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在郊外的村子裏有家姑娘夜裏被人強暴了。家人聽到喊聲,忙起來看,隻見姑娘正在房裏哭,問那姑娘,**賊是誰,姑娘隻哭不說話。後來才悄悄告訴娘:晚上在睡夢中,被人壓得喘不過氣來,睜開眼一看,有個男人正壓在自己身上,她想喊,但嘴被人用布塞住,四肢想反抗,怎耐那人十分有力,似練功之人,在反抗中姑娘想用手去拽那人的辮子,可隻摸到一個禿頭,那人竟然是個和尚。天亮後,姑娘失蹤了,滿村子的人都幫著找,在黃昏的時候,才在村子前麵的河裏發現了那姑娘漂在水上的屍體。

傳言過後,城裏的形勢驟然緊張,一個上午,就有兩個官差來客棧向掌櫃的打聽,客棧裏麵是否住著和尚。大街上的便衣捕快也悄悄增多了。

謠言被傳得越來越離奇:說那和尚武功高強,來去無影,專去有漂亮姑娘的人家。滿城風雨,人心惶惶,城鄉有女兒人家的,天剛黑就關門上栓,如臨大敵。

會不會是了因和尚呢?了因既然能上妓院就說明他不守佛門戒律,是個風流和尚。但上妓院與強暴良家姑娘不是一碼事。前者隻說明他是個葷和尚,不守戒律,但後者是作惡,是道德敗壞,可那靜一道人是個正派之人。他會有這樣的師兄嗎?但為什麽又這麽巧呢?以前從未聽說有和尚上妓院,入村莊去尋花問柳的事,而今年了因初來江南,就出了這事呢?無論如何要盡快找到了因和尚。

九月九日,重陽節。江南有登高的習俗。

這一日,有一個廟會。

去城十裏,有一山,山上有一古刹。每年九月九日,這裏都有廟會。

從山腳通向山頂有一條天然形成的山道,有丈餘寬,雖有些彎曲,但還算平坦。偶有幾塊巨石突出坡麵,象十七、八歲人臉上的粉刺。沿道兩側早有小商販搭起簡易的貨棚、貨架,做起買賣來。有些地方還有鹵肉鋪、包子鍋等賣小吃的。不遠處的空地上,還有玩雜耍的、說書的、賣藝的。稍大的地方還搭起戲台,用繩子圍了一圈場子,在那唱戲。

向山頂走去,買香火的漸漸多了。站在半山腰向下看,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向上看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絡繹不絕。整個山道象一條人龍,從山腳向山頂舞動。

山道的盡頭是一座古刹。

古刹的門樓有兩層,很威嚴。樓上的字跡在風雨中已經模糊,但仍有絲絲寒氣。

周圍是一圈高牆,牆外沒有樹,山坡上到處是荒草,牆內有幾棵古樹,聳入雲霄。

這裏很幽靜。下麵的喧鬧在這裏隻是隱隱約約可聞。但可俯視那萬人攢動的場景。

三三兩兩的男女老少從這門樓出入。有許願的,有還願的,有上香乞求神靈保佑的,也有一些遊客,像年羹堯這樣的。

這古刹內住著幾位和尚,主持香火。幾座大殿裏供奉著幾尊金身菩薩。

除了幾個和尚之外,還有一些仆童伺候客人。這古刹還有一些客房,供遠道的香客住宿休息,有時招待雲遊的僧侶。

年羹堯來到院內,突然見有兩人從大樹上落下來,悄無聲息。他們有門不走,越牆而入,根本不把這裏的所有的人放在眼裏,他們隻知道來這裏的都是一些香客。

年羹堯知道,這地方,肯定住有武林高手。

俠客中,已認識呂元、路民瞻,今日能否見到其他幾位大俠?能否見到了因和尚呢?他心中一陣竊喜。

進入古刹有一排房子橫在麵前,這是供香客住的地方,越過房子就可到大殿進香。旁邊有一個商鋪,出售香火、茶水等物。緊靠商鋪的兩間是一個小酒館。

酒館裏的幾張桌子旁已坐著幾個人,正在那兒喝茶。遠望還認為是幾位俠客呢。急忙走來仔細一看,不過是一些普通香客在這休息。耳畔鳥鳴聲聲,甚是雅靜。

年羹堯坐在一張空桌前,有一童仆送上茶來,端起來呷了一口。

他等著俠客們從後麵走出來。

等了一個多時辰,後麵並沒有俠客出來,倒是這前麵不停地有人走進來,有男的,也有女的,還有一些老年人和青年人。

他有些不耐煩,正欲起身離開這裏,忽聽那邊一婦人喝道:

“這位公子,你從山腳就跟著我家少奶奶,你想幹什麽?”

