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沒什麽客人來,陳廣德比往常早一些關了門。他簡單吃了一些東西,就開始維修馬尚送來的那部手機。

把存儲芯片移植到新的同款主板上,這對焊接的手藝要求不低,但對於陳廣德來說算不上大問題,主要就是細心,避免在維修過程中損壞芯片。

花了一些時間,陳廣德終於完成了“移植手術”,他跟著給手機換上新的屏幕、電池和外殼,然後按下了開機鍵。

“嘀”的一聲,屏幕亮了起來,順利進入開機界麵,手機看起來是完美修複了。

陳廣德伸了個懶腰,長舒了一口氣,放下手機,準備離開店鋪回家。可就在他收拾東西的時候,那部剛修好的手機居然響了起來。

陳廣德一開始沒去理會,但手機鈴聲響個不停,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拿起電話看了看,不是語音撥號,而是手機裏社交App的語音通話請求。手機裏沒有SIM卡,他剛才為了檢查手機是否正常,所以連接了店鋪裏的Wi-Fi,沒想到卻來了電話。

他見對方不停地呼叫,以為有什麽急事,就順手接通了電話,想要解釋一下。

“不好意思,機主不在,我這裏是修手機的。”陳廣德一接通電話就自報家門。

電話那頭隻有“吱吱”的雜音,卻沒人說話。

“喂……喂……”陳廣德又說了兩句,但是對方依舊沒有回應。

“難道聽筒有問題?”陳廣德自言自語說了一句,掛斷了電話。他想著試試手機,可接電話雖然不需要密碼,但打電話卻需要密碼進入界麵,隻能作罷,等機主明天自己來試吧。他也懶得再理會,把手機關機後塞進了抽屜。

馬尚知道恐怖他們被救出來後,心裏一塊大石頭總算落地,不過他隨後就被王浩一陣狂風暴雨式的訓斥,順便又在公安局的拘留室過了一夜。

馬尚從公安局出來後直接去了醫院,他想看望一下恐怖,可警方告知他恐怖正接受調查,暫時不允許會見。不得已,他隻能離開醫院,路上想起修手機的事情,於是打電話給修理師傅陳廣德,詢問手機是否修好了。陳廣德在電話裏給予了肯定的答複,讓他隨時過來取。

馬尚大喜,郭潔的手機修好了,也就意味著他能查到車禍那天是誰給她打的電話,讓她改變了行車路線。想到這裏,他不再耽擱,立刻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陳廣德那裏。

陳廣德在店鋪裏坐著刷視頻,一大早也沒什麽業務,他看到馬尚進來,立刻從抽屜裏拿出手機。

“馬總,你試試。”陳廣德把手機放在櫃台上。

“好,太謝謝了。”馬尚拿起手機,手微微顫抖,迫不及待按下電源,隻聽“嘀”一聲,開機畫麵出現在眼前。他輸入老婆的手機密碼,順利進入界麵,所有原來的App、照片、視頻都在。他看到郭潔為他和兒子拍的合照,一時間眼睛有點濕潤,生怕自己會失態,急忙放下手機。

“試試打電話,看看聽筒和話筒正常嗎?”陳廣德提醒道。

“不用了,資料在就行了,陳師傅,多少錢?我轉給你。”馬尚迅速付了款,離開了店鋪,他急著找個安靜的地方,希望能在手機裏找到有用的線索。

馬尚來到附近一家咖啡館,在一個沒人的角落裏坐下來,拿出手機,裝上原本的SIM卡,然後點開郭潔常用的社交軟件。他屏住呼吸,用手機驗證碼登錄了App,當看到所有的聊天記錄都被保留了下來的時候,才緩過一口氣來。

郭潔的朋友並不算多,大部分聊天記錄都是工作相關的,她是泰豪酒店的營銷部職員,接觸的客戶可謂是五花八門。

馬尚把重點放在8月13日的記錄上,郭潔就是在那天出的車禍。可他看了好幾遍,那天並沒有人用這個社交軟件給郭潔打過電話。

“難道被刪了?”馬尚抓了抓自己的頭發,他怕自己有所遺落,於是決定把所有聊天記錄都過一遍。

他一條條翻看著聊天記錄,裏麵不乏有些自己和老婆的對話,看著令人淚目。

老婆:你兒子又在學校闖禍了,老師讓家長去,你去啊!

