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仗怎打得如此拖遝……”

“就是。天王再猶豫下去,賊子援兵可就到了。”

在那個足以俯視燕軍崤山大營的高坡上,正有一眾將校參軍三三兩兩地圍聚在一起。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均是看不懂眼下的戰局了,更是想不明白為何天王苻堅一改決意出兵時的豪邁,當獵物就在眼前之際,竟瞻前顧後了起來。大軍早已露麵,天王卻是按下自家主力不動,僅以小股部眾不斷試探著燕軍大營的兩翼寨壘。一些人為此已是熬得心焦氣躁,甚至開始懷疑起山間傳來的那些稀疏的喊殺聲,會不會僅僅是自己的幻聽罷了。

而正把自己關在帳中的君王何嚐不是焦慮難耐,在他尚不足三十年的歲月中,恐怕也隻有在廢君登位時的心境可堪一比。苻堅無比渴望能夠在此擊敗不可一世的慕容恪,繼而於兩三年內再直搗鄴城,一統北方。可日漸成熟的統帥懂得一個道理——戰略上的豪情絕不可影響到戰術上的決策。他此刻還需要一份確切的情報,才能夠決心驅使自己的刀盾精銳衝上曠野。

“若你是慕容玄恭,可會因兩翼受擾而貿然搬動埋伏好的鐵騎?”

大秦天王埋起頭,衝著自己的親衛統領傾倒苦水。不過,他也清楚此刻得不到什麽像樣的回應,故而在一番自言自語後,還是要耐心等待餘下的那一份最遙遠且又是最重要的探報。

“天王!”

終於,王帳的門簾被冒失的斥候撞開了。同時,幾個心急的將領也跟著闖入了帳帷,瞪著眼珠子盯向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的君王。苻堅勉力遏製著心底的緊張慌亂,一把拉起輾轉了數百裏的心腹。

第一個信息,不出所料,洛陽城下的燕軍已分兵向崤山馳援。這些將將能勝任圍困千餘晉兵的弱旅,自然不會被苻堅放在心上,他自信任意分出一部精銳,都足以將其阻攔在正麵戰事之外。而第二份斥報,便是自己翹首以待的信號,潁水之北的燕騎也終於動身西進,而那似有萬騎的陣勢,則必是一人多馬的具裝鐵騎現了真身。

“萬馬齊動,少則三千,多則五千,若還要留下餘部防備晉人搶渡,崤山前後必然再無鐵騎。”一時間鴉雀無聲的王帳中,隻有苻堅一人嘟囔著最後的決意,“孤的斥候派出去十日,才走了個來回。任潁水鐵騎的馬力如何充沛,至少三日後方能趕到……三日!”

不似幾個還在搖頭歎息的魯莽將領,苻堅並不認為自己此前的小心謹慎延誤了戰機。而此刻,他胸有成竹,從鐵騎威懾下偷得的這三日,已然足夠。

“聽令!”大秦天王目光如炬,聲如洪鍾,“全軍輪戰,晝夜不休,直取燕軍轅門,務必於三日之內攻破燕寨。功成之後,輜重戰利皆可舍棄,即刻班師!”

“稟殿下,外營轅門告破,賊子們已湧向內營。”

又是一整日的血腥拚殺。直至這個清晨,已然陷入了癲狂的秦軍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仿佛正被圍困在崤山腳下的,乃是他們這些刀盾精銳,而非甲具甚為羸弱的燕寨守軍。而這些無畏的銳卒,終是頂著箭矢雷石,拔除了外環寨壘,並切斷了燕軍兩翼對中軍大帳的支援。眼下,隻需再攻破內營的兵柵圍欄,擒殺無路可逃的慕容恪,他們就能為自家天王取下這場定鼎之戰的大勝。

“莫要驚慌,秦人也是血肉堆起來的,也該到了強弩之末了。”慕容恪清楚,自己的確低估了苻堅的決心與秦人的勇悍。別無他法,他隻好一邊麵無表情地安撫著帳內眾人的情緒,一邊衝著矗立於旁側的羆郎點了點頭。

於是,持戟的戰將一聲不吭地跨出帳去,親身帶領一眾親衛,奔赴最危險的戰線。

“然為保穩妥,楚季與諸位使君還是帶著營後的雜役奴仆,先去往山中暫避……楚季?”