說話的是一個老婆子,有五十多歲,一身粗衣打扮,像是個老媽子或仆人。她身後站著一位年輕漂亮的女人,有二十多歲。長得很秀氣,衣著還算豔麗,像是一般小戶人家的媳婦。此時,麵有驚恐之色。

“你這病婆子,找死,你來上香,大爺也來上香,又有何妨?難道這古刹是你們家的?”

說話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賊眉鼠眼,相貌醜陋,衣著倒還幹淨,站在那婆子麵前,說起話來搖頭晃腦。

“你上香?為何象個蒼蠅盯著我們?我們到哪兒你就到哪兒。”

“呸!大爺是跟著你嗎?大爺不過見這小娘子長得可人,想與她說幾句話。要是你,給我十兩銀子,大爺也不跟著你屁股後麵轉呢?”

老婆子氣得嘴角亂抖,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這無賴!”

“喲嗬,你這死婆子敢罵大爺,看我不撕爛你的嘴。”說罷伸手去抓那婆子。

“你想幹什麽?”後麵那漂亮女子玉頰飛紅大聲嬌喝道。

那老鼠眼涎著個臉,訕訕地笑道:

“小娘子,能否送我一條香巾作個紀念?”

那女子羞得粉臉通紅,氣得說不出話來。

老鼠眼伸出狗爪似的手,要去摸那紅紅的香腮。

“住手!”

年羹堯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在靜靜地看。他知道這古刹後麵有大俠高手。肯定會有人出來。

大喝一聲的是個和尚,本刹的住持。他穿一身黃色袈裟。後麵有一個童仆,就是他把住持引來的。

和尚來到他們麵前,施禮道: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佛門聖地,不可喧鬧。各位施主前來上香,乞求我佛保佑,大家應該修心向善,在這佛門淨土,豈可有**邪之心?”

老鼠眼把小眼一瞪,似笑非笑道:

“你這禿驢,也想管大爺的事。我正要找你,還沒來得及,你來的正好,今天我是專門來找你要銀子的。”

那老鼠眼丟下那兩個女人,轉身抓住和尚的袈裟,冷笑道:

“今天你要不把大爺的銀子給清,我就砸爛你這禿瓢。”

“這位施主,老衲並不曾借你銀兩?為何向老衲討銀子?”住持分辯道。

“哼,你還不知道吧,山腳下的上山之路我已買下了,今後你這破廟每年要給我十兩銀子,作買路的錢,不然的話,我就把這條路刨斷,讓你這破廟斷了香火。”

這時,一些香客開始悄悄議論這個人。有的憤怒,有的歎氣,也有的悄悄謾罵這無賴。

聽人議論才知這人的底細。

原來,這老鼠眼名叫李虎,祖籍河南濮陽的李莊,家中兄弟三人曰李龍、李虎、李豹。少時這三兄弟都進過少林寺,學過幾年拳腳,後因品質惡劣,屢犯寺規被逐出寺門。回到鄉裏,這李氏兄弟仗著人多,又有幾套拳腳,在家鄉一帶稱王稱霸,到處欺壓善良。後又經常在江湖上行走。結交一些狐朋狗友,後來,他家的一門遠房親戚到了江寧織造府做了總文案,這三兄弟便先後投到了江寧,做了府中護院的把式,充當耳目,到處探聽情報。有了江寧府這座靠山,他們更是飛揚跋扈。

近段時間,這老二李虎在蘇州一帶行走,與本地一名風流寡婦姘居。常在山下趙村居住,他見這廟香火很盛,於是串通本地無賴,連哄帶騙,把這古刹山腳下的幾畝地買了下來。他借香客要走他田邊的路上山為由,要向這古刹敲一筆竹杠。今日正是廟會,古刹裏香火錢最多,住持和尚也一定在家,就前來討銀子。在山腳下碰到一個漂亮女人,就想搭訕套個近乎。於是惹出這等是非來。

住持明白了這裏麵的緣由後,施禮道: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自古修路、架橋積德行善,哪有要走路錢的?”

李虎把小眼一瞪:

“積什麽德,行什麽善?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的事,我花銀子買路讓你去掙錢,你不給我些補貼,也算積德?”

“施主,我佛主說,人要滅掉貪欲,與人友善,死後可升入極樂世界……”

還沒等那住持講完,李虎早已不耐煩,揮手道:

“去,去,去,少給大爺來這套,你去用這鬼話騙別人去吧,大爺是不信這,隻信銀子,今天你說實話,給不給銀子?”

