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望著春桃那泛紅的香腮,不禁產生了一陣莫名的衝動。那青樓女子何等知趣,不待年羹堯有所動作,自己卻先貼了上來,溫香軟玉,直撲年二少爺,當即便把這姑蘇小築,弄做了雲雨陽台……
深秋時節。年羹堯來到蘇州。
吳儂軟語,溝河縱橫,拱橋林立,山青水秀,小橋、流水、人家,處處像一幅山水畫,無愧於“魚米之鄉,”人間天堂。
雖是深秋,江南樹葉仍黃中有綠。走起路來仍汗流浹背,時感口渴。
蘇州城外十裏,路旁有一個茶棚。
江南茶棚很多,大路旁每隔五裏、八裏,就有一個茶棚,賣茶,也賣吃的。
年羹堯在凳上一坐,掌櫃的忙上前招呼客人道:
“客官,你是喝茶,還是吃飯?”
“來碗茶,口渴得非常厲害。”
“喝紅茶,還是綠茶?”
“來碗綠茶吧。”
“你請稍候。”
那掌櫃的手腳利索,一會兒就端上一杯香茶,送到羹堯麵前。
此時茶棚也沒幾個客人。有些冷清,又見這掌櫃的五十多歲,慈眉善目,不像刁鑽之人,年羹堯就向他打聽起蘇州的一些情況。
掌櫃的一聽,笑著問道:
“客官,聽口音是北方人,從哪裏來?”
“京城。”
“來這蘇州是探親訪友,還是遊山玩水?”
“來玩玩。”本來年羹堯想說,來找師父,但話出口時,卻又改變了。
“京中的人都喜歡江南,來江南看看長江、遊遊蘇州、杭州,到西湖、太湖泛舟。”
“蘇州有哪些地方好玩?”
“咱這蘇州自吳王闔閭築城至今,已近二千餘年,曆史上有許許多多的名人在此流連。城內名勝繁多,有西園、留園、韓園,還有虎丘、寒山寺等等均為好去處。讓你遊覽之後,久久難忘。不過……”掌櫃的用神秘的眼神看了看年羹堯笑道:
“最讓你難忘的還是蘇州姑娘。”
年羹堯心中一怔。馬上也笑了笑,沒說什麽。心想:早聽說“越女甲天下,”而今來到這吳越之地,倒要真見識見識這江南姑娘。
“掌櫃的,每天從你這過的人多不多?”
“不是太多,但也不少。”
“大約都是些什麽人?”
“有做生意的,有過往的官老爺,也有像你這樣的遊客。”
年羹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道:
“有沒有見過江南七俠?”
“江南七俠?”掌櫃的很是驚訝,頭搖得像貨郎的波浪鼓:“沒見過。”
年羹堯有些失望,他知道,就是這些大俠從這兒過,也沒有人能看出他們是大俠。
那掌櫃的突然道:
“最近為何京中的人來這江南的突然增多了。原來京人並不是太多,大多是江寧一帶的,可現在經常有京城人出入蘇州。”
年羹堯一聽驚道:
“掌櫃的,你看見京中人很特別嗎?”
掌櫃的道:
“京中的人很有氣派。有種天生的優越感。像客官你就氣度不凡。不過半個月前來的那位客官比你更有氣度。”
年羹堯一愣,忙道:
“來的是誰?掌櫃的知道嗎?”
掌櫃的搖搖頭道:
“不知道。那位客官看樣子家勢不小,不是皇親國戚的公子少爺,也是朝中重臣的子孫,出門後麵帶四名隨從。”
年羹堯一聽,幾乎跳了起來,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吃驚。忙道:
“那人長的咋樣?”
“這我倒沒仔細看,那個人個子不高,但雙目冷峻,盛氣逼人,使人不敢多看。我隻是聽他的隨從喊他‘四少爺’。”
年羹堯越聽越高興,想不到這“四少爺”也來到江南。我一邊可以尋我師父,一邊也可結識“四少爺”。想到此又忙向掌櫃的打聽:
“他們在你這兒還說了什麽?”
那掌櫃的一驚,仔細打量了一下年羹堯,很是惶恐地道:
“這位客官,你是不是官家的人?”
羹堯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麽打聽‘七俠’,又對‘四少爺’的事問得那麽詳細?”
這掌櫃的經常被差役、捕快,問及七俠行蹤,今日這人使他生疑。
年羹堯忙解釋道:
“‘四少爺’與我有一麵之交。於我有恩,我沒有謝過他,想當麵謝謝他。那七俠呢,有一個可能是我師父。”
掌櫃的這才疑冰頓釋,笑道:
“那七俠,我是一個也不認識,那‘四少爺’呢,隻是在我這兒喝了幾碗茶,便向那蘇州城去了。”
年羹堯突然發現,旁邊一位茶客,一邊低頭喝茶,一邊不時用眼睛的餘光向這邊偷覷,羹堯心中一驚,不便在此招惹是非,又見那掌櫃的知之甚少,便付了銀子起身告辭,向那蘇州城而去。
蘇州不愧為江南名城,大運河像條玉帶纏繞著古城,七通八岔的小河,穿行其間。沿河兩岸,白牆灰瓦,倒映水裏。楊柳依依,拱橋高聳,真乃“綠亭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啊。
有人寫詩讚曰:
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
真乃人間勝境。無怪乎諺語雲: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此時的蘇州城雖沒有現在繁華,但當時也是店鋪密布,行人如織。年羹堯夾在人群之中,一邊張望著兩邊的鋪子,耳畔聽著噪雜的叫賣聲,一邊留神過往的行人。
突然,有一人輕輕擦了年羹堯一下,急急向前走去,眼見就要消失在人流中。年羹堯一怔,暗叫一聲“不好,”拔腿去追,那人一身粗衣短裝,健步如飛。年羹堯也不敢怠慢,一提真氣,撥開人群,快步追上。但那人似後麵長眼一般,年羹堯快他就快,年羹堯慢他就慢。追了三條街去,二人始終有一丈之遙。羹堯心中正在納悶,忽見那人向左一拐,進了一條小巷。年羹堯急忙追上,拐進小巷,不禁大吃一驚,巷內空無一人。他向前走了幾步,小巷仍是空****的,兩邊住戶關門閉戶,無人出入,年羹堯朗聲說道:
“俠士,請現真身,羹堯有事討教。”
巷子仍是空空如也,隻有那雄渾的聲音在回**。
羹堯不免有些生氣,怒道:
“俠士,為何不懂江湖規矩,你故意引我至此,為何藏匿起來,不出來相見,真不夠朋友。”
話音未落,從前麵丈餘地方的一條側巷中閃出一人。尖頭削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正是剛才所追之人。羹堯心中一陣疑惑,此人好像在哪見過。
那人冷冷一笑道:
“這位朋友,為何緊緊追逼,有何貴幹?”
