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那夜之後回到了正軌,不管是慕容、柳瀟、昆雲嘉還是烏時水,全都沒再出現過,仿佛那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或者是半睡半醒間看的電影。
我還是想不起自己是什麽人,我找回的過去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全國同樣姓名的人不止成千上萬。
有的時候,在晚上一個人大開著等把電視聲音放到差點驚擾四鄰的時候,我會想,會不會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個失掉記憶人的臆想,因為沒有過去可以回憶,便憑空製造經曆。
我在書院門再沒找到過慕容畫坊,當然,他說過那不是一個每個人每一次都找得到的地方;柳瀟假裝追求我時候的電話變成了空號,作為私人偵探受雇於我的時候我以為是他的號碼完全與他無關;書院門也沒有了昆雲嘉的店,記憶中他店鋪的位置變成了一家賣皮影、竹簡等裝飾品的店,店主承認他是才租下的店,但之前這裏是賣什麽的無人記得清,人人都不再記得昆雲嘉,甚至包括當初向我推薦他的店主。
至於烏時水,這個每當出現整個世界就被隔絕開來的人,更像是大腦幻想的產物。
我沒有一樣東西能用來證明,證明我確實見過這些人,他們中的一些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人。
這個想法隨便想想就覺得一點也不現實。
手機上甚至也沒有記憶中的掛偶,掛的是一隻銀色的骰子,數點是米老鼠的頭。背麵貼著手機貼,褐色的紋路,略有古意。
有時候我想,那些人,那些事,有沒有真正發生過也許都不重要,我有沒有想起我是誰也不重要,在他們出現之前我一直活得好好的,在他們出現之前我一點也不在乎自己失掉的記憶裏曾有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生活。
現在不過是又回到了從前,每天上班、下班、等待周末的普通生活。
至於我過去是不是李芬,李芬又是什麽樣的人,我已經失掉了探尋的興趣。
已經不再會有人為了什麽人的過去來找我,知道那些注定找不回來的人和生活又有什麽意義。
既然已經不打算再尋回,線索證據什麽的,也就沒有留的必要了。翻開手機相冊,拍下的李芬的畢業照還是刪掉吧。
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我不是喜歡隨手拍照的人手機裏照片不多,沒幾分鍾就翻到了底,我用手機頂住額頭,深呼吸了兩下,從後往前重新翻找,一張一張地仔細看。
沒有。沒有!
沒有那張照片,沒有李芬的高中畢業照。
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拍下來了的,找到那張照片後我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機拍下來,拍照時快門的聲音還差點嚇了我一跳,怕會引人過來。我還記得拍完一張照後我趴到窗前看了看有沒有人,回來調到靜音又拍了兩張,一張是照片的正麵,一張是寫有名字的背麵。
我記得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真像是做賊一般。
是我存到了別的地方,還是連李芬也都是我一個人的幻想?
冷靜!我告訴自己要冷靜,在手機的每一個角落裏找。我甚至查看了我的短信草稿,看是不是當作未發出的彩信存了起來。草稿倒是真有一封,但不是彩信,隻是一般的短信。草稿隻有三個字:
分貨者。
我盯著這條短信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了。那是在第二次見到烏時水之後,我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害怕醉酒後忘記,於是把關鍵詞記在了短信裏,沒再進一步記錄便睡過去了,後來手機沒電自動關機,這條被作為草稿自動存了下來。
然後我想起來了我記這個詞是什麽意思,我想到的是什麽事。但現在對我而言,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甚至完全沒有意義。
因為我不是黃熙。不是黃熙就對我沒有意義。
我不是她!我證明了的,柳瀟承認了的。
沒有李芬的畢業照。我在相信這也不過是我自娛自樂的幻想與相信自己的記憶準確無誤之間猶豫了很久,最終,我打開了電腦。
那張照片,我做過備份的,我回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照片備份進電腦。
等電腦裏也沒有的時候再懷疑自己的記憶。
焦躁地等著開機,飛快地點擊鼠標打開一層又一層的文件夾,我存放的路徑清清楚楚地印在腦海裏,並且……我在我記得的位置找到了那三張照片。
點開來,和我一模一樣的高中生露齒笑著,看上去像是在說“茄子”。
我不放心單把照片存在手機裏。柳瀟假裝是齊凜和我在雨天相識時,我的手機裏存有他的號碼,那恐怕是在車上他偷了我的手機自己存進去的,為了掩飾他還假裝換了一個檔。
還是柳瀟幹的嗎?很有可能,他在我手機裏裝的惡意軟件在那晚後消失了,也許他同時也刪掉了這三張照片。
我盯著照片上的“我”看。這上麵有什麽我不該知道的?
