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不經意間就過去了。似乎一夜之間,整個京城的樹木都“撲棱”一下子舒展開來。鬱鬱蔥蔥的槐樹搖曳中投下了令人舒心的蔭涼。
這天用罷早飯,剛要出門,李幼滋氣喘籲籲地跑來,攔住我的去路,告知了我一個訊息:嚴嵩的夫人歐陽氏死了。
“喔呀!”我慨歎一聲,“義河,我兩次回京,你帶給我的重大新聞,皆是死訊啊!”
事實也確是如此。我第一次回京,最震撼的新聞就是沈煉、楊繼盛之死。此次回京後,第一個重大新聞是王世貞的父親王忬之死。盡管王世貞兄弟不惜當街跪拜嚴嵩,乞求權貴,依然沒有改變乃父被殺的命運。王世貞兄弟懷著滿腔悲憤,扶柩歸鄉了。此事在朝野沸沸揚揚了好一陣,剛剛消停下來,又一個死訊傳出了。
歐陽氏是在聞知義子趙文華的死訊後病倒的。
在我回京後短短的幾個月間,趙文華成為京師官場的聞人,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宦海風潮。先是,趙文華奉旨第二次督師赴江南剿倭回京,因第一次奉旨督師回來,趙文華由通政司使升任工部侍郎,第二次出發前,又升任工部尚書,此番歸來,趙文華便覬覦吏部尚書的位置,遂在吏部尚書李默出的春闈考題“漢武征四夷,而海內虛耗,唐憲征淮蔡,而晚業不終”裏羅織罪名彈劾李默,說他出的考題是含沙射影,以漢武帝唐憲宗的窮兵黷武、晚業不終來譏諷、詛咒當今聖上,結果李默下獄治罪。繼之,趙文華為了討好聖上,又從義父嚴嵩那裏抄錄了一個延年益壽的秘方,以密劄呈於禦前,聖上高興之餘,對嚴嵩得此秘方隱而不報大光其火,甚至說推而廣之,嚴嵩說不定還有多少事瞞著他!趙文華因此而開罪了嚴嵩。嚴嵩就以趙文華奉旨督建垂佑閣未能按期完工,卻把建造垂佑閣的木料用於營造自己的豪華府邸為名,請求聖上不要因為趙文華是他的義子就格外開恩。趙文華弄巧成拙,不僅沒有謀到吏部尚書,反而遭到罷黜,被勒令還鄉。途中,趙文華驚懼而死。
歐陽氏自從趙文華出事後就鬱鬱不樂,聽到趙文華的死訊更是悲傷不已。她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何以乖巧順從的趙文華竟然會背叛老爺?又何以在被罷黜後突然間就命喪黃泉?或許,歐陽氏還有一個擔心,就是彈劾趙文華的奏疏突然間連篇累牘,京城裏到處鬧哄哄地謠傳說要徹查趙文華,倘若真的徹查,那嚴家還能夠有寧日嗎?
也難怪歐陽氏憂心不已。趙文華的死訊甫傳至京城,當即就引發了科道言官的聯翩參奏,連同趙文華的死訊,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又掀起了新一波浪潮!
趙文華貪墨斂財,已經不是什麽秘密,有的是文章可作;但最讓人不可饒恕的,是利用考題,斷章取義、借題發揮、羅織罪名,置吏部尚書李默於死地的卑鄙之舉。當時就有不少正直之士,把趙文華的行徑,斥之為斷子絕孫之舉。隻是因為明知道趙文華是充當著嚴嵩打手的角色,未敢公開抗爭。如今,趙文華既然是因為得罪嚴嵩而遭罷黜,終於是出口惡氣的時候了。於是,眾人紛紛抓住他的貪墨斂財不放,清算趙文華貪墨,在不冒大的風險的前提下,這說不定還會成為扳倒嚴嵩的一個突破口。所以,言官們免不了躍躍欲試。都察院禦使鄒應龍第一個出麵彈劾,指趙文華奉旨督師剿倭,貪汙軍餉,收受賄賂,銀以十萬兩計,珍奇珠寶車載船運,斷不能因趙文華已死,就不再追究繳回,故請求聖上下令徹查。
“當查!務必查個水落石出!”嚴嵩接到聖上命內閣票擬的鄒應龍彈章,當即就爽快地說,“不管關涉到誰,務必一查到底,決不姑息!存齋,你是何意?”
