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顯然又是注定要整日陰沉的天氣。裹著雨水的雲朵在空中相互擁擠著,風時起時息,或許在那一聲驚雷之前,這種催人昏睡的調調都不會有所改變。
正躲在偏殿暗廊中的少女亦是為這糟糕的天氣惱得厲害,否則,她也不至於多睡了片刻,才錯過了與親人短暫相逢的契機。此時,一陣親昵的笑聲在殿中繞了幾圈後,才飄入了旁側那鮮有人知的暗廊,而少女正躡手躡腳地趴在雕花紋屏的縫隙間,努力向著殿內的寥寥幾人盯去。終於,她找到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一見之人——自己的阿姊。
剛一聽說阿姊貼身服侍的律公主來到了太後宮中,少女便心急火燎地跑來,可終究自己的腿腳趕不上人家的車仗,還是沒能趕在頭前將人截在殿外。不過,她的膽子也是真的大,竟然避開四下交織的目光,鑽進了這條暗廊之中。少女的心思可能不過是想趁機一睹阿姊的麵容,卻未曾考慮過太後會個親眷,為何非要選在這個清冷人疏之地。
“這一套簪子首飾與淺紅的衣裳還真是搭對,讓人一穿,少不得也顯著年輕了幾歲,當是招喜。隻不過,與咱就沒什麽用處了。正好那馮夫人前兩日也為你卜了一卦,還與咱想的差不多……”
原本少女的注意力隻在自家阿姊的身上,對太後姊妹間的嬉笑,也隻能斷斷續續聽個大概,再至於一些低聲蚊語,則是在暗廊中完全無法捕捉的了。
“剛好玄明這次從廣固回來一趟,估摸著今日就該進宮覲見了。這家夥好似也未在青州成親,如何?你個小妮子運氣還真是不錯,這回孤便與玄明說一說,如都願意,還可以讓兒下旨。”
這本是會讓自己心緒**漾起來的風言風語。可當律公主細聲嘟囔了幾句少女完全沒聽清的話語後,她竟發現,就連一旁自家阿姊的神情也變得十分局促不安。
“出了那檔子事,你還能揣著這般心思,真嫁過去了,還不是要受盡他的冷眉冷眼?”
“正因為咱是太後的阿妹,嫁進吳王府也算是贖了罪過。”
而後,少女再沒有心思來關注這偏殿裏其他的人或事了——甚至包括自己那已然撲跪在地的阿姊——因太後此時已朝向眼前的公主舉起了手臂。
那一巴掌終究沒有揮摑下來,而太後姊妹間的談話自然也是不歡而散。既然想念之人已隨著公主離去,少女也打算悄悄溜出殿去。可就在她抻了一個懶腰的工夫,仍在暗自抹淚的太後便又請入了一名婦人。
少女雖是仗著自己運氣好,自打入宮侍奉以來,便屢屢胡亂妄為,實則她也擁有別樣的智慧,以辨別每一次的險境若何。然此番,她清楚,若是在太後手上被抓著個竊聽私密的現行,自己小命恐怕都要難保。別無他法,當太後與那婦人更是好巧不巧地挪到了自己所藏的暗廊一側密語之際,少女唯有蜷縮僵滯在角落中,甚至一口大氣都不敢呼喘。而她又怎能料到,隔著一個雕花屏板而飄來的秘密,正要改變這世間所有人的命運。
