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半前,杜冠亭在國外闖下大禍,回國後聽從父親的安排,去了文心高級中學做插班生。杜建國想讓兒子吃點苦頭,受些磨煉,收斂心性,另外也算是對他闖禍的懲罰。文心高級中學采取軍事化管理,每天早上5點起床,到半夜11點熄燈才能休息。
杜冠亭懶散慣了,根本沒辦法適應這種節奏,自然是經常違反校規,每日在宿舍裏睡到日上三竿,也沒正經去上過幾節課。校長礙於杜建國的麵子,隻能對杜冠亭的“離經叛道”睜隻眼閉隻眼,讓老師們盡量哄著他。
杜冠亭和鄭雨鑫同在高一(3)班。鄭雨鑫和別的同學不一樣,她並不怕這個空降的富家子,而且對他還充滿了好奇。
“你是從國外回來的?”鄭雨鑫主動坐到杜冠亭旁邊,操場上的同學們都在跑圈,他們兩個人坐在光線昏暗的台階上。
杜冠亭麵對鄭雨鑫的主動搭訕,有些吃驚,他來到學校一周了,這還是第一次有同學主動找他聊天,談論學習之外的事情。
“嗯。”杜冠亭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為什麽來這裏?你跟我們完全不一樣……”鄭雨鑫停頓片刻,又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是需要走高考這座獨木橋的人。”
“這是我爸對我的懲罰。”杜冠亭隨口說道。
“懲罰?”鄭雨鑫瞪著眼睛,看著杜冠亭,“你知道我們這些人要進入文心高級中學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嗎?”
杜冠亭看著鄭雨鑫,冷漠地回了兩個字:“是嗎?”
“當然!”鄭雨鑫加重了語氣。
“總之,如果你覺得我礙眼,那麽請放心,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杜冠亭站起來,打算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
“我沒覺得你礙眼……”鄭雨鑫看著杜冠亭的背影喊了一聲。
杜冠亭停下腳步,回頭又看了一眼鄭雨鑫。
“我隻是對你有些好奇,而且挺羨慕你。”鄭雨鑫說完,就跑進了“大部隊”,匯入跑操的人流之中。
杜冠亭自此算是記住了鄭雨鑫。
原本帶著三分輕視的杜冠亭,在一來二去的接觸中,竟也真和鄭雨鑫成了朋友。
鄭雨鑫學習沒有其他同學那麽拚命,甚至可以說常常偷懶,不完成老師布置的功課,但她每次考試的成績都名列前茅。杜冠亭說她智商過人,屬於讀書有天賦的人。她聽後隻是笑,然後說道:“那也沒用,再有天賦,不聽老師的話,還是會被教訓。”
“校董的兒子是我兄弟,別說老師,就算是換個校長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杜冠亭語氣自然,就像是在說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鄭雨鑫抬頭看了看杜冠亭,不置可否。
可事情卻正如杜冠亭所說,在他的庇護下,鄭雨鑫果然獲得了其他同學不曾有的特權,甚至一貫喜歡找她麻煩的生活老師也態度好轉。
杜冠亭經常帶著鄭雨鑫跑出學校玩,趙嘉任和劉國才也都認識了這個聰明漂亮的女孩。
四個年輕人一見如故,鄭雨鑫身世背景雖然與他們三人有巨大的差距,但用杜冠亭的話來說,她有一種與眾不同的魅力,並非單單隻是漂亮而已。
然而就在他們相識大半年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徹底改變了四個人的命運。
有一天他們四個人去玩了一場劇本殺,遊戲並不複雜,故事也非常簡單,沒多大意思,他們純粹是出於好奇才玩了一次。
四個人玩完出來後,杜冠亭他們三個都抱怨這種遊戲太可笑了,簡直是在浪費時間。鄭雨鑫卻頗有感觸地說道:“那是因為你們不投入,總覺得是演戲,所以才覺得可笑。假設有一個真實的環境,遊戲參與者並不知道自己要麵對的是什麽,所有的反應都是真實的情感,那一定會非常精彩!”
