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橙已是不止震驚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抓著明月的胳膊問:“你,你說什麽?”

明月垂著頭說:“我那時候還小,宋大哥說要等我長大。我說好,等我上了大學,他就不能再拒絕我......”

她垂著頭一邊說一邊哭出來。青橙從來沒見過她在自己麵前哭成這個樣子,像是所有的委屈壓抑都在這一刻克製不住的宣泄了出來。她反過來握著宋青橙的手道:“我等了他兩年了,如果這一次他出國接受治療,得到的不是能醒過來,而是,而是......橙子,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走以後的路。所以,別送他出去好不好?就讓他在國內吧,就讓他這樣躺著吧,至少,至少我還能騙騙自己,騙自己他總有一天還是會醒過來......”

“要是你擔心醫藥費,我可以的!我賺的不少,讓我養他一輩子也可以!”

宋青橙被這一波衝擊打得是腦袋裏一頓混沌,根本思考不過來。不是不好,是從來沒有想過。如果大哥還好好的,明月要是告訴她說跟大哥在一塊兒,青橙隻會高興。替他們高興。有什麽比自己的大哥和好閨蜜成了一對更讓人高興的呢?可是現在情況不同,要是真依著明月,那才是真正的害了她,她還年輕,她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真的就這樣耽擱在大哥這裏麽?

宋青橙搖頭,勉強要笑一下來安慰她,可是哪裏笑得出來呢?她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勸道:“明月,我替大哥說對不起。讓你等了兩年,你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可是當著我的麵,你不能泄露心事,你還要在我麵前裝著什麽都沒有的樣子。我也要和你說對不起。”

“要是我哥他,”宋青橙手背上沾了一點濕,她看向明月,明月的一雙眼睛紅透了,都是淚。青橙也忍不住紅了眼眶,“要是我哥他沒有出事該多好。你成了我的嫂子,我還有什麽可擔心害怕的?你和大哥會在我身邊幫助我,陪著我,不管前路有多艱難,我們三個都會一齊往前走。可是,可是明月......”

明月捂住她的嘴,哀求的看著她,不停搖頭:“你答應我,什麽都別說,答應我就夠了。”

“明月!”

宋青橙抓開了她的手,狠狠心道:“你真的要守著一個可能再也醒不過來的人過一輩子嗎?你願意,可是我呢,我大哥呢?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願不願意?你一直都很替我著想,事事都想要幫我,在我眼裏,你就是我的親人了。我怎麽會那樣自私,讓我的親人去走一條有可能永遠不會有光的路呢?”

“出國接受治療,我已經決定了。不管怎麽樣都要有一個結果了。如果我哥他......”

宋青橙說到這裏也是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原先她並沒有想過大哥接受治療失敗的可能性,她隻是想著,就算最後是無可挽回的,她也會拚盡全力照料自己大哥一輩子。就算是在醫院躺上一生那又怎麽樣?隻要他的心還在跳,隻要他還活著,隻要他還陪著自己,宋青橙想,那也好過她一個人在這世上踽踽獨行的好啊。可是現在,她不得不在兩者中選擇其一,如果美國的專家說他不可能再醒過來,她是為了自己連累明月耽誤一輩子,還是狠心放大哥離開。

她身邊沒有什麽親人了。明月是她最最在乎的人。如果大哥真的......真的沒辦法再醒過來,宋青橙胸悶得隱隱作疼,她握著明月的手也緊起來。

“如果我哥醒不過來,明月,你要去走自己的路,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長很長的人生。”

明月不肯,拚命的搖頭,抱著宋青橙大哭起來:“橙子,橙子......”她一邊哭一邊喊宋青橙的名字,幾次咽得喘不過氣來。

青橙單手拍著她的肩膀,眼淚默默的往下流。明月不會無緣無故這樣,她這一次出差到底去了哪裏,知道了些什麽,青橙垂著眼皮,不敢去想卻還是抵擋不住內心裏的恐懼。明月既然和大哥是多年情侶,那她就不會不了解大哥的情況,馮叔那裏,她必定也不會少去。雖然自己忘記告訴她,要送大哥出國接受治療,相信她也早就已經從馮叔那裏得到了消息。這一次出差,也許,她就是為了大哥的事情,也許,她早就已經知道,結果會是怎樣的。

送了宮明月回去,她哭得累了,再加上的確酒也喝得有點兒多,回到家沒多會兒就昏昏睡過去。宋青橙替她蓋了被子,退出房間,關上門,宮太太在外邊等著她。

青橙走過去,喊了一聲“阿姨”。宮太太頜首,示意她走到跟前來,看了一眼房門,道:“睡著了?”

