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湖廣入河南,走走停停,用了半個多月時光。深秋的中原大地,一派蕭瑟景象。沒有了中秋的繁忙,也失去了收獲時節的喜悅,人們在盤算著,該如何省吃儉用,才能在下一個收獲季節到來前,不至於揭不開鍋。
盡管“三門生”被謫貶,我還是決意盡快返回京城,但也不必那麽著急了。所以,過了黃河,我便臨時決定去看望正在輝縣任知縣的殷正茂。
殷正茂是在結束了江陵的任期,調任輝縣的。殷正茂任滿到京候補,正巧傳來輝縣鹽徒尚詔,憤於官府盤剝、役使過重,聚眾數百人,與官府談判,局勢一觸即發,朝野無不知之,他人視為畏途,殷正茂卻認為可以一顯身手,就主動請纓,願到輝縣主政。拿到吏部的紅諭,殷正茂即刻啟程赴任。甫到輝縣,殷正茂一改前任的讓步政策,大肆抓捕鬧事的為首分子,平息了一場動亂。所以,殷正茂有鐵腕縣令之稱。他的名氣,也在國中逐漸傳揚開來。
當晚,殷正茂為我舉行晚宴。輝縣這個一等大縣的所有吃皇糧的大小官員都到齊了,除殷正茂這個一縣之長外,還有四人:縣丞、主簿、典史、教諭。臨時聘任的六房主管:吏書、戶書、禮書、兵書、刑書、工書,也被邀坐陪。十來個人,對殷正茂無不恭恭敬敬,舉止言談中,透出討好、奉迎的神色。唯獨坐在典史和吏房之間的那個人,沉默不語。此人個子不高,麵容清瘦,一雙深邃的眼睛帶著悒鬱,似乎對儀表不大注重,略嫌邋遢。入座前,他人都來到我和殷正茂的麵前施禮,殷正茂一一向我引薦,唯獨那個麵帶悒鬱之色的人卻如入無人之境,徑直走到座位前,不等眾人坐下,就自顧坐到位子上,一副不屑的樣子。席間,殷正茂提議眾人起身敬酒,他卻自顧吃菜,並不響應殷正茂的提議。眾人輪番給我和殷正茂一一敬酒,他卻視而不見,即使是放下筷子,也是袖手而坐,凝神靜思的樣子。從座次來看,他大概就是縣裏、也是全國所有文官中最小的官——教諭了。
教諭,就是縣學的教授。負責縣學生員的教化訓育。最高品級也就是從九品,有的甚至屬於未入流,介乎官與吏之間。
“他,何許人也?”我悄悄問殷正茂。
“李贄,號卓吾,福建晉江人氏。”殷正茂附在我耳邊說,“這位仁兄甚是怪異。本來,教諭薪俸甚微,全靠向生員要點見麵禮和年節孝敬,他卻說,李卓吾不恥於勒索,一概不收;朝廷為拘束諸生倡言異端邪說,行歲評月考之製,亦為教諭補貼家用之良機,他卻說既以名教道德衡之諸生,安能行名教不恥之為?斷然拒絕一切奉獻,以致於家徒四壁,除了這身官袍,連一身不帶補丁的衣服也沒有,你說怪也不怪?”
倘若身為教諭,果真如此寒酸,那倒的確是怪了!因為我輩做生員的時候,對教官的勢利,早已見怪不怪了。記得曾有人寫過一篇文稿,記錄生員見教官之躊躇、教官以贄敬多少而待人的場麵。說是每到歲評之際,都要聚族而謀,籌辦贄敬之禮,生恐其少,待到要見教官,至學官前,頭卷卷加重,足儃儃不敢前。戰戰兢兢候在門外,門人先預探是否攜帶贄敬,攜帶者教官方出而相見,初見之時則往往以怒容盛氣臨之。生員已納贄,教官則手受袖中,默以其手指度贄敬之腆菲,始漸降顏色相遇,倘若不能達其預期,教官之怒益熾。
同是教諭,李贄卻斷然拒絕生員的贄敬,人們見怪不怪,不怪反倒怪了!可是,在我的內心,對李贄頓時就充滿了敬意。朝廷三令五申的,是要為官者清廉自守,清廉者不僅不受到尊敬,反而遭到嘲諷,這才是奇怪的事情!
冷靜思之,李贄如此注重操守,自己受苦,還被上司同僚視為異類,何以會出現這樣的怪現象呢?
殷正茂似乎覺察出我的困惑,掃了李贄一眼,甚是不解地說:“你道他是書蟲學究吧,又與書蟲學究大異其趣!他雖時不時以名教衡己,以此回絕貪索;然他身為教諭,卻又說名教無用,公然對生員們講,所謂名教,無非做官的敲門磚而已,讀禮誦詩之士,幾個不是為了做官?做官以後,幾個不是口誦詩書、實行狗盜的偽君子?君子不如野人,且莫為了功名,誤了終生!你說,可怪不可怪!可惱不可惱?”