“你是說真人秀嗎?”杜冠亭來了興趣,問了一句。
“也不全是。真人秀依舊還是在‘秀’,不夠真實。”鄭雨鑫搖搖頭,又補充道,“沒有固定的劇本,隻有事件,參與者的反應決定故事的走向,一定會很有趣。”
“要不我們試試?”杜冠亭明白了鄭雨鑫的意思,如果是普通人肯定當作笑話聽聽,但他們不同,他們真有能力去實現這種事情。
“好啊,不打自招,果然是你們幾個王八蛋搞事,終於認了!”恐怖聽到這裏,忍不住罵道。
“你先別急,讓我把話說完。”杜冠亭皺皺眉頭。
“盡量快點,說重點!”王浩看看計時器。
“我們一拍即合,雨鑫負責去找有趣的劇本,我們三個人去物色合適的遊戲玩家……”
杜冠亭、趙嘉任和劉國才三個人利用他人代持股份的方式,開了一家叫作“逃出生天”的劇本殺館。他們打算利用這個劇本殺館做掩護,一來可以收集玩家的信息,挑選適合參加遊戲的人;二來可以收集有趣的劇本,改編後用於現實之中。
杜冠亭他們那時隻是覺得好玩,並沒有想太多,更沒想到這會是噩夢的開始。
鄭雨鑫找來一個主題是替換人生的故事,他們後來才知道,這個劇本的創作者就是郭潔。他們非常喜歡郭潔寫的劇本,為了籠絡人才,還分給郭潔百分之十“逃出生天”的股份,讓她安心創作。
杜冠亭他們三個人找遊戲玩家的原則是要特點鮮明,讓這些不同的遊戲角色之間產生“化學反應”,劇情才會更精彩。
他們懷著緊張又興奮的心情挑選了三男兩女作為第一次遊戲的玩家,分別是一名小企業老板、一名律師、一名流浪漢、一名服務員和一名記者。
五個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選中成為一場遊戲的玩家,都以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意外。
整個遊戲過程中,他們所有的反應都是最真實的。雖然“劇情”是他們精心安排的,但選擇權卻在玩家自己手裏,他們的選擇導向了最後的結局。
杜冠亭他們第一次成為遊戲的操作者,在其中感受到巨大的快感,那是其他任何遊戲都無法帶給他們的新鮮和刺激。
當然,他們為了不惹麻煩,四個人一致同意遵守兩個基本底線:一是所有的劇情設計都要做到有驚無險;二是如果發生危及遊戲玩家生命安全或者事態失控的情況,就立刻終止遊戲。
那之後他們又策劃了數個遊戲,每一次都很順利。可萬萬沒想到,有一天他們成了別人的“獵物”。
那天,杜冠亭四人相約來到海林度假村,他們到度假村的時候是晚上8點,大部分的員工已經下班。
四個人神情並不像往常討論遊戲時那樣興奮,看起來甚至有些沉悶。
“有什麽新遊戲可以玩嗎?”趙嘉任問道。
“我拿到郭潔老師的新劇本了,帶來給你們看。”鄭雨鑫說著從書包裏拿出打印好的劇本,分發給杜冠亭三人。
“郭姐不是說不給我們寫劇本了嗎?”劉國才接過劇本,隨口問道。
“這是她以前寫的。”鄭雨鑫解釋道。
“有人用郭姐的劇本害人,我們必須停止遊戲,先把那幫人找出來。”杜冠亭放下劇本,他這次叫他們過來,實際上是為了商量這件事。
“我也這麽覺得,郭姐懷疑是我們幹的,三番兩次試探我們,這個黑鍋我們可不能背。”劉國才表示讚同。
“我們頂多算是惡作劇,那幫人可是要人命!”趙嘉任有些不安地說道。
“你們有線索嗎?”鄭雨鑫問道。
“暫時沒有,不過天安市就這麽大,我們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不信查不到。”杜冠亭信心十足。
“好,我也去找朋友幫幫忙,抓凶手可比遊戲好玩!”趙嘉任也來勁了。
“我們從哪裏開始?”劉國才已經開始思考具體的調查方向。
“當然是接觸過郭潔劇本的人……”杜冠亭正想說出自己的計劃,門外卻突然傳來了一聲狼叫,那攝人心魄的長嘯突然出現在寂靜的夜裏,令眾人一驚。
“有狼?”趙嘉任興奮地站起來,探著頭往窗戶外看。
“不可能!”杜冠亭斷然否定,他經常來這裏玩,從沒聽說這附近有狼。
“這聲音聽起來不遠啊,有沒有狼我們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鄭雨鑫一臉好奇,她一邊說,一邊順手拿起屋子裏的手電筒。
一個女孩子都這麽說了,其他男孩自然沒有反對的理由。