老公:老婆,我在“老程記”排上號了,你接了兒子趕快過來,今晚請你們吃酥香雞。

老婆:你趕快把朋友圈裏的合影給我刪了,不P圖就發出去,你想死啊!

老公:兒子數學考了滿分,我答應周末帶他去動物園,這周末你別加班了,調休一下,一起去……

馬尚感覺自己眼眶有些濕潤,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他繼續往下翻其他聊天記錄,突然有條信息跳進他的視線,這是一個ID叫“洛洛”的人,發來信息的時間是8月12日,也就是郭潔出事前一天。

洛洛:郭姐,那件事你真的想好了嗎?

郭潔:想好了,你不用管了。

記錄裏隻有這兩句話,除此之外,就在昨晚,這個洛洛還語音聯絡了郭潔。語音通話記錄顯示通話時間有11秒,接電話的人當然不可能是郭潔,隻能是修手機的陳師傅。

馬尚打電話給陳廣德,證實昨晚確實有人通過這款App的語音通話功能給郭潔打電話,不過他接通後,對方並沒有說任何話就掛斷了。

馬尚看著“洛洛”的頭像,感覺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個女孩。他點開洛洛的個人資料,發現她的朋友圈已經屏蔽了郭潔,但還是可以看到她的賬號名稱是一個手機號碼。他又把洛洛的頭像點開,這是一張側臉照,女孩眉清目秀,看起來有些柔弱。

馬尚盯著頭像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昨天在街上撞到他,並塞給他一張紙條的女孩。本來他們要在漫心咖啡館見麵,可女孩卻沒有出現,那女孩樣子和洛洛有七八分相像,難道她就是洛洛嗎?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把洛洛的電話號碼輸了進去,然後撥通了電話。

不過洛洛並沒有接電話,馬尚不死心,又打了一次,這一次終於有人接電話了。

“哪位?”電話那邊是一個嬌柔的聲音。

“我是馬尚,昨天你找過我的。”馬尚試探著說道。

電話那邊沉默了,不過對方並沒有掛斷。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歎了口氣。

馬尚這個時候終於確定自己沒有找錯人,對方就是洛洛,急切地問道:“你說有關於我老婆的事情告訴我,可昨天為什麽沒來?”

“你現在在哪裏?我過來找你吧,見麵再說。”洛洛回避了馬尚的問題。

“我在南京路的名都咖啡。”

“那你等我一下。”

馬尚不確定這個洛洛是否真的會來,但他現在也隻能等著,好在過了半個小時,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女孩出現在咖啡館裏。

女孩進來後,一眼就看到角落裏的馬尚,徑直走過去,坐到他對麵,然後摘下帽子和口罩。

馬尚一眼就認出女孩是洛洛。

洛洛個子不高,身材瘦弱,一頭短發,臉上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感謝你能過來,你和我老婆是好朋友嗎?究竟有什麽事不能直接說呢?”馬尚看到洛洛的時候連忙起身,等到洛洛坐下後,才跟著坐下來。

“馬哥,你先別急,我既然來了,自然會把事情說清楚。”洛洛此時的語氣已經沒有了剛才在電話裏的猶豫。

馬尚點點頭,看著洛洛,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我懷疑有人監聽、跟蹤你,所以昨天才想以那樣的方式約你見麵。”

“監聽、跟蹤我?”馬尚睜大了眼睛。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甚至很多細節我也不敢肯定,這事說起來有些離奇,我想我還是從頭說起。”洛洛感覺自己說得有些亂,停了停,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繼續說道:“我叫童希洛,是郭姐的同事,不過我們不在同一個部門,她是營銷部的,我是市場部的。”