仍有不少的文官想盡借口,以執握刀劍之姿留在了太原王的大帳之中,而被連續點名的皇甫真不得不動身,去往自己早已混得熟悉的仆役營。

“殿下令大夥先行從後營避入山林,姑且噤聲匿跡,不要亂闖。待到戰事結束,再回來拾掇大營。”

當換了身輕甲戎裝的“楚家兄弟”再次現身後營校場時,胡柴兒算是一眼就叼住了那張熟悉的麵孔。然而,此番卻有諸多的文官與護衛擁簇在其左右。

遲鈍的官商默默在心底歎了口氣,看來,自己的這位便宜朋友定然不隻是個普通的大帳“書佐”了。

“可是皇甫大人率領吾等一同避走?”

“咱也不是提不起刀的病秧子,殿下的大帳要是都不安穩了,躲進後山又有何用?”

與糊裏糊塗的廚雜管事不同,先後開口的馬務與匠務的管事顯然是識得這位侍中重臣的。而老實人胡柴兒卻一時間沒有心思去琢磨“皇甫”與“楚季”

之間的關聯,他滿腦子隻剩下一個問題——太原王若真在這崤山腳下敗了,那如自己這般賭上身家,前來隨軍效命的平頭百姓,就算能在山林中苟全性命,可這輩子哪裏還有出頭之日呢?

“大夥聽俺一言,不妨先聽俺一言。”一股猛勁上來,胡柴兒竟昂頭揮手,使盡力氣吼了兩句,直將自己搞到有些頭暈,“估摸著大夥都是跟俺一樣,奔著為殿下效力,盤算著掙份軍功,才來到大帳後麵幹活兒伺候的。而今,賊子們都攻進內營了,殿下卻仍還掛念著咱們的安危,咱是不是也該站出來為殿下擋一擋災?”

一番話下來,自是又引發了一陣私語議論。而作為四下焦點的二人,同樣也是短暫的目光相觸——胡柴兒看向“楚家兄弟”的眼色似有期待,而皇甫真投還的神情則是滿懷驚異。

“且都靜下來!”不再懷著玩鬧心思的皇甫真足以鎮住這幫烏合之眾,“爾等非是軍卒,若似這般衝上陣前,不過是無端送死罷了。”

“咱是不懂打仗,大小隻管安排個懂行的,俺們聽令衝殺就是了。”

“俺那還存著不少劄甲,大夥一分,總也能有些用處。”

又是一陣七嘴八舌,嘰喳不休,直至已然建立了威望的胡柴兒再度嘶吼起來:“既然殿下允咱們進山保命,俺看這事也不能強求。反正俺姓胡的提得動刀,願意留下的兄弟,選好趁手的家夥式,領罷劄甲,一並趕去大帳待命就是了。”

眼瞅著一幫子仆役哄起了股群情激憤的架勢,可皇甫真卻深知,戰線搏殺中,最忌諱的就是有雜兵忽上忽潰。於是,他隻好絞盡腦汁,婉轉應對:“大夥拳拳報效之心,咱便為殿下記下了。不過,眼下大帳正值布置禦敵,大夥不宜趕去添亂不妨就先在此休整,待戰機一至,就由我皇甫真帶頭衝殺出去,護衛殿下,不知大夥可願聽令?”

“休得貪功冒進。前鋒各部退出大寨轅門,整軍歇憩。後部刀盾迅速壓上,攻打內營兵柵!”