“討回我的銀子。”羹堯從容答道。
那人一聽,略有驚懼,道:
“請問大名?”
“年羹堯。”
“綽號什麽?”
“沒有綽號。”
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個藍色小布袋,羹堯一見,正是自己的銀袋。那人一揚手,這布袋飛了過來。年羹堯一揮手,接在手中,雙手一抱拳:
“敢問俠士大名?”
“呂元。”
年羹堯一聽,心中大驚,繼而大喜,原來這眼前之人正是七俠之一,急忙施禮道:
“呂大俠,早聞大名。大俠在江南道上行走多年,名列七俠之一,今日有幸相逢,羹堯有眼無珠,多有冒犯,請見諒。”
那呂元聞言也是一怔,冷冷道:
“這位朋友,你是官家眼線,還是衙中捕快?”
羹堯驚道:
“呂大俠此言何意?羹堯不明白。”
呂元道:
“為何在茶館中打聽七俠?”
年羹堯這才猛然想起,剛才在茶棚內有人不時打量自己,就是這位呂元。想必他對自己起了疑心,才故意引來盤問。於是道:
“呂大俠誤會了。羹堯此番離京,本去湖廣省親,後在道上遇見幾位朋友,說我師父在這江南,我才中途折來江南尋找師父。
“去湖廣省親?看望何人?”呂元並沒有相信他的話。
“實不相瞞,湖廣巡撫年遐齡是我家父。”
呂元似有相信之色,微微點頭道:
“噢,原來是位少爺。”
“呂大俠,不必如此稱呼,我很想與道上的人交個朋友,結識天下英難,從未以家父的名位示人,請大俠今後也不必張揚,還是稱我年羹堯,否則就見外了。”
“那好。本來我們都是粗人,向來喜歡直呼其名。”呂元看了看他又道:“年羹堯,你說來尋師父,你師父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從來沒提起過自己的名姓。不過,我在道上聽位朋友說,好像是江南的某位俠士,故而來江南看看。能否見到,還不可知。”
呂元一聽,覺得這位師父很奇怪,心中不免好笑。
年羹堯原本有心結識諸俠,又見天近午飯時際,於是道:
“呂大俠,如你不嫌,我想請你喝一杯,如何?”
那呂元也不客套:
“那就多謝了。”
說罷二人折回街上,向路旁酒館走去。
這呂元原本生於江南書香門第,後來父輩不願科舉仕清。所以請了武師教兒子拳腳,以期在亂世之中,既可強身自衛,又可免去朝廷網羅不從棄家丟命之禍。後來呂元又得一名師指點,武功不凡。常年在這大江兩岸奔走,廣交朋友,常幹些劫富濟貧的義舉,漸漸名聲大振,號列七俠。現在前來與朋友約會。
今日在城外茶館小憩,遇見年羹堯,見此人沉穩老練,氣宇不凡,料定非等閑之輩,後又見其打聽七俠情況,心中驚懼,這七俠常在各地做些於官家不容之事,開罪於官家久矣。六房捕快,衙役官差多方緝拿,可那般人等,雖也有武林中人,但大多是平平之輩,對付平頭百姓倒會張牙舞爪,但對這些江湖大俠,那是無可奈何。所以時間一長,他們也就無計可施,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上欺下瞞,不了了之。
最近,接北方道上朋友傳書,京中頻頻有人出京,不知為何。今見從京中而來的羹堯打聽七俠的下落,不知他是官家眼線,還是鷹犬,就想試探一下。於是就在人多之時,把年羹堯隨身的銀袋偷去。如果他是平庸之輩,肯定不會察覺(呂元是這方麵的高手),那倒罷了,把這銀子送與窮苦人家。如果他是位行家高手,肯定會有所反應。所以當從年羹堯身邊經過時,迅疾出手,把銀袋竊到手中。而羹堯忽覺身邊有東西一擦而過,雖然很輕,但他還是感覺出來。一怔神,馬上反映過來,一拍銀袋,早已不翼而飛。羹堯料定這必是前麵那人所為,原想大喊捉賊,又一想,小小毛賊,何須興師動眾,憑自己一身的功夫,能讓他走脫了?要讓他知道年二爺的厲害。於是默默追來。追了一條街,羹堯心中暗驚,前麵那人絕非等閑之人,他身手也是很快,此時更不可呐喊捉賊。不知有何來頭。
呂元見羹堯追來,又不聲張,知道他也非常人,於是故意引到巷中盤查。
二人酒過三巡,年羹堯雙手舉杯道:
“呂大俠,今日羹堯三生有幸,初到蘇州就結識大俠,我敬你一杯。”說罷一仰脖子,一飲而盡。
呂元也舉杯道:
“年羹堯,如此之舉不免太俗,我們都是粗人,讀書很少,對這繁文縟節,向來不屑。”
年羹堯道:
“今日能與大俠相遇,也算我們有緣份,在下心儀諸俠之久,今日也算交個朋友。”
呂元冷冷道:
“我們還不能算是朋友。不過我們有一麵之誼,你如有事請我幫助,我會考慮的。”
年羹堯一聽,不免有些失望,臉上訕訕的,過了片刻,道:
“呂大俠能否把我向七俠引見,幫我打聽一下哪位是我師父?”
