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紅日在世人的矚目下,正在不可遏止地緩緩沉墜,而秋時獨有的那股蕭瑟與餘暉相纏繞,模糊的光暈恰生出了一種水墨映畫的絕倫質感。

兩鬢泛霜的老人雙手拄著根短杖守在院中,另一端,那方小小的池水仍孤獨地奏著“樂曲”——無論是眼下的季節還是時辰,都算不得是個曬太陽的好時候。可哪怕是自己的身體已是在秋風中微微發顫,老人也依舊固執地釘立在原地,一步也不躲閃。

“不必贅言。”他或許是用餘光瞄到了蠢蠢欲動正要上前勸解的奴仆,隨後,又似自言自語般低聲嘀咕,“總是,有人要來的。”

老人這一生在政治上,甚至是軍事上的判斷多是準確的,且這次的預感也不例外。而唯一略有驚喜的是,最終在夕陽相伴之下,現身在這座樸素府宅中的訪客,是一個女人。

“陽公——鬥膽便如此稱呼了——可要多保重身體。”二人往日隻得在殿上相見,因此,有那寬大的朝服覆身還顯不出什麽,然而今時,老人在自家院中得穿便裝,那垂垂之態竟再也無法掩藏。

“咱打小隻記得陽公高大抖擻,可如今……燕國可不能沒有了陽公。”

“能得太後牽懷,便是無憾了。”老人將這位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訪客請進客堂,滿眼慈祥地望了過去,“我終是要追隨老主而去的,到時還請太後不必哀傷。少了個老頭子,不過少了些絮叨罷了。”

“陽公執領了燕國政務二十年,此時可不是自謙的時候。述兒此番出宮,唐突來訪,實在是心懷焦慮,沒有了主意。”

“唉。”老人眼瞧著女子的謙恭與誠摯,心裏清楚,這本不該是她所背負的沉重命運,無奈天不假年於雄主英豪,而自己也隻得慨歎憐惜罷了,“近些時日,我才明白封子專的聰慧用心。太後可記得那個老學究,可是提前了好多年,便在朝堂之上神隱起來,算是將運籌及權柄交予了後人,再至其歸鄉之際,並未掀起一絲波瀾。”

女子聞言點了點頭,剛想再問,竟發覺隔堂而坐的老人正頷首垂目,整個人在道道餘暉映襯下,好似已墜入了化境。

“騖也是後悔,未曾早些厘清這般道理。真應趁有餘力之時逐漸放手,也不至於獨自把持了政務十幾年,也沒再給陛下培植出個稱心的幫手。”

“陽公休要自責。若無陽公,豈有燕國今日之強盛……陽公?”女子見老人仿佛僵定,一時間急切得險些撞翻膝前的案幾。

“哦,太後謬讚了。”老人驚醒過來,整個人的精神在傍晚涼風的吹拂下重又稍顯振奮,“其實,這天下命途,且在幾人肩上罷了。隻要太原王尚在,燕國斷然亂不起來。隻是,太後可願盡信玄恭否?”

“自是信他。可陽公也清楚近來的事情,咱總覺得如今他的心思全在平定天下上,然兵事不息,非是長久之計。”女子的雙眉蹙擠在一起,濃重的憂愁反而烘出了別樣的氣度,“孤總要為兒以後的幾十年細細思量的。”

“若是如此,”不得不予以答對的老人抿了幾下雙唇,眼眸中又好似閃出了痛苦與糾結,“太後不妨考慮重用悅綰。士合雖身為部族大人,卻是一心為公,又不似老朽與皇甫真般出身士族高門,其行起事來,處處少受羈絆。隻是他手中那套改革祛弊的疏案太過大膽,以至於騖一直未敢盡納盡用,陛下將來若能用好此人,政事上可得二十年清朗。”

“悅使君此人,宣英也曾私下稱讚過。陽公可是要將政事一並托付?”

然而,老人卻是在黯然苦笑間搖了搖頭:“士合處事還是太過剛直,若有太原王般的人物在前為其遮風擋雨,才能保住諸事無虞,否則難說再會激起變故。

太後萬要切切謹慎……”

女子從夕陽的餘暉中走來,又踩著晚霞匆匆而去。一番造訪雖顯匆忙,卻多少還是幫著主人化開了些許心結,了卻了幾樁身後事。而老人望著已經暗沉下來的天色,正如自己流逝殆盡的歲月年華一樣無可挽回,他隻能期盼方才的話語都能經得起檢驗,卻也再無心力去細細琢磨餘下的疏漏。