在嘈雜混亂的戰場上,張麋難得能靜下心來細辨聆聽。傳令兵正聲嘶力竭傳達的軍令顯然是出自前軍統帥之口,否則,從自己身旁回撤的悍卒們可非要罵娘不可。靠著這些死戰不退的刀盾精銳架起的雲梯與抬衝的撞木,鏖戰了近兩日的秦軍終於在早時攻破了燕人的外營轅門。而一直在後瞭戰的張麋也不得不感歎,雙方戰前均是低估了對麵的決心,以致殺紅了眼後,戰事才迅速變得這般慘烈。

等到啃下了難關,精疲力竭的前部精銳又不得不後撤休整之際,年輕的都伯意識到,這是自己隨後備部眾搶奪不世之功的絕好機遇。於是,張麋毅然埋藏了心底的絲絲羞愧,並選擇無視那些擦肩而過的憤恨麵龐——慕容恪的大帳就在內營中央,自己與麾下兒郎也必當第一個攻破兵柵圍欄,報效天王。

然而,當他的刀盾終於紮進了鬼哭狼嚎的戰線上時,張麋發現這裏的一切,竟與昨日在外寨望到的情況截然不同。賊子們沒有了高聳的寨樓與層層鹿角相護,也沒有足夠的滾木雷石以殺傷正結起盾陣的秦軍袍澤,可就是那薄薄的一層兵柵圍欄,卻支出了密集的長矛大戟。以至於在這狹窄的扇麵上,縱使自家手握兵力優勢,竟於正麵無法悉數展開,而那埋插入地的木柵,便隔起了陰陽生死,任誰想前進一步,都非要以命換命。

“休得橫跑亂竄,戰線之後務必散開,人人舉盾……”

又是分不清楚是哪位將軍或校尉的怒吼飄散到了柵欄之後。張麋在方才前壓的時候也發覺了,烏泱泱上湧的兵將擠壓在一條細長的戰線上之後,不少興奮大意之人直接成為內營燕軍瞄都不用瞄的活靶子,乃至守軍拋射垂砸的箭矢已是帶來太多不必要的傷亡。似乎也是為此,戰線上的幾名經驗豐富的將領在完成合圍的大好局麵下,寧可放慢襲破內營的速度,也要將多餘的人手趕到轅門外的平地上去。

“當!”

終於,張麋的種種閑思雜念隨著他手中的盾牌彈開了突刺的矛尖而徹底消散。正麵的危機剛剛化解,側麵便立即又有長矛斜刺而來,他下意識半蹲閃身,而那枝長矛突襲身軀不中,恰滑入了自己左手盾的臂彎之內。於是,張麋用盾麵扣住了矛杆,左腳撤步一拉,右腳順勢一探,右手的寶刀向前一送,僅靠著鑽入了木柵間隙的鋒利無比的刀尖,竟就生生砍下了燕人矛兵的兩截手指。

“啊——”

一聲慘叫躍入耳中,可張麋卻也沒法乘勝追擊。方才他靠著一個靈敏的交叉步,雖一時躲過了危機,卻也將自己帶得一個趔趄,險些仰麵摔倒,在奮力穩住步伐後,才不致被擁擠上搶的兵潮撞翻踩踏。而年輕的都伯一低頭,才發現原來腳下早已鋪滿了屍身,甚至越靠近兵柵圍欄的兩側,越是疊摞了更多的恐怖。不過,他心底的懼意尚不及上湧,便已有揮舞著利斧的大漢滿嘴汙穢地補上了自己在戰線上的缺位。這家夥仗著胸口所覆的一層鎧甲,竟然毫無顧忌地揮斧砍斫起眼前的木柵來。然而,縱使兩側的秦軍刀盾心領神會般地圍聚保護,還是有太多太多的矛戟與箭矢從柵欄內躥出。沒用上多久,粗鄙的咒罵便換作了嗚咽的哀鳴。

