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康曄的酒吧,隨便要了杯不會醉人的東西,我以前從不相信酒喝多了真的會死人,我現在信了,酒精中毒的滋味真不是好受的,尤其在親身體驗過後。有關蛇與井繩的老話說的是沒錯的,我現在確實不怎麽敢再碰酒了。

“找我什麽事?”康曄問我。

我轉著酒杯,“也沒什麽事,隻是覺得你很像我過去認識的一個人,冒昧問一句,你是叫康曄嗎?”

“你也很像我過去認識的一個人,可惜我知道你的名字絕不會是胡雪卉。”他扔過來一隻火柴盒,“那上麵的人是你嗎?”

火柴盒在桌上滑溜溜地轉,一頭栽到我的手裏。是那種特製的火柴特製的火柴盒,比一次性打火機還未普及時家家都有的那種安全火柴盒更大更扁,表麵更白更光滑,這是那種宣傳用的火柴盒,軟性廣告的一種。通常正麵是圖片或是公司的標誌,背麵是公司的地址和電話傳真等聯係方式。

康曄扔出手時火柴盒的側麵在桌麵上磕了一下,翻了個個兒,到我手裏時是背麵朝上。我翻過火柴盒,正麵印著一個女人的照片。

是一張藝術照,照片被處理成了黑白兩色,上麵的人微側著臉,被拍藝術照的影樓故意處理成了頹廢的效果。

我把火柴盒又翻了過來,背麵上的文字表示這是一家影樓散發的火柴盒。

影樓用火柴盒做廣告的倒也真是不怎麽多。

“這上麵的人是你吧。”康曄又說,這次已經不是問句了。

我該說“是”還是“不是”呢?

也許關鍵的不是我該說什麽,而是他認為答案應該是“是”還是“不是”。

於是我決定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你覺得我是嗎?”

“不是我覺得你是不是的問題,而是我知道就是你。”他說,帶著一種冷嘲以及一種艱難壓製住的憤怒。

“這麽確定?”

“因為這上麵的人非常像胡雪卉,但這上麵的人更像你。”

我想說我就是胡雪卉,我去找慕容我來這裏找他就是為了說這句話的,可現在我說不出口,他剛剛的篤定已把所有的回旋全部回絕。

“你走吧,”他說,“我承認這世上確實可能有長得像胡雪卉的人,你也隻是長得像她而已。”

這世上確實有長得像胡雪卉的人,我知道確實有,但我也確實不是那個長得像她的人。

於是我隻好說:“你怎麽知道我不是胡雪卉?”

他笑了,但似乎更憤怒了,好像我的話冒犯到了他。“你果然是來裝作你是胡雪卉的,隻要我剛才表示一點你的長相似曾相識就要來和我相認是嗎?我當然知道你不可能是胡雪卉,因為她死了。”

在說出最後五個字時,他的臉上呈現出了莫大的悲傷。

果然,有些悲傷即使是時間也無法化解的。

“也許……她沒死呢。”不知為什麽,說這話時我的口氣毫無說服力。

這話讓他真的憤怒了起來,是真真正正地憤怒了起來。我從沒見過康曄這麽憤怒,事實上我從沒見他憤怒過,他一直是一個隱藏過深的人,或者說他是一個過分壓製自己感情的人。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話題是不能提的。對什麽樣的人都一樣。

他一把掀開我們之間的小桌,衝過來一把抓住我。桌子在地麵上叮叮咣咣地滾著,一些人被嚇到了逃開,一些人饒有興趣地趕來圍觀。

事情鬧大了,我有點怕,若是這件事傳到陳昊耳朵裏,若是他恰好就在附近趕過來湊個熱鬧,我可怎麽辦呢?

他若是知道我背著他……不,他不會知道的,我安慰自己說,慕容為我畫了臉,他不會知道這個人是我的。

“她死了!”康曄攥著我的手腕硬生生地疼,“她死了……”他的聲音就像是喪偶孤狼的悲鳴,“她已經死過了。是我親手埋葬的她。我找過醫生找過法醫,他們都說她死了,他們全都勸我不必再抱有什麽幻想……”

康曄太激動了,所以他沒注意到我被他攥著的手指冰涼。

我沒聽清他下麵說的話,他剛才的話就足以讓寒意從脊椎向四肢擴散,足以讓我的手指即使被人狠狠攥住仍是冰涼。

我突然明白,我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康曄抽出他的錢包扔在我胸脯上,我用沒被他抓住的手在錢包滾落之前抱住了它。

