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梅曆盡磨難原以為找到自己的嶽丈大人了,不料無端飛來橫禍。柳夢梅被押解到臨安府監牢中,每天吃的是一杯清水飯,睡的是稻草鋪成的床,時而有一兩隻瘦小的田鼠爬進來,四周尋覓一番後,發現牢中除了躺著幾個不能吃的人外,什麽都沒有,便灰溜溜地爬出去了。柳夢梅躺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裏,每每想起堂堂一個安撫大人居然因為看見自己穿著寒酸便不敢在眾人麵前相認,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憤懣。為了排解胸中的悶氣,柳夢梅安慰自己再多等幾天,無論怎樣杜安撫總得親自提審他這樣一個犯人,等到那時他看見了杜麗娘的自畫像不容他不承認柳夢梅是他的女婿。但終究因為終日生活在這樣一個暗無天日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鬼地方,柳夢梅覺得自己的處境無比淒惶。

一個大腹便便的獄官挺著筆直的腰板,身後緊隨一個瘦削的獄卒,大搖大擺地走來了。他用一副低沉的嗓門問道:“淮安府押來的囚犯在哪裏?”柳夢梅聽見獄官叫喚的正是自己,忙舉手示意。胖獄官從上到下打量一番這個一副斯文書生樣的囚犯。

“身上有錢沒有?”

“沒有。”

獄官發現來了一個不識趣的窮光蛋,十分生氣地說道:“哎呀,一分錢都沒有,還敢舉手。”於是胖獄官交待小獄卒好好教訓他一番。小獄卒揪著柳夢梅的頭發,展開了一番拳打腳踢。柳夢梅本來就弱不禁風,再加上最近一段時間的奔波勞累和牢獄之苦,單薄的身子根本無法承受一絲折磨。他向小獄卒跪著求饒道:“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這裏有一個包袱,你們喜歡的盡管拿去。”小獄卒拎起破敗不堪的包袱,翻開一看,隻找到了一條破被單和一軸畫像。小獄卒翻開畫像,發現裏麵畫著一位觀音,於是便向胖獄官提議道:“大人,這是一幅觀音圖,送給少奶奶供養,怎麽樣?”

“除了這幅畫不能給你,其他的都可以給你。”柳夢梅楚楚可憐地懇求道。

小獄卒一腳把柳夢梅踢開了,但又被他死死地拽著不放。

這時,一個穿著不同顏色官服的士卒走進了牢獄。

“那個從淮安押解來的囚犯在哪裏?”士卒問獄官,“我奉平章大人之命來提取這名犯人及他的行李。”

“這個就是了,他沒有任何行李。”獄官指了指柳夢梅回答。

“我的行李都被這位獄官搶走了。”柳夢梅搶著說。

平章府來的士卒盯著胖獄官質問:“你們搶了什麽東西?要把你們兩個狗官一並帶到平章府受審嗎?”

“隻有這幅畫和這條破被單。”胖獄官和小獄卒被嚇得腿腳發軟,驚慌地叩頭認錯。

“真的隻有這些?”平章府士卒反問道,並喝令他們把畫像和被單立馬歸還給秀才。在平章府士卒的監控下胖獄官和瘦獄卒隻好老老實實聽令並把柳夢梅帶到平章府去。他們倆在柳夢梅耳旁悄聲地威嚇道:“書生,你以後要識趣點。孔夫子也得講究三分禮節。”

杜寶因為淮揚平寇有功,被破格欽點為平章大人,心中感到無比激動和感激,但回想起自己為朝廷效力了大半輩子,頭發全白了才有今天的功成名就,萬千感慨油然升起。杜寶升了公堂,決定要在今日把那個破壞他宴會雅興的書生做個判決。柳夢梅拖著沉重的枷鎖被帶到了公堂,杜寶則板著黑臉坐在公堂上。柳夢梅平身第一次淪為階下囚,心中不免有幾分膽怯,但又想當然地把杜寶看作自己的嶽丈大人,便忘記了他們之間對立的身份關係,肆無忌憚地問候道:

“嶽丈大人好吧!”

杜寶瞅了瞅柳夢梅:“你這個寒酸書生,你是哪裏人?你犯了法,見到平章大人還不下跪?”

“書生是嶺南柳夢梅,是平章大人的女婿。”

杜寶聽見眼前的書生仍恬不知恥地口口聲稱是自己的女婿,笑了笑說:“老夫的女兒已經死了三年了,既沒有接受過任何男家的聘禮,也沒與任何人指腹為婚,哪裏來了女婿呢……來人,給我捉住這個無賴,好好地教訓他。”

“誰敢捉我呢?”柳夢梅怒斥開正要捉拿他的士卒。

杜寶從沒遇見過這樣無賴之人,但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又感到事情另有蹊蹺:“老夫是有一個女兒,但她一早就死了。況且你在嶺南,老夫在南安,兩個家庭風馬牛不相及,怎麽可能有姻親關係呢?你這不是信口開河嗎?我看你肯定是想利用我的地位來招搖撞騙,謀取利益。”

作為名儒之後的柳夢梅竟然被看作招搖撞騙的無賴,悻悻地說:“我柳夢梅寒窗十載,金榜題名,自家的財產用之不盡,用得著靠你的名聲招搖撞騙過日子嗎?”