“原來你們是同事。”馬尚這才知道女孩的真實身份。

“我已經辭職了……說起來,這事情發生在半年前,3月19號,公司在酒店裏舉辦客戶答謝酒會……”洛洛臉上閃過一絲不安,仿佛那些回憶是野獸,能瞬間把她拖入一場噩夢。

這場答謝酒會在泰豪酒店內部的娛樂會所進行,受邀參加的客人中除了在酒店年消費金額達五十萬的客戶,還有不少富商名流。可以說天安市有頭有臉的人,那晚幾乎都在這裏了。

華麗的演出、琳琅滿目的美食、飲不盡的美酒……酒會上觥籌交錯,氣氛熱烈,空氣中彌漫著奢靡的氣息。

童希洛作為市場部的職員,參與了酒會的籌備和招待工作,當晚一直在忙前忙後,就怕出差錯。

好在賓客們都玩得很開心,酒會漸入佳境。

大概到了晚上10點多,酒會的常規活動已經臨近結束,以她的職級也沒有資格去應酬這些大客戶。可就在這時她卻被禮賓部的汪經理拉住了。

“小童,幫我送兩瓶拉菲到8號包廂,這幫人也不知道都跑哪兒去了……”汪經理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一個客戶拉住喝酒。

童希洛心裏是不願意幹這種活兒的,畢竟這不是她的工作範疇,不過看著正應付客戶的經理,她也不好意思推托,甚至都沒有說話的機會。她隻能無奈地去餐飲部簽領了兩瓶拉菲,然後小心翼翼推著餐車前往8號包廂。

一瓶拉菲酒店裏賣十二萬,還要再加百分之十的服務費,這兩瓶酒幾乎是童希洛兩年的工資。她覺得自己推著的仿佛不是兩瓶酒,而是一箱鈔票,此刻的她走起路無比小心,畢竟要是有個閃失,她可賠不起。

童希洛不知道8號包廂裏的人究竟是誰,不過能喝得起這種酒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想到這裏,她倒是有些緊張了。

原本5分鍾的路,她走了10分鍾才到。

8號包廂是酒店裏最大的包廂,也是最奢華的一間,裏麵所有的家具、設備、電器等等都是進口的國際一線品牌,就連裝修也是請的國際知名室內設計師。不過童希洛從來沒進去過,她也隻是在同事們閑聊時聽到過這些。

包廂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他們並不是酒店內的服務人員,估計是客人帶來的保鏢。

果然,童希洛走到門口,就被兩個黑衣男人攔住。

“您好,我是來送酒的。”

“放在這兒,我們拿進去就行了。”

“好的,麻煩您在這兒簽個字。”童希洛拿出酒單和筆,遞給其中一個黑衣男人。

可偏巧這個時候,筆寫不出來,童希洛不得不拿過筆,甩了兩下,耽誤了一些時間。與此同時,另一個黑衣男人拿起酒,打開門,走進了包房。

童希洛看到黑衣男人在酒單上簽了字,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這兩瓶酒可再不關她的事了。就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聽到了包廂裏傳出來的聲音。

“不行,真的不行,求求你讓我出去……”

“你越反抗,我就越興奮……”

“不要,不要,放手啊……啊……”

童希洛沒聽清是怎麽一回事,她順著門縫往裏看去,可隻看到玄關,根本看不到包廂裏的情況。這時門“砰”的一聲被關上,去送酒的黑衣男人從裏麵出來,瞪了她一眼。

童希洛有些心慌,她感覺包廂裏麵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她不敢得罪大客戶,遲疑片刻,隻能推車離開。她上了電梯,下了樓,一樓的大廳裏燈光閃爍,歌手正唱著情歌,一切看起來似乎有些不真實,因為此時她的腦海裏全是剛才包廂裏女孩呼救的聲音。

正在她發愣的時候,郭潔拍了拍她,問道:“小童,你去給8號包廂送酒了?”

童希洛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見到黃喆喻了嗎?她去那裏送禮品,怎麽這麽久還沒出來……”

“黃喆喻……”童希洛渾身一抖,她一直覺得包廂裏女孩的聲音很熟悉,聽到郭潔這麽一提,她才想起那聲音不就是黃喆喻嗎,“郭姐,黃喆喻可能出事了。”

“出事?你什麽意思?”