我倒真想結識這樣的人了。倒不是他的這些想法標新立異,而是他把別人不敢說的話,公然說出來了,這就夠了,注定他在世論中,必是一個怪人。
“卓吾兄——”晚宴結束,眾人魚貫而出,揖禮告別,待李贄走過來,我便以親熱的語調喚了一聲,與李贄並肩而行,“卓吾兄何以不發一語?”
“俯首卑職、屈沉下僚,徘徊廊署,夫複何言?”李贄毫無受寵若驚的樣子,而是不亢不卑,信口而言,“遇上官似奴,伺大宦如妓,此等妾婦依夫承歡的官場學問,恕我李卓吾學不來也!”
好尖刻的話語!還自稱自號,這的確讓人有些不自在。不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倒是他的話,一下子刺痛了我的心!不是他學不來官場學問,是我張居正學不來李卓吾的率性而語,想到自己在嚴嵩、遼王者輩麵前的表現,真是愧疚汗顏!
難道這是一個何心隱似的人物?可既然對官場如此不屑,又何必徘徊廊署?這更激發了我的興趣。
“卓吾兄有‘從來君子不如野人’之論,深獲吾心,卓吾兄可否再為我這個居廟堂而不忍、遁江湖而不甘之人,解說一二,以堅我心?”我誠懇地說。
也許我的這句話出乎李贄意料之外,也許他被他以為的我的誠懇所打動,於是說:“不妨一敘。”
縣衙的客房裏,兩杯清茶、幾碟點心,我和李贄對麵而坐,桌子下麵上好的碳火無聲地發出熱氣,房間裏暖洋洋的,深秋的寒意已無影無蹤。
寒暄中,我訪得,李贄比我小兩歲,三十二三歲的年紀,但看上去,要比我大得多,總有四十來歲的樣子,鬢發間已見銀絲。
“今從政者,隻是一個無恥!”談到正題,李贄語出驚人,“何以言之?先就是虛偽!但見今之講孔孟程朱者,一個個口談道德,所謂大公無私、所謂為民公仆,實則心存高官、誌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以勤政廉潔相標榜,說得天花亂墜、頭頭是道,厚著臉皮喋喋不休宣稱要端正風俗、導人向善,要人習孔孟程朱之學,遵孔孟程朱之道!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聽李贄這番話,簡直就是何心隱和顧峭的翻版。所以聽他如是說,我並不感到吃驚,隻是微笑著盯住李贄的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李贄喝了一口茶,把茶杯狠狠地墩在桌子上,茶水濺在手上,他順勢在衣袖上一擦,繼續說:“除了虛偽,就是逢迎!世之人甘一官若飴,甚至塗抹須發,以求憐上官一日之容。吹牛拍馬,鑽營逢迎,位極人臣,還要討好主上,連同主上身邊的奴才,也要巴結,真是奴才不如!稍有人味,未竭骨氣者,誰人甘心一輩子仰人鼻息過活?是故,君子不如野人,因為野人不要戴麵具,不要說不願說的話、幹不願幹的事,也不要仰人鼻息、出賣人格!”
如此一針見血、不留情麵,讓人覺得不是無地自容,就是心灰意懶。但我沒有任何表示,隻是很平靜地問:“卓吾兄既有此高論,自己因何不身體力行?”
“隻為稻粱謀!”李贄很幹脆地說,“君看長安道,豈有餓死官?”他眯起雙目,若有所思,“憑心而論,國朝的官場,實非從開始就如此的。國初,為官者吃多少苦,受多少驚怕,與社稷出多少力,到頭來小有過犯,輕者充軍,重則刑戮,能得善終者十之一二,故一旦入仕,即有‘還債者’之謂,士大夫無負朝廷者,而朝廷負天下士大夫甚多;而今法網疏闊,做官者衣食住行,子女妻妾,多好受用,幹得幾件事,到頭來全無罪過,故有‘討債者’之稱,國家無負士大夫,而士大夫負國家甚多。”
我點頭。倒不是完全讚同李贄的話,而是不自覺間,暗自把李贄與何心隱作了比較,得出了一個結論:倘若李贄如何心隱般出身富家,定然又是一個何心隱,自絕於官場,高蹈倜儻,率性而為。但是因貧寒之故,迫不得已進入自己所痛恨的官場,就顯得格格不入。不過,我還是有些不解,便問:“泉州自古乃商埠繁華之地,倘若經商貿易,想必也無養家活口之憂。”
“我李贄何曾願側身這齷齪官場?”李贄長歎一聲,“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讀書不許思索,作文隻能代聖人立言,欲從不甘,欲辯徒然,實在是件大苦事。故雖七歲即就讀於訓蒙館,卻也無意科場。我泉州對外通商,數百年矣,前元時,朝廷尚且實行‘造船給本,令人商販’之策,我李氏世代經商,泛舟海外,家境殷實,孰料進入國朝,恨隻恨當道妄自尊大,說什麽天朝上邦,無求於人,竟至鎖國矣!武宗以前,雖有海禁,畢竟未嚴,雖外經風濤之險,內受辱於關吏、忍詬於市易,畢竟尚有一隙可存,可嘉靖朝有鑒於倭寇騷擾,下詔‘厲海禁,通不許通番貿易’!”李贄頓了頓,兩眼放射出仇恨的光芒,“生路斷絕,上有年老體衰之祖、父,下有待婚俟嫁之弟、妹,哪能任性廢學,隻得隨俗揣摩俯仰,科場一售,年二十六歲鄉試一舉得中,隻因家境窘迫,難措盤纏赴京會試,不得不以舉子身份踏入仕途,以為謀生的手段罷了。”
李贄憤憤然,寒士的悲涼,對國朝海禁國策的不滿,對科場的鄙夷,直透過一席話盡情地發泄出來。
我不能附和李贄的激憤,便以求教的語氣問道:“以卓吾兄之見,才俊者若無衣食之憂,當以處江湖之遠為幸事,如齊人魯仲連者,與其富貴而屈從於人,寧願貧賤而輕世肆誌,此可為後世之垂範乎?”我說的魯仲連是戰國時代齊國人,《史記》卷三十八有傳稱:“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倜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遊於趙。”
“非也!”李贄斷然道,“魯仲連輩若僅僅是倜儻高蹈,視爵祿富貴如腐鼠臭肉,固然超邁奇偉,但若不是救趙存齊,顯英才逸誌於當世,縱是老死蓬門柴戶,其誰知之?”
