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一個人站在門口,屋子裏的人還在睡覺。他穿著一件白上衣,紅拖鞋,戴一頂寬邊草帽。一隻手拿著一把鏟,另一隻手搖著一個大鈴,叫醒睡覺的人起來幹活兒。建起一堵牆,加長一條溝,填海造地:這就是計劃。門開了,帳篷的門簾被掀起來,人們從四麵八方來到主子的身邊。帶著鐵鍬、釘耙、斧子,熱切等待著執行皇帝的命令。
他就像是百歲老人浮士德。
生命的最後一年開始了。他已拿定主意,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呆在這塊岩石上。因為沒有人願意為他造一片綠蔭,在持續一年的爭吵和對他計劃的抵製之後,決定為自己建一座花園。一堵半圓形的牆為種植的花草遮擋過多的陽光,信風和哨兵那戒備的眼睛;蓄水池用來儲備雨水;圍牆內撒上土,用來種花和灌木叢;栽上二十四棵樹,有桃樹、橘樹,他的窗前栽著一棵櫟樹。這些樹是從好望角運來的,在英國炮兵團的協助下運到長木——他們是半島戰爭的老相識了。中國園丁、印度苦力、法國仆人、英國馬倌都來幫忙,醫生和蒙托隆、貝特朗也來助一臂之力。值班的軍官走到近前時,看見皇帝從大元帥的手裏拿起一塊草皮,放在土堆上,小心地把它拍下去。拿破侖知道離鄉背井的士兵受到特別優待,他一絲不苟地為這塊草地澆水。
這項工作持續了七個月。完工後,岩石上這麽快建成的這座花園看作為是奇跡。總督的女兒也偷偷地來觀看。這也是拿破侖創造的最後一項奇跡。
因為已意識到自己活力的減弱,所以才決定美化這個他要度過餘生的地方。有人無意中聽到他在小聲地念著伏爾泰的詩句:“再一次見到巴黎?對此我已不抱希望。”生日到來時,他說這是最後一次過生日了,然後送給孩子們禮物。“大家聚在一起吃飯時,他就像家庭中的父親那樣對我們滿臉微笑。”
秋天,他最後一次騎馬,騎得很遠,四年來第一次超出了限製範圍。
他現在很少口授,但有時會在夜裏無法入睡時口授一番對蒂雷納、腓特烈和愷撒的戰役的評論,對伏爾泰的《穆罕默德》和維吉爾的《埃涅伊特》的文學批評,以及對自殺的評論,在很久以前他當中尉時就譴責過自殺。他最好的秘書古爾戈和拉卡塞早就離開了這座島。有時接連一刻鍾,他都會站在那裏用指頭嗒嗒地敲陽台的門,看海鷗或凝視雲朵。不再用望遠鏡觀察船隻,隻等待著死亡。
一個反對波旁王朝的陰謀又出現了,它起源於軍隊,得到平民的支持。這一消息不再讓他激動。在生命的最後六個月,拒絕了兩項營救計劃。“司命星注定要我死在這裏。在美國,我會被暗殺或遺忘。隻有我的殉難能挽救我的皇朝。我寧可呆在聖赫勒拿島。”
致命的疾病向他襲來。就是剛來到島上肝髒正常的人,島上的氣候也是危險的。拿破侖在三十五歲時曾經預言,會像父親一樣死於肝病,現在他的肝病正急劇惡化。他的胃疼得像火燒一樣,有時一發作就痛苦地在地上打滾。他主訴胃痛,“像刀紮一樣”。冷得發抖,盡管體內火辣辣地痛。使用熱敷布,無論多熱他都覺得熱度不夠。
他觀察自己的症狀,仔細地考慮這些症狀意味著什麽。藥物的作用不解釋清楚,他什麽藥都不吃。他悲痛地說:“我現在太喜歡床了,就是給禦座我也不換。我變得多麽可憐!以前我幾乎不需要睡覺,現在白天都昏睡不醒。隻是睜開眼睛似乎都要下很大的決心。以前,我常常同時向四個秘書口授不同的內容。那時我是拿破侖。”他的情緒在極度的傷感和譏諷之間搖擺不定。貼身男仆說看見一顆彗星,皇帝說:“那是愷撒死亡前的預兆。”但醫生說沒有看見,那位病人說:“噢,人死是不出現彗星的!”
那個科西嘉醫生並不同情皇帝。他不相信拿破侖的痛苦,認為那是出於政治目的裝出來的,是希望能搬到歐洲去,當病情發作最厲害的時候他又不在場。所以,皇帝想用疾病來達到政治目的的做法遭到了報複。現在他真的要死時,自己的同胞也認為他的痛苦是假的。有關醫生和病人之間的分歧有大量的記錄。拿破侖想趕走安托馬爾基,讓洛韋把他送回歐洲。這是總督的又一場勝利,對他來說,兩個科西嘉大人物和小人物之間的爭吵是有用的攻擊性材料。就在皇帝去世四個星期前,他的監管人試圖再次強行進入他的住所,引起的刺激對拿破侖極為有害。
忠誠的人越來越少,當那個厭惡人類者的生命就要結束時,似乎證明他是正確的。在最後的幾個星期裏,四個仆人和老神父乘船去了歐洲;另兩個人病了,剩下的最後幾個隨從也正打算逃走。蒙托隆給伯爵夫人寫信商量換人的可能,貝特朗即將答應家人的不斷請求返回法蘭西。為了勸他留下,蒙托隆不得不向他保證:皇帝說他病重不僅僅是為了利用貝特朗的同情心。貝特朗最終決定留下來,病人受到很大的鼓舞。惟一沒有想過離開的人是貼身男仆馬爾尚。皇帝對他說:“再這樣繼續下去,除了你和我,誰也不會留在這裏了。隻有你會照料我到最後,合上我的眼睛。”
真正使他傷心的是,多年來一直都是親密同伴的人,把長期隱瞞的真情流露出來。他和貝特朗吵了一架,貝特朗說:“假如在國王被廢黜之後,國民公會把奧爾良公爵扶上王位,那將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皇帝沒有立即反駁,後來傷心地說:“貝特朗的一切都應歸功於我,我讓他在帝國中當上了大官!”
隨著體力的衰弱,他環顧四周並找東西倚靠,在一生中第一次懇求親屬幫忙。波利娜和他最親,他以第三人稱口授了一封給她的信,告知了他的病情,信的最後說:“皇帝真誠地希望公主殿下把他的處境告訴有影響的英國人。即將死在這塊可怕的岩石上,所有的人都拋棄了他。他的垂死掙紮令人駭然。”
四月中旬,去世前三個星期,在鎖住門後,他向蒙托隆口授了遺囑。聽寫者又把這一文件口授給皇帝,因為必須由他親筆書寫,人們才不會懷疑。皇帝坐在那裏寫了五個小時,出了一身冷汗。遺言既顯示了政治家的偉大,又充滿了人情味,可以說是對他一生的全麵回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