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又迎來晨曦的鄴城街頭比照起尋常日子來,可謂是冷清到了有些瘮人的程度。雖然與前些年動輒就會爆發的兵亂圍城相比,在那一場持續了整日的動**中,所起的兵戈與枉死的人命隻算得上寥寥——畢竟,那些發生在幾家深宅富院中的打鬥廝殺,在普通百姓心頭,充其量隻是茶餘飯後的新奇談資罷了。
但人之不幸莫過於生逢亂世,更多的人還是寧願謹慎小心一些,即使擔驚受怕,也好過無妄地卷入劫後餘波中。
此刻露水初結,在薄霧籠罩的死寂下,除了膽子略大的小商小販選擇每日如故般,默默地在坊間道邊支起的攤位上擺些雜貨果蔬外,竟是聽不到一絲吆喝的聲音。同時,那些由豪戶富賈們所有的臨街店鋪,幾乎戶戶門窗緊閉,然而,透過那些木板門縫的間隙,卻正潛伏著無數雙的眼睛瞄向街心。從焦心的掌櫃到茫然的夥計,所有人都在渴盼著一個兆頭,一個預示著自己的生活可以安詳如故的好兆頭。
“嗒嗒,嗒嗒……”
清脆的馬蹄聲孤獨地飄在大道上,身形巨大的甲士一手持握著大戟,一手攥著韁繩,其身側,那一匹乳白雄駿的戰馬正緩步招搖在鄴城的清晨中。馬背上,扶鞍而坐的男子身著簡便的戎裝儀服,不斷擺動的麵龐牽著自己的目光來回掃向街坊兩側。而二人兜兜轉轉的終點,似乎就是北城盡頭的鄴宮大朝。
當然,一直縮在門牆之後的目光也如約聚了過去,這其中的許多人是有幸識得太原王的尊顏的。於是,在一場大亂過後,幾乎算是當朝攝政的慕容恪僅帶著一名護衛出街上朝的景象,旋即隨著成片的低聲議論,如野火般蔓延擴散至了每一間坊鋪商所中——尤其他那泰然安坐,仿佛正悠悠休憩的姿態,更是撫平了無數忐忑的心緒。
“當當!”
突然,那名持戟甲士或是有心,卻又看似無意地用手中戟杆的末節敲戳了兩下地麵。或許,一些心中尚懷鬼祟之人會隨著這好似警示的驚響而惴惴不安,可絕大多數的商販並非亂臣餘黨,也從未見過那羆郎投身殺戮時的殘暴恐怖,相反,這兩聲脆響,竟是瞬時拉開了眾人心間的榫梢。當那匹駿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店家與仆役們大都跟著撤下了窗板,敞開了街門,而坊間的市井百姓們,也逐漸回到了屬於他們的街頭巷尾。一切便好似恢複了從前的煙火模樣。
不過,其中的一些聰明人卻清楚得很——那遠去的太原王回不到從前了,鄴城與大燕國自然也回不到從前了,乃至整個天下,亦難幸免。而唯一的疑問,隻在於下一場劇變,又會是怎般模樣。
“陛下到!”
幾個宮人的呼讚疊起串地回響在鄴宮的大殿之上,隨後,站在玉階上,接受如波濤般朝拜的不止小皇帝慕容一人——可足渾太後也選擇了共席而坐。
雖說述兒算得上是稱製的太後,可在大祭大典之外,她卻極少臨朝。而此時,太後的出現也使得滿堂朝臣盡皆提上了一口氣。看來,懸於整場動亂之後的一切疑慮,都要在今日利索了結了。
位列右班首位的慕容評亦是這般暗自感慨的。他側目向對班望去,發現陽騖正在閉目養神。或許這位比自己還要年長一些的士秋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老狐狸吧,估計是私下裏已通過不為人知的渠道先行探得了風聲。而原本站在自己班後的統帥身死,六千鐵騎精銳卻並未鬧出任何動靜——至於這點,他的情報倒是及時可靠的。慕容評並不詫異於慕容恪的縝密心計與雷霆手段,唯一令他稍感驚訝的是,那個自河南來的傅末波,竟然在整場清洗中得以保全,甚至還趕在拂曉遣人向自己報了信。或許,這名曾經的賊帥,還真有些容易讓人忽略的本事吧。
突然,一陣模糊的低語從身後傳來。上庸王、老太傅又在眾多正在無序飄散的議論中分辨出,此乃慕容垂與慕容德兄弟的聲音。一個念頭隨之在慕容評的心頭驟起——常年稱病的慕容垂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兒重又現身大朝之上,這定然是出於有人刻意的安排。而與其親近的慕容德僅是個外鎮的藩王,未必有如此大的麵子;稱製的太後與其關係難稱和睦,且又缺少在朝會上機變製衡的手腕,定然也不會自找麻煩;再至於太尉陽騖,半截入土的人了,恐怕也沒有了那份魄力與意願,去主動攪起波瀾。由此,便隻剩下慕容恪一人,才會為自家鬱鬱的兄弟做此謀劃了,且這種安排,幾乎也隻有一個目的——讓慕容垂複起帶兵!