“拿上武器,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亭子,這弩能用嗎?”劉國才取下牆上掛著的弩。
“平常都是裝飾用的,不過應該能……”杜冠亭的話還沒說完,劉國才突然扣動扳機,弩上的鐵箭射出,“砰”一聲,牢牢釘入牆壁。
“幸虧你沒對準。”箭從趙嘉任的身邊擦過,他抹了抹額頭的汗,此刻酒已經醒了一半。
海林度假村後麵就是一片森林,遠處連著山巒,有了這樣的天然屏障,整個度假村並沒有安裝鐵絲網和圍牆,狼叫聲就是從林子裏傳來的。
杜冠亭他們四個人手持手電筒,幾乎是並排前行,每個人都帶著七分好奇和三分緊張。
可當他們進入樹林後,狼叫聲卻戛然而止。
“是不是跑了?”趙嘉任舉著手電筒,四處張望。
“狼崽子,滾出來,給小爺練練手!”劉國才手中握著弩,弩箭的箭尖對著森林。
“別鬧了,我們回去吧。”杜冠亭感覺有些不對勁,度假村晚上有兩個保安值班,可這麽大的狼叫聲,卻沒見他們出來查看。
“亭子,你不會是怕了吧?”劉國才嘲笑道。
“我隻是覺得無聊……”杜冠亭想要辯解幾句,突然他看到一個黑影從不遠處的樹林閃過,倒真像是某種野獸。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樹林有“東西”,手電筒不約而同照向同一個地方,可樹林茂密,根本看不到深處。
“什麽人裝神弄鬼,我開槍了!”劉國才有些緊張,他端著手中的弩虛張聲勢,但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一陣大風吹來,整個森林仿佛都在顫抖,發出“沙沙”的聲音。
“在那裏!”鄭雨鑫突然叫了一聲,她手裏的手電筒指向一團灌木叢。
劉國才眼疾手快,對準灌木叢,扣動扳機,射出利箭。
灌木叢裏發出一聲動物的哀號,跟著就是枝葉晃動,不過片刻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射中了嗎?”趙嘉任看著劉國才問道。
“應該吧。”劉國才看著灌木叢,也沒十足把握。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鄭雨鑫握著手電筒就往灌木叢的方向走去,不過杜冠亭上去一把拉住了她。
“別過去。”
“你擔心我?”鄭雨鑫仰起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黑夜裏,沒有人能看見杜冠亭紅了臉。
“我們這裏三個男人,怎麽能讓你一個女孩直麵危險。”劉國才又給弩上了一支箭,走到了前麵,趙嘉任緊隨其後。
“我們一起。”杜冠亭說著快步追上去。
鄭雨鑫看著他們三個人的背影,稍微停頓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四個人扒開灌木,眼前的場景讓他們後背發涼。手電筒光像是探照燈,打在眼前的小醜木偶身上分外詭異。
小醜木偶刷著彩色的油漆,眼睛還在一眨一眨地動,頭上插著弩箭,樣子令人不寒而栗。
劉國才彎腰撿起木偶,順手就去拔弩箭。
“呲”一聲,幾乎在弩箭被拔出的同一時間,木偶眼睛裏噴出大量煙霧,四個人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後來呢?”王浩見杜冠亭講到這裏又停下來,立刻追問道。
杜冠亭、趙嘉任和劉國才三個人此時的臉色都是一片慘白,那之後的事情一定讓他們不堪回首。
“後來……鄭雨鑫就失蹤了,而我們當時為了活命,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還被錄了像……”杜冠亭不願意說出具體經曆了什麽事情,隻是又解釋道,“‘指引者’利用這些視頻威脅我們繼續玩‘遊戲’,我們也試圖反抗過,但都以失敗告終。”
馬尚和恐怖看到過童希洛殺人的視頻,他們把這件事告訴了王浩。王浩按此推斷,也就明白杜冠亭三人在擔心什麽。
“這件事發生在什麽時候?”王浩需要確認準確的時間。
“今年8月13號。”
“又是那天……”王浩嘴裏嘀咕著。
“嘉任,杜冠亭說的是真的嗎?發生這種事,你為什麽不早跟我講?”趙長德這時候忍不住對兒子斥責道。
“你關心過我嗎?你隻關心你屁股下麵的位置!”趙嘉任舉起自己殘缺的手,眼睛裏充滿憤怒。