又一名士卒被人潮推湧著從張麋的肩膀擠過,瞬時便補上了大漢戰歿後的缺位。而短暫呆立的都伯絕非畏戰不前,隻是他仿佛揣摩到了一絲破局的戰機。

兩截折斷的矛杆似乎是卡在了持斧大漢肋下的鎧甲邊沿,不僅鉤絞著圍欄木樁,同樣支撐著高大的軀體垂而未倒,暫且靠伏在了兵柵之上。拿定主意的張麋狠下心來,一腳蹬在還在拉拽著大漢屍身的士卒腰背,接著一借力,在大漢的肩頭用力一踩,猛勁躍起後,徑直一個前空翻,試圖飛過這道血腥的屏障。

而身下的咒罵與驚呼還沒來得及追上自己,騰在空中的張麋便感受到了尖頭木樁頂端的塵屑觸碰到了臉頰,而後,他便墜入了滿溢著鮮血與榮耀的另一側。

一層又一層正死命抵禦的燕軍步卒,還有那些下馬步戰的輕騎們怎麽也沒想到,一場殺戮竟能從天上砸下來——張麋不是第一個試圖翻爬兵柵的人,但卻是第一個縱躍過去的,而又靠著這份出其不意,使得他沒被豎起的矛尖戳個對穿。

張麋仰麵落地之時,似乎聽辨出了身下被砸之人,那筋骨碎裂的聲響。

“擋我者死!”

起身後瞬時陷入重圍的秦軍都伯再顧不得其他了。手中的寶刀搶先卷起了扇麵,幾息之間,便已不知有多少血肉撕裂在了狂暴的刀鋒之下。占了先手的張麋又將盾牌頂在胸前,拚了命地在燕軍人群中左衝右撞,他咬著牙,不去理會腿上傳來的幾下酥麻,以及那些微小的刺傷,心念著,隻有貼得足夠近,才不會讓自己被賊子們戳成濾穀的篩子。

終於,孤膽的瘋魔盼到了援救。隨著燕軍一整段的長矛陣線被張麋攪亂,身後的袍澤也抓住時機拚命砍斫,在木柵之間打開了一個的缺口。而隨著刀盾精銳們互相推擠著湧入圍欄,內營防禦已然破局。

被部屬救下,張麋才感受到幾處創口的疼痛,眼看著首功在望,他有種想要仰天長嘯的衝動。然而,那迎麵灑下的勝利榮光卻霎時為一座巨大的身影所遮擋。一隊燕軍甲士正朝向這個最初的缺口殺來,而領頭的那個,竟比張麋一輩子見過的任何雄偉魁梧之人都要再壯上一圈。

那一杆大戟橫掃開路,自己麾下的袍澤幾乎無人能夠接住一合。看著一個個被劈碎的身軀飄落倒地,年輕的都伯第一次在戰場上感受到了恐懼。不過,自己在刹那間滋生的逃走念頭,卻被身邊部屬投來的目光所纏住。張麋的眼前好似浮現出了父親諄諄叮囑的麵龐,他的雙眸一閉一睜,旋即又滿懷堅毅地爆裂怒吼,率領起眾人衝鋒迎敵……哪怕是隔著一層軍帳,也明顯能聽辨出,外麵的喊殺聲已是愈發迫近了。

“哼。”

守在帥案之後的慕容恪發出一聲沉重的鼻息,他此刻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低估了勇悍無畏的關中子弟。外環營壘過早的失守,不僅可能會影響到他的全盤籌謀,更是再度放大了河北軍士甲具上的劣勢,乃至造成了眼下帥纛前的危機。

“難不成,孤也要一並躲進山中苟且?”