“還是送不得娃娃多遠了。”老人口中念念有詞,曾經寬廣的腰背重又佝僂了下去,“也隻好鼎助他家打完這一仗,且走好最後一程吧。”

隨著夕陽最後的一點兒餘暉也消散逝去,大江上下那與北方之蒼勁截然不同的秋夜畫意,算是以其特有的清爽,漸漸沁入了人們的心房。而此刻前後,又往往是最為朦朧昏花的時辰,若非富貴之家,多是舍不得提早掌燈燒油的。

同時,也不知還有多少大富大貴之人,竟是伴著一盞孤燈,獨自寂寥。

謝安剛剛跨步邁入這座姑孰城中新建的兵府,雖是緣於四下的朦朧暗澀,一時間未得摸清整座府宅的全貌,但憑頭頂那豪闊異常的門楣椽柱,他便可推算得此時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領揚州牧的大司馬,已然是如傳言般,禮越司馬氏諸王了——且桓溫本人,甚至都不再費心掩飾這一點。

這位從建康逆流而上的旅人對於大司馬提前趁夜會見朝廷使者的用意也能猜得個大概,無非是要對自己身負的誥命內容問個清楚。或應許,或推辭,總要有個事先準備,以免明日宣詔時麵子上過不去。不過,一想到今夜無論如何,都要不甚愉快地直麵老友故交,其他的心思也便跟著沉寂了下來。心底的層層不舍拉拽得謝安放慢了腳步,在這座形似兵營的大司馬府內左顧右盼。可無論再怎麽拖遝,旅途的終點總還是眼前的那間“爍亮”的書房。

“安石?怎會是你?”

謝安對於桓溫所表現出的驚喜與詫異早就有過設想,於是,他頗為自然地拱手施禮:“安亦是許久未見過大司馬了。”

然而,在重逢的短暫激**過後,謝安甚至可以感受到,對麵權臣眸中的驚喜漸漸被狐疑與警惕所替換了。

“朝廷竟能派堂堂侍中來姑孰宣諭,莫不是會稽王又有了些新奇念想?”

“大司馬多慮了。”謝安依舊保持著侃侃風度,可心底翻起的這股苦澀,卻是自己在兄弟鬱鬱病逝時都從未嚐過的滋味,“此番是我請纓而來。至於明日,無非是太後誥請大司馬入朝,實領揚州牧事,並賜羽葆鼓吹一部而已。”

“誥命……”桓溫的眼神又似隨意地斜撩一下。而謝安則是第一次在人臣間,目睹到這般狂慢的小動作:“聽聞陛下仍是日日沉迷丹藥,不經朝堂大事。

諸王與重臣也該盡心規勸,總不能處處為難褚太後臨朝定議。”

“大司馬此話何意?”

“嘿,安石休要誤會了。”桓溫繞來繞去,雖是占得上風,卻未必知曉自己的一番心計,終是掐滅了這屋中另一處的小小火苗,“耽誤國事的,乃是領班執政的一眾腐朽。安石初入建康,卻還要以侍中之尊履信差之役,當是不公。”

“元子兄言重了。安自薦而來,當有所量。不過,算上前番陛下詔命,此可是二度相請兄長入朝匡輔了。”謝安語氣一軟,可言意卻是逐漸鋒利了起來。

“吾之辭意,亦與前番無差,隻願遙領揚州牧事。”桓溫終於端坐起來,那冷峻的麵容在燭火的照映下,再也讀不出來一絲的所思所慮,“何況,慕容恪即將用兵犯境,此時入朝,必會貽軍誤事。”

“也好,安即心中有數了。”謝安微微一笑。對於這般結果,他自然也是早就有了計較:“在下此番前來,除了會一會兄長外,便是為了燕軍出兵一事。大司馬真的要救洛陽?”

“故都重鎮,焉能不救。”

“如若去救,為何已至秋末,卻隻結兵督陣於此?”

在短促的問答之後,二人便陷入了沉默。桓溫盯著那盞搖曳的燭火,緩緩吐出了一個字。

“難。”

“大司馬亦知慕容恪故技重施,所圖乃是以鐵騎擊垮援救司隸的江北之兵。

故而,‘朝廷’隻得扼守漢水與淮水,在探明其具裝精銳去向之前,一兵一卒都不可妄動。”謝安此刻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其眼中凝出的堅定,在這朦朧昏花之際,也足以閃爍出絲絲光芒,“此刻令陳祐將軍撤回來,尚來得及。”

“唉——”桓溫又是一聲長歎擲地,“安石別再守著侍中那個架子官了,歸來襄助為兄吧。”