“你……你怎麽跟我說話的,孽子,都是你媽把你寵壞了!”趙長德一巴掌就呼了過去。
趙嘉任沒有躲閃,“啪”一聲後,他的左臉留下了猩紅的指印。
“當時綁架我的人給你打過電話,我就在旁邊聽著。他給過你一個選擇,隻要你自首,他們就會放了我,可你做了什麽?”趙嘉任雙眼瞪著自己的父親,一字一句地問道。
“一派胡言!”趙長德惱羞成怒,想再動手,卻被王浩抓住了手腕。
“趙秘書長,現在不是教育兒子的時候。”
“哼!”趙長德瞪了王浩一眼,甩開他的手,但也沒再去打趙嘉任。
王浩沒有繼續找杜冠亭追問,有些事對方不願意講,再問下去隻是耽誤時間,他轉而把目光投向高樹梅,說道:“高大姐,想不到我們再見麵會是在這個地方,有些事我看需要你來解釋一下。”
高樹梅今天穿了一套運動裝,相比以前的樣子利落了很多。
“王隊,你有什麽問題就問吧。”高樹梅幹脆地說道。
“我相信你、鄭寶慶和鄭嘉慧做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找到鄭雨鑫,可你們不覺得這一切已經超過了找人的範疇了嗎?你們為什麽會選擇加入這個遊戲?甚至不惜幫‘指引者’做局?”
“你以為我們整個過程都在演戲嗎?我們又不是沒試過報警,可是有用嗎?就算是你,當時不也是為了息事寧人才接訪我的嗎?”高樹梅沒有正麵回答,反而是帶著怨氣一連串地反問。
“‘指引者’究竟是用了什麽辦法讓你們如此聽話?”王浩提出的這個問題是弄清楚高樹梅他們行為邏輯的關鍵,這是讓他最為迷惑不解的地方。
“還能用什麽威脅?當然是我們女兒的命!”高樹梅捂著胸口說道。
王浩聞言一驚,如果是這樣,那麽也就意味著鄭雨鑫還活著。他連忙追問道:“你是說鄭雨鑫還活著?”
“她還活著,可是已經撐不了多久了……”高樹梅淚眼婆娑地說道。
“你們為什麽這麽確定?”王浩看過馬尚和孔澤從“逃出生天”劇本殺文化館裏帶回來的文件,也聽他們說過鄭雨鑫的文件中已經顯示GAME OVER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也隻是推測GAME OVER是玩家死亡的意思,真實意思究竟是什麽,並沒有得到證實。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些文件本身就是為了掩飾真相而偽造的。
“因為我見過鑫鑫,還和她說了話……”高樹梅擦了擦眼淚。
“在什麽地方,說了些什麽?”王浩急忙追問。
“手機視頻通話,她說隻要我們聽‘指引者’的安排,她就能活命。”
王浩覺得高樹梅這番話不像是憑空編造的,這也的確解釋了他們一家人為何對“指引者”言聽計從。
“你們又是怎麽認識郭潔的呢?”王浩對這件事感到困惑,郭潔車禍身亡和鄭雨鑫失蹤發生在同一天,鄭寶慶夫婦怎麽會認識這個與他們毫不相幹的人。
“我們不認識郭潔,隻是鑫鑫說郭潔老師為了救她犧牲了自己。”
“什麽,你是說郭潔救了鄭雨鑫,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馬尚衝了過來,激動地問道。
“具體情況鑫鑫在視頻裏也沒說,隻要把她救出來,就知道真相了。”
“那你找上孫婧涵是因為知道她認識我?這些都是‘指引者’安排的?”恐怖也跟著問道。
高樹梅點點頭,解釋道:“我們收到一份劇本,我們需要做什麽,去哪裏,見什麽人,講什麽話,上麵寫得一清二楚。”
“我們也收到了一樣種類的劇本。”杜冠亭肯定了高樹梅的說法。
“何金平,你呢?”王浩出其不意地把目光投向何金平。
“我?”何金平一愣。
“不錯,你又是怎麽被‘指引者’威脅的?”警方的調查結果指向何金平是帶走朱珊的主要嫌疑人,所以一直在找他,現在正好可以解開朱珊之死的謎題。
“我是被‘指引者’害得最慘的人!”何金平說著脫下外套和裏衣,隻見他胸口靠近心髒的位置有一個猙獰的傷疤,看起來觸目驚心,“這一刀如果再偏個幾毫米,我今天就不可能站在這裏說話了。我在此前的一場遊戲中幸存後,一邊找‘指引者’,一邊聯絡受害人,隻有把幕後操縱遊戲的人千刀萬剮,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王浩對他的**傾訴並不感興趣,隻是繼續問道:“我們查到是你在9月7號那天帶走了朱珊,你跟她有什麽關係,是不是你殺了她?”