“剛才我在那個包廂門口聽見一些聲音,好像……好像是黃喆喻在呼救……”

郭潔見童希洛說得不清不楚,又擔心黃喆喻的安危,隻得急忙上了電梯,直奔8號包廂。

童希洛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著去,她擔心惹上麻煩,今晚能在8號包廂裏的客人非富即貴,絕不是自己一個小職員能惹得起的人物。遲疑一會兒後,她腦海裏浮現出黃喆喻的慘叫聲,終於還是轉身按下了電梯按鈕。

童希洛重新來到二樓,看到郭潔正和包廂門口的兩個黑衣男人爭執,她忙上前,想要幫手。

兩個黑衣男人態度囂張,神情凶狠,把郭潔和童希洛攔在外麵。

“讓開,再攔著我,我就報警了!”郭潔已經好話說盡,她給黃喆喻打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實在忍無可忍,隻能拿報警來威脅。

兩個黑衣男人聞言,似乎有所顧忌,互望了一眼,其中一個男人便走到一邊打了個電話。

過一會兒,包廂門開了,三個年輕人從裏麵走出來,臉上滿是鄙夷的神情,用挑釁的眼神看著郭潔和童希洛。

童希洛麵對這些眼神,有種莫名的恐懼,急忙低下頭,不敢去看他們。

郭潔用力推開這三人,衝進包廂裏,看到黃喆喻衣衫不整地坐在沙發上,表情呆滯。

“小喻,你沒事吧?”郭潔抱住黃喆喻。

黃喆喻一動不動,仿佛失了魂。

“你們對她做了什麽?”郭潔嚴聲質問還站在門口的三個年輕人。

“大姐,我們能做什麽啊,這位姐姐喝醉了,我們照顧了她好久。”其中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人,一邊說,一邊露出猥瑣的笑容。

“你們這幫小王八蛋,一個都別走,我要報警……”郭潔拿出手機想要打110,可黃喆喻卻抓住了她的手。

“郭姐,我喝多了……是我喝多了……沒事。”黃喆喻的聲音很小,細不可聞,但字字清晰。

“小喻,你……”郭潔沒想到黃喆喻會這麽說,雖然她知道事情並非如此,但一時間也無可奈何。

“你們這是什麽狗屁酒店,什麽服務,知道我們是誰嗎……”穿皮衣的年輕人還想說什麽,可被另外一個年輕人阻止了。

“掃興。”一個穿著黑色套頭衫的年輕人冷冷地說了兩個字,然後搖晃著身體往外走,其他人都不再說話,跟在他後麵,一起離開了包廂。

“他們就這麽走了?”馬尚沒想到一場答謝酒會裏竟然發生了如此駭人聽聞的事情,他光是聽複述,已經忍不住怒火中燒。

童希洛點點頭,說道:“不管黃喆喻出於什麽原因,但是她本人不願追究,我們也無可奈何。最後的結果反而是我和郭潔被公司處分。”

馬尚想起半年前郭潔確實跟他抱怨過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也想找他傾訴,可他那時候陷入投資騙局,可謂焦頭爛額,根本沒有心思去關心妻子的事情。

“以郭潔的性格,她怕不會就這麽知難而退。”馬尚歎口氣,他了解妻子是什麽樣的人,從他第一天認識她,看到她把磚頭拍在劫匪的頭上時就知道了。

“是的,郭姐知道要想弄清楚那晚包廂內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必須要讓黃喆喻說實話,所以她一邊調查那幾個小年輕的背景,一邊做黃喆喻的思想工作。”童希洛說到這裏,眼神中滿是對郭潔的敬佩。

“包廂裏那幾個究竟是什麽人?”馬尚關心地問道。

童希洛咬了咬嘴唇,天氣雖然不算冷,但她還是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我隻知道其中一個人,是安遠集團董事長杜建國的兒子,叫杜冠亭,他們公司是我們酒店的大客戶,我之前見過杜冠亭,所以認識他。”童希洛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我想郭姐後來應該已經全部查清楚了,隻是她沒有對我說。”

馬尚皺皺眉頭,即使童希洛不說,他也知道這幾個年輕人肯定有背景,不然怎麽可能在泰豪酒店如此囂張跋扈。

“那你說我的手機會被監聽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我隻是懷疑有這個可能……而且也懷疑郭姐的死並不是意外……”童希洛終於說出了埋藏在心底的話。

馬尚渾身一震,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類似的說法,就在幾天前,保險公司的調查員吳蔚然對他說過幾乎同樣的話。他深吸一口氣,控製住自己的情緒,看著童希洛的眼睛問道:“你有什麽證據?”

