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陽光帶著三分暖意,透過半黃的樹葉,灑在清冷的街道上。

馬尚靠在一棵樹下,手裏拿著包子和豆漿,一邊吃喝,一邊注視著對麵的快捷酒店。恐怖就住在酒店裏麵,早上8點10分他會從裏麵出來,然後步行150米到608路公交車站,三站路後在“百芳園”站下車,他從那裏沿著百芳路步行5分鍾左右到達公司。

10點20分,恐怖會從公司出來,步行15分鍾去一家店鋪催收債款,然後再到附近的“坤記海鮮粥”吃午飯。他吃完飯後再從中山路步行10分鍾到“富橋養生館”按摩……總而言之,恐怖將自己一天的行程提前安排好,而馬尚的任務就是隱藏在暗處,找出跟蹤恐怖的人。

凶手如果想要殺恐怖,很可能會跟蹤他以便尋找下手的機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馬尚就是那隻黃雀。

恐怖從酒店大門走出來。他的腳看起來已經好了一些,雖然還拄著拐杖,但走路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馬尚看了看手機,時間正好,他早已知道恐怖的行動路線,因此並沒有急著跟上去,而是仔細觀察起四周的情況,尋找可疑的人。他這輩子沒幹過“特工”的工作,雖然現在戴著帽子和口罩,但心裏還是七上八下。凶手會認出自己嗎?他知道恐怖要引他出來嗎?萬一他真殺出來了,恐怖有危險怎麽辦……各種問題像一群蒼蠅在馬尚腦海裏盤旋,讓他無法集中精神。

這時候幾隻鴿子扇動翅膀,發出“咕咕”的聲音,飛落在馬尚麵前的草地上。他看了眼在埋頭吃食的鴿子,歎口氣,不再多想,壓低了帽簷,按照既定的路線跟了上去。

恐怖已經來到小店催款,他並沒有太認真,隻是軟磨了一會兒,希望店主能盡快還款。店主欠錢理虧,主動償還了部分利息。他一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從小店出來,去“坤記海鮮粥”要了份招牌海鮮粥,早餐和中餐算是一起解決了。

馬尚在餐廳外麵,這一路他並沒有發現什麽形跡可疑的人,凶手會不會已經放棄謀殺恐怖呢?畢竟凶手已經失敗了三次,也會害怕自己被抓到吧。

他跟了恐怖一上午,也有些餓了,從包裏掏出麵包和水,簡單吃了幾口。正在這個時候,有一輛警車開過來,停在路邊。警車裏下來兩個男人,打頭的那人他認識,正是刑偵大隊的隊長王浩。

馬尚嚇了一跳,差點被嘴裏的麵包噎住。

“王……王隊……”馬尚一邊打招呼,一邊喝水,把麵包吞下去。

“別急,慢點吃,別噎著。”王浩看著馬尚,露出笑容,“你在這兒忙什麽呢?”

馬尚這時已經緩過氣來,他不知道該不該跟警察說恐怖的事情,但想起恐怖曾經交代他不要去報警,所以隻能是胡說道:“沒忙什麽,瞎轉悠……王隊找我有事嗎?”

“你認識康健保險的吳蔚然嗎?”王浩盯著馬尚問道。

馬尚本以為王浩是為河邊的案子而來,卻沒想到他說出了吳蔚然的名字,愣了一下說道:“認識,她昨天來找過我。”

“她找你做什麽?”王浩繼續問道。

“我老婆的父母曾在保險公司給我們全家買了保險,她懷疑我老婆的死並非出於意外,所以來找我問話。”馬尚如實地把昨天兩人見麵的事情說了出來。

王浩聽完後有些吃驚,吳蔚然的工作當然是維護保險公司的利益,但是馬尚對巨額保險金無動於衷,還配合調查就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了。在他原本的設想中,吳蔚然或許掌握了馬尚騙保的證據,他為了保險金殺人滅口,至於馬尚的自殺,誰知道是不是為了掩人耳目。但馬尚如今的行為卻和自己的設想大相徑庭。

“你需要跟我們去局裏一趟。”王浩決定先把人帶回去,馬尚身上的疑點實在太多,這些事發生在一起未免過於巧合。

“回去?改天行不行?我今天還有點事……”

“吳蔚然昨晚被害,我們現在是正式傳喚你協助調查。”王浩打斷了馬尚的話,直截了當地說道。

“被害……”馬尚手裏的水瓶落在地上,濺了一地的水,愣了片刻後,才問道,“你們這是懷疑我嗎?”