“我和朱珊是戀人關係。朱珊是之前遊戲的受害者之一,她不想再繼續受‘指引者’的擺布,我想幫她逃走,沒想到最後她還是慘遭毒手。”何金平說到這裏,不由得握緊拳頭,眼睛裏仿佛要噴出火來。
王浩一時間也很難分辨他所說的是真是假,隻能繼續說道:“簡單地說說經過。”
“‘指引者’給出的指令越來越離譜,讓朱珊不堪重負,那晚她給我打電話……”何金平一隻手捂住額頭,陷入痛苦的回憶。
朱珊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離開天安市,讓何金平幫她想想辦法。
何金平聯係了一艘走私船,讓她去國外躲避一段時間,想著就算“指引者”再怎麽厲害,總不能追到國外去吧,兩個人都覺得這無疑是一個萬全之策。
那天朱珊去銀行取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打算一走了之。兩人約定在北湖路碰頭,因為那邊修路,附近監控全部停用,這讓他們有安全感。
何金平十分謹慎,一路悄悄跟著朱珊,暗中觀察,卻發現有個男人在跟蹤她。他擔心這個男人是“指引者”安排的人,發消息勸朱珊取消當天的計劃。
“不行,我一刻也忍不了了,必須走,今天不走可能就再沒有走的機會了!”朱珊態度堅決。
何金平見朱珊心意已決,隻能冒險一搏。他一腳油門,故意在路麵揚起塵土,然後把朱珊拽上了車。
“我的錢……”朱珊上車後,發現自己的包掉了。
“算了,身外物,我給你準備了一筆錢,你放心。”何金平開著車,沒有減速,一路飛馳。
碼頭上停著一艘小鐵殼船,在夕陽的映照下,閃出金色的光芒。
“到了那邊,給我電話,記得用公用電話。”何金平把一個包塞進朱珊手裏,“這裏有些錢。”
“你跟我一起走吧!”朱珊抱住了何金平。
何金平輕輕撫摸著朱珊的秀發,溫柔地說道:“你先去,我一定要把‘指引者’找出來,等到事情結束了,我就去接你回來。”
朱珊還想勸說,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兩人默默地凝視著對方。
“第二天船老板告訴我,船失聯了,人和貨都下落不明。一定是‘指引者’搞鬼!”何金平說到這裏眼眶逐漸濕潤……
“王隊,時間已經過半了,你這麽由著他們講故事,怎麽可能找出‘指引者’。”趙長德看著倒計時,有些耐不住性子催促道。
王浩當然明白趙長德的意思,可如果真用強硬手段,那麽恐怕正中“指引者”下懷,這裏瞬間就會變成修羅場。
“趙秘書長少安毋躁,我自有分寸。”王浩看也沒看趙長德,他如今腦子轉得飛快,尋找這些人話裏的漏洞和不能自圓其說的地方,畢竟,編造的故事總會留下破綻。
王隊被停職、張安琪被拘捕這兩件事讓刑偵大隊上下的士氣低沉,無論是現在的代理隊長,還是隊員都無所適從,大家都小心翼翼,本著寧可不做也不做錯的原則處事。劉毅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國際會議中心被歹徒整個劫持,這可不是小事,而且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這幫人處心積慮,必然做了大量前期準備工作。劉毅立刻著手調查,與時間賽跑。國際會議中心的內部裝修工作是在三個月前開始的,直到三天前工程才全部結束。
天安市是小城市,有能力承接這種項目的工程隊,一隻手就能數出來。劉毅順藤摸瓜,打了幾個電話,找到了本地一個包工頭。
“我也不知道老板是誰,這個你要去問國際會議中心的領導,我隻是負責部分施工,前前後後總共有七八個小分隊在裏麵……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投標的圖紙和實際施工的圖紙完全不一樣,說句老實話,這種項目一般怎麽省錢怎麽來,可這老板絕了,實際成本肯定遠遠超過投標的金額……怎麽說呢?他要在會館裏建的玩意兒就像是遊樂項目。”包工頭說到這裏摸摸頭,“劉警官,國際會議中心未來是要改成遊樂場嗎?”
