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飄雪,南方峭寒。一股寒潮在這個注定不會平靜的時節早降大地,凍得遠行的人們個個打著哆嗦,哪怕再是耐心沉穩之人,也巴不得能快些結束活計,早點兒歸家。可偏在此時,浩浩****的燕軍正如長蛇綿延在崤山淮水一線,一場提早預告了數月的大戰,終是提緊了天下君王權臣的神經。而聚焦起天下目光的洛陽城,此刻卻又是格外平靜,除了被萬餘燕軍圍得水泄不通外,竟再無燃起一絲戰火。倒是從洛陽向西能遙望到的崤澠各地,迅疾插遍了慕容氏的青色戰旗。

直至秦嶺東段之末的崤山腳下,一座背依峰嶺,可容萬人以上的磅礴大營幾近修築完畢。若是駐兵於此,向南可跋涉進取南陽與漢水,向西能威脅遙懾秦地與關中門戶。而四下的探騎應也不難發現,眼下正有數千人的隊伍正熙攘往來,向著寨壘輸送著車車糧秣——似乎是有人打算在此常備駐軍了。

當然,這般絕妙的算籌不能一家獨打。傳言中,大秦天王苻堅已盡起關中之兵,進駐了陝城。更不乏信誓旦旦的旅販們,吹噓說曾親眼見到了遮天蔽日的銳卒或沿大河東進,或匿於群山峻穀之中,仿佛滔天的戰火即刻便要在崤山引爆。至於苻氏又為何引數萬之眾屯聚潼陝天險,是小題大做般地前來防備,還是有意趁機東取司隸……或許,當下的大秦天王自己也未必想得清楚吧。

“嗚,嗚嗚——”

幾聲綿長的號角悶響,一片嘈雜之間,營寨的外環大門被緩緩拉開。幾個士卒從縫隙中迫不及待地閃身鑽出,先是七手八腳地撤走了幾排拒馬,隨後,更是頗為崇敬地注視著三百輕騎沿著他們清出的通路踏出了營去。上千隻馬蹄轟隆震地,一名中年文官擁簇在隊伍中央,而其頭頂飄揚的繡旗所指,正是崤山之南、武關以東的山麓步道。

“若有數千鐵騎迎麵結陣衝殺,可是何等的威勢?”

這中年文官在馬鞍上晃上晃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抬眼環視,隻是偶爾才與身邊幾個書佐交代布置上幾句。一眾人中,或許隻有他清楚,幾日間所謂的向南探查,測繪地形,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哪怕有幾位書佐真的在盡心盡力勘察記錄,卻也不見得會對當下詭譎的局勢起到多大的裨益。文官搖了搖頭,此刻心中所念的,隻有自己領命出營前,大都督殿下所問的那個好似沒頭沒腦的問題;至於鐵騎作戰之法,自己倒也聽過見過,多是要隨時把控戰機,切入敵陣,卻又哪裏來的自行結陣的工夫呢?更何況,此刻身邊三百輕騎的踢踏就已擾得自己非要聲嘶力竭,才能向身邊人囑咐點兒事宜,若是數千具裝一同衝殺,真不曉得又該弄出怎樣的聲勢。

在這文官反複琢磨的時候,身側一陣嬉鬧之聲打斷了他的思路——竟是幾個胡漢軍士百般無聊之際,賭耍較量起了馬上的技藝。若是往常行軍執勤中發生此事,他幾個必是免不了一頓嚴厲的責罰,可此刻,文官倒也並不在意。這三百騎大肆招搖了一路,為的就是攪得山麓上下雞犬不寧,如此般嘈雜些,反而更好。

“爾等幾個休要生事,去換換手,將那幾麵旗幟打得再高些!”

三百騎沿著崤山之末,兜兜轉轉到日頭西斜,才終是回轉。而在那半山腰的峭林間,一雙眼睛穿透了遠處浮揚的塵土,閃出了得意之色。年輕的斥候雖然看不清那領頭文官的樣貌,卻是將繡旗上“皇甫”兩個大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這家夥被前呼後擁的,倒像個大人物。”年輕人回手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繩索,盤定了主意後,霎時便已在那坡壁上消匿了影蹤。

“呲,呲。”火星跳躍。

“世明,你說這慕容玄恭到底身在何處?”