“一切聽元翁決斷,徐某無不讚同。”徐階恭敬地答道。
嚴嵩把彈章遞給袁煒,叫著他的字說:“就煩勞懋中照此擬旨吧!不過由誰主持徹查,聖旨中亦應明確下來,便於奉旨行事,排除幹擾。人選問題,不可不妥為研議,恐謹小慎微者辜負使命;急功近利者無端株連,釀成冤案,給聖上、給朝廷威信帶來汙損,那就違背聖上初衷了。”
袁煒搶先道:“元翁襟懷坦**,公而忘私,學生感佩不已。學生冒昧提議,徹查趙文華貪墨案,可否請大理寺右卿方祥、都察院禦史陳瓚主持此事?”他頓了頓,又接著說,“方寺卿由兵部郎中升轉大理寺右卿,對查處軍餉事,似是合適人選,堪當此任;陳禦史少年新進,與各方皆無瓜葛,可為方寺卿之助手。”
“存齋,你有何高見?抑或還有另外的人選?”嚴嵩顯然是接受了袁煒的提議。
徐階對袁煒的用意,洞若觀火。這方祥乃嚴嵩一手提拔,唯嚴氏父子馬首是瞻之輩,可說是嚴嵩夾袋中的人物;而陳瓚中進士時,袁煒是主考官,就是說,他是袁煒的門生。陳瓚任禦史時間不長,卻多次充當了嚴嵩打擊政敵的馬前卒,隻要是嚴嵩看不順眼的人,他總是選擇恰到好處的時機出麵彈劾。袁煒提議由他們查處趙文華貪汙軍餉之事,顯然是在討好嚴嵩。但徐階自知難以駁斥袁煒的提議,又不願隨聲附和,隻好一笑道:“懋中不僅青詞寫得好,堪稱國中一支筆,看來用人行政,也是一把好手,真令徐某自歎弗如。”
“存齋何必過謙?”嚴嵩也笑著說,“不過能者多勞,就請懋中擬旨吧。”
不用說,這“一枝筆”擬出的煌煌詔旨,鏗鏘有力、斬釘截鐵,把朝廷徹查貪墨的信心和決心,表達得淋漓盡致,讀來令人振奮,油然生出對朝廷的信任和擁戴。
徹查趙文華的詔書在邸報上登出了,至於徹查的結果,知道方祥、陳瓚底細的人,已經可以預見了。可是,歐陽氏不知道這些,當她懷著憂懼追隨其幹兒子趙文華而去的當兒,嚴嵩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把徹查趙文華的真相知會她,以至於讓她心懷憂懼,死不瞑目。所以,歐陽氏的靈前,嚴嵩老淚縱橫,悲切不已。
“那位老人家何以悲傷萬端?因為他的的麻煩事來了。”李幼滋幸災樂禍地說。在刑部做了六七年主事,李幼滋已經明顯發福,走了短短一箭遠的路,說話間就有些喘粗氣了。
李幼滋特意在我的住所左近買了房子,以便於走動。四五年過去了,李幼滋在京城官場已經遊刃有餘,不僅耳聰目明,而且頗有見地。自我從江陵回京,李幼滋就一天到晚有事沒事往我家裏跑。
聽到李幼滋帶來的歐陽氏的死訊,我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隻是隱隱感覺到,歐陽氏之死,或許會給政局帶來某種變化。盡管嚴嵩與歐陽氏伉儷情深是盡人皆知的,但年近八旬之人的壽終正寢並不足以在情感上擊垮嚴嵩,關鍵在於,歐陽氏是嚴世蕃的母親,按製,嚴世蕃當守孝三年,是為丁憂。多年以來,嚴嵩須臾離不開嚴世蕃的鼎立襄助,批答詔旨、處理政務,全靠嚴世蕃的援手,所謂“大丞相”“小丞相”,朝野共知。如今嚴嵩年事已高,就更離不開兒子的幫襯。一旦嚴世蕃扶柩歸鄉,一去三年,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變故。這或許就是李幼滋所說的嚴嵩的麻煩事了。
我把李幼滋引進書房,不動聲色,麵無表情地問:“坊間有甚議論?”
“喔呀,一大早就見三五成群,議論紛紛,都說有好戲看了!”李幼滋繪聲繪色地說。
我瞥了李幼滋一眼,李幼滋搖頭晃腦,掰著手指頭說:“大體有如此三說。一則說,那位老人家入閣長達二十餘年,首輔也已經做了十多年,地位、榮譽、財富,無不登峰造極,年已七十六歲高齡,想必會乘勢激流勇退?這是第一說,第二說是……”
“義河對激流勇退之論,有何高見?”我打斷李幼滋。
“此說,純屬書生之見!”李幼滋以嘲諷的口吻說,“殊不知,嚴氏父子把持朝政,排擠異己,為惡多端,樹敵甚多,就更要牢牢抓住權力不放。”停了片刻,李幼滋感慨道,“真是當局者迷,那位老人家若還是戀棧不去,下場或可預知!”