住持見這是個無賴,也怒道:

“老衲沒有銀子。”

“唷嗬,你這禿驢,嘴倒挺硬的,看我不砍下你這禿瓢當尿壺。”言罷,從後背衣下抽出單刀,舉手砍去。

眾香客一片驚呼。

“嘭”。李虎的刀並沒有砍在住持的脖子上,而是砍在桌子邊上。因為住持願意給他銀子。

“阿彌陀佛,施主,請鬆手,容老衲到後麵給你拿銀子。”

出家人沒有功夫,又不願招惹是非,懶得報官,隻能吃虧。

“拿多少?”李虎鬆開住持和尚,又不放心地問道。

“今日雖是廟會,但還沒過半日,隻有二、三兩銀子,我全拿給你。”

“你當大爺是討飯化子?二、三兩銀子就打發了。今天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見紅你是不甘心。”

那李虎有些惱怒,一手抓和尚,一手去取那刀。他想把和尚刺傷,就會乖乖拿錢來。

可他遲了,刀被另一個人取走。

那人不是俠客,隻是一位年輕的漢子。他也是來進香,出於義憤,他取走了那把刀。

年羹堯沒有動。他對這李虎如此囂張,十分厭惡,早想教訓教訓這惡人。但他始終保持著冷靜,這是他後來能幹一番大事業的原因。另外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動手傷人,官府會追查起來,一級級上報,父親會受到影響。後麵還有俠客,他們會出來的。

李虎看了看那位漢子,不像是練武的人,於是道:

“道上的朋友嗎?哪廟裏的和尚?瓢把子是誰?”

那年輕的漢子雙手握著刀,對李虎道:

“你把住持放了。我聽不懂你那黑話,你欺負人,我看不過去。”

“喲嗬,想當英雄。你也不看看大爺是誰?把刀給我。”

“你把住持放了,我就給你刀。”

李虎把和尚向前一推,過來去取那漢子手中的刀。那年輕漢子沒一點功夫,被李虎幾下就打倒在地。李虎把漢子雙手反背過來用腳踩著漢子的背道:

“你也撒泡尿照照,你是什麽東西,就想管大爺的閑事,今天大爺高興,不殺你,隻要喊大爺一聲‘爺爺’,就放了你。喊”。

那漢子沒吭聲,在那掙紮。

李虎又道:“喊”。

漢子咬著嘴唇,還是沒喊。

年羹堯有點坐不住了。他有些氣後麵的大俠們,你們行走江湖,號稱江南七俠,虛負盛名。這前麵發生的事,難道你們不知道嗎?膽怯嗎?這樣一個小毛賊,至於嗎?後麵有七位或者五位,最少也應有兩位吧。這李虎不過一個江湖下三濫,三五個也不是每位大俠的對手。你們為什麽不出來呢?

他還是沒動,因為他知道,大俠們一定會出來的。

“把腳拿下來!”

說話的不是從後麵來的大俠,而是一張桌子旁的一位香客。

這香客不是漢子,而是一個姑娘。一身素色布衣,很素淨淡雅,二十多歲,瓜子臉,一頭秀發。不很漂亮,但很有威嚴。

李虎把個老鼠眼笑成一條縫:

“這位姑娘,你回家照照鏡子,就知道我為什麽對你沒興趣。你想管這閑事?我看還是算了吧!

待會兒動起手來,累了我的手,別人還說我欺負你,我可冤枉。”

姑娘沒生氣,反而笑了笑道:

“你若敢動手,本姑娘倒不看輕你。”

李虎聞言,丟了那漢子,提刀走來,香客們又是一陣**。

李虎伸刀就想挑那姑娘的衣服,姑娘毫不驚慌,伸手一撥握刀的手,飛起一腳正踢在李虎的小腹上。動作之快,讓人沒看清是怎麽回事,那李虎早已彎腰呻吟起來。

眾香客一片喝彩聲。年羹堯大吃一驚。

李虎惱羞成怒,大呼一聲:“我劈死你!”雙手握刀,向姑娘劈來。姑娘一閃身,讓過刀去,一探手抓住李虎手腕子,猛一用力,聽見那李虎慘叫一聲。“口當啷”,刀落在地上。姑娘一進身,把那條胳膊向肩上一背,把個李虎死豬般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眾人一片讚歎聲。年羹堯更是驚歎不已,仔細打量那姑娘,麵不改色,正撣撣身上的衣服。

這身手不俗,必為武林高手。

正在驚疑,外麵進來兩人,前麵一個個子不高,圓圓的臉,皮膚黝黑。後麵的一個更矮,二人均為一身短衣。

“呂四娘,好功夫啊。”

年羹堯猛地一驚。怪不得這姑娘有如此身手。原為呂大俠。

“哎呀,甘鳳池、曹仁虎,你們在後麵喝茶,沒聽到前麵這動靜嗎?也該管一管嘛,今天這事如讓這無賴得手,不是有侮我們七俠的名聲嗎?”