“太原王入殿!”
正當自己還在盤算著開口試探一二,殿門外又是一串連綿的呼讚回**起來。慕容評扭頭望去,那由遠及近,進而逐漸清晰的身影不禁讓他瞪大了眼睛,僵滯了口舌——類似的表情也浮現在了殿中大多數朝臣的臉上。無論正從心底滋生的是何種情緒,此刻,都無人再敢出聲議論,同樣,也無人再有勇氣表露不滿。
一身戎裝的慕容恪踏步走在前頭,腳下的馬靴吱嘎作響,腰間的利刃搖擺生威。在其身後,重甲覆身,手持大戟的巨漢護衛徑直跟著踱向了玉階——太原王雖是加了劍履上殿的殊儀,可眼前這一幕,卻也是實實在在地無禮逾製。
與此同時,一殿上下的朝臣隻顧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覺間,所有的目光便盡皆聚湧到了兩隊班列的前排位置。慕容評自嘲活了六十年,腦子中竟是第一回這般空空如也,拖著幾乎僵硬的脖頸,他勉強將目光掃向了對班。然而,除了依舊是事不關己、微閉著雙目的陽騖外,其身後的皇甫真與悅綰同樣也是滿臉的疑惑與詫異。
守在玉階旁側的傅顏橫跨一步,當即攔住了二人的腳步。當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之際,慕容評卻是及時捕捉到了玉階之上的細節——述太後恰趕在此刻拍了拍自家兒郎的肩膀以示安撫,隨後便起身到一旁,將整個寶座暫交予了小皇帝。
“恪父連夜平叛,甚是辛苦,且先請上階來,賜座歇息。”
這下子,殿中成片短促的驚呼便再也抑製不住了。不過,在一陣慌亂之間,慕容恪倒是沒有接下這份製同帝後的大禮。他沒有理會正在眼前及身後滋生的興奮與恐懼,隻是從懷裏掏出了一疊絹書——慕容評知道,那裏麵的內容,才是權傾天下之人想要的,亦是一定會得到的。看來今日,不至於耗在這裏太久了。
畏畏縮縮的宮人還沒來得及上前躬身接取,一旁的太後已搶上兩步取回了絹書。而慕容恪在遞送之際,一隻腳已然踏上了玉階,這個姿勢,一直保持到了述兒匆匆草閱完內容。她抬頭凝目,一臉憂慮地盯著眼前的男人,雙眸間的波漾似乎是在努力嚐試著最後一次詢問。隨後,慕容評眼見著腳踩玉階之人點了點頭,而太後則一步一顧地挪回到了小皇帝的身邊。再伴著幾句蚊聲叮囑,慕容便照著層層絹書念起了諭旨。
等到朝會“議”畢,往日裏,朝臣們聚在一起的盤桓客套不見了蹤影,眾人均是極為默契地選擇了與最為親密之人結伴疾行——例如,曾在自己眼前劃過的皇甫真與悅綰、慕容垂與慕容德兄弟。而在確認了慕容恪依舊留在了宮中後,慕容評則是刻意使自己拖在了最後,獨行思忖。
回想起那一整套諭旨中,對慕輿根一黨的清洗,以及對軍權的調撥整備完全在預料之中,且命衛將軍傅顏持節巡視,安撫州郡也不過是在人選上略有意外的合情之舉,可直到最後的短短篇幅,則是令自己舐出了恐懼的味道。
太原王慕容恪竟擅自決斷,並且提前數月傳檄天下——秋後,將起幽、冀大軍五萬,親自領兵渡河,征討洛陽。
慕容評不清楚這場兵事是否真有第二個人預先知曉,且此刻,也是不必再去費心考究了。他發覺,自己在漫長人生中,去日日費心鑽營的東西竟是毫無意義。什麽長袖善舞製衡朝堂,什麽位尊宗室左右帝命,又或是什麽執首貴族把控風評……這一切,仍擋不住如昨日慕輿根般事敗覆滅的厄運,更比不得如今日慕容恪般手握兵權時的恣意任性。
原本隻在乎地位與財富的慕容評,忽就在這份恐懼的驅使中狠下了心。他決意不再去理會身邊愚蠢耆老們的七嘴八舌,也不必去在意宮城內外的風言風語。由此,當朝老太傅竟是無比渴求起了兵權,亦是堅信唯有如此,才足夠護得自己夜夜安寢。而此刻,那雙眸中正散發出來的決絕與狠辣,甚至嚇得周遭的宮人與同僚,一時不敢湊上來巴結攀談。
“郎君裏麵請!”