“此話怎講?”我急切地問。
“明擺著,”李幼滋自信地說,“進入嘉靖一朝,哪一個首輔是善始善終的?在台上的時間越長,怕是下場就越慘!別看徐華亭陽柔附之,容悅順從,那是韜光養晦,養望待時。徐華亭熟諳權謀,玩的是柔術,他在等待聖上對那位老人家寵信漸衰,一旦時機成熟,必將扳倒嚴氏!”
看來李幼滋果然大有長進,對高層的走向、大佬的謀略,都了如指掌,我心中暗自讚賞,但口中卻嗔怪道:“義河,以後說話當心些,別口無遮攔!”
李幼滋“嘿嘿”一笑:“在別處,讓我說我還不說呢!”
我點點頭,問:“還有呢?義河不是說坊間有三說嗎?”
李幼滋又掰起了指頭:“第二說,就是按照祖製法度,獨眼龍歸鄉守製。想想看,獨眼龍要回鄉守製三年啊!果如此,則那位老人家頓失臂膀,孤立無援,好戲豈不上演!”
我仰坐在太師椅上,眼珠飛快地轉動著,悶聲說:“義河,且不說好戲……”
李幼滋以為我在責備他,忙插話說:“好好,這就說第三說……這第三說嘛,就是說那位老人家會設法留獨眼龍在身邊。”
“義河,我是想說,父母喪,做兒子的,必得丁憂守製,這是祖製,是綱紀,也是人之常情。祖訓煌煌,法紀昭昭,人情洶洶,繩之法度,揆諸人情,嚴世蕃都不能不丁憂。況且,我朝素稱以孝治天下,當今聖上更是看重孝道,當年‘議大禮’,即是為皇考爭名義,竟不惜與滿朝公卿爭執。以此觀之,嚴世蕃丁憂守製,勢所必然,何來第三說?難道如此重大是非,尚有商榷餘地嗎?”我義形於色地說。
“我敢斷言,那位老人家也好,獨眼龍也罷,都不想獨眼龍回鄉丁憂守製三年,”李幼滋分辨說,“以彼父子的奸猾老練,凡是他們不想做的事,或可有招術躲過。不說了,不說了,我這就出去,到衙門裏轉轉,看看有何新聞。”說著,李幼滋起身告辭了。
原本打算去翰林院點卯的,當即就決定不再去了。翰林院本就是清閑衙門,平時就很閑散,目前首輔居喪,大小官員免不得吊唁應酬,去不去衙門點卯,大抵沒有誰會在意的吧。我也不願意混入急急忙忙爭先恐後到嚴府吊唁者的行列,我需要靜靜地思謀當下的因應之策。
不能誤判局勢。去年,“三門生”之所以突然發動對嚴嵩的進攻,就是誤判了局勢。或許,他們以為楊繼盛、沈煉之死,加上王世貞之父的下獄且求救無果,朝野對嚴嵩無不切齒,此時正是推倒嚴嵩的最佳時機。可是,看到三份彈章,聖上卻眉頭緊鎖,隨口說了一句:“嚴嵩已然老邁,徐階就等不得了嗎?”也不將彈章發交內閣,便怒氣衝衝地在彈章上批示,謫貶了三人。這件事說明,聖上對嚴嵩是信任不移的。換言之,嚴嵩的地位是異常穩固的,難以動搖的。而一向沉穩老練的徐階,經此打擊,對嚴嵩更加恭謹順從,還特意將自己尚未及笄的孫女許配給嚴世蕃的幼子,以化解猜忌。
沈煉、楊繼盛之輩拍案而起,王世貞之輩一味抗拒,他們的結局,令人不寒而栗。徐階稍一試探,就碰了一鼻子灰,不得不花更大的代價以自保。由此看來,所謂人心向背,與無所不能的權力相比,是根本就不足掛齒的!而權力的獲取,僅僅取決於地位更高、權力更大的人的好惡。所以,取悅於權勢者,才是獲取權力的不二法門!