李虎聽到這兒,知道遇到了江南七俠,不覺像泄了氣的皮球,連呻吟也不敢了。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呂四娘轉身對那李虎喝道:

“今天本姑娘積點德,不殺你,不過你那條胳膊算是廢了,省得你以後招惹是非,害人害己。

你還不快滾,賴在這裏裝死,難道想讓本姑娘一腳把你踢下山去不成?”

李虎聞言,哪敢怠慢,掙紮著爬起來,左手托著右臂,狼狽而去。

住持急忙上前施禮道:

“阿彌陀佛,今日仰仗女施主出手相助,本刹才免一場血災,老衲十分感激姑娘。”

呂四娘看了看住持,不無怪責道:

“老師父,今後再遇此事,萬不可逞硬,還是破費一些的好,去錢消災嘛。”

住持麵有難色,忙解釋道:

“女施主有所不知,本刹年久失修,苦無銀兩,哪有閑錢打發這無賴。再說這無賴欲壑難填,今日給他十兩,明日他就會要二十兩。”

“老師父,修繕古刹,我捐一百兩銀子。”

眾人一聽,個個驚奇。隻見站起一年輕人正是年羹堯。

住持和尚聞言,急忙過來對著他施禮道:

“這位施主,你真乃菩薩心腸,一次為本刹布施這麽多的銀兩。菩薩一定會保佑你鴻福齊天。”

年羹堯話一出口,就覺得有點冒失,他原本想憑捐銀百兩修廟,顯出豪爽引起諸俠的注意,進而結識他們,可後來想想,自己竟是如此無知可笑,這些大俠行走江湖,什麽樣的場麵沒見過,豈能在意區區百兩銀子?再說,順昌客棧裏自己所存銀兩不知還有沒有一百兩銀子。

如果拿不出來,豈不讓江湖上的人笑掉大牙。他正在後悔,隻聽道:

“這位朋友尊號?”是甘鳳池在問。

“在下年羹堯。”

“一百兩銀子,大手筆,朋友從何而來?”呂四娘有些疑惑地注視著他。

這一百兩銀子,果然引起大俠們的注意,年羹堯的目的達到了。

“從京中來。”年羹堯朗聲答道。

“公子乃京中人,出手如此大方,想必出身於高官顯貴之家吧?”另一個矮個漢子道。他臉色較白潤,呂四娘剛才稱他為曹仁虎。

“實不相瞞,家父在湖廣巡撫任上。此次出京原本是省親湖廣。因半途聽朋友說,師父在江南,就中途折來江南探尋師父。在蘇州已遇呂元大俠和路民瞻大俠。我也想與你們幾位結交結交,不知諸位大俠意下如何?”

“年羹堯,你貴為巡撫之子,折節下交江湖人物,意欲何為?”甘鳳池有些不解。

年羹堯本想說,我想與你們交個朋友,等以後幹一番事業時,請你們幫忙,助我一臂之力。

但一想,路民瞻說過,江寧織造府已多次網羅他們不至,憑自己現在的身份,說出這話豈不有螳臂擋車,蚍蜉撼樹之嫌,白白授人以笑柄嗎?於是改口道:

“羹堯從小崇拜英雄,對各位大俠的大名,久聞在耳,心儀已久。今日能有一麵之交,也是我萬分的榮幸,不知各位能否與我交個朋友。我定會讓諸位滿意,不致辱沒大俠們的名聲。”

曹仁虎看了他一眼道:

“能不能與你結交,我們要商量,商量。”

“請問幾位,我什麽時候才能知道結果,你們不會讓我等的太久吧?”

呂四娘道:

“年羹堯,與你結交的事,我們確實要商量一下,這是規矩,你不要見怪。現在你就在這等著,我們到後麵商量這事。一旦商量好了自然會來人通知你,請你不要離開這兒。以免待會兒找不到你。”

“那也好,我就坐在這兒靜候佳音。”年羹堯笑了道,臉上有點訕訕的。

呂四娘一使眼色,那甘鳳池、曹仁虎轉身向後麵走去。

香客們進進出出,來往不斷,隻有年羹堯沒有動。他仍在等。

過了二個時辰。眼看到了中午。他心中有些焦急,見有一童仆從後院來至這裏送茶葉,忙上前問道:

“小師父,後麵的幾位大俠商量好了沒有?為何這麽久也沒消息。”

那童仆有些驚異道:

“商量什麽?他們一回到後麵就越牆而去了。現在大約要走出幾十裏地了。”

年羹堯一聽,猛然醒悟,連呼上當。心裏頓時涼了下來。空落落的。再一想,可能自己報出家世,引起諸俠的懷疑,不願結交。忽聞童仆道:

“請問這位公子,你是否就是那位捐一百兩銀子的年施主?”