呂元夾了一塊鹵肉,送進嘴裏,看了看他道:
“七俠之間並不是很熟,有的還不認識。我怎能幫你打聽、引見?”
年羹堯聽後,感到很失望,這呂元似在推辭,並沒把他放在心上。
呂元見羹堯麵有不悅之色,忙解釋道:
“年羹堯,我說的都是實情。七俠之中,周濤遠在九江,甘鳳池在江寧,白泰官在淮上,其餘幾位常在江浙遊**。平日我們很少聚在一起。隻是每年春秋相聚兩次。每次約會都有新朋友加入。今日我不瞞你,此次前來就是赴約的,聽朋友說,白泰官和周濤這次也來約會,我們以前並不認識,不過聽其他朋友介紹過,這次才能相見,我怎麽能知道誰是你師父呢?另外,還有一位新朋友要來,不過他們都不可能是你師父,我見你談吐文雅,像是讀書之人,他們大多讀書甚少,不可能教出你這文武雙全的徒弟。”
年羹堯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又一想,能結識這些英雄俠士,今後在用人之際,他們如能幫上一把,定能助自己成就一番事業,這也不枉來江南一趟。於是道:
“呂大俠,能否帶我去赴約,讓我能見見各位大俠?”
呂元哈哈大笑:
“此事萬萬不能。我們約會均在事先通知約會的各位朋友,有哪些朋友赴約,哪些是認識的,哪些是新來的。現在約書早已傳出,怎可貿然帶你前去,壞了規矩,讓道上的朋友看輕,我呂元今後還有何顏與朋友來往?”
年羹堯此言剛出,已覺後悔,不該初次相見就如此唐突,於是道:
“呂大俠,在下初涉江湖,不懂規矩,請多多原諒。”
呂元微微笑道:
“這倒沒有什麽,你也不必失望,我在約會時會幫你打聽一下你師父的下落,順便把你也向大家介紹介紹,如果大家同意結識你,可等明年春天在蘇州雙塔寺相會。你就可以與他們相見了。”
言畢,起身告辭。年羹堯知道勉強挽留不得,隻得抱拳送別,眼睜睜見那呂元揚長而去,消失在人群裏。回頭付了酒錢,找了家客棧住下。
躺在順昌客棧的**,他還在後悔中,剛才竟忘了向呂元打聽了因和尚和不昧大師的情況。
原本以為七俠之中有一位是自己的師父,就隻忙著打聽七俠的情況了。但他轉念一想:那了因和尚和不昧大師均為出家之人,匿身深處古寺,很少在江湖行走。向他打聽,怕他也不知道,還得自己去找。現在已知七俠之中沒有師父,心裏空空的。隻有去找二位出家人打聽師父的下落了。
整個下午,年羹堯均在房內睡悶覺。情緒很是低落。原本希望碰到七俠就能找到師父,可剛到蘇州,這個希望就破滅了。晚飯的時候,他獨自躲在牆角喝悶酒。正在酒酣耳熱之際,隻見客棧吳掌櫃的悄悄笑著走來,坐在他的對麵,低聲道:
“這位公子,獨身遠行,來遊遊蘇、杭?”
年羹堯點了點頭,並不十分想搭理。
吳掌櫃的並不感到無趣,仍笑道:
“外出遊玩,原本是件樂事,公子怎麽鬱鬱不樂呢?難道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了?”
羹堯並沒說話,隻是搖了搖頭,一仰脖子,又喝下一口辣酒。
那掌櫃的神秘一笑,伸長脖子,壓低聲音道:
“噢,我明白了。是不是公子多日外出,感到寂寞無聊?本來嘛,出來玩就是尋樂,何不晚上出去樂樂?”
年羹堯白了他一眼,可這掌櫃的並不介意仍笑道:
“公子不必看我,男人嘛,就要像個男人,人活一輩子,不就是吃喝玩樂嗎?當再大的官,掙再多的錢,還不是貪圖享受那口體之俸?不然的話,做官、掙錢又有何用?再說,我給你介紹的這地方,出門向東過二條街,向右一拐再向左拐,有個‘天堂春’,那兒安全可靠,姑娘又美,隻要公子交上本客棧的牌子,自會好生伺候,保你滿意。”
年羹堯仍不言語,隻是淡淡一笑,那掌櫃的見他並不搭理,隻得訕訕而去。
回到房間,躺在**,倒真的感到有些寂寞,再想想掌櫃的剛才所說的話。不免渾身燥熱,全無睡意。隻得熄燈關門,向外走出去吹吹夜風。掌櫃的對著他的背影,掩麵而笑。
走了一會兒,不覺吃了一驚。自己竟不知不覺向東走過了二條街。向右一拐,就隱隱可聞絲竹之聲。前行百步,向左一拐,來到了掌櫃的所指之地。隻見街兩旁燈火輝煌。空中回**著甜甜的歌聲:
——亮月亮,
——白茫茫,
——兩個婆婆洗衣裳,
——洗得白潔潔。
——送我哥哥上學堂,
——學堂中,
——讀書通,
——將來好做家主翁。
年羹堯聽著這曲,不由笑了一笑,腳下不自覺向前移去,隻見兩旁家家大門口前掛著大紅的宮燈,每個燈上均貼著字,有“暖”、“香”、“閣”;有“蘇”、“州”、“河”;有“香”、“玉”、“樓”等。
他在這街上行,一陣甜美的歌聲傳來:
——妹妹叫哥哥,
——我想對儂說,
——儂想我,哪有我想儂的多。
——妹想哥哥在心窩,
——哥呀,哥,
——儂想妹妹咋不說,
——到底為什麽。
這歌被那歌女唱得又甜又酸,又香又軟。直把羹堯唱得心馳神**,不由駐足而視,見那大門口掛著三個燈籠“天”、“堂”、“春”。年羹堯不由跨進了大門,立刻有人招呼:
“來客啦——”
頓時有一胖女人走了出來,穿紅著綠,塗唇畫眉,滿臉的脂粉,雖看不出實際年齡,但也已是徐娘半老,嬌冶**,一雙母狗眼,笑成一條縫:
“喲…這位公子可是稀客。你是喝茶、聽曲,還是留鋪?”