我一直看一直看,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在學校看的時候太緊張隻匆匆掃了幾眼,而在手機上圖片又太小。仔細看突然發現,照片上的人和我完全一樣,不是一般“一模一樣”那種修辭的說法,而是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打開微博,找到在網吧自拍的那張照片,兩張放到一起,放大,對比,除了發型外我完全看不到任何差別,甚至沒有一點蒼老的痕跡。
這是說?我高中畢業這麽多年後,完全沒有變老?
不可能的吧。騙人的吧。
我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曾經的夢境中,沒有忘記的夢境中,倚窗看到的街景蹦蹦跳跳地,想要跳出來讓我看到。
眼神本能地躲避照片上的我,於是被我瞄到了被我忽視掉的,更不該看到的地方。
我終於明白柳瀟不想讓我看到什麽了,不止是我完全沒有變老。
我看到了照片的右下角,阿拉伯數字寫著拍攝照片的日期,也是照片上學生畢業的年份。
那不是我該高中畢業的年份,那一年我甚至都還沒上中學。
照片的正上方按慣例印著細瘦的金字,表明這是哪一屆哪一班的學生,因為字體設計地過分藝術,我從來沒想過費心思辨認上麵寫的是哪一年。
照片上的真的是我嗎?這個背麵名字寫為“李芬”的?
名字不重要,我已經不再在乎曾經叫過的,是哪一個名字。
我隻想知道,我究竟是,什麽人。
一個十幾二十幾年相貌幾乎沒有什麽變化的人?
不,那不可能。那不可能,還能是人。
在書院門,在夜裏,名叫慕容的畫師問我相不相信這世上有異能者。
這就是答案嗎?
我在夢中和昆雲嘉閑聊,問他名字的由來,看著窗外的街景。
街道狹窄,上麵跑著的,是人力黃包車。
不是自行車或是汽車,是民國時代的黃包車。
我究竟活了有多久!
沒錯,你說的對,我向記憶中記不清臉孔的人承認,忘記了是為我好。
假的吧,一定是假的。
是我看錯了,一定是我看錯了的。
慌慌張張關掉照片,點擊刪除,然後清空回收站。好了,照片不存在了,我橫過右手,單手蓋住雙眼,強迫自己穩定呼吸。在一呼一吸間,我告訴自己都是錯覺,是我看錯了,那不過是一時的眼花,加上過分離譜的想象力而已。
也許等我睡一晚就會忘記,畢竟我之前已經忘記過那麽多。這次也一樣,一定,可以,忘記的!
歪在**,抱著頭,可是睡不著,無論睜著眼還是閉著眼,睡意一點也沒有浮現出來。我本能地抱住胳膊,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
讓我睡著,讓我忘記,不該記起來的事情別讓我再記起來!
我不是碑邑人,我不可能是的!我沒有任何異能,沒有任何一處和普通人不同的地方。我要真有什麽超能力,罵過我那麽多次的領導怎麽可能還活得好好的。
窗外起風了,午後的陽光迅速地撤離,遮天蔽日地陰了起來。
隻是自欺欺人沒有用,我知道我騙不了自己,我需要有人給我解釋,可手機裏沒有能將給我解釋的人的號碼。
手心濕漉漉的,沾在機殼上。
是出汗了嗎?我究竟是有多緊張多恐慌。
好像,不對。
除掉貼住手心的部分,機殼的其它地方也是一層水汽,是均勻的細小水滴,仿佛天冷時留在室外的露水。
雷聲隔著窗戶傳來,眼看便又是一場暴雨。
又?
柳瀟假意追殺我的時候,他說會下雨。語氣篤定,仿佛能判定未來。
然後果真下了雨。
不止手機上有水汽,床單也是濕的,仿佛能擰出水來。西安明明是個很幹燥的城市,記憶中從沒有過如此地潮濕。
那晚下了雨,然後昆雲嘉出現,柳瀟停止了追殺。
我從沒想過昆雲嘉是怎麽找到我的,我從沒想過柳瀟假意的追殺有什麽意義。
我不敢啊,我不敢想啊。
我不敢想一場突然而至的大雨與我有什麽關係。
一場雨與一個人能有什麽關係。
翻出天氣預報,那上麵說今天沒有雨。
雨滴落在窗玻璃上,伴著大風斜落下來。
打開窗子,冷風吹了進來,大腦一激靈我想起來了,在和烏時水對峙,在我本能地需要保護自己的時候,也是有涼絲絲的風,吹在臉上。
手機扔回**,我不需要了,我不用它也找得到該給我解釋的人。
他們會來的。
因為這場雨。
老實說,當發現來的人是慕容的時候,我稍微有一點吃驚。
我知道會有人來的,向我解釋什麽,或是讓我忘記什麽。我以為那個人會是柳瀟或是昆雲嘉,我沒想過來的卻是隻有一麵之緣的慕容。
“柳瀟不肯來。”他解釋說,“他說我惹的麻煩讓我自己來處理。”
“我是麻煩?”