羹堯點了點頭。

“師父吩咐過了。今天中午,施主的飯菜由本刹免費提供。順便問一下,施主所施銀兩到何處去取?”

羹堯道:

“你們明日可到城裏順昌客棧的櫃上去取,就說是京中的姓年的客人施於你刹的。我在與不在你都可取。”

“謝謝施主的慈悲心腸。”童仆言罷施禮而去。

日到中午,年羹堯出去轉了一圈,又回到這飯館。來就餐的香客已有很多。見他走來,早有童仆招呼到靠後麵的一個屏風隔成的雅間,裏麵沒有任何人,隻有一張桌子。他知道,這是專為自己準備的。

剛坐好,就有一童仆端來一盆溫水,洗去臉上灰塵。又有一童仆端著一個木盤而來。到了他麵前,從盤中端出四碟小菜,一壺酒放到桌上道:

“施主,請慢用。”言罷退去。

年羹堯獨自坐在這裏,越想心裏越不舒服,今日這幾位大俠失之交臂。看來大俠們對自己並不信任。

一個人在這悶悶地喝著酒。越想越氣,越氣越喝。一直喝到太陽平西。才醉醺醺地下了山。

回到客棧,向掌櫃的一打聽,自己所存的銀子確實不多了。本來並沒打算到江南來的,所以帶的盤纏是足夠到武昌的,但中途折來江南。花去不少。目前櫃上還有一百多兩。但這多日的吃住,又花去不少。剩下的隻有八十多兩了。還沒找到師父,也沒找到了因和尚。還要回到武昌,到哪兒去找銀子施與古刹呢?與吳掌櫃的借?生意人並不是好說話,何況又是生客。

難道要去偷、去劫嗎?這事要傳出去,那還了得。堂堂巡撫家公子偷劫銀兩,不但傳笑天下,還要損汙父親的名聲。怎麽辦呢?難道要食言嗎?師父多次教導,為人之本就是要講信義,不能取信於人,便不會得人尊敬,如何能成就一番大事業呢?實在沒有辦法,隻好向官府的官員去借。講明自己的身份。這些官吏是會借給自己的,等回京後再還上。這浙江巡撫範承謨範大人,與父親也有過交往。雖然情誼不深,但都是地方大吏,會給這個麵子的。不過父親的名聲可能要受損,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想到這,他心裏有點膽怯心寒。

年羹堯心情鬱悶,愁腸百結。明日古刹來取銀子,如何答複呢?越想越煩躁不安,最後把心一橫,不去想它,等明日早起去借。今日還要喝酒,一醉解百憂。招呼客棧送幾個菜,再來壺酒,又獨自飲了起來。

此時,已到掌燈時分。燈下孤影獨飲苦酒。可“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不覺一壺酒喝下,仍是心亂如麻。再喝!又要了一壺酒,掌櫃的見他回來後就打聽自己的銀子還有多少,後來一直悶悶不樂,知道他出了點事。但又不便問,見他一人要喝兩壺酒,又不能不給。他了解這些公子哥的脾氣。不免搖頭笑了笑,輕歎一聲。

年羹堯睜開眼,頭痛得開裂,胃裏陣陣翻絞,十分難受。渾身乏力,一動也不想動。扭頭看看自己和衣躺在**。定神想了想,才明白過來。又喝醉了。昨天晚上一人喝了二壺酒,不免有些驚駭,那第二壺酒喝沒喝,怎麽喝的已全然不知,如何躺在這**的,更是一點印象也沒了。隻是朦朧記得掌櫃的來看了幾趟,開始還讓人給自己喂了幾口水。後來喂沒喂水自己就不知道了。

他又抬起頭,看看外麵似乎快半晌了。又想起古刹的事來,不免煩惱又起,也不知道古刹來人了沒有? 這次自己可能要食言了。

“你可醒了。我們嚇壞了。”吳掌櫃的剛進門,見他醒來,笑迷迷地來到床前。

年羹堯欠欠身想起來。但沒起來,胃裏又是一陣的絞痛。隻得躺在**道謝:

“謝謝掌櫃的,讓你費心了。”

掌櫃的見年羹堯起了幾次也沒起來,就忙去攔他道:

“別起,別起,你好好休息。年公子,你用銀子就說一聲嘛,何必愁成這個樣子呢?昨晚一人喝了二壺酒。我有心不讓喝吧,恐怕你不高興。你要說需要銀子,就告訴我一聲,我還能不幫這個忙嗎?