口幹舌燥的呂光此刻倒是真的想衝著天王苻堅翻一個白眼,可最終還是熄滅了心頭的邪火,努力地維持住尋常神色:“從往來的探報看,時下潁水、洛陽直至崤山,到處都有慕容恪的帥纛,此般軍機,在下可不敢妄自斷言。然天王若是擔憂崤山大營之虛實,不妨暫且回轉陝城督戰,光願領一部精銳前驅。”

“唉,世明這就無趣了。孤都親自領兵東進了,走一半再縮回去,豈不是要羞煞青史。”尚不到三十歲的苻堅順勢做了個痛苦狀的鬼臉。想來也怪,實力與聲望日漸強盛的大秦天王,無論是在心腹臣屬,還是宗族親眷麵前均能克製維護著沉穩與威儀,而唯有在這個僅比他年長一歲的呂光呂世明麵前,才會偶爾露出些輕鬆愉悅的憨態逸趣:“咱隻是在想,若慕容玄恭真就不在崤山,那就算拔了這座大營又有何用?不能一役擒殺燕人主心骨的話,當真不必與慕容氏貿然開戰。可這人,究竟在何處呢……”

呂光聽到此話,才算長舒了一口氣。自己從長安一路東追,過潼關時,甚至還擅自調用了駐關的兩千精銳,為的就是力保眼前這位突然任性起來的天王周全。而幾近崩潰的他,也終於在此刻得以確信,苻堅並非是突犯了癔症,才執意要與燕國開戰的,而是在其心中琢磨出了一個大膽的賭局,要抓一個討巧的時機,與那戰無不勝的慕容恪掰一掰手腕。“若是如此,天王不如諭令奢延撤兵。而今關中幾無一兵一卒,怕是經不起兩線戰事的風浪。”

“你啊,帶兵還是少了些,怎變得這般絮叨?斥候不見慕容恪其人,咱是不會搶攻那崤山大營的。”苻堅伸出手來拍了拍與自己圍坐在同一窩篝火前的臣屬的肩膀,“世明就沒發覺,孤身旁的親衛少了一半?都已派出去探查崤山各峰穀的情況了。放寬心,兒郎們出不了差錯。”

呲呲作響的火星依舊在撩撥著焦躁的心緒,到現在,尚捋不清楚自己該是勸諫徹底休兵、還是僅力阻天王親征的呂光總隱約覺得,向來精明的苻堅定然還是漏算了些許。

終於,年輕的親衛快步衝進了這隱蔽的小小山坳。呂光眼瞧著滿臉興奮的親衛在天王的耳邊蚊聲嘟囔了一陣,旋即,苻堅的雙眸中射出了堪比火焰的驚喜光芒。

“若是如此,”大秦天王竟略有失態地自言自語起來,“大事便成了!”

直至匆匆的斥候又弓身退出去好遠,苻堅才又顧上了一臉茫然的呂光:“在南麵的麓道上,發現了‘皇甫’的旗號。”

“天王所說之人,可是朝那皇甫典的兄弟,燕國侍中皇甫真?”呂光一開始還有些迷惑不清,可當他察覺到了苻堅嘴角掛著的揚揚得意後,才算是嗅到了正在這一攤火焰前彌漫著的危險,以及決絕的雄心。

“今與世明自可明說,咱掛心慕容玄恭已有多年,無論其征伐何處,隻要這皇甫真隨軍,則必在其身邊充任副手。縱使潁水與洛陽皆有太原王旗號,其人,則定在這崤山大營中。”

“如此說來,斥候也隻是見了皇甫真,而非慕容恪本人。”