聽李贄如此一說,我又覺得他在是否為官這一點上,不同於何心隱。
果然,李贄侃侃道:“魯仲連是說過,與其富貴而屈從於人,寧願貧賤而輕世肆誌。然則,且莫忘卻了,魯仲連還有這樣的話:大丈夫當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狷之節,定累世之功!業爭三代,名比天壤!這是何等的氣魄?”說著,他“噌”地站起身來,一隻手掌則“啪”地一聲拍在了桌案上,兩隻茶杯,應聲滾倒,碟中果品跳了幾跳,散落在桌上。由於激動,李贄瘦瘦的臉龐泛出紅光。
待遊七匆匆收拾完畢,又續上茶水,李贄仍然沒有平靜下來,邊踱步邊說:“官場雖然齷齪不堪,但若能握權處勢,大展鴻猷,理當舍身匡時,立不世之功,垂不朽之名!”
“卓吾兄可是夫子自道?”我被李贄的激揚讜論所感染,胸中波濤起伏,表麵卻裝作無動於衷的樣子,平靜地問。
李贄長長歎了口氣:“國朝用人,惟看出身。所謂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我一個舉人出身,縱有滿腹經綸,也是沒有展布之機的。然我公高中進士、點翰林,且年富力強,已然具備了足登政府、肩荷社稷的資格,立不世之功、樹不朽之名者,舍公其誰焉?”
“然則,我兄責之官場虛偽、無恥,當何以待之?”此時的我已是熱血沸騰,但還我盡力表現出鎮靜,隻是問話中,已透出急切、興奮的情緒。
“我公不羨狄仁傑乎?”李贄坐下來,緊緊盯著我,“想那狄公為相,正值武後臨朝,男寵專權,狄公同塵合汙,與世委蛇,非但借以全唐,亦得以完軀,其事偉矣,遂成千古名相。是故,官場有為之士,但能忍辱者,亦妙於趨時,務結歡於上者,尤貴於含垢。此非胸懷寬廣者所不能也。所以如此,皆本於建功立業、匡時濟世之至誠!竊以為,掌權的人,應當以實際的政績使百姓受惠,而不應該熱衷於高談闊論虛偽的道德。何故?曆史所衡者,是其政績而非道德。卓識奇才,匡時濟世,決不能過於愛惜一己之聲名,拘束了自己的行動。為了立不世之功,既可以忍辱含垢,又何憚不擇手段!”說到此,李贄長歎一聲,慷慨道:“欲建偉業,豈恤人言!”
我眼前一亮,“騰”地站了起來,自顧走到窗前,背著手,仰望窗外漆黑的夜空,心潮澎湃,禁不住長長出了口氣。啊!一切都不再成為障礙,一切都不再成為負擔,隻有權力,才是真實的,唯有建功立業,才是不朽的!不必再猶豫,不必再彷徨,“欲騁萬裏途,中道安可留?”我隨口吟道。
待我回過頭來,李贄已經悄然離去。
我知道,這一定會是個不眠之夜,幹脆找來筆墨,寫點什麽吧:
割股割股,兒心何急!捐軀代親尚可為,一寸之膚安足惜?膚裂尚可全,父命難再延,拔刀仰天肝膽碎,白日慘慘風悲酸。籲嗟殘形,似非中道,苦心烈行亦足憐。我願移此心,事君如事親,臨危憂困不愛死,忠孝萬古多芳聲。
三十四歲的張居正,已經沒有親情,沒有負擔,唯一所有的,是遠大的抱負。我分明感到,自己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要向著權力之路,堅定地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