“聽聽曲吧。”年羹堯說罷,把順昌客棧的腰牌和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哎喲喲,是吳掌櫃的客。那更要好好伺候,春生啊,快去叫春桃姑娘下來招呼這位公子。”
那送茶的仆人忙應道:
“好嘞。”跑到後院向樓上高喊:
“春桃姑娘,客來了。”
隻聽那樓上女子甜甜地應了一聲。不大一會兒進來一嬌豔女子。上穿大紅蘇緞褂子,胸前繡有一支桃花,含春欲放,下穿綠色碎花杭羅褲子。一頭青絲成一個髻,耳鬢斜插一朵鮮花。
皓齒明眸,朱唇欲滴。見到羹堯,不免玉頰飛紅,嬌羞一笑道:
“公子,請上樓。”
說罷輕移蓮步,走過來挽著羹堯的胳膊,把頭歪在他的肩上,向後走去。一股香氣沁入心肺。
那羹堯初時還覺有些不自在,但漸漸就恢複了平靜,聞著香味,心裏開始甜滋滋的。
二人來到後院,隻見樓上樓下均為單間房,每個房間都是燈火通明。有幾個房裏傳出男女嘻笑之聲,也有幾個房中傳出甜甜的歌聲。偶有男女勾肩摟腰,上下樓梯。
走進春桃的房間,房不大,但很華麗,地上鋪著大紅的氈毯子。有一粉紅簾子把房間一分為二,裏間放一牙床,垂一紅紗帳子,**大紅錦被,一雙鴛鴦繡枕。外間一張紅木桌子,幾個圓凳,桌上放著一套茶具。羹堯坐在凳上,見這秀房暖閣,香氣四溢,不免心動。春桃微微一笑道:
“公子,是聽曲,還是對弈。”
羹堯看了看那張粉臉,滿麵含春。不由道:
“聽聽曲子吧。”
那春桃姑娘,從旁邊拿起一琵琶,低首垂頸,開啟櫻口,邊彈邊唱,那歌聲儂聲燕語,輕柔含情,唱了幾曲俚俗小調,羹堯心中軟軟的。
那春桃秋波飛盼,嬌聲笑道:
“公子,奴家唱的如何?”
羹堯見她眉目含情,嬌態無力,忙道:
“唱的好。可我有點聽不清詞。”
春桃聞言,知是羹堯打趣,頓時玉頰飛紅,款步上前,玉指一點羹堯的額頭,嗔怪道:
“哪句不清,你說呀,我重唱給你聽。”言罷,媚態百生。
羹堯抓住那伸過來的纖手,輕輕撫著道:
“你這儂言笑語,我們北方人哪裏能聽懂呢?隻好像是隻小鳥在唱歌。”
春桃見年羹堯慢慢上路,就勢坐在他的懷裏,輕聲道:
“奴家給你唱首詞,你這讀書人,能聽懂了吧。”
言罷,也不彈琴,啟皓齒,清唱道:
——莫扳我,
——扳我太心偏,
——我是曲江臨池柳,
——這人折去那人扳,
——恩愛一時間。
——天上月,
——遙望似一團銀,
——夜久更闌風漸緊,
——為奴吹散月邊雲,
——照見負心人。
這歌聲如嗔如怒,如泣如訴。直唱得年羹堯心裏酸酸的,不由在她身上愛撫起來。那春桃也不推開,嗔道:
“你老實點,我在唱曲你聽聽。”
言罷又開口唱道:
——珠淚紛紛濕綺羅,
——少年公子負恩多。
——當初姊姊分明道:
——莫把真心過與他。
——仔細思量著,
——淡薄知聞解好麽?
春桃邊唱,邊在羹堯懷裏搔首弄眉,風情萬種。古人雲:自古英雄多柔情。羹堯聽著那曲,又見春桃媚態百生。心中不由泛起憐愛之情,緊緊摟著這人。
“公子,要不要再上壺茶。”門簾外有人催道。
羹堯剛想起身離去,那春桃嬌聲答道:
“公子留鋪了,給公子上幾個菜。”
“好嘞。”門外人應聲而去。
羹堯似想說什麽,那春桃用玉指輕輕戳在他的眉心,半嗔半怒道:
“奴家就這麽醜,留不住公子嗎?”
羹堯見她嬌態可人,心中不由**了起來,笑了笑道:
“就依你了。不過我出門時原沒打算在這過夜,銀子可能會不夠。”
春桃聞言,轉怒為喜,笑道:
“不夠,就算本姑娘請客。你們這些公子哥就會占我們便宜。”言罷玉麵紅潮飛生。
不一會兒,下麵送上四個碟子:一個臘魚、一個鹹竹筍、一個茴香豆、一個熱炒。一壺酒,二副杯筷。撤下茶具,退了出去。
那春桃手把酒壺與年羹堯並肩坐在一起,飲起酒來。
“公子,聽你口音像是北方人。從哪裏來?”