“與被害者有不尋常關係的人,都是我們的懷疑對象。”王浩說的是官話,但也清晰地告訴了馬尚,他至少是犯罪嫌疑人之一。

恐怖吃粥的樣子就像是吃人,他心裏又一次問候了凶手的十八代祖宗。店裏剛進來的人看到他那樣子,都紛紛避而遠之,生怕惹禍上身。

恐怖三下五除二就喝完海鮮粥,拿起桌麵上的牙簽一邊剔牙,一邊喊老板過來買單,結完賬準備起身走人,他收到馬尚發來的短信。

“我有事要去公安局,你自己小心。”

恐怖往外打量,果然不見了馬尚的身影。馬尚這個時候去公安局,或許是河邊的案子有了什麽新進展。自己這引蛇出洞的計劃看來是沒法繼續下去了,而且凶手會再次出手嗎?他自己也沒把握。如今沒有人策應,自己又傷了腳,真遇上什麽事情恐怕討不到好。

這麽一想,他也不衝動了,現在最好的辦法是躲起來避風頭,沒必要抻長了脖子讓人來砍,正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

恐怖走出粥店,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打算回酒店睡覺。酒店大堂有保安,走廊裏也有攝像頭,再加上人來人往,凶手膽子再大,也會有所顧忌。雖然這麽想,但他坐在車上還是心煩意亂,總覺得有什麽事情不對勁。他回想自己經曆過的房門被撬,走巷子被花盆砸,路口被車撞,這三件事看起來簡單,但真要做到並不簡單。凶手僅僅是靠跟蹤自己嗎?別的不說,就說那輛車突然衝出來撞自己,凶手一定是預判了他要經過的路口,做好了準備。

“這裏有監控,老板,我們隻能去前麵立交橋掉頭了。”出租車在這裏直接掉頭最省事,但是路口有攝像頭,中間是實線,司機不得不多開一段路,到立交橋下麵再掉頭。

恐怖探頭看了眼路邊的監控攝像頭,突然打了個哆嗦,心裏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如果凶手是通過路上的攝像頭監控自己,那麽他就有足夠的時間預判,並在路上伏擊自己。

誰能有這麽大的能耐呢?光是這個問題,就讓恐怖覺得渾身發毛,自己似乎無意中被卷進了一個大麻煩裏,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惹到了什麽。

馬尚在公安局刑偵大隊做了一份正式筆錄,包括他和吳蔚然詳細的談話內容,以及他們見麵後自己去了哪裏,做過些什麽,還有見過哪些人。得知吳蔚然被殺,馬尚想了想,跟自己有關的人接連出事,事情遠比他想象的更複雜,恐怖遇襲的事情也不能隱瞞了,這根本不是他們自己能把控的,於是如實交代。

事關重大,王浩立刻派人去核實,一番調查下來,證實馬尚並沒有撒謊,他昨晚從8點30分到半夜11點都和孔澤在一起,沒有作案的時間。當晚馬尚還送孔澤去了酒店,並支付了七天的房費,所以酒店前台的員工也都對馬尚有印象。