“你發現了問題,怎麽不向上頭反映?”
“劉警官,你開玩笑吧,我這麽幹以後還能在這個行業裏混嗎?”包工頭苦笑。
“施工圖紙還有嗎?”
“本來不準我們留的,不過我還是偷偷備份了。”包工頭抬起頭來,咧嘴一笑。
“很好,你拿上圖紙,跟我走一趟。”劉毅抓住包工頭的肩膀。
“去哪兒?”
“國際會議中心!”
包工頭這輩子除了在電影裏,就沒見過這麽大的場麵,他被帶入一輛全黑色的大巴車,正是天安市公安局移動指揮中心。
劉毅先向代理隊長陳明嘉做了匯報,陳明嘉也覺得茲事體大,有必要立刻請示局長。
鄧嵐正在調查這方麵的事情,但沒想到刑偵大隊那邊這麽短的時間就找到了線索,於是讓陳明嘉他們立刻帶包工頭來指揮中心。
包工頭一看這麽多警察,而且大部分是領導,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也不敢有所隱瞞和保留,一下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鄧嵐此前派特警通過排水通道潛入,特警無功而返,原因正是國際會議中心內部構造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原有的建築圖紙失去了參考意義。
“這位同誌,假設國際會議中心所有正常通道全部封閉,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裏麵,你有沒有辦法?”鄧嵐一邊看著包工頭拿來的施工圖,一邊詢問道。
“這個……”包工頭思考了片刻,說道:“國際會議中心地處窪地處,所以這次改造增加了新的排水管道……嗯,就是這裏。”
包工頭指著圖紙上的一條管道,繼續解釋道:“這些管道接通的地方本來大部分都是建築外圍的排水溝,但這次改造增加了一條通往內部花園的,因為以前那邊一到大雨天就會積水……”
“所以從這裏可以進入一樓的花園?”鄧嵐急忙打斷包工頭的話,確認道。
“應該是可以,我離場前管道已經通了。”包工頭肯定地點點頭。
“特警隊,立刻安排人進入。”鄧嵐果斷下令,時間不等人。
“鄧局,我想跟特警隊一起進去。”劉毅主動請纓。
鄧嵐看了看劉毅,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務必把所有人都安全帶出來。”
“是。”劉毅立正,敬禮。
“我有個問題,梁彪去哪裏了?”恐怖這時候趁著其他人短暫的沉默,忍不住問道。他因為追查梁彪的下落,才被抓進礦井裏。如果這也是“指引者”安排的,那麽這裏或許有人知道梁彪的事情。
可除了馬尚和王浩,其他人似乎對梁彪都很陌生。
“鄭嘉慧,你見過梁彪啊,就是和我一起去盛光琦公寓的那個男人……”
“那次見麵以後,我也沒再見過他了。”鄭嘉慧冷漠地回答道。
恐怖又把目光投向杜冠亭,問道:“梁彪是魔笛酒吧的保安,你應該認識吧?”