“嘰嘰喳喳……”
慕容德緩緩騎行在鄴宮外圈的甬道之上,那不歇不倦的鳥鳴順著風息傳入了耳中,他抬頭望了望兩側的高牆,卻除了天上的雲朵,竟找不見一個飛影。
鳥兒終究沒有勇氣越過磚瓦,隻有這些許的啼鳴證明著它們的存在。
而與自己並排騎行的慕容恪,一路上多是沉默不語。即便是在繁夢樓相會時的熱情相擁,也被慕容德察覺到了明顯的尷尬——或是因為街對麵的慕輿府已然開始忙碌了起來,或也是緣於那屋中根本隱藏不住的胭脂香粉的味道。於是,他便被自己的四兄催促著,要趕在午前,一同入宮覲見太後與侄兒皇帝。
在慕容恪馬首的另一側,相隔一騎的皇甫真已是幾番刻意地勒緩馬速,以錯開身位,朝著慕容德擠弄起眼色。慕容德當然清楚這位楚季老兄的意欲所指,不過,他自己卻還不想太過主動地置身於這一場難以體麵的禍事中去。何況,慕容恪本人都已住到了慕輿根府宅的對麵,想必四兄也早有了完備的對策。由此,慕容德一路上隻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再贅言相勸了。
終於,折了兩道彎後,抬眼便能望見直道盡頭的鄴宮中門。過了那裏,便要下馬步行,並上交所有的鐵製兵刃——當然,可以劍履上殿的慕容恪除外。
與此同時,遠處仿佛有一輛牛車剛接了人,正緩緩駛離宮門,在這不寬不窄的直道上迎麵而來。
“陛下與慕容紹,劉辯與劉協……”
貓娃在嘴裏反複地嘟囔著這一句。
方才在暗廊那狹小的空間內,本有更多的私言密語飄入了她的耳中,然而,出於心虛與不安,到頭來也唯有這兩對名字刻進了少女的腦海。待到好不容易熬到太後與那婦人雙雙離開了偏殿,貓娃便以幾乎奔跑的速度退出暗廊,更渾渾噩噩間,好似亂撞般沿著宮牆穿行,直至一路趕到了直道前的大門。
“妮子,可是要出宮?”負責守衛的禁軍截住了貓娃的去路。
“我……我出去探親。”少女支支吾吾地遞上了自己的腰牌,並找了個最為常見的理由。
“探親?為何不走中華門?”
“這可是太後宮裏的牌子,咱何苦管得太多……”
幸好也是有第二個禁軍湊了上來。兩個人聚首嘀咕了一陣,才使得貓娃並不巧妙的謊話沒有立馬惹來麻煩。正當她心態稍有放鬆、在宮門內四處張望之際,又是一個身影的出現,使得少女的心仿佛直要蹦出了喉嚨。沒錯,自己在暗廊中偷窺到的婦人,正巧也一路招搖到了這裏。
“夫人過處,避讓,避讓!”
幾名驕橫的丁仆甚至躍進了中門大聲呼喝,以來迎接他們口中的夫人登上自家停候著的車輿。
“該死!”
麵對如此明目張膽的越矩言行,守衛在宮門的整班禁軍無不恨得咬牙切齒,可終究還是沒有一人敢於出手,將擅自踏入內宮大門的悍仆就地格殺。
隨著婦人那尖刺毒辣的目光越逼越近,依舊滯留在門口的貓娃卻是萬般待不住了,她拉了拉身前禁衛的甲胄襟角:“奴婢得出去了,否則要誤了大事。”
“呸!”