王浩雖然沒找到馬尚殺害吳蔚然的證據,但還是打算先把人留在局裏二十四小時再釋放。他並不是存心要找馬尚的麻煩,隻是以目前的線索來說,馬尚具備殺害吳蔚然的動機,他又牽涉到河邊的案子。這些事如果全部以巧合來解釋,未免有些牽強。無論馬尚是不是凶手,他都和案件有著密切的聯係,所以王浩想從他這裏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王浩回到辦公室,找來馬尚妻兒交通事故的案卷翻查,這類案子他曾經有過接觸,騙保的人一般是被逼到絕路,又或者是貪財忘義,謀殺配偶親屬或者自殘的都有,並不稀奇。他參與刑偵工作多年,最大的感觸就是人性之善或許有上限,但是人性之惡是沒有下限的。有些凶徒為了錢財,殺妻賣兒也不是不可能。他絕不會因為馬尚主動在船塢報警協助警方調查,就降低對馬尚殺人騙保的懷疑。

“王隊。”劉毅和張安琪兩個人敲門進來。

王浩放下手裏的案卷,說道:“中學情況如何?”

劉毅和張安琪臉上都麵露難色。

“學校方麵怕擔責任,不太願意配合警方調查,一直在打官腔。我們查看了學校的監控記錄,但感覺意義不大,校園內許多攝像頭都是壞的,覆蓋率也不夠,盲區太多。鄭雨鑫在監控裏最後出現的地點是宿舍樓,時間是8月13號下午5點46分。”

“現在學校8月就開學了嗎?”王浩不解地問道。

“那裏情況特殊。”劉毅解釋道。

“明白了……”王浩不免有些唏噓,“你繼續說。”

“我們也找了鄭雨鑫的班主任和同班同學問話,其中包括她的同桌還有舍友們,可他們對鄭雨鑫的事情漠不關心!”劉毅說到這裏有些生氣。

“你們辦案不要帶有情緒,這會影響判斷。”王浩批評道。

劉毅和張安琪沒說話,他們顯然是已經在學校受了一肚子氣。

辦公室裏陷入短暫的沉默,王浩思慮了片刻,然後敲了敲桌子,說道:“這樣吧,先把鄭雨鑫的照片和資料下發到各個派出所和巡警那邊,讓他們幫忙留意這個孩子。另外,讓網監的同事幫忙查一下鄭雨鑫的社交媒體賬號,看看有沒有線索。”

目前,關於鄭雨鑫的失蹤事件沒有證據表明有犯罪事實,所以也沒辦法刑事立案,隻能是調動警力資源找人。

王浩安排好鄭雨鑫的事情後,就去找莫旭東要青龍河女屍的屍檢報告,如今首先要確認其身份信息。

一般情況下,法醫出報告後會主動提交給刑偵大隊,但這中間會有一些規定流程,往往會發生拖延。天安市兩天時間裏連續發生了兩起割喉凶殺案,讓王浩沒法坐在辦公室裏等,他必須盡快查明真相,否則很難說凶手會不會再次作案。

莫旭東和助手正在解剖室裏對吳蔚然的屍體進行細致的檢驗工作,看到王浩過來,他放下了手裏的解剖刀。

“王隊,你可真著急。”

“不著急不行啊。”王浩看了眼躺在解剖台上的吳蔚然,“青龍河撈出的那具屍體的報告應該出來了吧?”

“還沒複核,不過你急著要,可以先拿去參考。”莫旭東脫下手套,洗了手,從旁邊的文件櫃裏拿出一份報告遞給王浩。

王浩接過報告先掃了一眼,然後說道:“報告我回去慢慢研究,老莫你先給我說說重點。”

“受害者麵部被挖沙機損毀嚴重,我們已經提取了受害者的DNA,但是沒有比對參照,你想確認死者的身份,難度很大。”莫旭東明白王浩現在著急確認死者的身份,不解決這個問題,案子很難展開。

“這些我也想到了,你這邊還能提供一些其他線索嗎?”王浩直接問道。

莫旭東來到冷凍櫃,拉出青龍河受害者的遺體,指著左小腿說道:“屍檢過程中我們在死者左小腿腓骨處發現了一枚骨釘,經檢驗確定,死者在死前一年半至兩年左小腿腓骨骨折,並於手術中植入了骨釘。”