“不認識。”杜冠亭回答得十分幹脆。
“那是誰把我和馬尚抓進礦井裏,還給我看了童希洛殺人的視頻?”恐怖隻能換個方式又問道。
“聽你這麽一說,這個梁彪很可能就是‘指引者’之一,能給你看視頻的人,隻可能是‘指引者’。”杜冠亭猜測道。
恐怖仔細一想,杜冠亭說的並非沒有道理,梁彪的所作所為不合常理,可惜盛光琦死了,他對梁彪更熟悉,自己應該早點問他才是。
“童希洛,黃喆喻的事情究竟真相如何?你們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嗎?”王浩把目光轉向童希洛,開始繼續盤問。
馬尚盯著童希洛,等著她的回答,因為這件事與郭潔也密切相關。
“我懷疑杜冠亭他們三個人是‘指引者’,就和郭潔、黃喆喻去找他們對質……”童希洛開始敘述那晚的經過。
郭潔一開始不敢相信童希洛所說的事情,因為這實在太過瘋狂,哪怕這些是她創造出的場景。但劇本畢竟隻是劇本,誰會在真實的世界裏做這樣瘋狂的事呢?而現在,童希洛告訴她,杜冠亭、趙嘉任和劉國才是幕後凶手,更令她一時間難以接受。一直以來,她內心是感激這三個年輕人的,他們讓她能夠發揮自己所長,可以說是她的伯樂也不為過。他們家庭條件優越,有教養、有學識,看起來不是那種紈絝子弟。他們可能會有些心高氣傲,但不像是會殺人取樂的殘暴之徒。
“小洛,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是你沒有任何證據,口說無憑。”郭潔自己沒有被拖入過遊戲之中,對這件事的全部了解都來源於幾個參與過遊戲的幸存者,而且他們都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自己曾經曆過的事情,更別說指證其他人了。
“我要是有證據,早就報警了!”童希洛此時的心態有些急躁,“這次不一樣,黃喆喻你認識的,她也被人設計了,同樣是你的劇本內容,但她沒有入套,還發現有人在背後搞鬼,就是杜冠亭他們三個。”
“也有人被害了?”郭潔緊張地問道。
“那倒沒有,沒人受傷……或許是因為被黃喆喻發現了……”童希洛推測道。
童希洛隨後帶著郭潔去和黃喆喻碰麵,這一次黃喆喻確實拿出了證據,證明自己被杜冠亭他們幾個人設計捉弄—
黃喆喻不久前抽中一次免費旅行,前往天使灣海島度假,沒想到在島上度假村裏遭遇一樁稀奇事。另外兩個遊客的一條寵物狗離奇腹瀉,自己成了嫌疑人。幾番周折後,才找到給狗投毒的犯人。
郭潔一聽黃喆喻所講的經過,明白這是自己不久前剛寫的《度假村謎案》劇本,隻是受害者從一對夫妻的兒子變成了寵物狗,其他劇情都驚人相似。
“你怎麽能肯定是杜冠亭他們在背後搞鬼呢?”郭潔問道。
“本來這也算不上什麽事,我隻當是自己倒黴,好好的一次旅行全給毀了,差點還被人冤枉賠錢。可我離開度假村那天,在房間收拾東西不小心打碎了床頭的花瓶,發現花瓶裏竟然有個竊聽器,給我嚇了一跳。我按照網上教的辦法,又用手機檢查整個房間,在房間裏還發現了幾個隱藏的監控攝像頭……”
根據黃喆喻的講述,她當即就找來度假村經理質問、投訴,經理的態度倒是挺好,立刻給她道歉、賠償,並承諾會給她一個交代。黃喆喻當時沒往別處想,隻是擔心自己的隱私有沒有被不法分子錄像。回到家以後,她越想越感覺不對勁,而且再聯係度假村的負責人也聯係不上了。她點進度假村的官網,卻發現這家度假村竟然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結束營業。
黃喆喻這時候開始懷疑這一係列的事並不尋常,但她無可奈何,畢竟到目前為止,她沒有任何實際的損失。她也隻能把這件事當作“奇遇”,回來後,與朋友、閨密、同事分享自己的遭遇。
童希洛從同事那裏聽說這件事後,大吃一驚,立刻找黃喆喻核實,聽完詳細的經過後,她更加確定這就是郭潔劇本裏的內容。隻是過程中沒有人受傷,更像是一個惡作劇。童希洛她們順著抽獎活動舉辦公司和度假村的出資人這條線索,沒費什麽力氣就查到了杜冠亭、趙嘉任和劉國才三個人。杜冠亭他們在遮掩身份這件事上並沒有下太大功夫,也許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玩笑”,即使被發現了,也無傷大雅。
如今人證、物證齊全,童希洛她們決定去找杜冠亭三個人問清楚。
泰豪酒店恰巧在那段時間有一個答謝酒會,杜冠亭他們接到邀請,如約而至。黃喆喻以送禮品的機會進入他們的包廂,假裝扭傷腳。隨後,郭潔和童希洛也借故闖了進去。
在證據麵前,杜冠亭他們承認安排了黃喆喻玩實景遊戲的事情,但堅決否認與童希洛所經曆的那些殘暴事件有關。
“那時候我不相信杜冠亭他們是無辜的,直到他們也遭遇了意外。”童希洛說到這裏看了看杜冠亭他們,臉上流露出一絲同情。
“苦肉計,沒聽說過嗎?”恐怖不屑地說道。
“我相信沒有人會用那樣的苦肉計……”童希洛卻搖了搖頭。
“就算他們沒有參與到‘血腥遊戲’當中來,但所作所為和‘指引者’並沒有本質區別,都是以玩弄人取樂,隻是他們更窩囊,更膽小。”恐怖憤憤不平地說道。
杜冠亭他們顯然被恐怖所說的話傷到自尊,臉有怒色,卻又無從反駁。
“王隊,你已經問過了大部分人,我也有問題想問問你們三個人。”杜冠亭不想和恐怖糾纏,轉移了話題。
“你有什麽想問的就說吧。”王浩沒有拒絕,他倒想聽聽杜冠亭要問些什麽。
“王隊,為什麽隻有你一個人,沒有看到你的其他同事,警方辦案不都要求最少兩人同行的嗎?”