“不,是我自找麻煩。”
“你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有什麽關係?是不是我過去也認識你,還是你有什麽人卷在這些販毒的事情裏?”
他很輕地搖頭,“都不是。隻是很多很多年前我答應過一個人,不讓這樣的東西為害世間。所以,隻是我自找麻煩。”
我想起他說過,那些毒品來源於異能者。
“來幫我畫出我的記憶?我給你什麽能讓你賣畫給我?”我想起昆雲嘉的木器,是換的,而不是賣的。
他還是搖頭,“你不是我的客人。”
我不是?
“我的客人是昆雲嘉。”
原來昆雲嘉才是畫坊的客人。是啊,昆雲嘉知道分貨的名單,他是清清楚楚地記得,不像我的記憶裏空空如也。
既然如此,直接找他就可以了,幹嘛還要把我卷進來?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我過得多好,雖然夜裏偶爾空虛偶爾寂寞,但至少過的是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每日煩擾的不過是上班遲到、中午吃飯、月底績效考核之類的瑣事。
“他不會給的。不會簡簡單單地給。隻有從你突破,才能讓他說出來。”
他不會簡簡單單地給?他是想屯在手裏多賣些價錢,還是和慕容一樣覺得這些東西不該流入人世?他不像是囤積居奇的人,可如果他和慕容的目標一致,一開始就可以順順當當地合作。
“我們的目標並不一致。他對於有什麽東西為害世人並不關心。他想要的隻是保護你而已,保護他為你構建的普通人生不受侵擾。
“像正常人一樣的人生,不記得齊凜的人生。”
我闔上眼,並沒有新的記憶湧現出來,即使聽到了這樣的話。
慕容抓過我的手機,關了機。“希望不會壞。”他說,還沒等我問什麽,他抓起一杯水,澆在我的手機上。
我起身去攔,被他製止住了,手機上淌下來的水髒兮兮的,仿佛有什麽顏料混在了裏麵。他用紙巾覆在手機上,水吸在紙巾上,順著紙張的紋理延展,留下不同顏色的層次。漸漸地有什麽東西在紙下凸了出來,像是長出來的一般。
是魔術嗎?怎麽沒有人來說一句“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
他揭開紙巾,手機上臥著一隻小木偶。
我抓過掛偶,顏料沾在手上。手機殼上的圖案消失了,原來那不是手機貼,是畫在上麵的圖案。
“你畫的?”果然不是普通的畫師,居然用畫掩藏了掛偶在手機表麵,摸上去甚至完全感受不到異樣。“你的畫不防水。”
“沒關係。手機也不防水,所以你會避免它落到水裏。”
“這就是昆雲嘉向你求的畫?”所以這些天我才依然什麽也想不起來?
他搖頭,但無意解釋。“這是昆雲嘉的木偶,是檀木。你最後的記憶是在醫院,在那之前的記憶被他吸取了。他替你偽造了新的身份,修改了醫生的記憶和記錄。”
“他的異能是吸取記憶?”
“不止。他有不止一項異能,吸取記憶、操縱潛意識隻是其中一種。”
“還有呢?特別長壽還是不死之軀?”我接話。
但慕容沒再接我的話。
如果我的記憶是被他吸取掉了,那這木偶又是做什麽用的?
“記憶是吸不盡的,尤其是深刻的記憶。總會留有殘跡,一經晃動,便可能複蘇。所以,殘留的記憶之上,還需要……我們就用封印這個詞吧。”
“這木偶是封印?”