太原王冷笑一聲,更使得氣氛已然足夠壓抑的大帳中霎時漫起了悚意。迎著四麵投向自己的目光,慕容恪起身挪步到刀架前,“倉啷”一聲,長刀出鞘,帳中眾人的呼吸也幾近屏止。

“諸位使君,隨我出戰。”

長長的刀背撩起了厚重的大帳門簾,刺眼的光芒霎時一晃,再行定睛觀望之際,慕容恪才發覺,此間的情勢甚至比聽到的還要急迫。兵柵圍欄沿線的防禦已被切成數段,自己的親衛精銳,乃至羆郎那廝,都已混在搏殺的人海中無從辨別。而眼前,更是有趁隙突入的秦卒衝殺至了大帳附近。

“呀——啊!”

混亂之中,一名右手揮舞著戰刃的瘋魔呼喝著撲了過來。慕容恪在一刹那,先是注意到了其左手上掛著的盾牌已然破碎,心知此獠多半已到了強弩之末。

他嘴角一歪,算準距離後,一個弓步俯身,避開賊人下劈的角度,且幾乎同時,又雙手推著長刀奮力橫掃,利用刃長的優勢,搶先劈向了身前的秦卒。一聲慘叫劃過了大帳四周。而慕容恪雖是簡單利落地解決了第一個敵人,卻也將自己完全暴露在了秦人的視線之中。隨後,在目光可及之處,便有更多的秦軍兵將試圖擠過人潮,殺向正於大帳前屹立的燕軍主帥——亦是他們試圖抓取的無上榮耀。

雙臂甚至已揮舞到酸麻,在解決掉第五個賊人之後,慕容恪借著寶貴的喘息之機環顧四周,隻見那些跟隨自己從大帳中奔出,身手更是不足的文官書佐們都已陷入泥潭,捉對廝殺。他甚為清楚,此刻的情勢已遠比廉台一戰時更加危急,或許自己終要為屢次弄險而付出代價了。

“嗖!”

本在壯年的慕容恪在戰場上的嗅覺確實不如青年時期敏銳了。當折腰,後仰,擰胯,兜身,才將將躲過這一支飛襲而來的箭矢時,腳下卻被自己先前劈倒的屍身一絆,在向後栽倒之際,他先是感受到了箭尾的翎羽微微劃破了鼻尖,隨後便是摔得頭眼昏花,手中的長刀都已脫腕滑落。

“殺!”

雙肘支地的燕軍統帥還未坐起,就模糊地察覺到一個人影正向自己撲來。

來不及尋覓長刀了,慕容恪剛好從腰身與地麵間的縫隙中摸到了背負的一對短刀的握柄。而待利刃剛剛出鞘,一柄飛刀尚未擲出,那個凶煞的賊子即被第二個呼嘯趕至的人影撲倒在地。

“殺——殺!”

猛然回頭的慕容恪這才聽明白,原來是更多的喊殺聲從自己的身後躍了上來。終於得以起身,抽出雙刀的他,此刻雖找不見方才飛身救護自己之人,可卻能清清楚楚地捉到另一張麵龐。這人套著層劄甲,舉著柄屠戶剔骨用的尖刀,從自己的身邊衝過。而再望向其身後,便是更多的奴仆雜役們,揮舞著草叉棍棒等各式長短家夥,接踵奔踏而來。

一群未經整訓的“民兵”在平時自然頂不得大用,可在最為危急的時刻,竟足以憑血肉之軀,在大帳周邊築起一道新防線。而備受激勵的慕容恪也得以換上了更為順手的一對短刀,重新應對起那些零零散散衝至自己麵前、同樣也是精疲力竭的秦軍兵將。眼瞧著又是一名賊人砍殺了自家的布衣奴仆,氣喘籲籲的慕容恪怒火中燒,快步趕了上去,可在他左劈右砍、剛剛占得上風之際,負責洞察危情的餘光卻瞄到了斜側方正在苦苦支撐且力有不逮的皇甫真。心急如焚的慕容恪尚脫不開身去營救,於是,在瞬息之間,他再度臨機選擇了最為弄險的法子——他撤步示弱,誘得秦人的環首刀下劈來攻,自己則按著設想,叉起雙刀一絞,再奮力向外一彈,而對手的兵刃雖未脫手,卻也給了他貼至近身的機會。隨後,慕容恪搶上一步,右手刀借著衝勁飛擲而出,自己則迎麵撞在了秦人前頂防備的盾牌之上。