“唉,夫兵者,詭道也。”眼瞧著苻堅說得興致盎然,呂光自知多半是勸不住了,“然些許細小細節卻難以掩飾。咱料定,慕容玄恭久不露麵,無非是為蒙蔽晉人,擺出個以鐵騎擊阻援兵的姿態,實則盤算著襲取南陽,打開漢水門戶。”

“既如此,光願領一部,先行襲寨。待到慕容恪當真露了麵,天王才好大動幹戈。”

“世明之意,孤自曉得。從幾番探報來看,燕軍自起兵伊始,便盡顯輕慢,軍紀亦不甚以往嚴整,可見崤山大營之中,未必駐守著精銳人馬。而那慕容玄恭又慣常用險,我等欲戰,則必傾力而出,一擊功成。”苻堅說得頭頭是道,直讓呂光無從插嘴,“不過,卿早前諫言亦可采之,你我二人亦當著眼關中,世明宜速歸潼關,整調兵將,為我大軍守住退路。切記,這間若出了變故,陝城可棄,潼關門戶卻萬不能丟。”

“撲哧。”

幾張黃符慢慢地在爐甕中化作焦灰,衣著簡樸的文士則頗為虔誠地嗅起了縷縷輕煙。而在香爐的另一側,一身道士裝扮的中年人恰從桌案上捧來一方不小的木盤,之上擺放著五個精致的瓷罐,以及一套簡單的食器。

“我記得仙長亦是河北人吧,或許能在這符化中窺觀一二——北人攻打洛陽這一遭,卻是福禍若何?”年紀稍輕的文士並沒有接過木盤的意思,反倒是丟過去了一個引人蹙眉的問題。

“玄之隻為將軍調製藥石,星象測卜非是在下所長。”道士聞言,先是愣了幾息的工夫,隨後又轉身將物什放回了桌案,“況且將軍身係江山安危,本就不該信這些的。”

“非是篤信。”文士抻了抻腰身,頓時又露出些許困倦的神色。他起身挪向桌案,自顧地擺弄起了幾個瓷罐來:“隻因眼迷心困,看不清天意所向。”

“玄之略通醫術,堪能製此五石散罷了。至於研習黃老,不過是在迷惘中求份心安,萬萬不敢去揣測天意的。”

文士微微一笑,自然也不會再去勉強。他從那精致異常的五個瓷罐中各取一勺倒至飲碟中,又以清水化攪後仰麵服下:“仙長身在鄴宮之時,可曾以黃老之術服侍過慕容氏?”

“文明帝、景昭帝,父子倆均是不信鬼神。在下在北方時,連這黃符都隻敢貼在心口秘藏。”道士負手而立,眼瞅著文士的精氣神重又提振了起來,“這藥石雖以烈性激人心力,但終究非是食材。藥亦含毒,將軍取用,當宜克製。”

“有趣,有趣。”文士咂了咂舌,隨手晃了晃碟底殘留的一點兒藥汁,最終還是推回到桌案之上,“依仙長之言,那以血祀巫術起家的慕容鮮卑,比起建康城裏崇尚丹藥算蠱的司馬帝胄們,倒更像是有為之君了。”

“唉……”隨之,兩人的歎息聲幾近同時發出。

曾在鄴宮擔任醫官,又舉家南遷避禍的左玄之清楚,他口中的“將軍”非是在譏諷皇家。相反,作為在權臣一族中還算心懷晉室之人,那一聲悠長的歎息才是包含了無盡的憂心與無奈。曾經的左玄之非是官宦,但自知身懷深牆之秘,總要引來無妄之災。由此,他棄了長安與建康的繁華,一路輾轉,終隱於田間修道開爐,隻從士族豪戶手上賺些丹藥錢來養家避世,卻又怎料,自己的一劑五石散竟為新晉的南中郎將偶得喜好,他便又被“請”入府中。至於他的前遇身世,又怎能瞞得過眼前這堪稱天下絕倫聰慧之人的雙眼?才出迷穴,又入詭舍,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遲來的粉身碎骨,還是另一番錦繡前程。