“這可是重要線索,謝了,老莫!”王浩眼睛一亮,興奮地拍了拍莫旭東的肩膀。

“王隊,輕點,我這把老骨頭可不禁拍。”

“等破了案,請你吃飯。”

王浩拿著報告迫不及待地趕回辦公室,找來人手,全麵清查天安市各大醫院近一年半至兩年這段時間中,做過腓骨骨釘植入手術的患者身份。如果天安市範圍的清查無法找到死者,他再上報省城。

馬尚被放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他在拘留室裏想了很久,警方懷疑他是犯罪嫌疑人,是因為吳蔚然正在調查他老婆孩子的交通事故。換言之,吳蔚然極有可能是發現了車禍的疑點,才被凶手殺人滅口。如果老婆孩子是被人謀殺,那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找出凶手,以慰他們在天之靈。

另一方麵,他竟然會因跳河而目睹到一起謀殺案,跟著第二天來找他的保險調查員也被殺害,這種身邊接連發生凶殺的概率恐怕比中彩票頭獎都低,難怪警方要懷疑他。但是這些事之間又有什麽聯係呢?吳蔚然究竟是怎麽死的?襲擊恐怖的人又是誰?這一連串的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大霧之中,完全看不到前方的路在哪裏。

想到這裏,他歎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恐怖的電話。

“恐怖,我被警察……”

“不用解釋,我知道了,昨天有兩個警察來酒店問了我兩個小時的話,你可真是十足的掃把星,什麽壞事都和你扯上關係了!”恐怖說的是真心話,沒有調侃的意思。

“那個襲擊你的人有再出現嗎?”

“沒有……我在酒店一直沒出門。”恐怖說著咳嗽了兩聲,“我可不是害怕,隻是關於襲擊我的人,我有了新想法,你出來了正好,來酒店,我們商量商量。”

馬尚來到酒店,發現恐怖手裏拿著一個遊泳圈,正在大堂等著他。他還來不及打招呼,恐怖已經一瘸一拐迎上來。

恐怖走路雖然還有些不利索,但是已經沒有再用拐杖,看起來他的傷恢複得還算不錯。

“走,我們去青龍河。”恐怖拉住馬尚的手往酒店外走。

“去那裏幹什麽?”馬尚不解地問道。

“‘案件重組’你懂嗎?我跟你講,我這兩天可沒白過,凡是有點名氣的偵探電影我都看了,這破案的第一步,就是案件重組……”恐怖一邊說,一邊走到了自己的電動車旁邊。

“你拿著遊泳圈,該不會是想讓我再跳一次河吧?”馬尚恍然大悟。

“這還用說嗎,我們把當晚的情形再演一次,說不定能找出凶手要殺我的原因。”恐怖說著坐上了電動車,回頭催促馬尚,“快上車,放心,替換的幹淨衣服我也幫你準備好了。”

“不好吧,我看我們還是繼續‘引蛇出洞’比較穩妥。”馬尚可不想再跳一次河。

“那個行不通,我想過,凶手不可能是用跟蹤這麽原始的辦法,他是用‘天眼’!”恐怖指了指不遠處的道路監控攝像頭。

“天眼?不可能吧,那得有多大的本事……”馬尚對恐怖的猜測表示懷疑。

“誰知道呢,不過我有辦法,這些攝像頭有盲區,不是什麽地方都看得到,我盡量繞過去。”恐怖說著啟動了電動車。

馬尚無可奈何地坐上去,除了對恐怖有道義上的責任,他也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兩個人繞了點路,多花了一些時間,再次來到渡仙橋,如果不看日期,今天的夜晚與那晚似乎別無二致。

恐怖把遊泳圈塞到馬尚手裏,說道:“放心兄弟,我一定把你拉上來。”

“可是你的腳……”