“從京城。”
“我就知道你是大府裏的公子。”
“不是,我是做生意的。並非所謂大府的公子。”年羹堯哪敢說出自己的家世。這事要讓父親知道,那還了得。大清國律法有明文規定:官吏不準留宿漢妓。自己雖在這江南,但也不敢過於招搖。想到此不免有些後悔。
此時。雖是秋天,可這幾日氣候有些反常,燥熱異常,再加上這酒力,那春桃早已香汗涔涔,羹堯也是一身的薄汗。
又飲了幾杯,春桃已有醉意,把那大紅外衣脫去,隻穿一件內衣,粉頸低露,一抹紅胸時露時現。臉上脂粉被汗水浸濕,有些狼藉。眼窩因縱欲過度有些青暗,但雙眸似火,直射羹堯,端起一杯道:
“來,公子,我們再喝一杯。”
羹堯見那眼神,那酥胸,未免神情**漾,但仍心有餘悸,扭捏拘謹,頭上滲出汗來。
春桃見狀,吟吟大笑:
“公子,天這麽熱,快寬衣吧。這麽大的人,還像一個無知的小孩子那麽可愛。”
說罷,放下杯,過去替羹堯脫衣。羹堯望著那貼得很近的粉臉,香腮泛紅,雙目含春。用手輕輕去撫那雪脂粉臉。春桃順勢把暖烘烘的身子貼在羹堯的身上。羹堯號是京中大府的公子,少時也曾**一時,但對這等事,還是從未經過。不免有些惶恐。春桃吃吃一笑,把臉貼在他的鬢邊,輕輕道:
“人家老和尚都知道偷偷吃葷,你這大府的公子還像個姑娘似的。”言罷,她那雙玉手便不安分起來。
年羹堯原本還有點顧忌,被這春桃一挑逗,再加幾分酒力。渾身血向上湧,猛地一把抱住春桃……
春桃真不愧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一番功夫,把年羹堯伺候得欲死欲仙。風平浪靜之後,摟住這人,不停地道:
“春桃,明天我要把你贖出去。”
春桃在羹堯懷裏吃吃笑著,用纖指捏著他的腮道:
“得了吧,我聽得多了。你如果疼我,就多來幾趟,讓我好好伺候你,這些甜言蜜語你少說。”
羹堯心中暗起:怪不得常言道“戲子無情,婊子無義,”我這真心想把他贖出去,她卻這樣說。
於是道:
“我是真想把你贖出去,省得你在這受人欺侮。”
春桃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羹堯,繼而又是一陣嬌笑:
“算了吧,贖我出去幹什麽?當你的小妾?不怕辱沒了你的身份?再說,我還不幹呢?又要伺候你,還要受你老婆的氣。這日子我還過不慣呢。哪像我現在這樣自在?起來,起來,你也該回去了。”
羹堯起身道:
“那順昌客棧的掌櫃的,跟你們這兒很熟嗎?”
春桃一聽,笑道:
“你說吳掌櫃的,他和我們這條街的人都熟。每介紹一位客人,老鴇會給他好處的。”
他暗自點了點頭,春桃自然明白其中的緣故,笑而不語。
羹堯穿好衣服,掏出一錠銀子,遞與春桃,這是她應得的十倍,早已喜得無法言表,又是一陣的香吻甜語。
他望了一眼躺在**的春桃,滿麵春風,正色道:
“剛才,你說有和尚到這裏來,真有此事?”
春桃見問這事,不免玉頰一陣潮紅,繼而爬起來,嬌媚地附在他耳邊低聲道:
“前幾天剛來過,那雖是個和尚,可比你還……”接下去是掩口而笑。
年羹堯用手捏了一下她的玉腮,笑了笑,走下樓去,春桃在後麵又是一陣的嬌聲軟語:
“公子,下次早來。”
他這一去,雖沒有再來,但時常想起春桃那嬌聲軟語,媚眼嬌目。他體會到了人生的另一番樂趣。對吳掌櫃說的話有了自己的體悟。他以後的驕奢**逸均始從今日,最後斷送了他那如錦的前程。
第二天,吳掌櫃的見到年羹堯相視一笑,年羹堯並不答理,仍像平常一樣。
飯後,年羹堯在街上閑逛,沿街兩旁布莊、綢店一家挨著一家。蘇州自古就是絲綢生產的重要基地,蘇緞、雲綿、杭羅被稱為三大名產。而蘇繡又與湘繡、蜀繡、粵繡齊名,並稱中華四大名繡。因而店裏全是五顏六色。光彩照人的絲綢錦緞。還有各種栩栩如生、巧奪天工的刺繡工藝品。偶有專賣各種香木折扇、玉雕古玩的鋪麵點綴其間,整個蘇州,流光溢彩,繁華無比。年羹堯無心觀看這些,他一心想著如何打聽師父的下落。
要知道師父下落,現在必須找到了因和尚和不昧大師,但他們都是出家之人,在這繁華鬧市如何打聽他們的行蹤?隻有到古刹、寺廟也許可以找到這兩位出家人的下落。於是折身向報恩寺而去。
這報恩寺相傳是孫權在其母舍宅興建的。遠遠望去寺內有座寶塔聳入雲端。這塔九層八麵,重簷複宇,翼角飛,層層欄廓縈繞。各層外壁八麵辟門。依欄遠眺,那姑蘇風光,盡收眼底。
這就是素有“江南第一塔”之稱的北寺塔。
進入寺門,香霧繚繞,鍾聲悠悠。三三兩兩的善男信女,來來往往。羹堯見一僧人正在院內打掃,忙上前問道:
“這位師父,請問貴寺住持,是否在寺內?”