一柄短刃刺透了正要擊砍文官的悍卒的脖頸,另一柄短刀亦鬼使神差地切入了正與自己的“獵物”抱摔在一起的秦兵的腹肋。滿目詫異的垂死之人雖無法以刀刃劈砍到慕容恪,卻仍是下意識地用刀柄狠命地砸向燕軍統帥的臂膀。

而連續的撞擊與捶砸引得慕容恪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在掙脫了賊人之後,他再也顧不上戰場的瞬息萬變,隻得單刀拄地,埋頭跪伏,一口接上一口,奮力喘息起來。

恰在此時,他注意到了地上正跳躍不止的小小石礫。而這般具有節奏的震動,絕不是大帳前紛亂無序的跑動與踩踏足以帶起的。或許,是稍遠處,更為磅礴的浪潮,正席卷而來。

張虓依然仰著脖子望向燕軍的營寨,而他身後的眾多部屬與袍澤——尤其機弩營的士卒們——則是徹底失去了對戰事的興趣,不乏早已放鬆了警惕,甚至不乏直接盤坐或橫躺在地上,等待勝利收兵的。

其實,秦軍強勁的弓弩隻在開戰之初曾上前壓製過外營塔樓,及寨牆之後的燕人箭矢。待到己方架起雲梯,刀盾蟻附攻寨,這些弓弩兵便又撤到了整個戰線的末端,自然而然地擔負起了督陣的任務。而當他們眼望著身前那些剛撤出轅門休整、正在圍堆咒罵的刀盾精銳時,大多數人便打消了拔刀搶功的念頭。

可止不住眺望的張虓與他們不同,雖是同樣未得上前建功的機會,青年卻清楚,自己的兄長此刻必然已率部紮進了戰線,正為自己家族的榮耀浴血拚殺。

也是恰在此時,年輕的隊帥察覺到了那股沉重的聲響。張虓循聲望去,那是距離自家部眾最近的一個斜坡,而自己早前布置下的幾個哨兵,此刻竟是已跑沒了蹤影。聲響越來越清晰,猶如洪濤拍打著河岸,巨石翻滾下山崗,不懂為何,身邊諸多的老卒均已呼喊著四散逃去,再扭頭回來屏息定睛,率先躍出山坡的,竟是一朵飄動的纓穗,隨後,整麵戰旗如一輪旭日般搖擺升起。

“慕容?”

距離尚遠,張虓雖不能看清旗號上的字,可雙字姓氏豎在燕軍青色戰旗之上,也隻能是這個令人癲狂的符咒了。

“戰馬,長戟,鎧甲……”又隻在幾息之後,青年便猶如僵死了一般杵在原地,他在心頭默念著逐漸映入眼簾的一切。無邊無沿的鐵騎正從山坡之上結排殺來,乃至此刻,無論是在自己身邊的弓弩部眾,還是在平地上休整的刀盾精銳,無人不在奔跑,無人不在嘶號。不過,在張虓的耳中,卻隻存下了那足以震裂天地的轟隆聲浪,他的臉上異常平靜,沒有了對榮耀的渴望,也沒有對死亡的懼色,仿佛正站立著墜入夢鄉。

再一瞬,年輕人便如一粒塵埃般,消失在了排排洪濤之中。

“若有數千鐵騎迎麵結陣衝殺,可是何等的威勢?”

