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涼引起的高熱持續了大半天。
醒來時已經又是一個日暮西沉。
付願徹底懵了，又是熟悉的青布，這是活到上一世了？
她扯扯被子，往裏挪挪，這種糟心事才不願理睬，頭痛得很，說不準之前的一切也隻是她夢中夢到的。
真是夢久了，這被子也不覺得那般冷硬。
她皺皺眉，總是聞到了一股苦味，她想起很早以前寶珠翻著話本，同她說，“小姐，你看這話本中的人還真是稀奇，心中苦，吃起東西來便是哭的，那般鮮美的雞湯都覺得苦呢。”
她那時正喝著雞湯，府中的廚子是數州人士，總是在府中吹噓說著自己這手藝可是祖傳的，她聽了寶珠的話，又喝了一口，那時她與齊在洲剛成婚不過一年，她自然隻覺得雞湯鮮美可口。
她想了會兒，最後隻說道，“或許是太難過了，就沒胃口了。”
如今她比起那話本中的女子更甚，連著空氣中都能聞見苦味，也不知要是喝杯茶水，是不是同加了黃連一般。
想起寶珠，她的淚又沁出來。
那樣好的人，怎麽不能重活一世呢，越想便是越覺感傷。
她已經許久不哭了，此時眼睛酸澀得不行，她蒙在被子裏，隻覺得奇怪，這被子怎麽還帶著鬆蘿香？
齊在洲掀開被子時，見著的就是這人眼尾紅成一片，嘴角撇著欲哭不哭一般。
直到他將褐色的藥汁舉到她麵前時，付願還是愣愣的。
這人真是事到如今了，才想起還有她這位娘子。
屋中顯得猶為靜謐，藥汁在她眼前有著小圈的漣漪，她反應過來，聞到的苦味就是這兒散出的。
齊在洲習武多年，手臂穩健，藥汁的漣漪早已經消散了，漸漸涼下去。
“喝藥。”
付願還是一副傻了一般的神情，眼尾的嫣紅再度蔓延，直至整張臉都無可幸免。
他欲舉手去探她額頭，卻被人躲過。
那手擋住他時，像塊木炭一般，他有些急了，“喝藥，你不喝藥是要做什麽？”
付願冷冷丟下兩個字，“等死。”
他本俯身去拿床邊矮桌上的蜜餞，聽到這話，猛然回頭，“年關將至，別說不吉利的話。”
女子嗤笑一聲，“不吉利？你怕是覺得我不吉利吧？”
這人真病傻了？
就不該相信她，就這出息，不過兩日就將自己折騰病成這樣，還密謀去阜朝呢，怕是連大晉都未出，就被山賊匪寇嚇死了。
他隨手撚了顆蜜餞，“先吃還是喝了再吃？”
付願抬頭便看見青布的床幔，再看看眼前一臉正義使然的狗賊。
她又不想死了，這廝在齊府便是眾人之上的主子，與他鬥，不過是死得更慘些，她的身體在這些年早就快耗光精力了，她本要認命了，但看著他如今一副毫不心虛的神情，她突然想起什麽。
“這是什麽藥？”
她又接著道，“如果是毒藥，那便緩一緩。”
“我腹中可是有了皇家骨血了，你要是真殺了我，小心你也活不過明朝哦。”
她將手撫上小腹，一臉的大不了玉石俱焚。
齊在洲總算是變了神色，將藥汁放在矮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眸中閃過一絲探究。
付願親口說過，她與他沒有情意，更別說她素日裏就厭惡他的觸碰。
他瞧著她嘴角得意的笑，心中某處裂隙開始傾塌。
若是付願......他想不出她為何要說這種話氣他，半晌過後，他總算是承認了，付願鮮少撒謊。
付願本就是為了氣他，他日日往府中帶著小妾，她曾經覺得的憤懣和屈辱，今日也要讓他嚐嚐，隻是沒想到，前世自己抑鬱而終，重回這一時，反倒是被他灌下毒藥。