“那裏麵有她墓碑的照片。你看了就可以死心了。”

錢包裏夾照片的地方有兩個,一邊一個。一邊是一張合照,上麵一男一女笑得青澀而甜蜜;另一邊是一張單人照,上麵是一個男人,一臉的悲痛,他的旁邊照片的正中是一方墓碑。

墓碑上麵的字照得很清楚,上麵的名字是胡雪卉。

看得出這兩張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和我麵前激動而悲憤的人是同一個人。

“我把她葬回她的老家了,我不能再陪她了,拍下這照片算是個思念。你還想說自己是胡雪卉嗎?你知道她是死於酒精中毒的嗎?即使我是酒吧老板白天也是可以在別的地方找到我的,你覺得一個死於酒精中毒的人即使真的再活過來了會夜夜到隻有酒精味道的地方找人嗎?”

是的,他說的沒錯,我有些絕望地想,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是誰派你來的?”他狠狠攥著我的手腕,“是陳昊還是他該死的女朋友何思蔚?還是他們兩個都有份?”

是的,在這個故事裏我刻意隱瞞了一些事,我隱瞞了康曄與陳昊認識,他們很久以前就認識。

當然,被我隱瞞的事實並不止這麽多。

“不管是誰派你來的,你最好搞清楚,陳昊已經把他的酒吧輸給我了,你們不管再玩什麽花樣都不可能改變這個事實了。”

我也隱瞞了這家酒吧,這條街上康曄原先酒吧之外的另一家酒吧,原先的主人是陳昊。

當然,這不算什麽,我應該說過了,被我隱瞞的事情並不止一件。

就像陳昊對我隱瞞的事情也不止一件。

“你走吧。”他放開我,恢複了平靜。

我把錢包和火柴盒還給他,他收回了錢包把火柴盒扔還給我。

“把你們的傑作拿回去吧。”他說。

我隻能轉身離去,手裏抓著影樓的火柴盒。

康曄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平靜而冷酷:“是何思蔚派你來的吧,陳昊還不至於做這麽蠢的事,他知道雪卉已經死過了。”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了,他隻是不告訴我。

“隻有何思蔚不知道她死了,她曾問過我雪卉去哪兒了,我對她說的是她出國了。”

他是那時就已有所懷疑,還是隻是不忍說出心愛女子已死的事實?

他是想騙人,還是騙己?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被人騙了,被不止一個男人騙了。

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外麵站著柳瀟,他默默地站在門外十來米遠的地方,站在酒吧的喧囂與醉意朦朧之外。

“這個時候的車不好約,”他說,“介意我送你一程嗎?”

我本該拒絕的,可我太累了,康曄的反應和我所聽到的事實讓我疲憊,我甚至連拒絕一個可能隻是客套的力氣都沒有。於是我上了他的車。

“去哪兒?”在車上他問。

“我哪也不想去,”我疲憊地說,“先順著這條路開吧。”

“心情不好嗎?那我就先隨便開了。”

“好啊,就當是兜風好了。不耽誤你的事吧。”

“當然不耽誤,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

這句話讓我把準備好的那句謝謝咽了回去。

“不問我找你什麽事嗎?”

“既然是你來找我,我不問你也是要說的吧。”我說,有著完全沒有興趣的慵懶。

“隻是件小事。你是叫文萃是嗎?是哪個文,哪個萃?”

我略一遲疑:“文化的文,薈萃的萃。”說完之後,隱隱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妥。

“是嗎?”他說,說話時看著我,嘴角似乎帶著一點淺淺的笑,“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文萃閣?”

我突然意識到,他是真的隻是來問我名字的。

“書院門的曆史不短,自然也會有些有名的老店,”他繼續說,不過不再看我,看那一截一截縮短在車下的路麵,“文萃閣就是一家。我記得慕容的店是在文萃閣後麵的,你那天去找他時應該先經過了文萃閣了吧。”

“先生是想說我的名字是假的了?”

“至少是很值得懷疑。”

“我名字的真假與先生有關嗎?”

“去慕容那裏的客人有很多都不願意說明自己的真實身份的,你不是第一個。不過他們中的大多數同時也不願別人知道他們的目的,可你卻是非常自覺地說出來的,就好像你早就準備好了要說。”

“我聽說慕容先生未必所有的請求都答應,我想說我的故事,我希望他能同情我,我希望這同情能使他願意幫我。”

“所以你說了你的故事?或者說……你說了部分你的故事?”