他終於點了一次頭,“封印和殘留的記憶連在一起。在記憶漏出的時候會對你強迫催眠,阻止進一步回想並在睡眠中強化封印。”
我想起來了,在不止一個晚上,我盯著木偶睡去,醒來後對前一晚毫無記憶,忘記了我盯著木偶發誓醒來後一定要丟掉它。
“你丟不掉的。他在你的記憶中刻下了‘不能丟掉’,不止是不能丟掉,你甚至會阻止它離開你的身邊。”
柳瀟假裝追求我的時候向我索要掛偶,我的第一反應是把它攥在手裏,仿佛怕被誰奪走一般。
柳瀟似乎對此還很滿意。
“柳瀟滿意是因為其實他也不希望你想起來。因為昆雲嘉認定了忘記是為你好。”
“你們就沒考慮過我覺得什麽是為我好?”
他笑了,是一種平淡地讓人想發火的笑,“知道名單的人是昆雲嘉。”
“而且,”他補充,“我們願意相信他的判斷。”
“你們和烏時水是什麽關係?他又是什麽人?”
“他是碑邑人”他說,但這句明顯隻是廢話。“他屬於販毒的組織,大部分都是碑邑人的那個組織。”
“你們是在阻止他還是在幫他?”
“我們想要挖掉這個組織。”他說得幹脆明了,“但烏時水以為我們是在幫他。這麽說不準確,他其實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柳瀟,他隻知道一個叫白英健的人。”他隨手在桌上勾畫,“我想,你還記得這張臉。”
我確實記得,我們在一個雨天相識,他告訴我我們以前就認識,甚至是戀人,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叫齊凜。
最後一次見到這張臉也是在一個雨天,顏料一般的東西順著他的臉流淌,顏料下麵是另一張臉,柳瀟的臉。
“陳昊意欲退出時毀掉了販毒網絡的整個中下遊,整個網絡需要重建,他們首先找到了一個替代陳昊的人作為中轉,這個人叫白英健。”
“這麽說……”
“對,柳瀟假扮了他,成為了網絡的一部分。他們選擇白英健隻是因為他的身份適合隱藏,但他並沒有分貨的渠道,於是他們必須要名單,把貨都該分給誰的名單。”
“所以他們來找我?”那為什麽之前沒有人找過我,還是說他們要先找到白英健這樣的中轉者才能考慮分貨的問題?
“他們之前從沒找過你,是因為他們以為你死了。昆雲嘉偽造了車禍的調查記錄,讓他們以為你死在了車禍裏。但柳瀟知道你後做了調查,發現你沒有死而且已經失憶,於是他告訴了烏時水。
“那組織知道你還活著一定不會放過你,因為他們重建分貨網絡時毫無進展。果然,烏時水要柳瀟想辦法讓你想起來,想起名單來。於是柳瀟讓我畫了一場雨,順理成章地讓你上了他的車,告訴你他是齊凜,用的卻是白英健的臉。”
說話時他帶了一點戲謔,這件事聽起來的確是有那麽一點滑稽。
可我不知道名單,慕容剛告訴過我,知道名單的是昆雲嘉。
“你曾經知道的,但你失憶了。昆雲嘉吸取了你的記憶,所以他知道。”
果然,我當年是販過毒的。
“但烏時水不知道這些,因為柳瀟告訴他你失憶是因為車禍。”
顯然柳瀟知道我為什麽失憶,知道從誰那裏才能得到名單,以及怎樣得到。
“他是查到的。”他說,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流露出了一點對自己朋友的得意。“柳瀟對這個城市的碑邑人更熟悉,而且他還很擅長調查。”
“烏時水為什麽不自己來?”
“你們財務總監會親自跑銀行取現嗎?”他反問。
好吧,看來在什麽組織裏,官老爺們都一樣,哪怕是犯罪組織。
“直到柳瀟告訴他你已經開始想起來了,他才直接出現在你麵前,因為他不信任人,尤其是在陳昊的背叛以後。他不信任由‘白英健’獨自獲得的名單。於是‘白英健’對他說你已經懷疑他不是齊凜,建議他親自假裝齊凜,繼續讓你想起這個絕對不會忘記的名字。”
“必須說,他有時候的惡趣味是挺讓人無奈的。”慕容說,顯然指的是柳瀟。不知道烏時水一本正經地演戲時他有沒有在背後偷笑。“我們沒讓烏時水知道昆雲嘉,沒讓他知道他有分貨的名單,而是讓他來糾纏你,因為……我們沒想讓他得到真正的名單。而如果我們直接找昆雲嘉他不會給我們任何東西,所以我們也需要烏時水來糾纏你,那時昆雲嘉就需要從烏時水和他背後的組織手裏保護你,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可以幫到他。”
我想起那個雨天,昆雲嘉說他知道名單,問柳瀟夠不夠在慕容那裏換一幅畫。
我隻要一閉眼就能想起,和烏時水相遇時那種刻骨銘心的恐懼。
“你怕他是因為他曾經差點殺了你。但因為你們都是碑邑人,他手下留了情。但他隻會留那一次情。”
我扶著頭回憶,完全沒有印象。我記得對他的恐懼,卻記不起恐懼的原因。
我能記起的所有記憶,全是有關齊凜。
“你想退出,退出販毒以及有關的一切,帶著齊凜一起。你向烏時水提出,他差點殺了你,作為警告也作為威脅。
“他讓你記住了,他有多可怕。刻在靈魂裏。”
四目相對時,是不由自主的恐懼。
“我為什麽要退出?”