“我帶了繩索。”恐怖從包裏拿出一捆繩索,一頭還係著扣具,少說也有十米長。

馬尚再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把遊泳圈套上,走到橋中間。

“兄弟,大膽跳,記得跟那晚一樣,該叫的時候就開始叫。”

馬尚聞言哭笑不得,一咬牙,再次跳下了橋。

這一次,他沒有沉入水底,但河水依舊冰冷刺骨,仿佛一瞬間又回到了那個他求死的夜晚。他打了個哆嗦,拋開腦海中那些消極的想法,他要振作精神查清事故的真相。

河水推著馬尚順流而下,沒有了那晚的慌亂不堪,他能更好地打量青龍河兩岸。

渡仙橋所在的位置已經出了市區,河兩岸幾乎沒有什麽住戶,馬尚的眼前隻有山丘、樹林、公路、河灘……看不見人,也看不見車,恐怕越往下遊越是人跡罕至。

過了一會兒,馬尚注意到岸邊出現了一輛電動車,雖然看不清騎車的人,但想來是恐怖騎著車重新走了一次那晚的路。

恐怖完全看不見水裏的馬尚,可根據上次的經驗,至少還有十來分鍾才能到船塢的位置。這一次他特別留意周邊的環境,但道路一邊是河,一邊是樹林,除了他自己車燈能照到的地方,其他地方黑黝黝一片,看不出個所以然。

馬尚隨波逐流地在河中漂**,十來分鍾後,他再次看到了船塢,那地方依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在夜裏尤其醒目。

呼救的女孩仿佛還在看著他,祈求他的幫助。

馬尚在水裏劃動雙臂,蹬腿,奮力遊向船塢,戴著遊泳圈遠比抱著木頭方便,但毫無章法的亂動依舊無濟於事。

“馬尚,在嗎?”恐怖此時也看到了船塢,他大聲在河對岸喊道。

“我在……”馬尚回過神來,停止了毫無意義的掙紮。

“我去下遊截住你!”恐怖一扭電門,小電動車全速衝了出去。

恐怖駛過趙家橋,把繩索拋給馬尚,雖然失誤了一兩次,但總算是把對方拉上了岸。

馬尚渾身濕透,搓手跺腳,想要換上幹衣服。

“別啊,還沒完呢,接下來往船塢跑。”恐怖取下馬尚身上的遊泳圈,催促道。

“你還沒重組完呢?”馬尚瞪大眼睛。

“還差一點點。”恐怖尷尬地摸摸光頭,然後伸出手比畫道。

馬尚想著河都跳了,也不差這最後一步了,他轉身就往船塢的方向跑。恐怖為了盡可能還原當時的情況,並沒有立刻追上去,估摸著到了差不多的距離,才邁開腿跑。

兩個人一前一後,重新來到船塢附近,這裏依舊靜悄悄的,周圍空空****。但現在這裏也與以前有些不一樣,四周有警方的警戒線,船塢還貼著封條。

“重組了嗎?”馬尚回過頭,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看著身後的恐怖。

恐怖有些發愣,他看看腳上的鞋子,又看看船塢,突然把鞋脫下來,用力砸向船塢,鞋子碰到船塢的鐵皮,“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走上前,沒有去撿地上的鞋子,而是盯著船塢看,仿佛像是看到世界第八大奇跡。

“沒事吧你?”馬尚看到表情怪異的恐怖,忍不住跑過去問道。

“這裏不對勁!”恐怖指著船塢上麵的鐵窗。

“怎麽不對勁?”

“那天晚上窗戶是開著的,我不小心還把鞋子扔進去了。”恐怖此時終於想起這件事。

“開著的?”馬尚渾身不由得一抖,“你可想清楚了,我記得警察當時來的時候,沒見有窗戶開著啊!”

“我自己的鞋子,我能不確定嗎!”恐怖兩眼一翻,走近船塢,“而且你看,這窗戶從外麵根本打不開。狗日的,我可知道凶手為什麽要殺我了,這船塢裏絕對有問題!”