我向往權力,就不能不取悅嚴嵩。
巍峨壯麗的嚴府,已被白幕籠罩。歐陽氏的靈堂,就設在嚴府正廳。前去吊唁者絡繹不絕,在嚴府大門外排成了長隊。
我特意選擇在午時來到嚴府。最早得到訊息前來吊唁的人群正陸續散去,剛剛聞知者尚未整備停當,又適逢午間,所以我隻是稍候了片刻,就有執事人等,把一匹白布披在我的身上,引領我來到靈前。跪拜作揖,行禮如儀。隨後,便恭恭敬敬、戚戚哀哀,展讀祭文。
這篇祭文,是我花了兩個時辰、連午飯也未來得及用而精心擬製的。開頭一大段,是悼亡的話,大同小異,一帶而過,隨之,我提高了聲調,讀道:
惟我元翁,小心翼翼,謨議帷幄,基命宥密,忠貞作幹,始終如一,夙夜在公,不遑退食。篤生哲嗣,異才天挺,濟美象賢,篤其忠藎,出勤公家,入奉晨省,義方之訓,日夕為謹。
這些以悼亡為名借機吹捧嚴氏父子的詞句,我讀得抑揚頓挫,充滿深情,直至聲淚俱下。
到了這個時候,我已不再為討好逢迎感到道義上的自責。自認為,經曆了十多年的曆練,我已經成熟了。其標誌就是可以心安理得地說違心話、做違心事而不再有良心上的自責。總之,在官場曆練了十年八載,倘若還是不能口是心非、指鹿為馬而毫不臉紅,那麽前程、事功雲雲,就無從談起了;即使偶有例外,也絕對不會持久,終久是要被淘汰出局的。
“親娘啊——”身披麻布孝衣,頭戴白色孝帽的嚴世蕃跪在地上,長號起來,“親娘啊,撇下孩兒該咋辦哪——”
道路傳聞,嚴世蕃對乃父常常頤指氣使,而對其母則敬畏有加。多虧歐陽氏嚴加管束,嚴世蕃才不敢過於胡作非為。歐陽氏以高齡下世,嚴世蕃何以如此哀戚,說出“該咋辦”的話?我暗忖,與其說嚴世蕃是為失去母親而悲痛,不如說是為不得不丁憂守製三年而苦楚。猜透了嚴世蕃的心事,我忙趨前攙扶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戰栗的嚴世蕃:“東樓兄節哀!太夫人宅心仁厚,樂善好施,得享天年,身後備極哀榮,我輩做兒女者,稍可慰藉了,不可過於哀傷。”
見嚴世蕃涕淚橫流,捶胸頓足,我附耳低聲道:“東樓兄,不可哀傷過度,元翁年事已高,對我兄須臾難離,我兄凡事要多為元翁著想才是啊。”
嚴世蕃似乎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擦了擦眼淚,怔怔地看著我,喚了聲:“叔大——”
“需早做區畫才是。”我補充說。
陸續又有吊唁者前來祭奠,嚴世蕃不再理會,一把拉住我:“走,叔大,隨我到內裏去。”
嚴世蕃一直拉著我的衣袖,穿過回廊,進了後院的一個花廳,尚未坐定,便急切地說:“家大人徹夜未眠,剛剛躺下小憩,有何見教,就請叔大對我講來,我定當轉報家大人。”
“聞知太夫人升遐,弟初則哀痛,繼則擔憂,”我很是誠懇地說,“想我元翁,年近八旬,東樓兄乃元翁獨子,太夫人仙逝,實實需要東樓兄服侍在側,赴柩歸裏之事,不能不便宜行事。”
“這……”嚴世蕃躊躇著。
“當懇請聖上恩準,以東樓兄之公子代勞之。”我以頗是善解人意的語調說,“此事,宜由元翁親自當麵向聖上提出,萬不可托付他人代為請求,否則會有逼迫聖上之嫌,會適得其反。”這是我在聽到歐陽氏的死訊後,反複斟酌得出的計謀。倘若我能夠站在嚴嵩的角度替他解決李幼滋所謂的“麻煩”的話,那麽我在嚴嵩心目中的定位,或許就會有所改變,建言嚴嵩以老邁為由向聖上懇請留嚴世蕃在京服喪,應該是嚴氏父子之所求。況且,我也想看看,丁憂守製,事體重大,關涉治國大要,嚴氏父子取何姿態,又何以區處。
嚴世蕃點點頭,沉吟思量著。
看得出來,嚴世蕃的內心,是不願丁憂守製的;但是,對於如何邁過這道坎兒,似乎又沒有把握,因此而躊躇難決。
“弟誠恐東樓兄沉浸於傷悲,一時無暇畫策,方有此議,供我兄酌之。”我謙恭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