“你不想再販毒了,事實上你一直不支持。”有那麽一瞬,我甚至以為他是想要歎息。“而且齊凜那時已賺到了足夠的錢,如他決意販毒時向你承諾的那樣,足夠你們生活無憂的錢。”
“烏時水不僅警告了你,他也警告了他。這直接導致了你們的分手。”
在我偶然想起的記憶碎片中,在車上我提出了分手,齊凜緊緊握著方向盤,告訴我想都別想。
“你向烏時水提出退出,但齊凜並不知情。因為你知道他不會同意,應該說,他不會願意。”
我想起他在車上咆哮,說他為了我都做了什麽。
而我回答他,他隻是為了他自己。
說話時的疲憊,從舌尖涼至心底。
“是我累了倦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還是我終於看透了,他最愛的是他自己和錢?”
慕容隻是搖頭,告訴我他不知道。一個人是怎麽想的隻有自己知道,而如果被忘記了,就再不會有人知道。
我運了運氣,問出我一直想問的那個問題:“昆雲嘉不是齊凜對嗎?你說他知道名單是因為他吸取了我的記憶,而不是他本來就知道。”
否則烏時水幹嘛不直接找他,直接找當初網絡中的分貨者。
慕容點了下頭,沒再說下去,他看到我的臉色變了,他意識到我明白了。
我曾在手機裏存過一條備忘錄,那是一個提示,使我能回想起偶然發現的真相的提示。
那條短信隻有三個字:分貨者。
康曄曾對我說,齊凜是分貨者;慕容曾對我說,陳昊為分貨者安排過一場車禍,殺死了他。
所以柳瀟不是齊凜,烏時水不是齊凜,昆雲嘉也不是齊凜。
沒有人是齊凜,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是齊凜。
因為齊凜早就死了啊!
我曾愛過的人早就死了,而我連他的相貌都想不起來。
即使在夢裏,我都看不清他的臉。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悲傷,我們是否愛過,是否恨過,是否相互傷害過……我全都,完全沒有印象。
是不是記不住,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不但不可能會有未來,我們連過去都被消除了。
所以昆雲嘉才說,這是為我好?
“為什麽我沒死?”在我記憶的碎片中有一場車禍,我的手心和指腹上現在還留著灼燒的疤痕。“因為我是碑邑人?”
我不知道我的異能是什麽,看在我至少從民國活到現在的份上,也許是比較不容易死吧。
他搖頭。“是因為你沒在車上。”
我沒在車上?車禍的時候我沒在上麵?
對啊,否則我怎麽會隻在手心指腹上留下了疤。
“你在半路上下了車,車禍是在那之後。”
記憶的碎片炸開,落下,紛紛揚揚。
我們在車上爭吵……我說要離開他……我下車轉身就走……身後巨大的轟響……他的車攔腰被撞……凹陷的車門卡住駕駛座……
有火光騰起,撞他的雅閣前引擎蓋著了火,火焰舔著他的車門。
女人的尖叫聲響起。
是我的尖叫。
我用盡全身力氣呼喊他的名字,聲音尖厲,仿佛希望那能劈開火光。
他在車裏。被困在了車裏。
我跑了起來,跑向車,跑向他。
痛從指尖與掌心傳來,灼熱的疼痛,車體被火焰炙烤,滾燙的熱度傳到車門。
拉不開,使盡全身力氣也拉不開,車門變形凹陷進去。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我揚起頭歇斯底裏地大喊,分不出喊的是他的名字還隻是純粹的嘶吼。
暴雨傾盆而下。
碎片在腦中旋轉,崩落一地。
慕容手裏攥著檀木偶,香氣襲來,記憶消退,睡意滿溢。
慕容的手指撫在我額上,帶著一絲絲涼意,睡意就這麽消散掉,但記憶卻沒再浮現。
不想再讓我想起了嗎?怕我想起看到摯愛死在眼前是怎樣的崩潰?