“郭姐出事那天的早些時候,跟我說黃喆喻已經對她說出了真相,而且她已經有了證據,她打算第二天就和黃喆喻去省城舉報。你說,哪有這麽巧的事情,當天她就出了車禍!”童希洛的情緒變得有些激動。

“我在哪裏能找到黃喆喻?”

“她失蹤了,我找不到她,也不敢再繼續找她。”童希洛低著頭,臉上交織著愧疚和恐懼。

馬尚沉默了,他此時還不能肯定童希洛所說的話是真是假,畢竟這隻是她單方麵的說辭,妻子的死會和半年前的那件事有關係嗎?無論如何,他都需要先去證實童希洛所說的話是否屬實,當然,如果他能找到黃喆喻就更好了。

“這些人無所不用其極,如果你真要追查,自己小心點。”童希洛說著就站起來,戴好帽子和口罩,匆匆離開了咖啡館。

恐怖的腳本就受了傷,如今更是鼻青臉腫,衣服遮住的地方還裹著紗布或是塗著藥膏,整個人就像是即將被拆散的木偶。

他想著自己至少應該在醫院的病**躺一周,誰知道剛躺了一晚就被帶到了刑偵大隊。

恐怖除了沒透露消息來源,其他事情倒也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浩。

“你是怎麽查到那輛車的?”王浩經驗豐富,恐怖想要隱瞞的重要信息他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來源我不能透露,但開車撞我的人肯定是梁彪,不然我去找他對質,他也不會把我打成這樣。”恐怖說到這裏就來氣,話題一轉,反客為主地質問道,“你們為什麽不去抓梁彪,我可是受害者,那個王八蛋鐵定就是殺人凶手……”

“孔澤,嘴巴給我放幹淨點,這裏是公安局,不是你家!”一旁的張安琪嗬斥道。

恐怖翻了翻白眼,卻也沒再繼續往下罵。

“總而言之,抓到梁彪就破案了,這麽簡單的事情要是你們做不到,我來做。這小子早晚得落我手……哎喲……”恐怖一激動,拍了拍胸脯,牽扯到了傷口,痛得他叫了一聲。

“你還敢逞強?這次如果不是馬尚及時報警,你現在已經躺在殯儀館了!”王浩不客氣地說道。

恐怖無法反駁,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這麽完美的計劃,怎麽會被梁彪識破的,看起來對方早就在等自己送上門。

“我朋友他們怎麽樣?”恐怖關心地問道,他們被警方解救出來後就被分開治療、問話。

“他們比你好得多。”王浩查過他們的信息,這些人都有正當職業,沒有案底,純粹出於兄弟情誼幫助孔澤,“你要是真關心這些朋友,就不應該做這麽危險的事情,我再次告誡你,有任何線索必須第一時間通知警方。”

“好的,那我可以走了嗎?”恐怖被輪番盤問了三四個小時,坐久了渾身都疼,他現在隻想找個床躺下來。

“可以走了。”王浩倒也沒再為難他,雖然恐怖行為過激,但他在這件事上確實是一個受害者。

“我那些朋友還好嗎?”恐怖離開前,還不忘追問一句。

“他們早就回家了。”王浩合上筆記本。

張安琪不解地問道:“王隊,就這麽放他走了?萬一梁彪要殺人滅口怎麽辦?”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就算梁彪真是凶手,也不會再找孔澤的麻煩了。”王浩並不擔心這件事,“對了,找到梁彪的下落沒有?”

“剛才小趙傳來消息,梁彪家裏沒找到人,而且梁彪的手機已經關機了,他請示是不是找局長簽發一張通緝令?”

“可以,就以梁彪涉嫌故意傷害罪找局長申請通緝令。”

“那我去了。”張安琪說完就去辦公室準備相關的文書。

王浩在局裏的自助販賣機裏買了一罐咖啡,自己一個人走到院子裏的僻靜角落透口氣。

“馬尚、孔澤、朱珊、吳蔚然、郭潔、梁彪……”王浩一邊喝咖啡,一邊嘴裏反複念叨著這些名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喝完的咖啡罐扔進垃圾桶,然後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劉毅。

“小劉,你跟我去一趟泰豪酒店。”

恐怖一瘸一拐從公安局裏走出來,心中忍不住感歎自己六天裏進了三次局子,比過去三十年的總和還多。

他來到路邊,扶著牆等出租車,可沒過一會兒,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向他走來。

“菁菁!”來人竟然是孫婧涵,恐怖看到後連忙小跑著迎上去,過程中甚至還差點摔了一跤。

菁菁是孫婧涵的小名,他們上次見麵的時候,恐怖還沒有剃光頭。

孫婧涵看著恐怖現在的樣子也是愣了一下,兩人大半年沒見,沒想到他竟然剃了一個光頭。

“你頭發呢?”