“你想怎麽樣?”

“沒什麽,隻是想勸你下次再用假名時稍微花點心思,隨手用路過的店名太容易被懷疑了。”

他說的沒錯,起名太難太麻煩了,於是我順手用了路過的文萃閣的名字,我本以為我隻用去那麽一次,我本以為隻要他當時不懷疑我就是安全的。

“那麽能問下你的名字嗎?”他說,聽起來似乎是彬彬有理。

我扭臉去看窗外,我希望這個動作能讓他明白我已不願與他有任何交談。

“你是叫胡雪卉嗎?或者說你是叫何思蔚?”他問。

“你從哪聽的這兩個名字?”

“從剛才酒吧老板的話裏,他似乎很激動。”

“你偷聽我們談話?”

“算不上偷聽。他的聲音大得即使我在酒吧門外也聽得到。我記得你對慕容說你現在的身體是借的,借的一個要自殺的女孩的。那個女孩是何思蔚嗎?是那個什麽陳昊的女朋友?你現在以她的身份和她的男友在一起,但你卻要以自己本來的身份和你本來的男友說些事情,你本來的名字是胡雪卉嗎?或者說……”

“讓我下車。”我說。

他停下車。“不要我送你回家了?”

“你覺得一個不想人知道自己名字的女人,會喜歡一個陌生人知道自己的住址嗎?”我說,說完拉開了車門。

下車的時候我告誡自己不要再去慕容畫坊了,我要離這個男人遠一點。當然,下車時我還是沒忘說謝謝的。

“那麽,再見。”他說,依舊是那種令人討厭的一定會再見麵的口氣。

我重新打了車,我不想這個多管閑事的男人聽到我對司機報出的地址,上車後我讓司機先往前開。

開出三四十米後我舒了口氣,今夜過得實在是太累了,我把雙手扶在額上,我得好好緩口氣。

三個呼吸後我突然想起,我的雙手都扶在額上,那就是我的雙手都是空的,從酒吧出來時我一隻手裏抓著康曄扔給我的火柴盒,現在我雙手都是空的。

那個火柴盒,我一定是落在柳瀟的車上了。

影樓的名字是一種奇怪的存在,雖然老板員工顧客都是中國人,可影樓的名字聽起來總是像是外國女人的名字或者是國外某個著名城市的名字,而這些名字的英文原意與婚禮及浪漫均不甚相關。

柳瀟順著火柴盒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字聽上去就像是某幅著名油畫的影樓,掏出火柴盒和顏悅色地問:“我女友想拍藝術照,無意中看到了你們火柴盒上的廣告,正麵的照片是你們影樓拍的嗎?”

剛入職沒幾天的小姑娘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會是她簽下的第一筆單,於是更加和顏悅色同時熱情洋溢地回答到:“當然是我們影樓的作品。先生想看什麽價位的套餐?”

“能幫忙找找你們這裏留的底兒嗎?我女友很喜歡這張照片的效果,希望能讓這位攝影師為她拍照。”

新來的小姑娘拿不準這是多久前的照片,攝影師有沒有跳槽,於是回答說:“我們這裏的每一位攝影師水平都是一樣的,誰拍出來的效果都一樣,都不會比這個差。”

“能幫忙查一下嗎?其實我們已經在另一家店定過婚紗照了,藝術照本來沒打算拍,是看到你們火柴盒上印的照片效果不錯突然決定的。火柴盒上的麵積太小,畢竟不是太清楚,我想先看看原照片的效果,要是不錯的話可能我們就把那邊店定好的退了,婚紗也在你們這裏照。當然,到時也未必一定要這位攝影師照,你不都說了嘛,你們的攝影師水準都一樣優秀。”

影樓的小姑娘放寬了心,找了個地方讓柳瀟舒服坐下就跑去查底了。婚紗照可比藝術照貴多了,上樓時她想,這個客戶可得想辦法拿下來。

不到十分鍾,柳瀟就看到了照片的原件,不是像通常的存在電腦裏的電子版原件,滿心憧憬的小姑娘為他捧來了一本相冊。

“這是我們展示用的樣品,您說的照片剛好就在這上麵。”

“就是說凡是有顧客谘詢的時候你們就拿這本相冊出來是嗎?”