“睡了。”青橙道歉,“是我有點兒心事,讓明月陪我去喝了兩杯,回來晚了。”

宮太太笑著擺手,一邊走一邊說:“你們幾個孩子從小時候起就是這樣。人家的孩子是做錯了事情,一個勁兒想要推到別人身上好脫身,你們幾個,一個比一個著急往自己身上攬,生怕誰搶了‘功’似的。她是什麽樣的脾氣個性,你又是什麽樣的性格,阿姨心裏還能不清楚?”

宋青橙被她這麽不說,老實的垂著頭不敢再多講什麽。宮太太回頭看了看她,歎了口氣,握住宋青橙的手道:“她給你添麻煩了吧?她不肯說,可是當人家母親的,哪裏能不知道孩子心裏想什麽呢?是我和她爸爸讓她為難了。”

宋青橙不很明白她話裏的意思,隻要等著她往下說,不好接話。果然宮太太又道:“她和榛名的事情,我們兩個老的其實早就已經知道了。這兩年,她一心隻忙著工作,不肯談戀愛,我們也是看在她年紀還好,心想,給她點兒時間緩緩,那股執念過去也就好了。誰知道這個孩子是一根筋,無論如何也不肯往前看。身為人母,青橙,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嗎?”

她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明朗。宋青橙一時覺得舌尖僵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心口悶悶的,像是被一重一重的高山壓住了似的。

“青橙?”

她抬頭,看到宮太太滿懷期待的看著她,眼裏更是有說不出的懇求。宋青橙嘴裏苦苦澀澀的,這種滋味,實在是叫人難受。

“都說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卻沒有幾個。宋家出事之後,以前和我爸,我哥有往來的人,一個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有阿姨和叔叔,隻有你們還惦記著我。明月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希望她這一輩子都過得無憂無慮。我從來也不知道她和大哥走在一起過,這兩年她是怎樣過來的,我也一點兒都不清楚。阿姨想必也是顧及我的心情,才到現在跟我談這件事情。照理說,我應該毫不猶豫的答應你。我哥他......”

宋青橙想到自己大哥不能再醒來,已是悲痛萬分。可是還要在旁人的麵前說出來,更加是心痛難當。她忍了忍才道:“我大哥如果真的醒不過來,我會要求醫院停止治療。不會耽誤明月的下半輩子。”

宮太太聽了這話,也算是放心了。眼裏含了淚花,感激道:“好孩子。我知道這個決定對於你來說有多麽為難,簡直是殘忍。但是......是阿姨和叔叔自私,要你因為我們受這樣才苦。”

宋青橙搖頭:“阿姨,原本我也應該下定決心了。要是我大哥他有意識,我相信他也不願意自己的人生會在病**和醫院裏度過。”

宮太太還要再說什麽來安慰她兩句,青橙把手從她手掌心裏抽出來,收拾了一下表情道:“時候也不早了,我明天還要去醫院準備準備,先回去了。”

宮太太勸道:“天已經這樣黑,你一個女孩子實在不安全,不如就在這裏住一晚上。你以前也經常在家裏住的,明天早上,我再讓司機送你去醫院。”

她現在的心情實在不能為外人道,有個地方好讓她放鬆下來大大的哭一場才是真的。宋青橙不肯,堅持要走。宮太太也從她的態度上看到自己這一回提的要求對一個已算孤兒的孩子來說,是多麽的傷人心。不再留她,隻說一定要讓司機送她回去。

青橙嘴上答應,卻在宮太太去喊司機的時候,自己率先走出門去,默默的先走了。

黑暗裏,濃重的夜能遮住人所有傷痛,哪怕是絕望,好像在無邊的黑夜裏也隱沒了身影。這個季節,夜風還是涼的,淩晨時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一陣風,叫人沒來由的徹骨一寒,抖得發怵。孤獨和無助,恐懼和擔憂,一股腦兒往她身上湧來,她再堅強強悍,也有覺難以承受。腳步越來越慢,到最後,宋青橙膝上一軟,不禁蹲在路邊上,抱膝哭了出來。

深更半夜的街頭,一個躲在路燈腳下哭得不能自己的姑娘。什麽混混找事,什麽紳士遞手絹,都沒有。好好的哭了一場,心裏的沉重稍微減輕了一點兒,仍舊站起來,往前走。

不過電話卻在這個時候響起來了。宋青橙看了看電話號碼,不是很想聽,最終,還是按了接聽鍵。就聽到蘇惠紅尖著嗓子在對麵喊:“殺人了!搶劫啊!青橙你快回來!快回來幫幫你媽和妹妹!有強盜闖到咱們家裏來了!救命啊!”

宋青橙還來不及問,電話“哢噠”一聲切斷了,再打過去隻是忙音,怎麽都接不通。

吃了他們一次虧,上了他們一次當,宋青橙到底心有餘悸。猶豫之下,她突然想到周謀,想到周謀下午對她說的那些話,不禁腦中一晃,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