幸好,激憤的禁衛渾身的注意力仍在暗自咒罵那輛正待啟行的牛車之上,便下意識地遞還了腰牌,放了眼前可疑的少女通行。
貓娃終於逃出了中宮門,悶頭疾行之際,卻又仿佛忘記了,這長長的直道並沒有岔路。於是,自己便被那身後的車仗好似一路驅趕著,更加慌亂地奔逃向宮外而去。此時,任憑她如何悔恨之前聽到的、看到的一切,那四個名字隻是反反複複地在耳畔回響不散。
“你這妮子怎的亂撞,前麵可是太原王殿下。”隨著突然撞入腦袋的一聲訓斥,懵懵懂懂的少女突被一隻大手拉至道邊。一臉肅穆的禁衛並未太過較真,便又眼懷敬意地看向不遠處迎麵而來的一隊騎甲——那頭前一排的三人,正是結伴入宮覲見的慕容恪、慕容德與皇甫真。
或許正該感謝這位盡職的禁衛甲士,一路心虛慌亂的貓娃在驚出了一身冷汗後,反倒是靜下了自己的心緒。她想著,律公主有朝一日定要嫁出宮去的,而阿姊也定然會被一並帶走,此般下來,這危險且無趣的鄴宮對自己又有何待下去的意義呢?正是如此,也不知是從何處湧起了一股子勇氣,促使著少女甩開了禁衛心不在焉的臂掌,徑直衝向了前方的那隊騎甲。
“嘰嘰喳喳……”
越牆而出的鳥鳴逐漸稀疏,慕容恪一臉落寞地坐在緩緩前行的戰馬之上。
或許,身旁兩側的兄弟與摯友都會以為自己正在沉思事宜,可實際上,他此刻腦中竟是空空如也。慕容恪自覺縱使翻遍了所學的經史典籍,也找不到古時的先賢們是該如何化解自己眼下的困局——舊日被視若兄弟的袍澤步步相逼,新歡佳人又在同時攪亂了內心的死寂。自己竟然不知從何時開始,已不願去麵對機變與挑戰了。然而,他即便有辦法逃避掉朝堂之上的波濤,也無法逃避自己心底泛起的漣漪。
“殿下!殿下!”
“何人衝撞,即刻駐足!”
直到一個尖銳的呼救聲引發了陣陣騷亂,慕容恪才收攏起飄散四漾的心緒,隻望見一個嬌小的少女正拚命地在層層阻攔下,掙紮著朝自己揮舞手臂。
“放她過來。”當太原王的聲音傳到,無論是在直道上戍衛的禁軍,還是才剛從騎隊中躍出的自家親衛,自然也就放手,不再為難這個根本當不得刺客的少女了。“妮子到底是有何事,非要這般莽撞。”
“稟殿下,奴婢是宮中的女侍……奴婢……聽到了一些事……”少女此刻喘著大氣,說話時也是支吾不清。更奇怪的是,慕容恪發覺她那小腦瓜在這簡單的三言兩語間,還不自覺地扭回張望了兩次。於是,他也在鞍橋上挺背眺望,十分輕鬆地覓到了正於對向招搖駛來的車輿。
“可是身後有人追趕?妮子不必懼怕,有孤在此,且慢慢把話講清楚。”
“殿下,奴婢聽到有人與太後說……”少女又是扭頭望向那越來越近的牛車,隨即狠命地顫聲顫言起來,“要將紹公子趕出宮去……奴婢還記得陛下與紹公子、劉辯與劉協這幾個名字。”
如果說慕容恪在聽到“趕出宮去”這般字眼時,還暗自覺得好笑,可當劉辯與劉協這兩個名字躥入耳畔之際,怒火竟似在瞬間便燃爆了他的五髒六腑。
劉辯與劉協本是異母兄弟,論起關係,比小皇帝慕容與自己的骨肉紹兒還要更近一層,可在董卓的擺布下,劉辯終被廢殺,而劉協卻被扶持為帝。在此刻憤怒難抑的慕容恪聽來,這般的讒言就算未有明指自己乃是弄權的惡臣,也是實打實地在慫恿述太後,將自己的紹兒視作威脅——這已是他絕不會容忍下來的挑釁。
“妮子口中那人,可就在後麵的車輿中?”