年羹堯驚道:

“掌櫃的,你怎麽知道我需要銀子?”

“那古刹的童仆已來過了。”

年羹堯一聽,急了,這可咋辦呢?隻有先從掌櫃的這兒借吧,忙道:

“他在哪兒呢?”

“走了。”掌櫃的笑著道。

“什麽?他走了?你給他銀子嗎?”

“我已經給了他一百兩銀子。他說是你布施的。走的時候,他還說要當麵謝你呢。我沒敢說你喝醉了酒,沒起床,就撒了個謊,說你早晨起床出去了,臨走的時候已經交待過了。”

年羹堯十分感激,忙道:

“太謝謝你了,吳掌櫃的。”

“這有什麽好謝的,不過維護一下你的麵子而已。”

“不是,我是謝你借給我銀子。”

吳掌櫃的驚得一跳:

“這話是怎麽說的?我什麽時候借給你銀子了?”

年羹堯也吃了一驚,瞪著眼望著他道:

“昨天我問你,除了你的食宿費,我還有多少銀子,你不是說隻剩下八十兩了嗎?那今天你哪來的銀子給古刹的?”

掌櫃的驚訝道:

“你朋友不是給你送一百兩銀子來了嗎?你不知道嗎?”

年羹堯一骨碌坐了起來,驚道:

“誰送的?他叫什麽?”

掌櫃的搖了頭,道:

“今天早晨,有人給你送一百兩銀子到櫃上,他說是你的朋友,還說你現在急需這筆錢用。

我問他是否要當麵交給你,那人說不必了。”

那人是誰呢?我在這江南人生地不熟,又沒親戚,也沒什麽朋友。是呂元?路民瞻?不可能,甘鳳池他們?那更不可能!

“來的人長的什麽模樣?”年羹堯問道。

“高高的個子,虎背熊腰的,像個練武的。”

肯定不是江南諸俠,他們個子都不高,再說也沒這個交情。那能是誰呢?想想頭痛,也沒想出是誰送的銀子。

“我道是你的老朋友呢?原來不是。既然這樣,公子今後留心打聽是了。反正是你的朋友,現在要不要給你送碗熱湯來?”

他點了點頭。

喝了碗熱湯,胃裏舒服多了。年羹堯躺了一會,越想越覺得好奇,是誰平白無辜地給自己送來這一百兩銀子呢?起來到街上走走,看看能否打聽點情況。

“年公子,怎麽起來了,在**多躺會兒。”走過前廳時,吳掌櫃的笑笑道。

年羹堯感覺有點頭重腳輕,不由坐在桌旁歇歇,掌櫃的走過來,附在耳旁低聲道:

“公子,你留心的那事,又有新聞了。”

羹堯一愣:

“噢,是誰送的銀子?”

“不是送銀子的事,是打聽和尚的事。”

年羹堯這才想起,不久前曾托掌櫃的打聽那采花和尚的事,因這客棧人多嘴雜,是個消息交匯站。不定什麽時候就能聽到有價值的消息。

“探到那和尚的下落了?”

“不是,昨天夜裏,城東七裏有個馮家壩子,有一個姑娘又被人強暴了。”

“這與那和尚何幹?”年羹堯不解,問道:

“唉,這次事兒太蹊蹺了。昨天上午有個和尚到村裏化齋,曾到過她家,見過那姑娘。本來嘛,三藩平定,天下承平已久。如果不是出了這和尚采花之事,江南還是蠻太平的。家家戶戶白天下地幹活,家裏有姑娘、媳婦、老人孩子的,也就不鎖大門。隻是最近人們才有些警覺。有姑娘的人家,晚上早早關門上鎖,昨天上午,這姑娘家人下地幹活去了,隻剩下姑娘在院子裏洗衣服,出門倒水,忘了關門,有個和尚就來到門口化齋。這姑娘開始也沒感覺有什麽不對,因為和尚化齋也是常有的事,姑娘、媳婦也不太回避。猛然間想起和尚采花的事,心裏大驚,忙去關門,可是晚了,那和尚早已走去。家裏人回來後她也沒敢說,晚上就被人家強暴了,你說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年羹堯一聽,氣憤填膺:

“這和尚也太膽大妄為了,竟敢公然在白天采路,晚上盜花。這和尚是不是了因?他會不會自恃武功高強,不把一切放在眼裏?”

“那和尚有多大年紀?”