“難道凶手當時就在船塢?他根本沒離開!”馬尚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你……你當時怎麽不說這件事?”

“我當時東南西北都搞不清,哪裏會想到這種事,也沒人問啊!”恐怖摸著光頭說道。

馬尚一愣,想起當時恐怖一頭霧水,光腳站在旁邊淋雨的樣子,這事確實怨不得他。

“不過或許是後來警察來這裏關掉了窗戶……”馬尚看著四周的警戒帶。

“也有這個可能……我們進船塢裏麵看看,說不定有什麽線索。”恐怖把鞋子穿上,他也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測,總之先想辦法進船塢再說。

“我們還是報警吧?”馬尚有點猶豫。

恐怖瞥了他一眼,說道:“你剛從公安局出來,又去?要去你去,我先查個清楚再說。”

馬尚一想也是,現在去能說什麽呢,自己還是另一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先把事情查清楚再報警也不遲。

船塢大門被焊死,窗戶又被反鎖,想進去並不容易。

馬尚圍著船塢轉了一圈,他發現想要進去隻能是水路,因為進船的閘口隻封了水麵上的,水下並沒有完全封閉。不過他不識水性,無法潛水,隻能是恐怖進去。

“你腿能行嗎?”馬尚有些擔憂。

“潛水問題不大,你幫我拿好包。”恐怖把包遞給馬尚,然後脫了衣褲,他把手機拿在手裏,一會兒潛水進去,可以當手電筒照亮。

“那好,你小心一點,我在窗戶下麵等你。”馬尚拍拍恐怖的肩膀。

恐怖雙手撐著船塢邊緣,慢慢滑進水裏,然後深吸一口氣,潛了下去。他沒有裝備,水下看不見,隻能靠手摸。好在船塢結構簡單,內外不過相隔兩三米的距離,恐怖沒費太大功夫就進入了船塢內部。

船塢裏麵一片漆黑,空氣中彌漫著汽油的味道,就跟汽車修理廠沒什麽區別。

恐怖從水裏出來,把手機甩了甩,然後打開手電筒,他看到身邊有欄杆,便爬了上去。

船塢內部看起來比外麵要大許多,分成水上和水下兩部分。水上有許多廢棄的機械工具、加工台、損毀的桌椅等物件,無一例外都遍布蛛網,看起來雜亂不堪。水下就像是停靠船隻的小碼頭,有一道閘門把船塢和外麵的河隔離開來。

他喘了口氣,找到窗戶的位置。他爬到一個木箱上,站在上麵可以輕鬆摸到鐵窗的鎖扣。

馬尚看到窗戶被打開,立刻沿著船塢外的水管攀爬而入,他第一次這樣闖進別人的地方,實在跟做賊沒什麽差別,心裏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我們當時來的時候,凶手可能就在船塢裏麵。”馬尚回頭看了一眼鐵窗。

“別猜了,進來就是找線索的,我們搜搜看!”恐怖拿過背包,從裏麵取出手電筒。

“你這準備可真齊全。”馬尚佩服恐怖的細心,繩索、手電筒、衣服一應俱全。

“那還用說,防身的刀具我都帶了。”恐怖咧嘴一笑,誇張地說道。

兩個人在船塢轉了一圈,船塢裏遍布灰塵,空氣混濁,看起來不像是有人待過的地方。他們唯一的發現是閘門可以通過絞盤手動開關,所以這裏並非想象中的被完全封閉,如果有一艘小船,就可以從閘門進出船塢。

“這都好幾天了,有什麽估計也被清理幹淨了。”馬尚有些泄氣地說道。

“那可不一定,如果這麽好處理,凶手何必殺我,肯定有什麽東西是凶手一時間處理不了,又怕被人發現的。”恐怖反駁道。

馬尚點點頭,覺得恐怖言之有理,提議道:“那我們分頭再仔細找找。”

兩人各自負責一邊,開始仔細搜索,不放過船塢內每一個角落的物件。

馬尚發現一個鐵架下麵有一張油毛氈,油毛氈很幹淨,看起來是剛剛鋪上不久。這裏這麽多鐵架,隻有這個下麵鋪了油毛氈,十分怪異。馬尚先是將鐵架搬開,然後用力扯開油毛氈,下麵露出一個類似井蓋的鐵盤,鐵盤上麵有鎖扣。他伸出手用力拍打鐵盤,發出“咚咚”的空鼓聲,證明下麵並非實心。

“恐怖,這裏有問題。”馬尚說道。

恐怖聞聲急忙小跑過來,問道:“什麽情況?”