那僧人忙施禮道: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來的真不巧,方丈前幾日剛出寺講經去了。不知施主有何貴幹?”
向他打聽了因和尚和不昧大師,那僧人一直在搖頭。並不知曉。
羹堯有些失望,出了寺院,又向西走來。出了城來到了郊外。
在蘇州西郊還有一座寺廟——寒山寺。該寺建於南朝梁天監年間,相傳唐代高僧寒山、拾得留居於此,故爾得名。後來有一詩人作了一首詩曰《楓橋夜泊》,使該寺名揚天下,香火繁盛,其詩曰: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鍾聲到客船。
如今這寒山寺更是聞名遐邇,蜚揚神州。來到寺前,隻見寺外運河浩**,楓橋高聳。進入寺內,曲檻回廊,綠樓黃牆。一座大雄寶殿座落寺中,有幅聯子懸於兩側,曰:
塵劫曆一千餘年,重複舊觀,幸有名賢來作主。
詩人題二十八字,長留勝跡,可知佳句不須多。
殿內幾位信徒正在跪拜,忽見大殿東側,從後麵走來幾位出家人。他們身披黃色袈裟,簇擁著一位老者向寺外走去,那居中的老僧人項帶串珠,留有一部雪白的胡須,神情安詳、飄逸。
年羹堯正在那發呆,忽見有幾位僧人走來,忙上前施禮道:
“各位師父,請問貴寺住持可在寺內?”
那幾人看了看眼前這位青年人,雖年紀不大,但氣度不凡,知是不俗之輩。便停下腳步。那老者一施禮道: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來寺內有何指教?”
羹堯一見,知道眼前這位必定是住持師父,心中大喜,忙道:
“晚生年羹堯,想向大師打聽一下了因師父和不昧大師的下落。”
那老者笑道:
“據老衲所知,了因師父係武林中人,不在本地修煉。而不昧大師……”
老者看了看年羹堯,有些疑惑道:
“老衲沒聽說過這位師父。現在老衲有點事,急需出寺,不能招待施主。請多多原諒。”說罷幾人徑直而去。
整個上午,一無所獲。不免有些失望。隻得悻悻向城裏走去。
進了閶門,街上圍了一些人。走上前一看有一人正在賣畫。
畫的是隻鷹。那漢子畫得很認真,低著頭在一筆一劃地畫著。
他不是用筆畫,而是用一個小樹枝,纏著點破棉絮去畫。但從著墨上仍可看出筆鋒的力度。
別人不明白,但年羹堯知道,這人有功夫。
不一會兒,他就畫好了。那隻鷹很瘦,但很有精神。立在一塊兀石上,一雙銳目注視著遠方。
翅膀似張非張,隨時準備飛去。
有幾個人鼓起掌來。
“畫得怎麽樣?”那漢子有意無意間望了年羹堯一眼。
那漢子很瘦,個子也不高,很健壯,很有精神,像練武之人。
“不錯。”有一個人附和道。
“畫得太像了。真不簡單,不用筆就能畫得這麽好。”又有人發出衷心地讚歎。
“朋友,你覺得如何?”那漢子看著年羹堯,臉上不無得意之色。
“畫得確實不錯。”年羹堯真心讚道。
那漢子一笑,從懷裏掏出一枚閑章,沾上朱墨,輕輕一按,那畫上便印出清清楚楚的款識:
“英雄得路”。
“誰買這畫,十兩銀子。”那漢子開始叫賣。他把畫揚起,走到圍觀的人群麵前。
“你買嗎?”
一位觀者搖搖頭,笑了笑並沒言語。
“五兩銀子,怎麽樣?”
那漢子把畫舉到一位老者麵前,那人也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年羹堯暗自摸摸銀袋。他準備出一兩銀子。買這幅畫。買畫不是目的,他要通過買畫結識這個人。出一兩銀子已經不少了,如果從讀書人的角度去欣賞這幅畫,確實有些品味,功夫也很深,但最多隻值五百個錢或還要少一點。
“五十個錢,賣不賣?”終於有一人出了價。
年羹堯剛要說出一兩銀子,那漢子卻道:
“五十個錢就五十個錢。”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那漢子接過錢,急忙向街對麵的酒館走去。身後留下了一片說笑聲。
年羹堯緊追幾步道:
“這位朋友,我請你喝酒,可以嗎?”
那漢子一扭頭,看了看年羹堯道:
“什麽理由?”
“我也想買你一幅畫。”
漢子搖搖頭:
“現在不行,我餓了。”
羹堯笑道:
“那我們先喝酒,吃飽飯後你再畫,如何?”
漢子點了點頭。二人一起離去。
來到酒館,找位坐下,招呼夥計上來酒菜,對飲起來。
“這位朋友,請問尊號?”羹堯抱拳道。
漢子正在夾塊肉往嘴裏送,聽見問話,來不及還禮,隻是點頭示意道:
“路民瞻。”
年羹堯一雙牛眼瞪得圓圓的,立刻喜上眉梢,忙站起身施禮道:
“久聞路大俠的大名,今日能與大俠同桌共飲,備感榮幸。”
漢子見這陣勢,有些驚疑。看了看羹堯,也微微抱拳道:
“這位朋友,你尊姓大名?”
“在下年羹堯。”
“年羹堯?沒聽說過。從哪兒來?”
“京中。”
那漢子似有驚覺,眉頭微微一皺,抬頭直視著羹堯道:
“來這蘇州幹什麽?辦案?還是私訪?”
“不,我來江南玩玩,順便探聽一下師父的下落。”
“是為人探路的吧?”