算了，總好過自己端起來喝了有氣節些。
齊在洲一直未曾說話，她疑心這不足以氣住他，他的姬妾如此多，總有顧不過來的，想必這種事情也許不是第一次發生了，那......她豈不是根本沒有讓他生氣？
“等孩子降生，你就是亞父，不過也沒什麽，與生父隻差著一個字罷了，齊太尉好度量，應當是不會計較的。”
太尉？他何時做了太尉，如今的太尉路季還是太子的人。
他眸中多了幾絲探究，付願還在自顧自地說話，“你院中那麽多姬妾，不缺親生的孩子，不過——”
她笑道，“齊太尉真是為人著想，怕自己的美人兒們受難，便不要孩子，真是當世男子真要效仿之人。”
付願就這麽恨他？連傻了之後都要咒他。
他歎口氣，將藥汁舉到她嘴邊，“喝藥。”
好了，開始灌毒藥了。付願從善如流般，開始高昂地讀起詩，是前朝文人的自決詩，本就是述說了自己的肝膽忠心，不畏生死，從她嘴裏念出來，就是不怕死但不得不死。
念完詩，眼睛睜得極大，齊在洲想起四個字，怒目圓睜。
就這麽直直瞪著他，眼睛都不眨，他問道，“你瞪著我做什麽？眼睛什麽時候這麽大了？”
付願沒管他，隨著藥汁靠近，她腦袋往後縮，眼睛又不肯眨一下，齊在洲險些笑出來，看見她應當是還有些高熱，耳尖都是嫣紅一片，他將人的脖頸按著，這碗藥總還是灌進去了。
藥一進肚子，付願就哭起來，比起方才忍著，她是實實在在的痛哭出聲。
他懷疑若不是這回喝藥，付願怕是一輩子也不會這麽哭上一場。
“哭什麽，你孩子沒了？”他將藥碗放下，拿出帕子剛想擦拭手上的藥汁，頓了一下，還是先將她嘴角擦拭了。
付願這回沒躲，如今藥已經喝了，就算是現在吐出來怕是也來不及了。
她抽抽噎噎地說不連貫，他大致聽懂了，又開始咒他，這回直接連他來生都一塊兒咒了。
付願悲戚道，“我都要死了，連碗斷頭飯也沒有，好歹也是夫妻呢，可真是小氣。”
從她要死了這幾個字開始，齊在洲就想上手捂她的嘴。
“你能不能說些吉祥話?怎麽，見著山匪了？對生死這麽頓悟。”
這廝語氣頗為惱怒。
付願沒理他，隻是覺得奇怪，這都過去了這麽久，這麽腹中還是不痛？
這廝這毒藥還真是不錯。
她問道，“為什麽不疼？”
齊在洲往自己嘴裏塞了一顆蜜餞，“什麽？你就苦著吧，這蜜餞我自己吃。”
“你是不是瘋了？”
“這蜜餞我讓人去買的，我吃怎麽了？”齊在洲又撚起一顆，扔進嘴裏，“你就憶苦思甜吧你。”
她沒好氣道，“又要讓人喝毒藥，又要買蜜餞，你真是腦子不好。”
“你記得給我燒些錢財行嗎？”她又開始悲戚起來，“你多燒點吧，付家就剩我了，沒人給他們燒了，除了我沒人知道他們的名號了，你燒了，我和他們一同用，嗚嗚嗚——我......我給你祈福，你就當這些年我還給你做過那麽多好吃的，嗚嗚嗚啊——”
齊在洲聽了半天，“什麽有的沒的，付願，你真活膩了？咒自己幹什麽？”
“你不是有孩子了嗎？還是皇家血肉呢。”他有些想笑，“你不去找孩子生父，我這亞父可不是如此計較之人。”
“還孩子呢，人都沒了，要著孩子做什麽？”她幹脆躺下，靜待著，“你今日來了如此久，你院中的姬妾們定然又要哭了，你就不能再建座府邸嗎？總是來尋我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