方才還放膽衝撞的少女,此時麵對著暴怒失儀的太原王,除了點點頭外,是一聲也不敢支應。而領會了其意的慕容恪,則倏爾縱馬飛出,直直地奔向了對向而來的牛車。他此刻已然辨明,藏身車輿之中的,便是那將述兒哄得暈頭轉向的馮木羅。在慕容恪內心之中,也早就認定了,正是慕輿根夫婦二人在鬼祟計較,挑唆著太後母子與自己間的猜忌。
也不僅是慕容恪,一旁的慕容德在聽聞了少女的控訴後,也已大致猜得了此中伎倆,估摸著不過是一些人為了所謂的擁立之功,見勸進不成,便又肆意挑撥起來,想架著太原王與宮中針鋒相對,乃至廢帝自立。且如果說,自己一開始還存著先圍觀一陣訓斥怒罵後,再出言相勸的小心思,可當眼瞅著四兄在縱馬途中順手又從親衛手上搶過了一支騎矛後,他也是驟覺驚懼,當即跟著躍馬追出……
一直在牛車頭前,扯著嗓子洶洶開路的兩名護衛可算是倒了大黴。麵對疾馳而來的高頭大馬,二人既是攔不住,亦是不敢棄主逃躲。轉瞬間,滯在原地的一人便被戰馬撞飛出去,而另一人雖是鼓足勇氣抽出了隨身利刃,卻旋即就被緊跟而至的第二騎用刀背拍倒在地。
持矛的一騎在車輿大概十步前微微調撥了韁繩,眼瞅著有更多的丁仆湧上前來,他借著戰馬蓄起的衝勁,直接瞄著帳簾內隱約的人影擲出了手中的長矛。
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以及鋒刃釘板的碎裂聲響,周遭的一切便在此刻凝固住了。
“嘰嘰喳喳……”
又是幾聲鳥鳴劃破了沉寂,而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旋即趕在騷亂爆發之前發出了叱令:“殿下平逆,來將這幫惡仆拿下,不得放走一人!”
周遭的禁軍甲士就算認不得正在幾十步外奮力咆哮的皇甫真,卻也該認得剛剛擲矛“平逆”的太原王。因此,無人再有遲疑,紛紛大步躍出,與正圍湧而上的飛騎親衛合力製服了一眾慕輿家的奴仆,以及些更為倒黴的過路宮人。
“事已至此,殿下須當機立斷。”全程目睹了蕭牆劇變的皇甫真更是趕忙上前再勸。
而慕容恪的雙頰明顯已在顫抖:“煩請楚季即刻入宮,找到傅顏,以孤之名,其按此名單於城內進行抓捕。召悅館,入宮安撫太後母子。到時請下了皇命,楚季再持敕令,去接管具裝鐵騎。”
皇甫真接過慕容恪從懷中取出的紙箋,還在暗自猶疑此物的來處之時,就見慕容恪旋即扭頭,又將一麵令牌扔給了並轡的慕容德:“玄明持此令牌,速去接管鄴城防務。除了慕輿根的府宅自有我去征討,如見有上街聚眾生亂的,一概格殺毋論。”
這便是自己口中的“當機立斷”了。皇甫真在離去前,卻先是警惕地跟隨慕容兄弟撥馬轉向了點燃了整場事端的少女。
“事已至此,妮子沒法待在宮中了,就先去往孤的府上暫避吧。”
一度曾戰栗到幾乎無法直立的貓娃還在似懂非懂地點頭晃腦,慕容恪又是伸手一指,似隨機般點出了自己的一個年輕親衛:“就由你護送這妮子回王府。”
“殿下!”
可那年輕人卻是選擇翻身下馬,跪地請命——或許這一日間的意外迭出,對慕容恪來說已是麻木了,甚至自己的親衛也要抗命。
“何事?”
“稟殿下,小的阿兄就在城外鐵騎營中充任軍司馬,小的願以身前往勸說,助殿下控製營寨。”
慕容恪眸中的疑惑雖是久久未能散去,然而,自己既已選擇貿然相信了攔路的少女,並在驟起的風暴中,將性命一並托付給了皇甫真、傅顏,乃至宮中的述兒母子,又何不選擇繼續相信眼前這情意拳拳的青年呢?