剛剛逃過一劫的皇甫真就這樣杵在戰場中央細細回味了起來。燕國的高官非是愚不可及,隻因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也不隻是他,很多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從而才放緩了眼前這已然失去了意義的殺戮。

“莫要驚慌,攻破大帳,擒殺……”唯有戰線上的幾個秦軍統領,還在不遺餘力地試圖挽回局勢。可當第一匹掛著甲具的戰馬踏進了外營轅門時,皇甫真就再也聽不到這些聒噪了。

正催馬入營的慕容垂對順手砍殺四散奔逃的秦軍潰兵沒有太多的興趣,他需要的是盡快確保兄長的安全。三千具裝鐵騎的統帥是在探報中得知,崤山大營的局勢比照預想竟已飛速惡化。也是自那時起,他便當即放棄了研究切割秦軍陣線的計劃。而事實上,在平地上的兩萬秦軍也根本就鬆懈到了組織不出任何防禦陣線的程度。於是,慕容垂命令三千具裝就地換馬,而後徑直拉成了最為簡單的排排橫線,朝著自家案板上的魚肉一路碾壓過去。

沒有箭矢的殺傷,沒有排矛的截攔,騎陣中的慕容垂眼望著前排的戰馬撞飛了一切行進道路上的阻攔,而中排的利刃接手屠戮著一個個奔逃的潰兵,後排的弓弩則隻隨意拋射就能有所斬獲——顯然,這片曠野上的勝負已無懸念。

隨後,他便帶著一彪兒郎撥馬轉切,扭頭殺入了崤山大營。

終於,在屍橫遍野的內營中,他覓到了那個正緩緩踱步的身影。慕容垂甩鐙下馬,迎上前去,可他的心情卻不知為何從喜悅變為了忐忑。雙眸跟隨著慕容恪的目光轉動,在一側,慕容垂認出一名鐵騎營的校尉,正抱著一具親衛衣甲的屍身號啕不止;而在另一側,羆郎仰臥著的巨大身軀四周還遍布著近十具秦軍屍首,一杆大戟散落一旁,戟鋒上貌似還絞掛著一柄色澤不錯的寶刀。他整個人跟著滯住了。

慕容垂知道羆郎之死意味著什麽,也不難想象,這會給兄長帶來怎樣的打擊。然而,慕容恪隻是垂首凝視少許,繼而緩緩挪到了自己的身前,旋即一把拉過他披風的襟領。

“苻堅何在?”

慕容垂渾身一個激靈,他在刹那間通透了兄長的全盤籌謀。威風的將領狼狽地奔向自己的鞍轡,招呼上幾名親衛,徑直衝出了營壘。

身處另一側山坡之上的張肜,自然是全程目睹了那條條黑線,是如何似洪濤吞噬塵埃一般,**平了自家的戰陣。身為父親,他此刻不敢多想。如果兩個兒郎足夠聰明,他們早該逃走躲入山林;如果他們足夠幸運,或許會被燕軍俘獲,從而保住性命。而眼下,親衛統領要力行誓言,保衛自己的天王了。

似乎有更近更急的轟隆聲響,張肜凝目蹙眉,果然是二三百名燕軍鐵騎正朝向山坡奔馳撕咬。他心知天王的百騎衛隊恐怕無法以少擊多,殲滅這些揮舞著連枷斧錘的惡狼。而事實上,確是如此,張肜瞧著自己留在山腳下的五十騎,才剛打了一個照麵,便被飛擲襲來的各式刀斧殺傷了近半。他頓時明白了,今時這山坡上,除了一騎能逃出生天外,其他人便都要以血肉之軀來拖延追兵的鐵蹄。

“天王記得要穿山繞林而走,陝城不必去了,徑直奔往潼關。”張肜將神情恍惚的苻堅扶上了馬,又用刀柄在馬臀上重重一砸——或許隻有這般,才算得上親衛的榮耀時刻吧。

目送著苻堅單騎遠去,他提刀上馬,不覺細細打量起了這柄跟隨自己浪跡了千裏之遙的寶刀——護手握柄上深刻的“翰”字紋路依舊清晰。張肜也不免開始懷念起渝水河畔,那場雨後帶來的清爽了。

待到山腳下的嘶喊殆盡,他舉起手中刀,帶領餘下的五十騎,在一片沉寂中,衝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