“我們有很多本樣品相冊的,每本都不一樣,這是其中一本,您需要看其它幾本嗎?”

“不用了,我很滿意,幫我開單子我交定金吧。先開藝術照的,婚紗照我把那邊的退了才能定你們的。”

“您打算定哪一款套餐?我們現在正做優惠……”

“我先給你五十塊錢你幫我先定下來,具體什麽樣的改天我帶女友來讓她自己挑。對了我問你,你們影樓為什麽要在火柴盒上做廣告?”

剛剛收了定金覺得一筆生意已經到手另一筆生意也是十拿九穩的小姑娘非常地樂於回答顧客的問題:“聽說是前段時間的一個客戶是做這種廣告的,說是他們公司正在拓展市場的推廣期,願意免費給我們做一千盒。我們老板覺得這種廣告模式可以試試成本也不高,就又多定了四千盒。”

“免費的那一千盒如果定的話要多少錢?”

“沒多少,這種火柴零賣也就一塊錢,當時給我們報的價格是六毛錢一盒,算下來也就六百塊錢。”

“這成本倒不算是高。”柳瀟喃喃自語。

“是啊,”小姑娘附和說,“成本確實不高。”

“盒子上的圖案是他們選的還是你們自己選的?”

“好像是一起選的,我們要看什麽樣的照片能體現我們影樓的水平,他們要看什麽樣的照片適合火柴盒的大小和印製效果。”

“沒看出來你年紀不大倒是這裏的老員工了,知道得這麽清楚。”

小姑娘的臉紅了:“我是這周才上的班,這些都是我來之前的事情。我知道是因為……影樓的老板是我舅舅。”

柳瀟意識到這層關係能幫他套到更多的信息於是好好地誇獎了小姑娘一番,說現在像她這樣是老板的親屬卻願意從基層做起的人已經不多了,她這麽聰明伶俐又踏實肯幹將來怕是能幫舅舅開分店呢。

小姑娘的臉更紅了:“其實我是去年沒考上大學,複讀讀到這個月初的時候實在撐不下去了,基本全都不明白,我媽看我這樣也不要我再複讀了,說是大學上出來照樣沒工作,不如來舅舅這裏鍛煉鍛煉。”

柳瀟順勢說現在學曆其實不如工作經驗重要,然後問她能不能幫忙查一下火柴盒上照片主人的聯係方式。“我有個朋友是做平麵模特經紀人的,照片上的這個人看上去條件不錯,他應該會有興趣。”

小姑娘帶著柳瀟去查記錄了,管記錄檔案的小夥看是老板的外甥女也沒說什麽,況且客戶的資料隻是看看對他們也沒什麽要緊。記錄很快就查到了,上麵留的是一個美國的地址。沒留電話。

管檔案的小夥臉色變了。

“照片一般都是本人親自來取的,”小夥說,“地址留哪裏的都無所謂。”

然後他迅速合上記錄本,像是怕人仔細再看一樣。

“照片是什麽時候照的?”柳瀟問,從小夥手裏取過記錄本翻著看。

“三年前。我們每半年換一本記錄本,這本上的都是同一年的。”小夥過來幫他隨便翻到了一頁,指著上麵日期說,順勢把記錄本拿了回來。

柳瀟順從地任他拿回記錄本,他已經看到他想看的了。那張有美國地址的記錄紙張顏色與記錄本上其它的紙張略有不同,筆跡的顏色與同一日的其它記錄也不相同。當然,都並不非常明顯。

是你做的假嗎?看著一臉緊張的小夥他想。

“對了,給你們定做火柴盒的顧客的照片我能看看嗎?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有你們樣本相冊上的人那麽好的條件的,我女友就是個普通人,我怕照出來效果沒這麽好。”

小姑娘自然要他放心,帶他去看了照片存留的電子版。“照得確實不錯,”柳瀟說,“人很漂亮。”

然後他就告辭了,走時沒對小姑娘說再見。

在那一天的晚些時候柳瀟專心致誌地寫了一封電子郵件,在郵件裏他語氣誠懇地請求幫忙,請求幫忙查一個人的死亡時間,一個女人的死亡時間。

他把郵件進行了群發。他希望這些人中有人肯幫忙,這些肯幫忙的人中有人能查到。

然後他看了一下時間,忙別的事去了,決定晚上再來看有沒有回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