杜寶一時語塞,辯論不過柳夢梅,但也懶得和他爭論,隻想盡早找到證據擺脫這個無賴之徒。杜寶憑借自己多年的官場經驗,像柳夢梅這樣的無賴,一般會隨身攜帶一堆假印章,於是命令士卒搜尋書生的包袱。士卒呈上了一幅畫像給杜寶,杜寶打開一看,驚愕地發現畫像中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女兒杜麗娘。杜寶想起了陳最良之前向他稟報麗娘墳墓被盜一事,悻悻地問道:“你到過南安嗎?你認識石道姑嗎?你認識陳秀才嗎?”柳夢梅一一肯定回答了。杜寶感歎道:“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原來盜墓賊就是你……來人,給我好好地教訓這個盜賊!”

“誰敢打我,誰是賊呢?正所謂捉賊要拿贓,捉奸要在床,你有什麽證據呢?”柳夢梅聽見自己莫名其妙地又多了一個罪名,感到十分地冤枉。

“你隻不過看到一幅自畫像。”

“這幅畫明明是我女兒的陪葬品,怎麽會落入你的手中。”

“我是在梅花庵後花園的假山下,太湖邊的石頭縫隙裏撿來的。”

“墳墓裏的殉葬品還有玉魚和金碗呢!”

“還有玲瓏的玉碾和叮咚的金鎖。”

“石道姑呢?”

“石道姑也曾經破壞了我和麗娘之間的幽會,但是不像你胡亂捉賊逞威風啊!”

杜寶向左右下令:“犯人柳夢梅全部招認了。”杜寶在官帛紙上寫到:“犯人柳夢梅,開棺劫財,斬。”士卒讓柳夢梅在罪狀上畫押,可柳夢梅抵死不認罪。

“你這該死的賊骨頭,還不快認罪。”

“我沒犯什麽奸盜罪,憑什麽讓我認罪呢?我也是因為令愛的原因才挖墳開棺的。”

“你個狡猾的無賴。”

“令愛現在……”

“現在,你把她的屍身都拋棄了。”

“拋棄在哪裏了呢?”

“後花園的池水中。”

“誰看見了?”

“陳齋長報告的。”

“我為杜小姐費了多大的心思,除天知地知,陳最良又怎麽知道呢?我每天看著她的自畫像苦苦地思念她,癡情地呼喚她,我每天擔驚受怕地等待她。我給她燒香拜佛,挖墳開棺,我喂她吃還魂藥,我給她的身體清洗塵土。我時時刻刻想念她,給她無微不至的關懷與嗬護。最後我們倆的真情感動了上天,她神奇地活過來了。”杜寶聽了柳夢梅這番語無倫次但又若有其事的話語,心想隻有撞邪這一原因才能解釋這個奇怪的現象。杜寶命令士卒取來桃枝,並把柳夢梅吊了起來。柔韌的桃枝把柳夢梅細嫩的肌膚抽得血跡斑斑,破舊的衣服也被鋒利的桃枝抽得更加衣不蔽體了。士卒們一邊狠狠地抽打著柳夢梅單薄的身子,一邊使勁地往他臉上噴水。他們根本沒把柳夢梅當人對待,反倒認為自己是替天行道,給柳夢梅的肉身驅趕惡魔。

大小軍校帶領著郭駝和一群部下四處叫喊著:“狀元柳夢梅在哪裏啊?”杜寶聽到公堂外傳來了尋找新科狀元的呼叫聲,於是把大軍校叫了進來,問:

“你們在找誰呢?”

“不見了新科狀元,我們奉旨四處尋找呢。”

被桃枝抽打得奄奄一息的柳夢梅聽見“新科狀元”四字,頓時清醒了過來,緊張地問道:“大哥,放榜了嗎?今年新科狀元是誰啊?”杜寶惱火地嗬斥道:“你這賊太多管閑事了。來人,給我掌嘴。”柳夢梅被打得滿口鮮血,但仍不斷地喊冤。大軍校回答杜寶:“回稟平章大人,新科狀元不見了。”郭駝在公堂外等候大軍校時卻感覺公堂裏男子的聲音十分熟悉,很像柳夢梅的聲音。郭駝跟著小軍校踏進了公堂,循聲望去,驚訝地發現公堂中被吊起來的男子正是他們一直苦苦尋找的狀元柳夢梅,他三步作兩步地哭倒在柳夢梅前麵,緊緊地摟抱著柳夢梅的雙腿。柳夢梅發出微弱的求救聲:“救我,救我。”眼看著柳夢梅被虐得不成人形了,心如刀絞。

“是誰把你打成這樣?”