於獲跟在胡人夥計的身後,側身跨進了那精致貴氣的雕文立屏。這還是他第一次能以顧主的身份踏入繁夢樓,哪怕隻是在一樓旁側最為下等的隔座吃上一席酒水,卻也是以往摸摸錢袋都不敢想的妙事了。在一番兜轉穿行的間隙,年輕人依舊是沒忍住望向了最高層的那排廂房,貌似還真有熟悉的身影正於屋門梯口間晃動。怕什麽來什麽,殿下非就趕在自己輪休當日駐足於此,於是,一股尷尬與慌亂催著他不覺間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趕著夥計,拐進了那不起眼的角落。
“當真是讓胡爺破費了。”於獲在偏僻的小隔間坐定後,率先開口恭維起了對麵的中年男子——二人周身上下的衣著打扮也是相近,算是這繁夢樓裏眾多顧客中最低的一檔。也難怪,王府的親衛與屠肉坐賈的商販在眼下的世道裏,還真就一同夾在了黎庶與權貴當間,且戰亂所帶來的危機感,亦無時無刻不在催促著他們尋門掘路,以求能夠向上再進一步。
“郎君說得哪裏話。若非在下身份低微,進不得這繁夢樓的雅間,怎的也要盡興一番。”中年男子頗為豪爽地拍了拍胸膛。正如他所言,胡氏兄弟倆在鄴城的買賣越做越大,本就不會在意一頓酒水的錢財。真正令其苦悶的,還是在於沒有官階與勳爵傍身。
“阿兄實在是抽不出身。胡爺也知道,殿下秋後就要用兵,阿兄剛升了軍職,最近少不得住在營中操練。”
“校尉忙的乃是殿下的大事,這咱還是省得的。”中年男子說著,伸頭靠了上去,擺出個故作神秘的樣子,“咱家兄弟可是聽說將作坊裏花了大價錢,新鍛了批鐵騎甲具,想必這番用兵,校尉定會再立功勳。”
“噓——”於獲聞言立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胡爺可要謹慎,這些事絕不能在外麵亂傳,尤其日後跟在營中。殿下可是最忌諱閑言碎語的了。”
“自然,自然。不過,校尉這才剛成家置業,便又要出征,可真是——”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晃著腦袋,結果最後一句誇讚之詞卻卡在了喉嚨中。他一輩子都未曾結識過能領兵千人的軍官,以至於還真就揀不出個合適的詞兒。
“對嘛,本來阿兄的親事和咱兄弟那個院子,都是靠胡爺前後幫襯的。”好在青年及時地一拍腦門,接過了話茬兒,“俺為胡爺舉薦,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怎的今日還要……”
於是,中年男子笑意更濃,也趕忙擺手止住了這一陣客套。他曉得麵前之人不通商賈之事,自然也不清楚,其能幫助自己攬下隨太原王的王帳出征,兼負一路的夥食與輜重一事,可是多大的人情與裨益。哪怕年輕人僅是趁著寵信,說上寥寥幾句好話,卻給胡氏一門實實在在地貼上了官商軍販的金字招牌。甚至靠著在王帳之後擺弄幾下菜刀的功夫,自己或能走個大運,撈份勳功,也未在可知。
在鄴城販賈的時日中,中年男子也是極快地深習了談話之術。曾經的並州村夫,眼下已能擺弄起王府親衛的心境,尤其隨著二人的興致越談越高,他漸漸發覺,任憑自己如何捧哄,青年的態度卻始終保持著謙遜老實。由此,他甚至還滋生了些許別的想法。誠然,太原王這棵大樹,自家隻得站在葉蔭之下仰望其冠,而眼前青年的兄長卻已是具裝鐵騎營中的實權校尉了,且其本人,最近更是頗得殿下寵信。或許,努力打理好與這對兄弟的關係,才是更為明智的選擇——自己托人為校尉介紹的親事隻能勉強算得上如意,若再盤算起青年的事情,可真要費些心思了……
“哦,還有一事,胡爺心裏得有數。”
“郎君請講。”中年男子突被打斷了心緒,卻更加殷勤且鄭重地打量起了眼前的青年。
