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子墨子怒耕柱子①,耕柱子曰:“我毋俞於人乎②?”子墨子曰: “我將上大行③,駕驥與羊,子將誰驅?”耕柱子日:“將驅驥也。”子墨子曰:“何故驅驥也?”耕柱子曰:“驥足以責④。”子墨子曰:“我亦以子為足以責。”

治徒娛、縣子碩問於子墨子曰:“為義孰為大務?”子墨子曰:“譬若築牆然,能築者築⑤,能實壤者實壤,能睎者睎⑥,然後牆成也。為義猶是也,能談辯者談辯,能說書者說書,能從事者從事,然後義事成也。”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子兼愛天下,未雲利也;我不愛天下,未雲賊也。功皆未至,子何獨自是而非我哉?”子墨子曰:“今有燎者於此⑦,一人奉水將灌之,一人摻火將益之⑧,功皆未至,子何貴於二人?⑨”巫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而非夫摻火者之意。”子墨子曰:“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也。”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子之為義也,人不見而助⑩,鬼不見而富(11),而子為之,有狂疾。”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於此,其一人者見子從事,不見子則不從事。其一人者見子亦從事,不見子亦從事,子誰貴於此二人?”巫馬子曰:“我貴其見我亦從事,不見我亦從事者。”子墨子曰:“然則是子亦貴有狂疾者。”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舍今之人而譽大王,是譽槁骨也。譬若匠人然,智槁木也,而不智生木。”子墨子曰:“天下之所以生者,以大王之道教也。今譽大王,是譽天下之所以生也。可譽而不譽,非仁也。”

子墨子曰:“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三棘六異,此諸侯之所謂良寶也。可以富國家,眾人民,治刑政,安社稷乎?曰:不可。所為貴良寶者,為其可以利民也。而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三棘六異不可以利人,是非天下之良寶也。今用義為政於國家,國家必富,人民必眾,刑政必治,社稷必安。所為貴良寶者,可以利民也,而義可以利人,故曰:義,天下之良寶也。”子墨子使管黔敖遊高石子於衛(12),衛君致祿甚厚,設之於卿(13)高石子三朝必盡言(14),而言無行者。去而之齊,見子墨子曰:“衛君以夫子之故,致祿甚厚,設我於卿,石三朝必盡言,而言無行,是以去之也。衛君無乃以石為狂乎?”子墨子曰:“去之苟道,受狂何傷!古者周公旦非關叔(15),辭三公,東處於商奄,人皆謂之狂。後世稱其德,揚其名,至今不息。且翟聞之,為義非避毀就謄。去之苟道,受狂何傷!”高石子曰:“石去之,焉敢不道也(16),昔者夫子有言曰:‘天下無道,仁士不處厚焉。’全衛君無道,而貪其祿爵,則是我為苟啗人食也(17)。”子墨子說,而召子禽子(18)曰:“姑聽此乎,夫倍義而鄉祿者(19),我常聞之矣。倍祿而鄉義者,於高石子焉見之也。”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我與子異,我不能兼愛。我愛鄒人於越人,愛魯人於鄒人,愛我鄉人於魯人,愛我家人於鄉人,愛我親於我家人,愛我身於吾親,以為近我也。擊我則疾,擊彼則不疾於我,我何故疾者之不拂(20),而不疾者之拂?故有殺彼以利我,無殺我以利彼。”子墨子曰:“子之義將匿耶?意將以告人乎?”巫馬子曰:“我何故匿我義?吾將以告人。”子墨子曰:“然則一人說子,一人欲殺子以利己;十人說子,十人欲殺子以利己;天下說子,天下欲殺子以利己。一人不說子,一人欲殺子,以子為施不祥言者也;十人不說子,十人欲殺子,以子為施不祥言者也;天下不說子,天下欲殺子,以子為施不祥言者也。說子亦欲殺子,不說子亦欲殺子,是所謂經者口也,殺子之身者也。”子墨子曰:“子之言惡利也?若無所利而不言,是**口也。”

子墨子謂魯陽文君曰:“今有一人於此,羊牛犓豢,維人(21)但割而和之, 食之不可勝食也,見人之作餅,則還然竊之,曰:‘舍(22)餘食。’不知日月(23)安不足乎?其有竊疾乎?”魯陽文君曰:“有竊疾也。”子墨子曰:“楚四竟之田,曠蕪而不可勝辟,靈(24)數千,不可勝,見宋、鄭之閑邑,則還然竊之,此與彼異乎?”魯陽文君曰:“是猶彼也,實有竊疾也。”

子墨子曰:“季孫紹與孟伯常治魯國之政,不能相信,而祝於叢社曰:‘苟使我和。’是猶弇其目而祝於叢社也,‘若使我皆視。’豈不繆(25)哉!”

