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什麽時候懷疑我不是鬼的?”我問柳瀟。

他歎著氣看我:“再強調一遍,這個世界上沒有鬼!”

“那也許我是碑邑人呢?”我問,“也許我是那種,能附身在別人身上的碑邑人呢?”

“沒有那種碑邑人。”他看上去很想歎氣,“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在你第二次找慕容時我給了你一杯酒,在你仰頭喝酒時我用這隻眼看了看你。”

他的指著他的左眼讓我看,我看到他的左眼在一瞬間失去光澤,變成了一隻畫在眼皮上的眼。然後那眼皮向上翻開,露出裏麵的一隻眼來。一隻沒有瞳仁的眼,裏麵是一團看不透的灰霧。

“這是什麽?”我不由自主地問,帶著一點驚奇與一點好奇。

“這是我的眼睛。”他說,笑得有點壞,“我知道有些人總是希望所看到的東西至少有個名字,那麽你可以隻簡單的叫它‘灰眼’。”

這名字聽上去明顯就是用來敷衍人的。

“你眼皮上的眼是慕容畫的?”

“是啊,所以我確實也是他的長期客人。這隻眼能看到很多東西,能看到很多肉眼看不到的東西。如果你是碑邑人,我不會什麽也看不到。你為什麽要編這樣一個故事,為什麽不直接說出你故事?”

我苦笑:“你覺得如果我直接說我想要他幫我畫成別人的臉,我要扮成別人的樣貌,他會答應嗎?”

柳瀟仔細想了想,“也許不會。他可能不會相信你的理由,畢竟扮成別人的樣貌可以做太多的事,而那些事大多慕容不會喜歡。”

因為人是有戒心的動物,因為人是會欺騙的動物,扮成別人的樣貌可以做太多非法不道德的事情而不被追究責任,所以說要扮回自己的樣貌反倒更可能獲得幫助。

我那時還不知道胡雪卉已死,我隻知道那是康曄最愛最在乎的人,我們夜夜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裏他向我談起過她,他說他從沒有對象訴說,他還說他過去的感情他不想瞞我。

他說這話時我滿心歡喜,於是我吻了他。可惜那晚我們一直在喝酒,於是這個吻滿都是酒精的味道。

他曾給我看過她的照片,從他的錢包裏抽出來的,他們兩人並肩坐在一起,笑得青澀而甜蜜,看上去不過是高中生的樣子。“她是我的初戀。”他告訴我,“我們剛在一起時還是高中,後來我們在一起了很多年。”

“那再後來呢?”我在他的懷裏問他,問完後覺得自己有點蠢,再後來還會怎樣?如果還有再後來的話,我現在還會在他懷裏嗎?

他還是回答我了,聲音苦澀:“再後來她和別人在一起了。”

我那時還不知道那個別人就是陳昊,陳昊從沒提起過她。

“那她現在呢?”我不知趣地繼續問,我不想裝作我不在乎答案。

他沉默了,許久都不曾說話。他摟緊我,定定地看著桌麵上的酒杯,看著氣泡在酒液裏緩緩上升,最終在酒麵上破裂。

“她走了,”他終於說話了,之前的時間長的就好像他再也不打算說話了一樣,“她去美國了,我已經有五年沒見過她了。”

之後的一整夜他什麽也沒再說,就好像剛才那些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了。

很多時候,沒說出的話才是真正關鍵重要的。

康曄說他最愛的女人去了美國,他們已經有五年沒見了。我傻兮兮地按字麵意思理解,我簡單地把他的話理解成五年前胡雪卉跑去了美國,從此他們再沒見麵。

我沒想過其實她是去了美國,可她也死在了美國,他再沒見過她是因為她已死了,他們已不可能再見。

我想要康曄離開這裏,我說的話他不會信,於是我想到了胡雪卉。

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她,但在一家影樓我看到了一張照片,上麵的女人異常像她,異常像我在康曄錢包裏照片上看到的她。我順著影樓檔案上留的地址找到了她,她不是她,她也不肯幫我。於是我買通了影樓管檔案的小夥,更改了那照片顧客留下的地址,改成了一個美國的地址。然後我裝作專做火柴盒廣告的廠商代表勸說影樓用這張照片做廣告,我提出願意免費先做一千盒這樣他們沒有理由拒絕,而一千盒火柴不過幾百塊錢,我還是出的起的。我想要康曄看到這照片,我希望他認為那就是胡雪卉,我希望他會去美國找她,我一直以為他們沒再聯係是因為他失去了她的聯係,他那麽愛她,有了她的消息他一定會去找她的。

火柴盒是可以在酒吧廣泛流傳的,他會有很大的機會看到它。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沒有,至少我沒有看到他有任何離開的意思。