“這下麵可能有東西,我們想辦法把鎖扣弄開!”馬尚指著鐵盤說道。

恐怖立刻去尋找可以用的工具,他在地上發現一根生鏽的鐵棍,撿了起來。他回到鐵盤的位置,然後掄起鐵棍,猛力敲打鐵盤上的鎖扣處,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鎖扣敲掉。

馬尚用力一拉,鐵盤被拖出來,露出一個圓形通道,下麵有一個扶梯。

“果然有問題!”恐怖摸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罵了起來。

“我們下去看看!”馬尚用手電筒往通道裏照去,發現內裏深不見底。

兩個人一前一後抓住扶梯慢慢向下攀爬,通道裏麵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味,令人作嘔。

過了大概五六分鍾,他們終於下到底部,雖然視線不佳,但能感覺空間開闊了不少。

馬尚在牆上找到一個開關,輕輕往下一按,昏暗中亮起橘黃色的燈光,讓他們能勉強看清四周的環境。這裏環境潮濕,牆壁和地麵都是水漬,扶梯下來是一條走廊,走廊兩邊是數個以鐵門封閉的房間,看起來像是旅館,或者說像是監獄裏的牢房。

他們兩個人麵麵相覷,都沒有想到船塢能通到這麽一個地方。

恐怖膽子大,輕咳兩聲,然後喊道:“有人嗎?”

他的聲音在地下回**,但沒有任何人回應,留給他們的隻有死一般的沉寂。

“這地方可真瘮人。”恐怖吐了口痰在地上。

馬尚心裏也是七上八下,他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幾步,來到離他最近的鐵門。鐵門封得嚴嚴實實,看了半天,隻有靠近地麵的位置有那麽一絲縫隙。他整個人趴在地上,舉起手電筒,臉貼著鐵門,眼珠子往裏瞅。他有限的視線裏空空****,沒看到人,地上有一些幹草、黑色的鐵鏈和一個肮髒的木桶。

“有沒有人?”馬尚又喊了一聲,用手拍拍鐵門,門裏依舊沒有人回應。

恐怖去看對麵的房間,他也有樣學樣,趴在地上透過門縫往裏看,裏麵同樣空無一人。

走廊兩側一共六個房間,每個房間的鐵門都上了鎖,沒有專業工具,他們根本不可能打開門。

“這些屋子看起來就像是牢房,一個船塢下麵搞這些東西幹什麽?絕對沒有好事!”恐怖更加確定船塢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地方。

走道盡頭還有一扇門,這扇門與其他鐵門不同,看起來精致許多,材質是鋁合金的。

恐怖上前扭動門把手,門“嘎吱”一聲開了,縫隙裏透出明亮的光。

“馬尚,這邊……”恐怖招呼道。

馬尚走過來,兩個人對視一眼,恐怖舉起手裏的鐵棍,然後深吸一口氣,完全推開了門。

一個寬大明亮的空間出現在他們麵前,同樣是空無一人。這裏約有一百多平方米,高四米左右,頂上還裝著三盞白熾燈。

房間中間有一張大小好似單人床的石台,地上散落著各種被剪斷的線纜、碎掉的石塊和玻璃碎片,一片狼藉。

他們走到房間裏麵,又留意到牆壁上還殘留著一些膨脹釘,說明這裏以前應該擺放過許多設備,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現在已經被全部清空。