“善,那便動身吧。此事若成,你兄弟皆為大功。”
似乎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玄明,方才一路上,為何不應楚季的意思開口勸我?”當慕容德倏爾又被叫住,四兄目光中那種令人悚懼的深邃,足以讓他銘記一生,“你應該開口的。
記住,這燕國大旗上繡著慕容,便隻可由咱一家做主。”
直至鄴城的天空終於墜下了雨,所有嘰喳的鳥鳴也暫時銷聲匿跡。濕冷的陰風漸次席卷了城中的豪坊闊巷與城外的軍營寨壘後,整場風暴的中心便又回到了所有混亂的起源之地。本隸屬於衛將軍府的禁衛已將偌大的慕輿宅院死死圍住,正門之外,更有一隊親衛騎甲嚴陣以待。然而,此間卻始終未現廝殺,且這種在實力上本不相稱的莫名對峙,竟與城中別處的血雨腥風顯得格格不入。
“慕輿根,且出來說話!”身披劄甲之人守在門前怒吼,而他得到的回應卻是府門緩緩敞開,除了幾個倉皇逃回的背影,並未見一兵一卒衝出。於是,一眾禁軍與親衛便在熊形大漢的帶領下跨門入內,直到二進的院子,才見一身短襟布衫的慕輿根,雙手托著柄環首刀駐足正中,而其身後的奴仆家丁,多是麵帶驚懼地垂刃而立。
“咱所為的,不過是長君當立。天下紛擾,總有一日,會明吾誌。”在蕭蕭的雨幕下,慕輿根率先開口。他固然不會自認謀逆作亂,可事已至此,就連馮木羅都已被當街格殺,縱使千言萬語,又有何用處?
“多說無益。此亂算是由你我而起,亦當由你我親手了結。”慕容恪言盡於此,反手抽出了背負的兩柄短刀。在勝局已定的情況下,他大可不必親身涉險,與昔日的袍澤當麵決鬥。然而,對於慕容恪來說,或許唯有這樣的一場決鬥,才能助自己與過往的留戀徹底告別,從而成為這家國天下需要他成為的那個人。
院中兩側的兵甲奴仆早就連大氣都不敢喘了,仿佛若有一人擅動,當即就要引發混戰。此時,向來悶憨的羆郎不禁朝向自家主人抖著嘴唇,似乎是想要勸解——也的確,若說要決鬥搏命,那也是該由他來代勞,才更為合理。
而這場短暫的對峙,隨著慕容恪的前撲一躍,旋即化為了不死不休的爭鬥。
滴滴落雨打在臉頰,打在飛刺而出的刀刃,他當然清楚,自己對麵的戰將可算得上冉閔與姚襄後,這世間最為勇猛之人,而自己所倚仗的,卻隻有較其多出的一層甲具。
身長脊厚的環首刀橫在麵前,僅是轉刃抹過一個弧度,便先後格擋住了兩柄短刀的刺擊與挑劈。與此同時,慕容恪也借著這股巨大的力道直接跳步到了慕輿根的身側。由此,一擊之後,二人便隻得在近處貼身接戰。而在本就算不得寬敞的空間中,慕輿根身高與臂長的優勢已幾近無用,那雙手所持的環首大刀在慕容恪短刃迅疾淩厲的攻勢下,暫且也隻顧得上左右護身。
眨眼間,橫劈的短刀再度與長刃相碰。摩鳴的鐵器除了將一層雨珠甩向了慕輿根的布襟之外,依舊是徒勞無功的一擊,同時,此番奮力相撞的力道卻險些使得慕容恪右手脫飛——顯然是力量上的劣勢讓他快吃不消了。連續的攻勢雖看上去凶猛決絕,卻也在短時間內耗用了過多的體力,慕容恪清楚,此刻必須要出奇弄險,才能搏到製勝的機會。
突然,兩柄短刀更加瘋狂地正劈反刺,孤注一擲般地攻向了對手的左側。
而長身的環首刀也不得不垂下了鋒刃,自下斜上反複拉出弧線,試圖用刀身與厚脊罩住這一波狂風驟雨。慕容恪卻隨之選擇一個滑步,將自己的身體壓在環首刀的亮麵上側向一滾,任憑那急急翻轉的鋒刃撕咬著自己腹背處的劄甲。