子墨子謂駱滑氂曰:“吾聞子好勇。”駱滑氂曰:“然。我聞其鄉有勇士焉,吾必從而殺之。”子墨子曰:“天下莫不欲與(26)其所好,度(27)其所惡。今子聞其鄉有勇士焉,必從而殺之,是非好勇也,是惡勇也。”

【注釋】

①耕柱子:墨子弟子。

②俞:通“逾”,超過,勝過。

③大行:即太行山。大:同“太”。

④責:擔當重任。

⑤築:用杵把土搗結實。

⑥睎:了望。這裏指築牆時進行觀察、測量,以防所築牆傾斜倒塌。

⑦燎:放火。

⑧摻:同“操”,拿的意思。

⑨貴:讚揚,讚賞。

⑩人不見而助:未見人助你。而:第二人稱代詞,你。

(11)富:通“福”,保佑,賜福。

(12)管黔敖、高石子:都是墨子的弟子。

(13)設之於卿:置之於卿大夫之位。設:置。

(14)三朝:三次入朝見衛君。盡言:把自己要說的話都說出來。

(15)非:指討伐。關叔:即管叔,周文王子,周公旦的弟弟。武王死後,成王年幼,周公旦輔佐成王代行攝政,管叔、蔡叔懷疑周公旦,勾結商紂之子武庚一起發動叛亂,周公旦親自東征,平定了叛亂。

(16)焉敢不道:何敢不要道義。

(17)苟啗人食:隻圖白吃人家的飯。啗:吃。

(18)子禽子:即禽滑釐,墨子弟子。

(19)倍:通“背”。鄉:“向”的本字。

(20)拂:打。

(21)維人:“甕人”之誤,掌宰割烹調的人。

(22)舍:通“舒”,寬裕、充足之意。

(23)日月:疑“甘肥”之誤。

(24) 靈:疑為“澤虞”之誤,“澤”:古代掌川澤之官。“虞”:掌山林之官。

(25)繆:通“謬”。

(26)與:通“舉”,親附。

(27)度:“斥”字本字 “度”的形誤,疏遠的意思。

【譯文】

墨子生耕柱子的氣。耕柱子說:“難道我沒有比別人強的地方嗎?”墨子說:“我將要上太行山,駕車的有良馬和牛,你說我應該鞭打誰呢?”耕柱子說:“應該鞭打良馬。”墨子說:“為什麽鞭打良馬呢?”耕柱子說:“因為良馬足以承擔責任。”墨子說:“我認為你也足以承擔責任。”

治徒娛和縣子碩問墨子說:“行義最要緊的是什麽?”墨子說:“這好比築牆一樣,能搗土的搗土,能填土的填土,能測量的測量,這樣牆就可以築成。行義也是如此,能論辯的論辯,能著書立說的著書立說,能身體力行的身體力行,這樣義事就可以完成。”

巫馬子對墨子說:“你兼愛天下,不說利;我不愛天下,也沒說害。都還沒有結果,你為什麽隻認為自己對而我不對呢?”墨子說:“現在有人在這裏放火,一個人捧水準備澆滅它,一個人撥火想使它更旺,都還沒有做成,你認為哪一個正確呢?”巫馬子說:“我認為那捧水人的用意是對的,拔火人的用意是不對的。”墨子說:“我也認為我的用意是對的,而你的用意是不對的。”

巫馬子對墨子說:“你做義事,沒見到有人幫助你,也沒見到有鬼神降福給你,但是你還在做,你有瘋病。”墨子說:“假如現在你有兩個家臣在這裏,其中一人見到你就做事,見不到你就不做事;另一人,見到你做事,見不到你也做事,你更看重哪個呢?”巫馬子說:“我看重見到我做事,見不到我也做事的那個。”墨子說:“那麽你也是看重有瘋病的人。”

巫馬子對墨子說:“舍棄當今的人而稱頌先王,這是稱頌枯骨。就像木匠一樣,隻知道幹枯的木材,而不知活生生的樹木。”墨子說:“天下人之所以能生存,是因為用先王之道教化的結果。現在稱頌先王,是稱頌天下人賴以生存的先王之道,該稱頌的不稱頌,就不是仁。”