“元子兄可還記得青年之誌?又可曾想起,謝安自降世之日,便注定要投身於那班腐朽之中乎?”謝安此言一出,整個書房的一切便仿佛墜入了死寂。他甚為遺憾,無法如郗超一般,因有父親督陣京口精兵,從而可以左右逢源,隨心行事。而自己,終究是陳郡謝氏當下唯一的頂梁柱,亦是眼前老友權欲之路上的絆腳石……

趁夜入府的旅人在更為漆黑的夜幕中跨步離去,他猜想,自己當下的心境,或許和北方的秋夜更相近吧。隨行的奴仆隻是手提一籠燭火,那團光亮照亮了前行的方向,而謝安,亦是認清了自己的道路——那是一條注定會與桓氏相向對撞的旅途。

“娘的,真算是見了鬼了。這些個匈奴崽子莫不是挖了個地洞把自己都埋起來了?費了吃奶的勁頭,往來兜住的就沒有多過二百騎的!”強勁的秋風襲擾著接連成片的頂頂軍帳,就連泥盆中向來傲立的火焰也不得不彎下腰身,向這草原上真正的主宰俯首稱臣。一身戎裝的大漢剛剛將重甲卸下,便迫不及待地搶過仆役手上的酒囊仰頭豪飲,再連帶著嘴上一頓抱怨,這才算是痛快了一些:“天王真不該對王猛言聽計從,這般吃力的打法,簡直如同兒戲嘛……”

“咳。”

忽有清脆的聲響於身後傳來,漢子怎樣也沒想到,被自己謗議之人偏就正在帥帳內帷休憩。他瞬時漲紅了臉,惡狠狠地盯向“粗心”的仆役。

“景略啊,你可別多心,俺實在是受不了這窩囊打法了。幾個月裏,兒郎們腿都快跑斷了,卻連劉衛辰狼纛的影子都沒見到。”

“鄧將軍大可安心。”滿臉笑意的文士並沒有將糙漢的言語放在心上。在闊步走向火盆之際,他又揮揮手,支開了捧著酒囊的仆役:“匈奴人的王帳無論如何遷徙躲藏,總都離不開水源。咱們這幾個月費時費力,沿著四下水道進軍,終將劉衛辰所恃的精銳圈在了方圓五十裏之內。估計不出月餘,賊寇要麽露麵決戰,要麽突圍向漠北逃竄,到時可還要靠將軍精心布置,予以痛擊。”

“好說,好說。”鄧羌隻需確信自己有硬仗可打,眼中散出的光芒竟幾與火盆中的赤焰一般閃亮。他那略帶憤怒的態度既而大變,甚至還與王猛套起了近乎:“不過話說回來,景略勸天王打的這一仗是真的高深。匈奴狼崽子之前不是向咱稱臣了,還幫著抵擋拓跋什翼犍的騎兵嘛。”

此時,王猛臉上的笑意更濃,他太了解眼前這位建節將軍了。鄧羌其人,看似魯莽無禮,卻也算得上膽大心細,更是長於軍事,勇於先登。當年若非有其鼎力相助,自己也未必有手段,足以果決地斬殺強德等一眾氐人貴族豪強,整肅法紀。因此,哪怕漢子偶有無心之語,王猛還是樂於將其引為盟友強援的:“鐵弗部單於劉衛辰,乃是狼性難移的反複之人。鄧建節可有印象,此獠最近幾年,已有幾次叛亂了?”

“兩次,這明麵上都兩次了。”

“然也。鐵弗部占著奢延,乃是天王早先為撫平三秦內亂所扶持的一麵屏障而已。可如今,情況又是有所不同。”王猛一邊說,一邊繞著火盆來回踱步,而帳外的秋風也暫時安靜了下來,“我秦國已雄踞關中沃野,再齊修內政十年,待到國富兵強之際,便可東出潼關,逐鹿中原,南進巴蜀,取大江水道,西並涼州,得商貿廊道……而拓跋什翼犍雖有氣度,然雲中盛樂太過偏僻,以致其人隻當得了慕容氏的先鋒,卻算不上掣肘威脅。由此,天王已不須鐵弗匈奴這個屏障,又有何理由將大好的牧場留在劉衛辰手中呢?”