“阿兄會隨吳王先行渡河,去向卻不好說。然咱們隨殿下出征,去處卻一定是洛陽,且還要長駐些時日,鄴都這邊的買賣,胡爺可要安排妥當嘍。”
“洛陽啊,還真沒去過。”中年男子陷入了短暫的沉思。此刻,那些一度被自己深埋起來,關於自立門戶的渴望又抓了抓他的心頭肉。且不知,那傳說中的舊朝故都,比起眼下的鄴城又是如何。
事實上,於獲一開始的猜測便是正確的。
慕容恪的確正身處他“長租”的那套廂房中。入秋後,天氣已轉清涼,但他仍隻是身覆一襲薄衫,愜意地臥榻捧讀。一場政治風暴留給百姓們的記憶逐漸淡去,窗外街邊的繁鬧也已恢複如初,而對於天下最具權勢之人來說,此時這些飄**入耳的喧囂,以及麵前書案之後的女子時而發出的抱怨,均是眼下難以割舍的閑情逸致。
“將軍又在讀什麽,還是那《蘭亭集》?”白可暉守在書案邊,正衝著一堆細麻紙鼓鼓搗搗,在打眼瞥見慕容恪的愜意閑暇後,似乎是起了些許嬌嗔怨意。
“非也。這番是桓溫的詩疏集。”
“桓溫不是晉廷的權臣嘛,怎的也以文采見長?”
“若說文采,確是比不得蘭亭諸友。”慕容恪將手中書卷垂下,煞有介事般晃了晃腦袋。
“那又有什麽好看的呢?”白可暉放下了手中筆,好似刻意地歎了口氣。
“讀得透些,自然就能猜得其人所想了。”終於,慕容恪讀出了女子的心意,便從床榻起身湊了過來,“暉兒又在寫些什麽?”
他走近書案,打眼一掃那張張麻紙上,均是潑墨揮灑著“英雄”兩個大字。
而白可暉見狀,則匆匆將幾篇廢字一卷,起身將麵前的男人拉開兩步。二人在一陣嬉鬧拉扯間,挪身靠向了臨街的窗口,於是,對麵那死寂蕭瑟,與整個商坊格格不入的府邸恰正映入了眼簾。
“將軍打算如何處置慕輿根的家人?”白可暉心頭跟著一沉。她清楚,除了已被遣散的閑散奴仆外,慕輿宗房的大多數人依舊被囚禁在後宅內,而尚在一進院子裏盤桓晃動的甲士身影,似乎正印證了外麵的種種猜想。
“待到商隊前來,就將他們一並送去盛樂,就算是流放代國吧。”雨幕中的回響不斷撞擊著思緒,慕容恪當然要償還慕輿根最後時刻的手下留情。隻是霎時間夢魘絞動,弄得他的麵色略顯蒼白。
白可暉的淡唇一顫,或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可似乎有些話仍是不得不問:“將軍難道從未想過……”
“自百年前,成濟刺殺曹髦始,晉室衰敗於宗王之亂,靳準亂平陽,石虎篡襄國,諸石氏再與冉閔殺屠爭位……此事無關我如何作想,卻該為天下人留下些禮義了。”
“將軍說的,咱可聽不懂。”女子又拉著男人的手轉回屋內,“就這兩個字還真是不易練好,不過,待到將軍出征歸來,說不定……”
可未等她說完,慕容恪便從後挽住了白可暉的脖頸,並將一方絲帕放入了女子的手心。
而白可暉早已在旁敲側擊間,得知了這方令慕容恪憐惜到不願離身的絲帕,乃是故王妃留下的念想,因此,她的心底頓時漾起了一股暖流:“這物什可是要貼著身好好保管,不然就又得讓那糊塗的小貓娃弄丟嘍。”
“還有一事,”慕容恪被拉離窗前,也不得不順手將心頭的陰霾短暫地掃進角落,“這段時間就搬去王府裏住吧,要是覺得不便,就等我出征歸來也好。你手下的那些龜茲奴仆本都是行商闖**的好手,如今窩在這酒肆裏當雜役夥計,未免太過憋悶。待盛樂的商隊蹚出條去往西邊的商路,他們便跟著去掙份家業,或許還能見到西域的故友親人。再至於這繁夢樓,若是宋康兄弟願意留下,不如便徹底交給他……”
慕容恪冗長的建議還未完結,一隻纖手便蓋在了他的唇上。白可暉在男人的臂彎中擰回了身子。正如二人在初識時所言,她本就未對眼前的太原王抱過什麽奢望,而突如其來的一番絮絮叨叨,卻令女子心底翻開了鍋,她不禁揶揄起來:“將軍權傾天下,怎的連自己手心裏的人住在哪裏,都不敢獨斷呢?莫不是這大燕國太後當家,弄得男人們都要怕了女人不成?”