我伸開手,手心與指腹上是灼燒留下的疤痕,那場車禍帶走了我最愛的人,隻給我留下了這麽幾道疤。
原來曾經的那場車禍中,我不在其中。
是啊,慕容剛才說過的,昆雲嘉偽造了醫生的記憶和記錄。如果我確實出了場車禍,他何必偽造這些。
“每當你想起什麽來的時候,封印鬆動,便會觸動這香氣,它會強迫你入睡,阻止你想起更多,在睡夢中,封印加固。”
不對,很多次在睡夢中,有記憶浮現。
慕容讓我看檀木偶的臉,臉上空空的,沒有眼睛。
“那眼睛是我畫上的,在封印上破開了兩個點。夜裏,有部分記憶會從中漏出。”
夜裏,檀木偶幽蘭色的眼睛。原來我的記憶是這樣的顏色,幽怨,憂鬱。
“為什麽不直接破壞封印?你做得到的吧。”
他沒有回答,隻是輕輕的搖頭。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不會讓我想起太多來,因為昆雲嘉不想讓我想起。
說到底,他是要昆雲嘉成為他的客人,不是我。
“柳瀟那天在昆雲嘉麵前喊你李芬,他是想讓昆雲嘉知道,你沒有以為自己是黃熙。他為你粉飾的普通人的世界,還沒有分崩離析。如果不是你今天突然的發現,我根本不會再來。”
其實黃熙是我,李芬也是我。
我不斷地更換姓名。
因為我不會老。
我想不到,我以前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穿上一個又一個名字與身份,在一個又一個城市間穿行。
城市的熱鬧都是別人的事,因為我不是人。
“碑邑人都不會老嗎?”他們是不是都像我一樣,擁有恒久不變的容顏,卻不得不在不斷改變的身份中流連?
“不。碑邑人也是人,和人一樣。也確實有不會老的,但那都和異能有關。”
原來,即使是碑邑人,也沒有多少能與我相伴。
不由自主地問:“我的異能是什麽?”
他不露聲色,“我想你已經猜到了。”
我想起每當我情緒激動,就會有雨水落下。
“但有些異能不適合使用,因為對使用者自身會有傷害。最好終身不用,像普通人一樣活完一生。”
所以每當我引來了雨,昆雲嘉就會出現,或是他會找人替他出現?我看向慕容。
“怎麽知道那雨就是我引來的?”
“因為圖景。你召喚風雨的時候圖景大盛,柳瀟隔著大半個城市都看得到。”
“我的異能,究竟有沒有能長生或是不老的?”我盯著他的眼睛,“還是那是昆雲嘉用他的異能,讓我活到的現在?”
慕容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太輕了,還未出口便消散了。
他默默地摩擦木偶,暗香向上騰起。
我抓住他的袖子,我不想睡,我不要睡。你是來向我解釋的,怎麽可以隻說一半這麽不負責任。
“我都猜對了是不是?”
他還是那麽一句的模棱兩可:“這不重要。”
睡意襲來,我掙紮著問:“你告訴我好不好,既然我注定要忘記,至少讓我在這一瞬知道。我們到底是什麽關係?”
“他說,隻是朋友。”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一句引用。
“隻是朋友?”
隻是為了朋友做這麽多的事?
“因為是相識很多很多年的朋友。”
“這也是他說的?”
慕容點頭。“是那麽長久以來,唯一的朋友。”
“這句……”
“是我說的。”
沉重的睡意壓來,我不要睡,我怕醒來後發現自己什麽都不再記得。
“在掛偶被畫上眼睛之前,你一樣不記得過往,那時候你的生活沒有什麽不好,而且你似乎並不介意你到底丟掉了什麽樣的記憶。”
我知道,那時候確實是。可我現在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一部分,就像認識了一個人,怎麽可能再隨隨便便地裝作陌路。
哪怕過往已被撕得鮮血淋漓,在窺到了過去的端倪之後,我如今也不能說不要就不要。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問,支著正欲栽倒的頭。
“誰?”
“烏時水。”眼睛勉強撐開一條縫,看不清慕容臉上的表情,“他說,死亡的恐懼能讓我回憶起一切。”
也許他原話不是這個,但他的意思我記得很清楚:在瀕臨死亡的時候,記憶的屏障也許會隨之崩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