而年紀輕輕便得以督陣一方重鎮的桓衝,則確實萬般苦悶。緣於刻在心間的那一點兒忠貞,是無法坦然接受兄長桓溫最終與建康圖窮匕見的。然而,腐朽偏安的晉室與奢靡無用的門閥,又使他看不到一絲扶助的希冀。既為南中郎將,亦是桓氏一門中的翹楚,在麟侄尚幼之際,大概是會接掌兄長身後的權柄。

不過,桓衝心知自己少了些權臣心性,更無法融入世家門閥的圈子,乃至此般憂愁,仿佛也隻有眼下的藥石粉末足以消解。他又摸了摸那光滑的瓷麵,其精致絕倫的程度,與自己身上簡樸的舊衣可謂毫不相稱。而或許,這便是影射著天意吧。一路坦途的少年長大後,總該背負起些許糾結與痛苦,才算得上公允。

隻是,不知今時這場洛陽城下的明謀,又會將自己的命運拐向何方。

“仙長在河北時,也定然識得慕容恪吧。”

“識得。”左玄之頓時憶起了那日太原王府中的陰森與驚懼,“然彼時玄之隻是個醫官,太原王也尚非權傾天下之人。”

“既是不算熟識,可惜。”桓衝兀一回身,瞬時便捕捉到了左玄之眼中的異色——他曉得也問不出什麽了,“那些力主救援洛陽的蜚語,直從建康宮傳到了咱的府上。仙長且看吧,無論你那故人意欲何為,或勝或敗,乾坤之大,怕是都不得安寧了。”

“哈哈哈……”

一陣爽朗的笑聲從軍帳中肆意躍出。對於從清晨一直忙碌到傍晚的秦軍士卒來說,在極端的疲累與困倦下,還想維持這份好心情可是實屬不易——當然,除非這正彌漫著笑意的簡易帳帷,乃是大秦天王的王帳。

苻堅自是有充足的理由來放肆大笑的。麾下士卒不愧為關中精銳,能疾速跨過崤山麓林,並趕個大早就地取材,在燕人大營正麵分立了三座寨壘,甚至沒有給燕軍前哨前來襲擾的機會,便搶先以層層鹿角拒馬,護住了伐木立寨的陣線。而向四周遍布的斥候們,更未發現具裝鐵騎的影子。

至於他自己,則將王帳選在了旁側的高坡之上。雖說行宿的條件,與山下的營帳一樣略顯簡陋,可此處勝在進退自如,視野又極其開闊,方便他居高觀賞這場自己謀劃日久的獵襲之戰。

而在一時間誌得意滿的大秦天王看來,首功便當屬探查到了皇甫真蹤跡的張麋。由此,他在愉悅暢懷之際,是更加不會吝嗇布恩的,甚至已將帳中的一柄寶刀痛快賜予了自己的親衛。

“天王可都答應你了?”

當好不容易退出了王帳,神情還有些恍惚的張麋,在釘樁旁側找到了自己的小兄弟時,亦是不出所料地迎來了張虓極為忌妒的盤問。

“嗯。”張麋坐到了兄弟的身旁,卻似心懷憂忡地沒有挨得太近,“天王允咱一屯刀盾,待到一早,我就下山,去往後部營將那裏報到。”

“雖不算前部先登,可也是個正經的都伯了。”張虓扭過來的雙眸中放出了光。也就在一刹那,青年借著已然昏暗的天色,正巧瞄到了兄長腰間那截然不同了的佩刀。“這寶刀也是天王賞賜的嘍。”

麵對醋意更濃的一句,張麋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隻好抿著嘴點了點頭。

“天王竟這般恩寵於你了,咋就不肯替我也求個情,哪怕去那一屯上當個什長也行啊。”

而張麋清楚阿弟說得沒錯,自己若是開口,天王自然不會阻攔兄弟結伴前往前線效命的。可是很多事並不能任性而為,何況在父親那裏,也不會輕易過關的。

“你也別苦悶了,要是喜歡,這柄寶刀便送你了。如何?”