這一次匪夷所思的冒險再度成功了——慕容恪就這樣閃襲至了對手的側後。
而更為高大笨重的慕輿根則來不及跟著轉回身去,環首大刀被一人的重量所壓,完全來不及橫拉劈抹,他的肋下更是在冰冷雨水的浸潤下忽覺一麻——而整場搏殺卻尚未就此終結。慕容恪用盡了渾身氣力,才算偷襲得手,可站立未穩之際,旋即又被已然受了致命傷的對手一腳踹飛,幾條因滾在鋒刃上而撕裂破碎的衣甲散落四周,單膝跪地的他自覺已有寒氣逼近。
可那已是半舉在空中的環首刀終究沒有落下。慕輿根抬眼望向了院中的一眾丁仆,或許更是念起了尚躲在後宅的老少婦孺們,身體便好似僵滯在了原地。
最終,長刀搶地,厚重的身軀亦是跟著轟然倒塌。他是不幸的,屬於沙場的豪傑再一次宿命般地在幼稚的野心中溺斃。可相比於死於毒藥,或是某個無名小卒手中,能在一場酣暢的搏鬥中走至終點,他算是幸運的。
“呀——”
在竭盡氣力的慕容恪身側,仍有兩名不怕死的忠仆暴跳出來,企圖為主人複仇,而一直注目戒備的羆郎搶上兩步,搶先舞開早就準備好了的大戟。慕容恪的頭上呼呼作響,隻用了幾息,二人便被先後劈翻。隨後,院中的兵器開始一一掉落在雨水之中,成片的叮當嘩啦,宣告著這場動亂的徹底了結。
心殤之人自是清楚,昔日的袍澤在最後時刻主動放棄了將自己的斬殺的念頭,因此,他也會念在往昔情分上,保全住慕輿府上的一家老小。不過,在下了嚴令禁止劫戮後,他卻是一刻也不願多待。踉踉蹌蹌挪出府門,叱吒天下的太原王竟然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石階之上。而此時,一旁守衛大門的親衛別說上前相扶,對眼前之人所心生的恐懼,已使得他們連瞥眼偷看的勇氣都不複再有。
慕容恪抬頭仰望,衝著顆顆砸下的冰雨張開了大口。或許,無聲嘶吼的他,也根本分不清從天上砸下來的究竟算是什麽——是雨?是雹?還是初心被碾碎後,正漫天墜落的塵埃。
這一日間,鄴城動亂驟起複平,直至漸漸入夜,也沒有多少人能夠伴著淅瀝的雨聲尋常入眠。隨著馮木羅慘死,久不出府的慕容垂終也算是出了心頭一口惡心,至於自己是否還要記恨曾經的述娘子,今時稱製的太後,恐怕他自己也無力再去思辨了。
“四兄?”
慕容垂在一路疑惑忐忑間,被捶門的信使從自己府上引到了慕輿府對街酒肆的偏僻柴房中。對於眼前那個正倚在火盆旁,伸著雙手烘烤取暖的人影,自己心中雖是已有了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要挪步靠近,並先行開口,小聲試探一番。
“道明……此刻,我便是這天下……最具權勢之人了。”這本是威嚴無比的一句話,可細細品味下來,其中又好似深埋著無盡的淒然。
慕容恪收回雙手,抬起垂搭的眼皮,森冷的目光掃向了火盆。昏暗間,那緩緩後靠的身形與周遭的火光相映,隻給了慕容垂一種錯覺,仿佛自己的四兄正端坐於鄴宮的寶座之上,一方神器就靜臥在其手邊,正散發著金碧的光彩。
可實際上,這裏依舊是繁夢樓髒亂的柴房,而所謂的光芒,也隻是盆中那團火焰發出的圈圈光暈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