“我來這裏是為了救老婆和孩子,她們現在也困在會議中心。”沒有人會拿自己的親人冒險,王浩這麽說已經足夠說明自己跟“指引者”沒有關係。
“這麽多人困在這裏,警方的人怎麽還不來?”趙長德抱怨道。
“一來這裏通信被切斷無法向外傳遞消息,二來因為人質,警方肯定不敢草率行動,但我相信他們已經知道這裏的情況,很快就會來。”
“很快?很快來收屍嗎?”趙長德脫口而出。
“馬尚,我問你,郭潔的事情,你一點都不知情嗎?”杜冠亭皺皺眉頭,他認為趙長德這個時候抱怨警方沒來解救毫無意義,於是立刻轉移話題,又把問題拋向馬尚。
這個問題對於馬尚就像是靈魂拷問,作為枕邊人,自己竟然對妻子這一年多所做的事情毫不知情,無論怎麽解釋,誰會相信?他回憶那段時間裏生活的細節,那些點點滴滴,確實有那麽一些蛛絲馬跡,隻要自己多關心妻子一點,或許就能幫她分憂解難,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他隻恨自己被金錢遮住了眼睛,自私自利,把自己困在了黑暗中,根本看不見身邊的人。
馬尚一言不發,他確實不知道能說什麽。
“我們這些人裏麵,最不可能的就是馬尚,他現在是活著沒意思,死了不瞑目!”恐怖口無遮攔,雖然說得難聽,但句句在理。
“那麽恐怖你呢?”杜冠亭趁勢問道。
“你懷疑我什麽就直說,少給我玩套路。”恐怖一揮手,瞪著眼睛說道。
“你做這些事圖什麽?”在杜冠亭看來,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看不懂恐怖這種完全不利己的行為。
這問題看似簡單,說起來卻又不簡單,恐怖也是愣了一下。
“老子開心!”恐怖用他一貫簡單粗暴的方式回答了這個問題,跟著又反問道,“我和馬尚在‘逃出生天’館內發現一個密室,裏麵有許多人的檔案,這些事你又怎麽解釋?”
“密室?檔案?沒有這樣的地方……”杜冠亭說著去看趙嘉任和劉國才,他們也搖搖頭,表示不知情。
“密室就在控製機房,可惜我們發現後,那裏隨即起火,但我們還是帶出來了兩份文件,這件事你們無法否認。”馬尚補充道。
“密室我沒看見,但是那兩份文件我看過,不是普通人能收集到的個人信息。”王浩也從側麵證實馬尚和恐怖並沒有胡說八道。
杜冠亭沉吟了片刻,說道:“坦率地講,‘逃出生天’雖然是我們三個投資的,但是具體的運營管理我們並沒有深度參與。那場大火後,實際的管理者方子悅就消失了,我們還以為她是怕擔責,看來她和‘指引者’脫不了幹係。”
“你又把事情推得一幹二淨,說的跟所有壞事都是‘指引者’幹的一樣。”恐怖諷刺道。
杜冠亭麵有不悅,但也沒繼續和恐怖爭論,隻是看了眼計時器,然後對王浩說道:“王隊,還有5分鍾,以你的經驗,我們當中誰是指引者?”
“指引者……”王浩說著再次把目光掃過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