“天氣熱,這樣涼快。”恐怖隨口胡謅道,他摸了摸光頭,跟著就岔開話題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早上我給你打了電話,是一位民警接的,說你在這裏協助調查案件,所以我就過來找你了。”孫婧涵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說道。

“那你找我是……”恐怖看著孫婧涵,眼神裏滿是期待。

“你別誤會,想都不要想!”孫婧涵臉上微微一紅,“我是有事請你幫忙。”

“什麽事,盡管說!”恐怖爽快回道。

“我們社區裏有位大姐,她的女兒不見了,挺可憐的,你能不能幫幫她?”孫婧涵是街道網格員,工作中會接觸到一些弱勢群體,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常會設法援助。這一點恐怖自然是知道,所以對於孫婧涵的話並不吃驚。

“菁菁,不是我想推托,我找的都是欠債不還的人,人的失蹤原因各不相同,這事還是找警察靠譜。”恐怖說著回頭指了指身後的公安局。

“大媽報過警了,可是一直沒消息。我想著你在這方麵有些人脈,以為你能幫上忙……算了,是我想多了。”孫婧涵故作失望,轉身就走。

恐怖一把拉住她,急忙解釋道:“我又沒說不幫忙。”

“你自願的,我可沒逼你。”

“我最愛助人為樂,你跟我說說具體的情況。”

孫婧涵看著恐怖臉上的傷,關心地說道:“你這傷是怎麽弄的?要不你還是先休息幾天……”

“有你這句關心我就好了,沒事,都是皮外傷。”恐怖臉上露出笑容。

“那行,我先帶你去見見大姐。”孫婧涵提起那位大姐的時候,眼神中充滿同情,忍不住又歎了口氣。

孫婧涵所說的大姐住在福新村裏,她花了一百三十塊錢在村裏租了一間雜物房當作棲身之地。這間雜物房是木板搭建的,麵積約莫十平方米,勉強可以塞進一張單人床和一張小桌子。房子雖小,但可以遮風擋雨,大姐也沒有太大的奢求了。

恐怖在路上已經通過孫婧涵得知了大概情況,大姐名叫高樹梅,原本和丈夫鄭寶慶在南方城市打工,他們唯一的女兒鄭雨鑫從小就是一名留守兒童,中考考上了文心高級中學。前不久,高樹梅夫婦突然聯係不上鄭雨鑫,學校也不知道她的下落,他們隻能來天安市找女兒。鄭寶慶因為一時衝動到學校鬧事,如今被刑事拘留。高樹梅為了女兒四處奔波,這兩天也病了。

孫婧涵的工作內容就是為福新村裏的居民提供服務,她了解到高樹梅的情況後,非常想要幫助對方,可社區的能力有限,隻能在生活上幫扶一下,找人屬實是無能為力。於是她想起孔澤的工作,他找人確實有些門道,隻要你欠了錢,除非死了,不然就算大海撈針,也給你把人撈出來。

恐怖當然知道自己並沒有孫婧涵想的那麽厲害,那些都是“江湖傳說”,目的是嚇唬欠債的人不要玩“人間蒸發”的把戲。

兩個人走在泥濘不堪的小路上,在一片低矮平房裏穿行。如果不是孫婧涵帶路,恐怖自己拿著門牌號也很難找到地方。

恐怖雖然已經對整件事有所了解,但親眼看到高樹梅所住的居所,還是忍不住心生憐憫,這裏實在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高樹梅躺在一張木板**,連日來的奔波和打擊,讓她高血壓發作,引起中風,好在發現及時,如今隻是半條腿抬不起來。醫生讓她住院,可她哪裏敢住,堅持回到出租房裏。孫婧涵幫她拿了藥,每天過來看她一兩次,病情總算在慢慢好轉。