掌櫃的笑了笑道:

“公子,這些都是別人的傳說,哪說的這麽細,隻知是個和尚。”

年羹堯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他要到街上逛逛,聽聽有沒有什麽風聲。

走在大街上,耳旁隱隱聽到有不少人議論這事,內容大致與掌櫃的說的差不多。也有些傳的已經離奇,夾進了許多人自己的創造和想象。

街上便衣捕快又增加了一些,從行色上可看出這些人在忙碌。

“滾,你這酒鬼、無賴。來人,把他給我扔到街上去。”

年羹堯循聲看去,隻見一青年有十六、七歲,東倒西歪,從一個名叫“小小酒店”裏跌跌撞撞地出來,後麵有一掌櫃模樣的人跟在後麵追打。那醉酒青年走出門口沒幾步,一頭栽倒在地上,嘴裏向外流著酒。那掌櫃的似乎還不解恨,仍對那死豬般的醉鬼踢了幾腳。

幾個夥計從店裏走出來,兩人抓手,兩人抓腿,把那醉鬼抬起來,扔在街旁。隻聽掌櫃的道:

“記上他的賬,下次來,說的再好,也不能賒酒給他喝了。”

年羹堯想想自己昨晚醉酒的滋味,再看看那躺在地上的青年,臉色紫中泛黃,雙眼緊閉,不省人事。不免起了惻隱之心,走上前來,叫住幾位夥計道:

“這人怎麽回事?”

夥計一見有人過問,不免一驚,再見來人氣宇不俗,衣著得體,知是有身份的人,也不敢過分。其中一人道:

“這位公子,我勸你不要管這事,這人是扶不上牆的賴狗,整日隻知道喝酒,什麽事也不做。”

“他是哪兒人?家裏沒有親人嗎?怎能讓他橫臥街頭?”

“我們掌櫃的,就是他的親戚,其它的我們也不知道。”另一個夥計道。

“那好,把你們的掌櫃的叫來。”年羹堯見這青年有些可憐,他想管管這事。

那掌櫃的從店裏急急跑來,遠遠地施禮道:

“這位老爺,這人是我家的一門遠房親戚,家中無親人,在這蘇州城裏遊**,是我管他吃喝。

今日是他自己喝醉了酒,我們可沒有害他的意思,也沒有打他。”

那掌櫃的聽夥計說外麵有人找,過問這醉鬼的事。他向這邊一看,有一個正站在酒鬼身邊。

不像一般的人,怕是官差捕快,見這般情景,來問案的。於是忙為自己開脫。

“剛才你的言行,我已看到,不必多說。”年羹堯很是嚴厲。

那掌櫃的聞言,心中恐懼,雙膝跪地,叩頭不已:

“請老爺開恩,小人下次不敢了。不過這廝確實是個酒鬼,我也實在拿他沒有辦法,才這麽做的。”

年羹堯忙上前扶起掌櫃的道:

“你請起,我並不是官家中人,不過你這樣對他有些不妥。”

那掌櫃的起身道:

“這位公子,你不知情,他雖是我家親戚,但兩家早已斷了來往。去年,他來蘇州投奔我時,敘了半天才結上親緣。是三輩子以前的親戚,他是聽老人講城裏有這門親戚,前來投奔的,論起來我們還是表兄弟。言談舉止之間,見他也是誠實之人,又讀過書,還練過功夫,店裏也真缺這樣的人,雖然親戚遠了點,但也是個好幫手,所以就收留了他。不料想,他整日悶悶不樂,問他原因也不說。剛來的時候,還好點,可時間一長,他還時常喝酒,要喝就要喝醉,又哭又鬧。影響店裏的生意。攆他回家,他就哭了,說家裏沒有人了。實在沒有辦法,我就在城裏替他找了個活。替別人抄抄書,開始兩次還好,但不久老毛病又犯了,把人家的書、筆、墨、硯全在醉酒後丟了。此後再也沒人找他抄書了。他也感到沒臉在我家裏呆下去,就偷偷地走了。後來,隔段時間就來我這喝酒,我問他幹什麽,他也不說。問急了,他還瞪眼,我也就懶得再管他。他每次到我這喝酒,都是不給銀子的。你知道,我這是小本生意,哪裏經得起他這樣折騰。每次來,我要趕他,他就說一大堆好話,說得我心軟,這麽年青的人,沒個親人,也怪可憐的,所以就賒酒給他。長此下去,你說我該咋辦?”掌櫃的說著滿臉的無奈。

“少你多少酒錢?”年羹堯問道。

“前後大概有四、五兩銀子吧。反正他也沒錢,我也沒打算收這筆賬。”

“這樣吧,你派人把他送到順昌客棧我那兒,他欠你的酒錢,我替他付了。”年羹堯遲疑了一下道。

那掌櫃的一聽,喜從天降,忙道:

“謝謝恩公,能把他交個地方,我也就了了一塊心病,至於那銀子我也就不要了。”說罷一揮手道:

“來,把他抬到順昌客棧,交給這位公子。”

這酒鬼叫金元魁,吳江金家壩人。

直到掌燈時分,這酒鬼才睜開眼,看見有一個漢子站在麵前,又看看自己躺在一張舒適的**。他似乎有些驚異,待回過神來,急忙起身道:

“你是誰?我在哪兒?”

