把挎包往肩膀上一捋,說道:“馮叔叔,我有點兒事情想問你。”
馮雅人便點了點頭,示意她跟他過去。兩個人往著天台走,天台上風很大,明月抬手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反過身來把門關上。
“明月,我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假如青橙是我的女兒,我一定不會讓她跟陳北顧在一起。”
明月點了點頭:“青橙一直以為宋伯伯最後能夠答應她和北顧的事情是因為馮叔叔你的勸說,然而她沒有想到,真正不同意的人是您。反倒是宋伯伯很樂見其成。並不是您勸說了宋伯伯,是宋伯伯說服了您。其實,那個時候我就聽訝異的。”她笑了一下,並沒有一氣說完,而是望著馮雅人,等著他替她把話說完。
馮雅人露出一個不知是什麽意味的笑容,他單手扶在欄杆上,朝著遠處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再度將那口氣給吐了出來,萬語千言,他竟然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說起才好。很久之後,馮雅人才喊了一聲明月的名字,轉過身來望著她道:“你既然一早就已經察覺了,為什麽始終都沒有追問下去?是因為擔心青橙,還是因為擔心榛名?”
“都不是。”明月搖了搖頭,“馮叔叔,雖然你一直都對我們幾個人很好。但是可能你沒有發覺,長久以來你都很壓抑自己。或者說,你一直都在和我們這幾個人保持著某段距離。你表麵上像是和我們很親近,但是在你察覺和我們過分親近,對,是你認為過分親近的時候,你又會很快的往後退。直到你認為我們彼此再度回到了安全的距離,你才會再回來。”
明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小的時候我不明白,我以為是我太敏感了。可是從那天我無意中聽到你和宋伯伯的談話之後,我想我有一些明白了。青橙總和我說,雖然宋伯伯很疼她,但總沒有像疼愛夢夢和榛名那樣愛她。我會安慰她,這都是錯覺。因為家裏的孩子多了,所以她的心裏會有一點點好像吃醋一樣的情緒。然而等我知道她和陳北顧在一起不是因為宋伯伯的反對而是因為馮叔叔您的反對的時候,我想,我就已經明白了。青橙,她不是宋家的孩子。”
等她這幾個字說出來,馮雅人像是心頭上被人忽然搬開了某一塊石頭,一時之間雖然輕鬆了很多,但也有種非常空虛虛弱的感覺。他背過身去,幹脆兩手撐在了扶手上。風很大,吹得人似乎都快要被風給吹出欄杆去了一般。馮雅人緊握著欄杆不說話,他該說什麽呢?他該怎麽說呢?就此承認?還需要他承認什麽嗎?明月她是早就已經知道的了,不說破,不過是為了維持彼此表麵上的好看。
“馮叔叔。”看到他臉色這樣蒼白,幾乎都快要站立不住的模樣,明月忙的伸出手去想要扶他一把,然而馮雅人卻推開了,他搖搖頭,好像明月身上有著這世上最尖利的刺針一般,接連退開了幾步,與明月拉出一段不小的距離來。
明月便垂著兩手站在原地,有些無奈,也有些心疼。她猶豫著,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相信馮叔叔和宋伯伯會做出那樣的決定必定都是有原因的。長輩的事情輪不到我們小輩多說什麽。更何況馮叔叔您雖然舍棄了父親的身份,可在青橙的生活中,你並沒有缺席。角色不同,不代表就不疼愛了。您也有您的苦楚吧?隻是青橙她現在知道了嗎?我看她剛才的樣子像是有些抗拒您,所以才會......”