高樹梅看到孫婧涵到來,想要坐起來,孫婧涵連忙上去扶住她。

“高大姐,您躺好,別起來了。”

“小孫,幸虧有你,不然大姐早死在這兒了。”高樹梅抓住孫婧涵的手。

“大姐別客氣,今天我帶來了一個朋友,他是專門負責找人的,或許能幫到你。”

高樹梅看了一眼恐怖,又看看孫婧涵,眼睛一紅,淚水“唰”一下就流了出來。

“大姐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們……”

“別說這些了,找人要緊。”孫婧涵把目光轉向恐怖。

恐怖連忙點頭,跟著又輕咳了兩聲。其實他們找人的方法和警方本質上是一樣的,隻是警方同一時間會麵臨無數案子,很難集中所有力量去辦同一件事。他們恰恰相反,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在同一個時間點集中所有資源隻為尋找一個人。

恐怖先找高樹梅要了一張鄭雨鑫的照片,照片裏的女孩一頭短發,瓜子臉,大眼睛,笑容甜美。雖然穿著簡樸,但看起來仍然很漂亮。他跟著又詢問了有關鄭雨鑫的興趣、愛好、親朋好友的聯係方式等等信息。

“大姐,你知道鄭雨鑫的社交賬號嗎?”恐怖一邊整理資料,一邊做記錄,突然想起這件要緊的事情,現在的學生主要使用網絡交流。

“社交賬號?”高樹梅一愣,有些不明白。

“就是微信、微博賬號之類的,她有沒有和你們提過?”恐怖解釋道。

“微信,我們和她經常用微信聊天。”高樹梅不明白社交賬號是什麽意思,但她知道微信。

“你有她微信賬號嗎?”

“這裏,我手機裏有。”高樹梅拿起床頭的手機,遞給恐怖。

恐怖打開微信,看到了高樹梅和鄭雨鑫的聊天記錄,他把這些記錄全部選中,並轉發給了自己的賬號。

“大姐,你知不知道鄭雨鑫登錄微信的密碼?”

“不知道。”高樹梅搖了搖頭。

這也算是恐怖預料之中的答案,看來沒有捷徑,隻能再想辦法了。

“領導,你真的能找到我女兒嗎?”高樹梅以為恐怖是哪位大人物,所以稱其為領導。

“叫我小孔就行了,大姐您放心,為了孫婧涵,我也一定竭盡所能,幫你找到女兒!”恐怖的話擲地有聲,主要是為了把這話說給一旁的孫婧涵聽。

高樹梅難得露出一個笑容,她這時也明白了恐怖和孫婧涵的關係,握著兩人的手,說道:“你們都是好孩子。”

孫婧涵踢了恐怖一腳,但沒掙脫高樹梅的手,安慰道:“大姐,您先休息,不用太擔心,雨鑫吉人自有天相,一旦有線索了我們會通知您,您在家一定記得吃藥啊。”

恐怖和孫婧涵離開了福新村,他們一路上並沒有說話。恐怖知道孫婧涵樂於助人,心地善良,所以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倒也不奇怪。隻是她能來找自己,是已經原諒自己了嗎?還是僅僅隻是工作上的需要?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生怕自己一句話沒說對,孫婧涵又離他而去。

兩個人仿佛心有靈犀,都保持了沉默。

“我還要回單位一趟,你坐車先走吧。”孫婧涵伸手為恐怖攔下一輛出租車。

“我盡快查,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恐怖上了車,打開車窗,看著孫婧涵,依依不舍地說道。

“嗯。”孫婧涵點點頭,臉上依舊是冷漠的神情。

司機一腳油門,出租車匯入車流,不多時,恐怖就看不到孫婧涵的身影了。

恐怖回到家裏,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深吸了一口氣,想起孫婧涵,他整個人就像是打了雞血。他恨不得馬上找到鄭雨鑫,至於其他事情此刻已經不重要了。孫婧涵雖然說了一堆找他幫忙的理由,可他覺得這都是借口,她是在給他機會,隻是不好意思直接開口,或許他們真有複合的可能。