墨子說:“和氏璧、惰侯珠、九鼎,這些都是諸侯所說的貴重寶物,名是它們可以使國家富足,人口增多,政務清明,社稷安定嗎?答案是不行。所以當做貴重寶物的,因為它可以利民。但是和氏璧、隋侯珠、九鼎,不能利民,這不是天下的貴重寶物。現在以義為政治理國家,國家一定富足,人口一定增多,刑事政務一定清明,社稷一定安定。可以成為貴重寶物的,是由於它可以利民,所以說,義是天下的貴重寶物,可以利民。”

墨子叫管黔敖介紹高石子到衛國去。衛國國君給他很高的俸祿,位列上卿。高石子三次朝見國君,把要說話都說了,但他沒有一項建議被采納行,於是他離開衛國回到齊國,拜見墨子說:“衛國國君看在您的份上,給我很優厚的俸祿,把我列為卿。我朝見三次,把要說的話都說了,但我的意見沒有被采納施行,因此我離開了那裏。衛國國君恐怕會認為我狂妄吧。”墨子說:“隻要離開是符合原則的,背上狂妄的名聲又有什麽損害:古時候周公旦彈劾守關大將,辭去了三公的職位,隱居到東方的商奄,當時的人都說他狂,但是後代的人卻稱頌他的品德,傳揚他的美名,直到現在都沒有廢止。況且我聽說,做義事不是為了逃避毀謗而追求讚譽。離開隻要符合原則,背上狂妄的名聲又有什麽傷害?”高石子說:“我離開衛國,哪裏敢不遵守原則呢?以前老師說過這樣的話:‘天下無道,仁人誌士就不應該處在俸祿優厚的位置上。’現在衛國國君無道,如果貪圖他的爵祿,那我就是隻圖白吃人家的飯了。”墨子很高興,把禽滑厘召來,說:“聽聽高石子的話吧!背棄道義追求俸祿的人,我常常聽說。拒絕俸祿而向往道義的人,我們在高石子身上見到了。”

巫馬子對墨子說:“我和你不一樣,我不能兼愛。我愛鄒人勝過越人,愛魯人勝過鄒人,愛我家鄉的人勝過魯人,愛我的家人勝過我家鄉的人,愛我的雙親勝過我的家人,愛我自己勝過我的雙親,以我為中心考察距離的遠近。

打我,我就疼;打他,我不會疼。我為什麽要使我疼的不防衛,不使我疼的要防衛呢?因此隻有殺他人以利己,而沒有殺自己以利他人的事。”墨子說:“你的義是秘而不宣呢,還是要公之於眾?”巫馬子說:“我為什麽要隱瞞我的義?我要把它告訴別人。”墨子說:“那麽一個人喜歡你的義,就有一個人想殺你以利己;十個人喜歡你的義,就有十個人想殺你以利己;天下的人都喜歡你的義,天下的人都想殺你以利己。反之,一個人不喜歡你的義,一個人想殺你,認為你是散布謠言的人;十個人不喜歡你的義,十個人想殺你,認為你是散布謠言的人;天下的人都不喜歡你的義,天下的人都想殺你,認為你是散布謠言的人。喜歡你的想殺你,不喜歡你的也想殺你,這就是所謂的禍從口出,殃及自身的原因。”墨子說:“你的話有什麽益處嗎?如果沒有什麽益處你還要說,這是饒舌。”

墨子對魯陽文君說:“現在有一個人在這裏,他的牛羊牲畜,任由廚師宰割、烹調,吃都吃不完,但他看見人家做餅,就便捷地去偷竊,說:‘可以充足我的米糧。’不知道這是他的甘肥食物不足呢,還是他有偷竊的毛病?”魯陽文君說:“這是有偷竊病了。”墨子說:“楚國有四境之內的田地,空曠荒蕪,開墾不完,掌管川澤山林的官吏就有數千人以上,數都數不過來,見到宋、鄭的空城,還要便捷地竊取,這與那個偷竊人家餅子的人有什麽不同呢?”魯陽文君說:“這就象那個人一樣,確實患有偷竊病。”

墨子說:“季孫紹與孟伯常治理魯國的政事,不能互相信任,就到叢林中的廟宇裏禱告說:‘希望使我們和好。’這如同遮蓋了自己的眼睛,而在叢林中的廟宇裏禱告說:‘希望使我們都能看到。’豈不荒謬嗎?”

墨子對駱滑氂說:“我聽說你喜歡勇武。”駱滑氂說:“對了。我聽說哪個鄉裏有勇士,我一定要去殺他。”墨子說:“天下沒有人不想親附他所喜愛的人,疏遠他所憎惡的人。現在你聽到那個鄉裏有勇士,一定去殺他,這不是好勇武,而是憎惡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