馮雅人這個時候才出聲,沉重的點頭道:“她已經知道了。那場車禍差點兒要了她的命,她的腎髒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不得不進行更換手術。她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的。”
明月不知道是因為這個緣故,她驚訝更兼疼痛,望著馮雅人的眼睛裏滿是驚駭:“您的意思是青橙她......”她竟然沒有辦法說出口來。她最最親密的好友,像是姐妹一般親密的好友,竟然經受了這樣的痛苦和傷害。宮明月咬了下下唇,可她剛剛還和自己說什麽,她說自己沒事兒,她說自己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忍不住紅了眼眶,明月忙背過身去叫風吹幹了眼睛,才轉過來對著馮雅人道:“那她現在的意思呢?我看她像是不大能接受的樣子。”
馮雅人聽了忍不住歎息一聲:“在她眼裏,眼下的我恐怕還不如路邊的陌生人。她不願意看到我,要不是因為她現在沒有辦法離開,要不是我困著她,我想,她是早就已經離我遠遠兒的,最好再不見麵的了。”
“她就是一時之間不能夠接受罷了,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宋家女兒。從她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她所知道的父親就是送伯伯。現在忽然說不是,換做是我,我也不能那麽快就接受的。過一段時間吧,等她的心情稍微平複一些,我來和她說。我倒覺得並不算是一件壞事,至少以後蘇惠紅母女倆的事情她可以有借口丟開手去不管了。”說到蘇惠紅母女兩個明月就忍不住的皺眉,“那個宋夢夢還真是無孔不入,再加上周老先生的支持,她現在是更加囂張了。”
說著,宮明月扭過身來望著馮雅人道:“馮叔叔,你是不是還不同意周謀和青橙他們兩個?”
馮雅人沒有說話,半轉過身,別開眼去。隻著一個動作,宮明月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錯了。難怪他說青橙要是自己能走的話,絕對要離他遠遠兒的。誰願意自己的感情總是受到他人的反對?尤其是一個突然之間冒出來說自己是她父親的人。明月深吸了口氣。她可是明白馮雅人的固執,當初宋伯伯也是花了大力氣說服他的。
“我想知道您為什麽反對,”明月道,“難道是因為他的家境?那可怪不上他吧,就像青橙也沒有辦法自己選擇自己的父親是不是?”
馮雅人聽了這話,猛的朝著她望了過去,雙目凸起,顯然是一下子就惱怒了。明月卻像是完全沒有看到似的,自若的說著:“既然青橙沒有辦法選擇,周謀也沒有辦法選擇。這並不是他們兩個人的錯。假如您是因為周謀做了什麽對不起青橙的事情才反對。用不著您說,我第一個衝出去抗議。甚至,我會把青橙關起來,情願我自己和她耗著,也不能叫她自己毀了自己的終身幸福。可是現在,您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已經不是您說不同意就可以攔得住了。青橙的心在誰那裏,難道您看不清楚?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您攔著,不但對您自己不好,更加是害了宋青橙。馮叔叔!”
“夠了!你不用再說下去。想知道的你也已經都知道,現在,你可以走了。”馮雅人說著,不由分說,掉轉身就要走。明月搶先兩步就過去攔著。
她昂首挺胸望著馮雅人道:“馮叔叔!我喊您一聲馮叔叔並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青橙和榛名一直以來都把你當成他們的親叔叔,我愛榛名,我也愛我的好姐妹青橙,所以我也愛您。可是如果您要阻攔他們兩個幸福,我絕對不會退縮。我三個就是同一個人,現在他們沒有辦法替自己做主,我雖然算不上替他們做主,可也要為他們兩個說一句。馮叔叔,我希望您能夠高抬貴手,別再過問青橙和周謀兩人之間的問題。”
“你敢跟我這樣說話,可見你眼裏並沒有我這個長輩。我想,你以後也不用再來看青橙了。”馮雅人根本就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把明月往外一推,自越過她就去開連接樓道和天台的那扇門。明月被他推得一個趔趄,等再站穩腳望過去時,馮雅人早已經越門而去了。
明月無奈的抬手扶住額頭,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她在陽台上又站了一會兒,有人打電話過來。她望了一眼,不得不接起來。是她在這邊接手的一個項目,約了一個小時之後見麵詳談,卻這會兒就來催促。明月不得不往樓下走。她想著,這會兒馮雅人正在氣頭上,她再去,不但不可能有什麽成效,反而要弄巧成拙。便打算直接下去。電梯上剛上去,就差點兒和裏麵要出來的那一位碰了個正著,兩個人都忙不迭往後退了一步。
卻不想遇到了熟人。明月扭了扭五官,並不是很想和她打招呼,然而對方似乎並不是這樣想的,見著她要進去走人,立刻也從電梯外麵跑了進來,朝著宮明月咧嘴一笑。
不等明月說什麽,她眼疾手快的去關了電梯門,麵對著明月道:“好久不見了,宮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