他想著好事正入迷,突然一陣風刮過來,讓他忍不住冷得一哆嗦。

“走的時候,我明明關窗了啊……”恐怖自言自語站起來,起身去關窗,就在這時他敏銳地感覺到背後有人,但還沒等他做出什麽反應,脖頸處就在下一瞬沾染上一絲涼意,一把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別亂動,刀可不長眼睛。”

“梁彪!”恐怖看不到背後的人,但這聲音他可記得,正是開車撞他的梁彪。

“有點意思。”梁彪冷笑,“別害怕,我是來找你合作的。”

“合作?我可從來沒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談過合作。”

“這也是不得已,避免一些無謂的打鬥。”梁彪說著竟然收起了刀,往後退了幾步。

恐怖慢慢轉過身來,看到梁彪,大吃一驚,他竟然傷得比自己還重。

梁彪就像是剛從少林寺的十八銅人陣裏出來一樣,除了鼻青臉腫之外,額頭上還滲著血,上衣已經被撕爛,手臂上可以看到大麵積的剮蹭傷,牛仔褲上也有血跡,看來腿也傷得不輕。

恐怖順手抄起身旁的空啤酒瓶,與梁彪對峙。

“你還真敢來我這裏,我現在就弄死你!”

“你先聽我說完,再動手不遲。”梁彪把手裏的刀扔在地上,表明自己並無惡意。

恐怖看了看地上的刀,那刀上帶著血,或許是梁彪的血,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血。

“你到底在玩什麽花樣?”恐怖沒有放下手裏的啤酒瓶,他一邊提防著梁彪,一邊仔細看了看屋裏,確認隻有梁彪一個人闖了進來。

“我承認那天是我開車撞的你,但是想殺你的人不是我。”梁彪言簡意賅。

“老子憑什麽信你的鬼話?”

“如果我是要你命的人,剛才要殺你易如反掌,何必現在跟你廢話。”

恐怖聞言沒法反駁,隻怪剛才自己想著孫婧涵,根本沒注意到家裏溜進來一個人,如果梁彪要殺自己,剛才確實沒有半點難度。

梁彪見恐怖不說話,繼續解釋道:“如今那人要殺我滅口,好在我命大,不然……”

說到這裏,梁彪抹了抹額頭的血,扶著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公安局自首,跑我這裏來幹什麽?”恐怖放下了手裏的啤酒瓶,但還是和梁彪保持距離,以免對方突然發難。

“自首?我就算死了,也不會再回那種地方!”梁彪並非說笑,他在監獄裏已經受夠了,絕不願意再回去。

“那你憑什麽覺得我不會報警?”恐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要報警,昨晚你就不會主動找上我。”梁彪一點都不慌,他來之前就權衡過利弊,如今能夠幫他的隻有恐怖,“你至少聽聽我的想法,再決定要不要合作。”

恐怖保持了沉默,算是默認了梁彪的話,他確實十分好奇梁彪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梁彪喘了口氣,說道:“讓我去撞你的人是魔笛酒吧的經理盛光琦,當天早上,他給我一個信封,裏麵有你的照片和一個取車的地址。”

“盛光琦?”恐怖想起昨晚他聽見的王浩和酒吧大堂經理的對話,莫非是那個人?

“你說的那個經理是不是昨晚穿藍色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漢奸’的那個人?”

“就是他。”梁彪點點頭。

“昨晚之前,我根本沒見過他,他為什麽讓你來撞我?”恐怖質疑道。

“你不知道?”梁彪一愣,他原以為恐怖和盛光琦之間有什麽深仇大恨,“那也無所謂,我們合作把盛光琦抓了,自然就能問個清楚明白,還有你不是想報仇嗎,冤有頭債有主!”

恐怖如今心裏大概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梁彪現在是警方通緝的犯罪嫌疑人,盛光琦怕對方拖累自己,於是要殺梁彪滅口。如今梁彪逃脫了,自然想要反將一軍。

“我大可以自己去找盛光琦算賬,為什麽要和你合作?”恐怖無法信任梁彪。

“不是我嘲笑你,就你那幫呆頭呆腦的朋友,連我都抓不住,更不可能對付得了盛光琦,就算你去報警,也沒有任何證據。”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找上我?”

梁彪心中一沉,臉上盡顯落寞的神情,望著窗外,慢慢說道:“盛光琦是我們的敵人,而且……我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