後來我聽說了有什麽都能畫出的畫師,於是我冒險去找他,冒險要他把我畫成胡雪卉的樣子。真人不是照片,可能不會那麽像,可他們已經有五年沒見了,她又一直在美國那麽陌生的國家,她的長相會變她的舉止也會變,即使和他記憶中的人不那麽一樣也不是不可理解。

我想扮成胡雪卉去和他相認,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那樣。他不會聽何思蔚的但他會聽胡雪卉的,即使她已拋棄了他他也依然會聽。胡雪卉要他小心陳昊胡雪卉要他離開這個城市,他都會聽的。

我覺得這個結局對他挺好,他可以賣了他原來的店也賣了他新得到的店,他可以帶著這些錢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陳昊的威脅,同時他還會覺得他摯愛的女人仍是在乎他的,至少仍關心他的安全。

唯一的缺憾是我再也見不到他,不過陳昊說過那些之後他應該也不怎麽想再見到我了。

可惜我不知道胡雪卉已經死了,是康曄親手埋葬了她,長得再像她的人也都不可能是她。

我已經想不出任何可以幫他的辦法了,我隻能求助於柳瀟:“你能幫我嗎?你能幫我讓康曄離開這裏嗎?”

“如果你想幫他,他未必非要離開這裏的。”

我看到了一線希望:“你知道陳昊要做什麽?你有辦法阻止他?”

他沒有回答我。“你隻關心康曄嗎?絲毫不問慕容什麽時候要他的報酬以及他要什麽報酬?”

“問了有用嗎?”我突然發現自己看的還是很開的,“我已經問慕容求過兩次畫了,要付的報酬是逃不掉的,現在知道還是將來知道其實都沒什麽差別。”

“對於注定要失掉的可以不用在意,如果有可能可以不失掉呢?”他看我,眼神深沉,“慕容的畫不是普通的畫,他也不是為普通的目的作畫。他作畫是為了幫人解決問題,問題不解決他就不會索要報酬。如果你認為康曄麵臨的危機沒有解決,如果陳昊最終成功地得到了自己的目的,那麽你找慕容作畫的目的就沒有達到,慕容也就不會問你索要任何報酬。”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所以你還是問清楚報酬是什麽比較好,這樣才好權衡,才好決定。”

決定我還要不要幫康曄嗎?決定我是否要支付足夠的代價換取他的安全?

“這是考驗嗎?”我低聲說,滿懷著那麽一星半點若有似無的希望,“給我足夠的退路,看我還下不下得了這個決心?”

“考驗嗎?”他笑了,眼中似是有那麽一點憐惜,也許更像是憐憫。“你小說看太多了,我沒有對你考驗的必要,你的決心多大與我無關。這隻是選擇而已。”

隻是單純的選擇而已,向前或向後的選擇而已。可人有了退路後卻總是怵於前進。

“那就別告訴我了,”我說,“別告訴我報酬是什麽了。是什麽都無所謂,你們要什麽我都給。”

“你這是,怕知道了會下不了決心嗎?”他依然是淺笑著,眼神深沉地盯著夜色中的街景,就好像他能看清黑夜中晚風吹過的軌跡。

是啊,我很怕,我怕有了退路我會退縮。所以我寧可不去知道在終點會有什麽在等著。

“那樣很不公平的。”還是他在說,卻沒說是對誰不公平。“你有權知道的,你應該知道的。慕容要的報酬是你的記憶,他要你關於這件事的所有記憶,我想應該是從你從陳昊那裏得到這份工作開始吧。”

關於這件事的記憶嗎?就是說我將不會記得我和康曄在一起的每個夜晚,不會記得我們夜晚在一起喝酒談心,美好地就像是戀愛。我甚至不會記得他,將來即使在街上偶遇也不過是擦肩而過的路人而已。

竟是這樣的代價!

“即使如此你仍願意嗎?”柳瀟問我,他目不斜視地看著我,他的瞳孔中映著我的影子。

我裹緊了衣服,夜裏的風,有點涼。

夜色深沉,書院門的街道很空,很空寂。晚風在耳畔間間斷斷地吹過,有著細碎而煩擾的聲音,就像是無數的人無休止地問:“你仍答應嗎?你仍答應嗎?”

我抬起頭,閉上眼,似是在傾聽晚風無意義重複的問題。然後我回答了晚風回答了柳瀟也回答了我自己:

“是的,我願意,我仍願意。”

“那麽,明天來慕容的畫坊,我幫你畫點東西。”他說,然後一個人走了,走前他沒忘說再見。

我目送著他離開,他沒有像我期望的那樣在夜色中突然消失不見。等他走遠我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他畫,不是慕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