“牧場……聽景略之意,天王可是要……”

“將軍所想,正是天王夙夜之願。”此時,王猛剛好挪至鄧羌身旁,頗為親昵地拍了拍其肩膀,“欲對抗燕國的具裝鐵騎,似晉人在淮水掘溝通渠,躲進樓船隻可得偏安一隅罷了。唯有倚仗咱們自己的大秦精騎,才能行王道,統天下。”

“猛公的韜略咱是服氣了。今時,羌也敢立下令狀,若景略兄弟願在天王麵前保咱去統領日後那支鐵騎,就眼前的這些匈奴崽子,定在月內,為猛公剿除。”

王猛聞言不覺啞然失笑,沒承想,這莽夫也是個做買賣議價的好手:“那是自然。整個大秦上下,論起勇武與威望,除了鄧建節,還未有他人堪領此重任。

正好,此間的戰事,我也正欲托付將軍。”

“這是……”鄧羌霎時間又展現了他心智不淺的一麵,主動壓低了聲音與王猛附耳。

“呂光自長安來信,天王聽聞慕容恪欲攻取洛陽,便已下令,盡起關中之兵進駐陝城。”王猛此刻愈發陰沉的音調,竟也足以恫嚇得常年刀口舔血的萬人敵心顫不止,“咱們出征時,已將騎兵盡數帶走。天王手中,僅剩下的三四萬刀盾若是據守潼關,防備燕軍西進倒也足夠。隻是去往陝城,難說天王心裏,還揣著冒進的圖謀。”

鄧羌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省得此事輕重。王猛必要速歸長安勸諫,而奢延的戰事亦不可節外生枝,自己唯有照著前番的部署圍剿下去。而天下大事,似乎便係於這月餘之間了。

秋末,往常應是各郡縣官員最為忙碌的時節,他們在督辦秋收的疲累中,仍要組織巡視征繳糧稅,且在冬季降臨之際,又要開始費心統籌徭役的相關安排。不過,好在執領天下的幾位君王都非是驕奢**逸、大興土木之輩。各地的工程大都無外乎就近修補城牆、疏通漕運之類的活計,犯不著征調民夫長途遷徙,倒是能省下不少的錢糧耗費。

然而,這份專屬於郡守縣令們苦中作樂的奇妙心情,卻是中原司隸的官員們體會不到的了。尤其是已然亂作一團的洛陽城中,早就無人關心今年的收成與府庫的問題了。大大小小的豪戶們無論或走或留,均正使著渾身的解數,聯絡荊襄與河北的熟人故交。同時,對於駐防的晉軍將領而言,他們所麵臨的抉擇更為複雜,更需有些閃轉騰挪的手段。

甲胄齊身的沈勁快步穿梭在洛陽將軍府中,他身後的老卒一路跟得呼哧帶喘,卻也不敢開口勸阻服侍了近三十年的少主人。而二人的腳步在抵達正堂之後的三進院門時,竟被兩杆交叉的長戟攔了下來。沈勁此刻雖是佩刀在握,可也自知沒有必要再去威嚇為難麵前的兩個甲士。他索性眼珠一轉,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沈勁求見冠軍將軍,有緊急軍情報稟!”

事已至此,洛陽主將陳祐倒也沒什麽可躲的了。而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院中,沈勁即刻抓住了攔路甲士猶豫張望的時機,一把格開了二人的手臂,徑直跨步衝了進去:“末將麾下兒郎均已上城,特請上將軍前往校閱。”

麵色漲紅的陳祐在心底已是苦笑連連。他自然清楚,洶洶而來的沈勁所為何事。畢竟,自己昨日還在聲色俱厲地布置城防,調撥器械,可到了今時,卻沒有按照約定登城檢閱兵將,鼓舞士氣。因此,麵對還在自家將軍府上兼領著長史一職的下屬,縱使其確實激憤無禮,陳祐也隻得賠上尷尬的笑臉,慢慢安撫:“世堅莫要心急,事情自然是出了變故……”

忠心耿耿的沈家老奴懂得規矩,本來是沒打算在二位將軍相談時跟得太近。

然而,當他眼瞧著自家少主人在上將軍的笑意拉扯下,仍是擺出張臭臉時,深深的憂忡還是驅使著老卒從放鬆了警惕的甲士麵前鑽過,挪到了沈勁的身後。

“洛口守將獻了岸寨,燕軍先鋒已然渡河……汜水也斷了消息,估計堅持不了幾日了……”

老卒隻見少主人的臉色變得鐵青,好一陣都未曾有過言語。而那位陳大將軍,竟仍是在苦口相勸。

“整個洛陽已然無險可依,僅憑城中之兵,困守一時尚是妄想,更救不得汜水諸關隘了。”

“故上將軍決意撤走乎?”隨著沈勁的問話,老卒也跟著二人的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果然,一眾奴仆慌亂之間,盡是在拾物打箱。“朝廷定會發兵來救,勁亦願效死命,守護城池!”