“胡鬧!”一對兒兄弟根本不清楚父親是何時巡查到了自己的身後,而張肜炸裂的訓斥,霎時驚嚇得周遭的蟲蟻都恨不得鑽回地裏。“天王賞賜的物什怎能隨意轉送?你們兩個也少躲在一起密謀,想幹個甚,痛快地來找阿爹說……”

“怎就胡鬧了?爾一家父子,可真是讓人進食都不得消停。”結果,這回是天王苻堅從帳帷中閃出身來,頓時掐滅了父子三人間種種激揚的情緒,“那柄刀,如今已是張麋的私物了,如何處置,當由他自己說了算。”

張麋方才解下了佩刀的手,尚懸在空中不敢收回,而張虓卻一時間也不敢去接。直到他們完全確信了敬愛的天王別無他意,可能就是為了出來透透氣,開個玩笑,才默契地一抓一縮,化解了眼前的尷尬。

“你們三個也真有趣,竟不識得這柄刀乃是大匠在我東海王府時造的第一件利刃。這物什本就該在張氏一門傳承,至於在兄弟誰的手中,也就由你倆自己定吧。”苻堅的話音一落,一旁麵紅耳赤的張肜才算寬下了心,卻沒想到天王的話頭瞬時便轉向了自己,“你這當爹也是,倆兒郎的念頭還用得上密謀嗎?那盼著能去攻寨建功的勁頭都塗在臉上了。”

當然,張肜也不是看不透虓兒的心思。可作為一個父親,無論是無視拒絕小兒最為自然且熱切的期盼,還是狠下心來,將一對兒郎通通送到前方危險的戰線上去,都是無比殘忍的選擇。然而,苻堅隨後的一段話,則是讓親衛統領對自己摯愛的天王更是感激涕零。

“虓伢子既然也想請戰,那便這般——孤許你個隊帥職位,明日開戰後,負責護住前鋒弩手,同是一早就下山報到。如何?”

待到頭頂上的日與月完成了轉換交替,父子敬愛的天王早已回去了帳中休憩。張肜帶著兩個兒郎,尋了個僻靜的角落,細細叮嚀起來:“虓兒雖在前鋒部眾,但攻營戰中,機弩未必會當得大用,多半是要壓住陣腳,負責督戰,總不至於太過危險。到時,定要悉聽將校軍令,且不能任性擅動,丟了天王親衛的臉麵。”

聽了此言才反應過來真相的張虓雖依舊有些不情不願,卻也心知,此刻絕不能再得寸進尺,便鄭重地點了點頭:“既是如此,這寶刀還是應隨著阿兄去拚殺建功。喏,接著。”

“善。”張肜亦是滿懷欣慰,“這一戰,或許不會如天王所願那般順利。想來麋兒定是有機會出戰的,麾下百人皆指望於你,切不可冒進弄險,更不能萎縮怯戰。明日,阿爹隻得護衛天王左右,在這山坡之上為你倆助威,都給我齊齊整整,歸來報功。”

“阿爹,天王一定會大勝的吧?”張麋重將寶刀係回腰間,又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無心之問。

“那是自然。”張肜仰頭望了望暗沉的天空,“咱們父子的身家前程全在天王,將來,更要追隨天王**平這紛亂天下,衣錦榮歸。”

兄弟二人隨著父親一同抬望。頭頂之上,剛好有一顆明星格外炫亮,仿佛正為他們在新夜中指明一條錦繡前程。於是,他倆開始暗自祈禱,求告著自己與兄弟能夠平安歸來,能夠陪伴摯愛的阿爹與天王,享受那勝利的榮光。

“嘿,楚家兄弟這會兒來得可有些晚了。”

胡柴兒守在自己的小帳外等了好久,終於是又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如今算得上是太原王的勤務管事了,自己一幹人馬的小帳也正在燕軍帥帳之後,守在崤山大營的最末,更幾乎貼上了山腳林壁。而對於眼前的來客,胡柴兒隻知其姓楚,該是帥帳中書佐一類的人物。他一路上斷斷續續地與自己聊得頗為投機,再到紮下了大營後,更是每日傍晚,都會來到自己的小帳前聚食一番。

由此,口中的“楚先生”也就慢慢地變成了“楚家兄弟”。

“好你個胡頭兒,咱可是老遠就聞著味兒了,這會兒可是先動了葷腥?”