房間裏除了剛才他們進來的門,再沒有其他出口,看起來整個地下空間也就到此為止了。

“我想我能把事情理順了。”恐怖坐到石台上,喘了口氣,“你看到的那個女人肯定是從船塢窗戶那裏翻窗逃出去的,然後凶手發現,追出去殺了她。凶手處理完屍體,回到船塢,卻忘了關閉窗戶,我算是倒黴,誤打誤撞把鞋扔進船塢。凶手怕暴露船塢的內情,於是就要殺人滅口。”

“你的推理合情合理,可是當時我看到外麵還有一輛車,如果凶手當時還在船塢,車是誰開走的呢?”馬尚心中有疑問。

“這有什麽奇怪呢,能在船塢下麵搞這些玩意兒,凶手肯定不是一個人,多半還有同黨。而且就因為這輛車,我們都認為凶手開車跑了,所以沒人認真查一查這個船塢。”恐怖一邊說,一邊用手拍打屁股下的石台。

“不管怎麽說,我們總算發現了線索,這裏究竟是幹什麽的,讓警察來調查就好了。”馬尚覺得這地方讓人不寒而栗,事情怕是遠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複雜危險。

“我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手機在包裏,你報警吧。”恐怖嘴上硬,其實心裏也在打鼓,不再反對報警。

馬尚從包裏拿出自己的手機,卻發現這裏沒有信號。

“我們出去吧。”

馬尚和恐怖都不願意繼續留在這裏,混濁的空氣和壓抑的氛圍,讓他們備感不適。

兩個人往回走,剛爬上梯子卻發現從上而下不斷滴落黏糊糊的**。

恐怖一摸頭,用鼻子聞了聞,臉色驟變,大叫一聲:“汽油!快跑!”

兩個人立刻慌忙後退,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隻見頭頂火花一閃,一條火龍從天而降,撲向馬尚和恐怖。

馬尚和恐怖身上已經沾了油,哪怕遇上半點火星,後果也不堪設想。他們跑回最裏麵的大房間,關上門。

“這就是殺人滅口!”恐怖脫下衣服,把頭上的油擦幹。

馬尚此時一眼就看到房間頂部有通風口,如此深的地下要想不被悶死,自然少不了通風裝置。

通風口距離地麵有將近四米的距離,值得慶幸的是通風口在石台正上方。但即使如此,一個人站上石台還是無法觸碰到,而房間內再沒有任何可以踮腳的東西。

馬尚跳上石台,拍拍自己的肩膀對恐怖說道:“你上來,我們想辦法打開通風口。”

生死之間,分秒必爭!恐怖二話不說,踩著馬尚的肩膀快速抓住了通風口的網罩。

通風口上有鐵網,網後還有一個排氣扇,恐怖用隨身帶的小刀撬開鐵網,可是排氣扇有螺絲固定,異常堅固。除此之外,他們發現通風口是垂直設計,根本不可能徒手爬進去。

此時火苗已經來到門外,最可怕的是伴隨而來的還有煙霧,那煙霧無孔不入,慢慢開始在房間內彌漫。

“通風口不行!”恐怖跳下來,放棄了從通風口逃生的想法。

兩個人都一屁股坐在石台上,看著不斷滲入的油、火和煙霧,仿佛死神的鐮刀正向他們襲來。

“媽的,不能死得這麽窩囊!”恐怖咬牙站起來,臉憋得通紅,希望能找到另外的辦法逃生。

馬尚這時注意到在自己右側的牆壁下方,有一個突出的水泥塊,他跑過去用手搓了搓水泥。他以前在工廠是技術工,對建築、水電、瓦工都十分熟悉,當下就判定這些水泥糊上去不超過兩天。他把恐怖的鐵棍拿過來,三下五除二清除了水泥,露出一個水管閥門。

“有救了。”一旁的恐怖看到水閥,眼睛一亮。

兩個人立刻合力撬動水閥,“撲”一聲,水開始源源不斷從閥門口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