“哪裏還有什麽援兵。大司馬仍屯兵姑孰,依我看,最多能在淮水喊喊聲威罷了。而荊州刺史從江陵來的信件昨晚才送到,南陽與漢水,所求僅為自保矣。

桓衝尚勸我早日撤走……”

老卒厘不清這其中的人名官位,可僅從二人的表情也不難判斷,洛陽是斷然守不住了。

“將軍若是棄城,難免會受人攻訐,讒以畏戰之罪的。”看樣子,沈勁激憤的心情漸漸平和了下來,可他那陰沉的語氣中,未免又透著絕望。

“此事,本將思索了整宿。待到燕軍先鋒臨城,你我自帶人從西門遁走,借秦人地界撤入武關道。由此,還可稱是突圍而走。至於丟了洛陽的罪責,就算是大司馬,也休想扣到咱的頭上。世堅忠勇,到時若不願回去建康,本將自會向桓幼子舉薦,留在荊襄效命也可。”

“高明,甚是高明。”

陳祐的諄諄之言被沈勁的幾個字打斷,以致這位洛陽主將、冠軍將軍頓時也是變了臉色。可一旁的老卒清楚,自家少主絕非是有意嘲諷。他是多麽希望沈勁能順勢應承下來這份美意,立馬逃離洛陽這塊是非之地,然而,自己卻又太過了解少主多年來所受的淒涼,以及此刻必會滋生的那份執念了。

老卒不由得暗自在心底悲歎:“完了,完了。”

“在下倦了,實不願再輾轉流離。嘿,值此危急之秋,我晉人又豈能沒有慨然赴死之人?末將願領麾下兒郎,死守此城,還望將軍俯允。”

“這……”一時語塞的陳祐滿眼陌生地盯著自己的冠軍長史,“那本將便調派富戶豪紳所獻上的那些兵勇去救汜水關隘,也算為世堅先行除去隱憂。”

“善。妙。”

又是兩個字入耳。須發早就霜白了的老卒一生中經過數不清的人和事,卻也還算頭一回見識到了這般疲憊的快意、落寞的豪情……晨光如約照向大地,卻無法給人們帶來過多的暖意。北方的初冬向來就是這般蕭瑟的,若是複向北去,路遇豪雪,那裏留下的,或許便隻有死寂了。

又是一條長長的兵線,從鄴城大營蜿蜒南下。沿途往來的徭工、佃農,以及商販們,也從起初的驚慌窺視,演變成了如今的熟視無睹。五萬燕軍從幽冀各郡漸次集結而來,卻又是隨到隨走,分批啟行,以至於在先鋒精銳已然控製了大河渡口之際,這拖後的幾千人,才將將於鄴城開拔。似如此散漫的部署,連同鮮於亮與慕容德草草征發的三萬兵馬,若是落墨在送往建康與長安的探報中,必然已成為八萬燕軍輕敵冒進的重要力證。

而慕容恪,選擇在所有人的最後出發。

這位戰無不勝的燕國軍魂在年輕之時,總會騎著一匹奪目的駿馬,意氣風發地沿著前進的兵線馳騁,偶爾更要揪出一個個幹了滑稽蠢事的倒黴蛋打趣一番。可此時此刻,慕容恪隻在城外的直道駐足,檢視著一隊隊甲具羸弱的步卒——這些人,多是被部族豪強老爺們推出來湊數的仆兵。其中,偶有突然麵露驚喜或是慌張的寥寥數人,似乎對這位孤獨佇立的戎裝男子產生了懷疑,而更多的人,哪怕曾遙見過統帥的身姿,恐怕也隻會被其茫然的神情,以及早白的鬢發所蒙蔽了。

慕容恪的心情正當沉重。他期盼著自己的籌謀若能實現,或許趕在有生之年,便可有幸終結亂世。但天意不可揣測,正如此刻,城頭一麵繡旗被勁風一卷,竟是折杆飄落。如此不祥之兆,自然引得一片驚呼,即便慕容恪不信鬼神,也不免黯然望向那正如落葉凋零的旗幟,視線之內,城門口的匾額上,那巨大的“鄴”字,忽將他的記憶拉回到早就變得灰暗的一日——那是與慕容儁並轡說笑,陪著王聿徽遷離薊城的那一日。他還記得,在那時,自己的心還是完整的,仿佛一切,也盡是可以挽回的……城門的守衛正忙作一團。一麵旗幟固然可以重立,可往複縈繞的疑惑,卻已在慕容恪周身上下,連綿地回響起來——自己,還回得去嗎?

事實上,他從未回到過薊城,更沒能回到過龍城。而今日又要南去,原來多年裏,終究不曾北歸過一步。

是的,自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