“書佐”手裏好似捧著一壺小酒,上來就是一番打趣,也使得方才還稍顯擔憂的官商頭頭定下了心來。

“哪裏,咱可是一直等著兄弟呢。”胡柴兒伸手接過了酒器,隨手一指帳外爐架上的鍋具,“今兒帥帳不是宰的鮮羊嘛,咱留下的可是好東西。”

而胡柴兒確是名副其實不誑大話的實在人。當兩碗碎餅子被熱乎的羊湯衝化,幾塊肥美的脊骨肉從爐鍋中撈出,那股子鮮香便足以在這冬季顛沛中,醉得人迷離出竅——想來,“書佐”的一壺酒拿得真是恰逢其時。

“楚家兄弟,你進出方便,知道的也多,不像咱一直紮在後營。這事兒還得問你。”二人吃喝稍一盡興,胡柴兒也就打開了話匣子,“早就傳開了,就連殿下身邊的親衛都說,平地那頭兒有人紮下來幾個營寨,到底是個啥情況?”

“那些是苻秦的營盤,估摸著得有四萬來人吧。”

“秦人?這地界上怎會有秦人?”胡柴兒在驚詫之餘,正巧也打了個嗝,“咱這連片的大營也有個兩萬人吧,也不知道秦軍的能耐咋樣。俺聽冀州老人說過,以前在枋頭的氐人騎兵也算是有本事的——不知楚家兄弟打聽到過信兒沒,殿下真要與秦人打仗?”

“倒是未有探報說秦人這回帶了騎隊,至於開不開戰嘛,咱們人少,想必殿下總不至於主動去攻寨。”而“書佐”的語氣依舊顯得十分輕鬆,“怎的,胡頭兒可是擔憂秦人來攻?”

“嘿,咱躲在王帳後頭,還有啥擔憂的?跟著殿下,還能打敗仗不成的?”

胡柴兒這會兒忽又莫名地自信滿滿,仿佛“太原王”三個字就是燕人對大捷與戰利品的保證與應許。而“書佐”在瞧著官商的模樣不禁開懷的同時,也不自覺地檢視了一下內心。麵對如此危急的局勢,自己又何嚐不是將信念完全寄托於他人,才能在戰前的夜裏,保持個暢快吃喝的安逸呢?

“你說說你,鄴都大好的買賣還不滿足,非要跟著來掙這份搏命的軍功。”

餅糊與酒水先後見了底,“書佐”身子向後一傾,言語中沒有了之前的輕鬆,“離家如此遠,當真值得?”

“前兩個月在鄴都,一閉眼睛就能想起來那場亂子。”胡柴兒有樣學樣,身子向後一靠,“楚家兄弟你說,那麽多大官,說遭禍就遭禍。咱們好不容易掙了點兒家底,還是想辦法離皇家遠一些好。”

“怎的講,轉身投了軍,萬一也要衝前拚殺,豈不更是危險?”

“待在殿下周邊,舞著菜刀掙軍功,能有啥危險?咱都盤算好了,跟著殿下打下洛陽,運氣若好些,或能在城邊分塊勳田。再不濟,將手裏錢財一散,在城裏盤個店麵,接著幹咱本行。那洛陽也是大城,地價卻比鄴都賤上不少,往後世世代代紮下根去,既能圖個安心,子孫們也好奔個前程……”

此刻,在那烏沉的夜空中,剛好有一顆明星閃著絕倫的光芒。小帳邊的胡柴兒也立馬暗自祈禱起來,他求告上蒼護佑敬愛的太原王依舊是戰無不勝,自己也能平安地在戰事中實現夙願。而在這裏賭上的一切,終會點亮一條錦繡前程,成為胡家後人世代的財富與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