見路民瞻仍有懷疑,於是把原本情形詳細說與他聽,並把相遇呂元的事也說了出來。
“你碰到呂元了?”那漢子聽這麽一說,心中稍稍放下心來,又聽說見到呂元,不免有點意外。
“呂大俠提起過你,還提起了另幾位大俠。他說你們有個約會。”
那漢子臉上露出了笑,點了點頭,不再懷疑什麽。
這路民瞻原本也是江南世家子弟。自幼便隨乃父指揮僉事路宏學得一身馬步軟硬功夫之外,精於繪事。後又得湖南大俠鄔宗南真傳,拳劍兩項均臻化境。明亡後,其父曾一度隨張煌言起義,與清兵相抗,不幸殉國於浙東海上。民瞻因之流落江湖,以賣畫為生。他所畫的畫,大多是畫鷹,蒼勁有力,栩栩如生。多以“英雄得路”落款,一時為藝林所重。今日能見到這位江南奇士,也算是一場奇遇。
“你說的不錯,我們是來約會的。”
“我聽呂大俠說過。”羹堯點了點頭,答道:“路大俠能否幫我結識一下其他幾位大俠?”
雖然知道希望不大,但仍抱一絲幻想。能結識江南諸俠是年羹堯此番來江南的重要目的之一。
他記住了師父的話,多交朋友,幹一番事業。
“那不行。”路民瞻一口回絕,“這是規矩,我們此次約會,是有約在先。算來年春天,可能還會在蘇州雙塔寺相會,爾後到天池山上蓮花峰飲酒賞花。到時,我會在杭州之會上問問大家的意見,如果大家想結識你,你可在明春的蘇州之約上結識諸位大俠。”
“那春天之約,會在什麽時候?”他仍不死心。
“那不一定,具體時間要算杭州之約時才定,現在還很難說。”
春天之約是無法等到了,無論如何要在年底之前趕到武昌。看來隻有親自到他們的約會之所了。
“路大俠,你認識了因和尚嗎?”年美堯突然想起周家莊靜一道人所言。
路民瞻一怔,舉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望著羹堯道:
“你也在找這個和尚?”
羹堯一驚,還有人在找了因?找他幹什麽呢?他不知道,忙問道:
“還有誰找了因和尚?”
“這蘇州城裏官家捕快,六房差役都在找他。”
“官家為何找他,最近沒聽說他做過什麽案?”
路民瞻搖搖頭道:
“我們與這了因並不太熟,隻是這次約會甘鳳池準備約他前來,誰知他剛來就惹了是非。近日有人傳言有個和尚到妓院尋樂,不知是否是他,官家找他與此事有無關聯?”
“怪不得春桃說有和尚去呢。”羹堯自言自語道。
“噢,你也去過那裏?”路民瞻聽他如此自言自語,笑笑道。
羹堯聞言,臉“通”的一下漲紅,自知失言忙掩飾道:
“不,不,我沒去過,我聽一朋友告訴我的。他向我說過笑話。”
路民瞻見他滿臉漲紅,心中已明白幾分。又一想這年羹堯必定是京中貴府公子,來江南遊玩,去尋尋開心也是常事,便也沒由此看輕了他。便道:
“還有一位京中人,也在找這和尚。”
“還有一位京人,他是誰?”
“四少爺。”
“什麽?四少爺?”他簡直不敢相信。四少爺找了因有何事呢。想起邯鄲一幕,他似乎明白了這四少爺也是想結交江湖英雄。路民瞻也是英雄,沒想到四少爺比自己更早結識,忙問道:
“你們認識?”
“有一麵之交。”路民瞻平靜地說,“看樣子他不是一個凡人,很威風,出門帶四個仆人,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公子,也可能是名京官,來江南辦案的。”
“路大俠是如何認識那位四少爺的?”
“那一日,我在江寧街頭賣畫,他在那看了很久,後來出五十兩銀子買了我一幅畫。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會有人用五十兩銀子,買一幅街頭藝人畫的一幅畫,但他真給了我五十兩銀子。
出手如此大方的人,來頭肯定不小。”
又是五十兩銀子。在邯鄲送馬天雷是五十兩銀子,在江寧又送路民瞻五十兩銀子,這位四少爺到底是誰?家中有多少銀子出手如此闊綽。想必也是一位豪爽俠義之人。
路民瞻突然自己在那笑了起來,似乎自言自語道:
“你們京城人真有意思,就是喊人也很特別。”
“稱呼人能有什麽特別?”年羹堯不解。
“我看那四個跟著的人,明明是仆人,是下人,但他竟敢喊那四少爺什麽‘阿哥’,這不是亂了家規了嗎?”
年羹堯大驚失色,失聲叫道:
“你說什麽?誰是阿哥?”