慕容恪或許沒有意識到,懷中之人這撲哧一笑背後的那種驚喜與憂慌交織的情愫。由此,他隻是在二人四目相對時,柔柔脈脈地接過了話茬兒:“那是自然。別看自古揮刀砍殺的都是男子,但終能驅使著他們奮不顧身的,可都是你們女人的本事……”
風掀穗浪,鄴城南麵驛亭就守在大片農田的旁側,隱約望去,好似正有幾隻野狗在土壟間穿梭追逐著獵物,陣陣吠聲由此也驚擾到了正在亭中依依作別的一對兒兄弟。
“回到廣固整軍的時日還是緊迫了些,如若覺得不甚穩妥,萬不可強求,可請鮮於老將軍出麵以為先驅。”
慕容垂將回鎮青徐的慕容德一路送出了十裏,直到臨別之際,依舊不忘反複叮嚀。而此刻,最令他掛懷的當然是即將到來的戰事——鄴城起兵五萬,直指洛陽司隸,整個大河以南也注定了會隨之牽帶起滔天的戰火。而慕容德便是要依令從青州提兵,與豫州的鮮於亮會合,結兵巡防淮水,阻擋晉廷的援軍北上。
“五兄放心,當下時節這般水勢,南人僅靠疏浚河道可連不通水係。行不得樓船的話,東線不會鬧出太大動靜。倒是四兄讓你統領鐵騎,巡弋潁水,還透著些蹊蹺……若是將晉軍放入平原,背依關隘衝殺,豈不是更得成效?”慕容德的一番闊論處處透出他的戰略思維已然成熟,隻是緣於身前尚有兩位名揚四海的兄長,才少了許多綻放光芒的機遇。
“話雖如此,可估計那桓溫非是愚蠢之人,也能看得出來四兄擊援之意。晉廷當初救廣固時,已然吃了一次大虧,此番怕是不敢徑直兵進中原。”
“洛陽可是故都,桓溫焉有不救的道理。”
“樣子定然是要做足的,不過卻未必會出南陽走近路,由此,你與鮮於將軍才要格外小心,遇到難處不可用強。”慕容垂囑咐來囑咐去,眼珠終又一轉,將兄弟拉至身邊附耳,“其實四兄之意或許非在南邊,這才堅持將鐵騎布防在潁水,居中以待。”
霎時露出恍然之色的慕容德也曉得此事不宜細說,便堅定地點了點頭。然而,縱使決心下定,在臨行的刹那,他卻還是沒忍住回身。“律兒那丫頭心地不壞,五兄哪怕是提防著,可也別忌恨於她。”
“咱們都是一起玩大的,又怎會恨她……就算是她阿姊,咱也從未恨過的。”
慕容垂頓時也分不清,是兄弟該勸導自己,還是自己應去安慰兄弟,“這樁婚事,四兄該也是支持,才會有誥命頒下來的。”
“這麽多年的事,就似還在眼前,四兄又為何……”
“是要做給天下人看的。”慕容垂開口遏止住了兄弟的抱怨,“就當是圖個和解的姿態,否則,朝中之人又怎能緘口默許咱去提領具裝鐵騎……”
直到談及這一樁帶給了所有人不同憂愁的新晉婚事,兄弟二人亭間的作別,終在陣陣穗浪的搖曳相送下行至尾聲。而後,悲情的守護者心懷糾結地北歸鄴城,孤獨的旅人則滿目寂寥地西奔廣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