“就是這位平章大人。”柳夢梅快要虛脫了,全身乏力,隻能死死地盯著杜寶。

郭駝舉起拐杖朝杜寶打去:“拚了老命我也要給你出口氣。”

杜寶一手搶下了郭駝的拐杖,怒發衝冠,嗬斥道:“放肆,誰敢對老夫無禮。”

大小軍校齊向杜平章稟告:“我們奉旨來尋找狀元柳夢梅的。”柳夢梅咬緊牙,用盡全身力氣回答:“大哥,我就是柳夢梅了。”郭駝把吊綁柳夢梅的繩子鬆解下來,杜寶嚐試上前阻攔,卻跌倒在地。柳夢梅疲軟的雙手被鬆了綁,無力地問郭駝:

“你不是在廣州看守果園的嗎?怎麽會來到這裏呢?”

“我從嶺南一路尋找你,竟聽聞你中了狀元。”

“真的嗎?”柳夢梅還是懷疑地反問了一聲,“快到錢塘客店報告杜小姐啊。”

大小軍校確信真的找到了新科狀元,於是滿心歡喜地回報黃門大人去了。

杜寶看著突然搶進門來的一班人馬一陣風似的離去,再次吩咐左右把柳夢梅重新吊綁起來。柳夢梅對於杜寶冥頑不靈的行為感到不可理喻和萬分氣憤。

“難道狀元還有假的嗎?”

杜寶滿臉得意地說:“凡是新科狀元必然會登記在進士名冊上,你有什麽證據嗎?”公堂上全都是杜寶的部下,柳夢梅如刀俎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柳夢梅叫苦連天,卻又無可奈何。這時公堂外一陣人吵馬喧,原來苗舜賓帶了一批士卒來迎接新科狀元了。

還未見到苗舜賓的身影卻先聽到了他爽朗的笑聲:“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苗舜賓見了杜平章,恭敬地拱了拱手。

“平章大人手下留情,進士名冊在此。此人確是皇上禦筆欽點的新科狀元。”

“不是他吧!”杜寶懷疑地問道。

“他就在我監管的那個考場參加考試,怎麽會錯呢?”

柳夢梅看見了對自己有多次恩惠的苗舜賓,欣喜萬分:“苗老師,救救學生啊。”

柳夢梅被苗舜賓的隨行士卒鬆解了下來,隻見他遍體鱗傷,體無完膚。柳夢梅指了指杜寶,眼睛盯著苗舜賓說:“他是我的嶽丈大人。”眼看文弱的新科狀元遭受這樣的毒打,苗舜賓感到十分心疼,吩咐左右給柳夢梅披上帶來的新官袍。杜寶一手扯過了新官袍,苗舜賓又把它搶回來了:“你膽敢違抗聖旨?換了其他人有這樣一個乘龍快婿,光耀門楣,高興還來不及呢。哪有人像你這樣反複為難自己的女婿呢?”可是杜平章仍然不願相信盜墓賊柳夢梅會是新科狀元,滿腹狐疑地問道:“柳夢梅不是他吧!即使是童生參加考試也要在家等待放榜。如果他是柳夢梅的話,既然已經參加過殿試了,不等待放榜,跑到淮揚胡鬧什麽呢?”柳夢梅終於等來了一個解釋時機,他於是把事情的原委仔細地告訴了杜寶:“杜平章有所不知。因為殿試後遇上了李全兵亂,推遲了放榜的時間。令愛杜小姐聽聞平章大人遇上兵難,囑托我一來到淮揚打聽您的消息,二來報告令愛重生之喜,三來可以幫忙一些軍機事務。但小婿萬萬沒料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倒惹起你的厭惡。但我真的是你的女婿。”

杜寶冷冰冰地瞟了他一眼:“誰認你做女婿了。悔當初沒有早一步把你劫墳的事情稟告聖上。”柳夢梅首次結識杜寶,卻留下了一個不可理喻,冥頑不靈的印象,於是夢梅也不想再費任何口舌和他理論,禮節性地拜辭了杜寶便跟隨苗舜賓到杏苑赴宴了。

杜寶無可奈何地看著苗舜賓和柳夢梅離去,吩咐左右立馬把新黃門大人陳老爺請來商議。陳最良自從被冊封為黃門官後,一路官運興通,飛黃騰達,日子過得十分滋潤。每天夜裏興奮得遲遲不能入睡,白天一大早便醒來準備上朝。陳最良一直有打算到杜平章府上拜訪,可惜新官上任事情特別多,沒能找到空餘的時間。這回陳最良聽見杜平章要召見自己商議事情,立刻放下了手上的工作,毫不遲疑地趕了過去。

陳最良進門看見了杜寶憂愁地坐在大廳中冥想,他提高了嗓子說道:“恭賀杜老爺三喜臨門:一喜喬遷宰相,二喜小姐重生,三喜得狀元女婿。”

杜寶無奈地歎息了兩聲:“恐怕這都是陳先生教的女學生成精作怪呢。”

“我看平章大人還是糊塗地認了這筆帳吧。”陳最良奉勸。

杜寶卻擺出了一副凝重的神情,沉重地回答:“不行,我們做大臣的有義務斬除鬼魔,消滅妖孽。”

陳最良發現杜平章並不善罷甘休,便附和道:“下官亦正有此意。等我回去上奏聖上再作決定。”

“正合老夫的意思。”杜寶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