路民瞻見他一驚一乍的,很不以為然,淡淡地道:
“還能是誰?四少爺唄。”
羹堯那雙牛眼死死瞪著路民瞻,半天才回過神來,滿臉疑雲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
路民瞻雖然不知道這“阿哥”是什麽,但從這年羹堯的神情中就已經知道這“阿哥”肯定是個了不起的官,或者是個大人物。他知道這年羹堯也決不是平常人家的公子,因為他看起來特別怕這“阿哥”。於是道:
“那日他買畫時,剛說出五十兩,有一個仆人上前附耳低聲道:‘四阿哥,我們沒帶這麽多銀子。’雖然聲音很低,但我早對他們有所驚覺,早早留心於他,當時我們站的也較近,所以我還是聽到了,隻見那仆人話剛落音。‘啪’的一巴掌就扌扇在他的臉上。那仆人一手捂著臉,退立一旁,這四阿哥又對身邊的一個仆人低咕了幾句,那仆人立刻離去,不一會兒就拿來了一包銀子。”
聽到這兒,年羹堯早驚呆了。他頭發直豎背後直出涼氣。巡撫之子到湖廣省親,現在卻跑到江南來了。要是撞上這四阿哥,回宮一說說不定父親會受到皇上的責問,自己也肯定會被父親怪罪。但他仔細回想一下,這四阿哥也是一個好結交英雄的主,到處結交江湖朋友,他也許能理解自己的所為。再回味一下,在邯鄲時,四阿哥在看自己時,目光雖很冷峻,但也有讚許之色。他在街上曾看到自己展示大力神功去救天雷,對自己可能已有好感,所以在客棧中才會送酒菜和銀子。這樣一來,他回京後,或許不會說什麽,說不定他還會結識自己呢。
要是能與這四阿哥結識,那今後的前程就遠大無比了。想到這,心中稍有寬慰。
“這‘阿哥’到底是什麽?”路民瞻見他在那發愣,仍然不解地道。
年羹堯也淡淡一笑道:
“京城裏有個皇宮,宮中有個‘阿哥所’,所裏有十幾個阿哥。這些阿哥今後有一位會成為皇上,其他的都會成為王爺。”
路民瞻也吃了一驚。怪不得這麽大的派頭原來是宮中的皇子。
“他找了因和尚幹什麽?”年羹堯明白了為什麽蘇州的官府都在找了因,原來是四阿哥在找他。
可四阿哥找了因有何事呢?這次輪到羹堯不解了。
“不知道。”路民瞻道,“幾天前那四阿哥的一個仆人來找我,告訴我,如果碰到了因和尚就告訴他。”
羹堯很是驚奇,這路民瞻知道四阿哥的住處。於是也想打聽:
“現在四阿哥在哪兒?”
路民瞻搖搖頭,仍低頭吃菜,並不把這事放在心上。
“那你如何告訴他消息?”
“他的仆人送給了一隻鴿子,說有消息就放了這鴿子,他自然知道。”
“鴿子在哪?”
“早放了。”
“你知道了因在哪?”羹堯有些驚異,瞪大了眼睛。
路民瞻笑了笑,道:
“我哪知道了因在哪。”
“那為什麽放了鴿子?”
路民瞻露出鄙夷的神色,淡淡地道:
“我才不想結交這些貴公子和官府裏的人,我為什麽要告訴他消息。現在知道這人原是騷韃子,我就更不理他了。”
年羹堯暗暗吃驚,這些人都是前朝遺老的後裔,從骨子裏反清,想想自己也是巡撫之子,出身八旗世家,如果這路民瞻知道了,會不會拂袖而去?隻得賠著笑臉道:
“路大俠,依你之見,這四阿哥找了因和尚會有什麽事呢?會不會與你們約會有關?”
路民瞻沉思片刻,正色道:
“這四阿哥也是想結交江湖上的人。替朝廷網羅人才。據甘鳳池說,這了因功夫高強,遠在甘鳳池之上,江南無人能敵。甘鳳池原本獨步江南,但現在也不是他的對手。騷韃子多年來恩威並施,千方百計網羅人才。我們幾個人,雖不是什麽大人物,那江寧織造府也曾有人想結識,被我們拒絕了。我還聽說,了因和尚正在研究一獨步天下的暗器,非常厲害,這四阿哥可能就是衝著這來的。”
年羹堯想起靜一的話,又聽這路民瞻這麽一說,不禁點頭道:
“這很有可能,早聽說這了因,有一獨特暗器。”
路民瞻有些意外,抬頭看了一眼:
“這事你也聽說了。難怪江湖上傳的很多。”
羹堯笑道: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在邯鄲時,我曾遇到過了因的師弟,是他讓我到江南找了因的。”
二人邊喝邊談,不覺二壺酒下肚,路民瞻與年羹堯均有醉意。那路民瞻把麵前的杯碟向前一推,掏出紙筆硯墨放在桌上,揮毫作起畫來。羹堯站在旁邊觀看。隻見他握筆在手,如行雲流水,寥寥數筆,一隻雄鷹立於一根枯枝之上,昂首挺立,目視遠方。落上“英雄得路”的印章,笑著遞於羹堯道:
“你請我喝酒,我為你作畫,我們誰也不欠誰。你看怎樣?”
年羹堯心喜,忙道:
“能得大俠墨寶,真算有幸,這畫畫得真像,很有味道。”
“聽說周濤也善繪畫,他喜畫龍,我們見了要好好切磋切磋。”路民瞻言罷雙手抱拳,告辭而去。
羹堯剛想挽留,見他已跨出門去,走出十餘步,心中暗驚,這人手腳如此之疾。回頭付了銀子,向客棧走去。
回客棧的路上,年羹堯邊走邊想,一定要盡快找到了因和尚,既可打聽師父的下落,以後在四阿哥麵前顯示一下自己的能力。上次在邯鄲與他邂逅相遇,雖不知他是四阿哥,但也能看出四少爺絕非一般府中的少爺,今日證實是皇子。據說這位四阿哥雖然不是太子,也是很得皇上疼愛的。如能結交他,今後的前途就不可估量了。總算自己機緣太好,能與四阿哥有一麵之交,並且還得到他賜的酒菜,可見四阿哥對自己還是挺器重的。也是一位想結交英雄共圖大事的人,這次如能先找到了因和尚,勢必四阿哥會另眼相看。再說,看那周魯和靜一與師父一定有些淵源。不過不願明說罷了。所以才會告訴自己師父的蹤跡,並薦舉了因和尚和不昧大師,了因和靜一又是師兄弟。如能見到了因和尚,自比一般人要親近些,說不定還能探聽到有關暗器的秘密。到那時自己就會身價倍增,在江湖上也能算個人物了。
此後幾日,年羹堯聽到了一些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