年羹堯見這青年人,濃眉亮目,眉宇間有股豪氣。笑道:

“你在順昌客棧,是我讓酒店掌櫃的把你送來的。”

金元魁一怔,忙道:

“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年羹堯。”

金元魁看看床前桌上,放著醋瓶、茶碗,碗裏的茶水尚有熱氣。知是這年羹堯為自己灌醋喂茶解酒,心中十分感激,湧出陣陣暖意。又見這位公子氣宇不凡,定是有身份的人。不禁駭了一跳,翻身下床,施禮謝道:

“謝謝年公子救命之恩。”

年羹堯微微一笑道:

“不敢,不敢,談不上救命。不過見你身處異鄉,躺在街邊無人過問,心有不忍。想我也是他鄉之客,頓有同命相憐之感,才讓人把你抬到我這兒的。”

“公子不是本地人?貴府在哪兒?”

“家在京城。來這江南玩玩。”

兩人慢慢攀談起來,談的很投機。青年人知道這年羹堯很有才學,心中很是敬佩。

年羹堯知道了他叫金元魁,是位很有抱負的青年,突遭變故,使他陷入困境,走上了迷途而不能返。他向年羹堯談起了他的身世。

這金元魁原本出生於吳江縣金家壩鎮的一個地主紳士的家庭。老倆口一輩子就生下這麽一個兒子。老婆因難產絕育。家有良田百畝,父親也略識文墨,並在鎮上經營一個染坊。農、商兼營,生活豐裕安寧,三口之家也算是小康之室。

小元魁從小就很聰穎。金父就請來一位老師教他讀書識字,希望他能科舉及第,光耀門庭。

這位老師並非酸儒,乃前朝遺民,隱匿鄉間。在教元魁習文之時,見這弟子聰明過人,也就偷偷教他習武。幾年之後,這元魁雖不能說身懷絕技,滿腹經綸,但對文武之道也已通曉不少。偏巧此時金家突然飛來橫禍。老父在染坊裏染布,不知何因,不慎失火。那染料、布匹乃易燃之物,哪能見火。等到外麵的人看見起火,那火勢已大,無法撲救。可憐金父活活燒死,另又有兩名夥計葬身火海。整個染坊轉眼間化為一堆灰燼。這還不算,大火還殃及了兩側鄰居,燒毀房屋六間。二家一紙訴狀告到衙門,這官司金家不打自輸,隻得賣地賠款。夥計的家人也來要人要錢。每家又給了不少銀子才算罷休。顏料店、布莊紛紛登門討債。金家隻能再賣地。等到還完外債,料理好後事,全家隻剩下老家的三間老屋和這母子二人了。那位老師本來就是亡命之人,雖有幫扶之心,怎耐自身難保,無力可出,隻得辭館而去。這元魁母子生活無繼。母親隻好打發元魁去投奔未來的嶽父。

原來金父在世之時,生意往來之中結識鄰鎮布莊掌櫃的餘為慶。二人相處日久,十分投機。恰好餘有一女,小元魁一歲,於是兩家結為親家翁。相約等兒女十六歲時,兩家娶媳嫁女,永結秦晉之好。偏巧離相約之期還有年餘時間,金家突然遭此大劫。麵對這毛腳女婿上門投奔,餘掌櫃的也不好一口拒絕,隻得留元魁在店中,不過不是讓他做賬房先生,而是做一般夥計。吃飯時也不讓他與餘家人同桌,而是與夥計一起吃。每月給幾兩銀子。這金元魁原本就是走投無路,前來投奔的,見未來嶽父一家頗為冷淡,又把自己當成下人看待,雖心中不悅,但也不敢聲張,自己目前的處境,餘家能收留,就算給了天大的麵子,也不枉父親與這餘掌櫃的交好一場。隻盼能等到做了這餘家的女婿後,也許處境能有改觀。也許現在是未來嶽父故意考驗自己的。

一晃一年過後,眼見約期已到,這餘家既不提結親之事,也不讓女兒與元魁見麵。後來有一位好心夥計見金元魁仍被蒙在鼓裏,同情他的處境,就偷偷告訴元魁,餘家姑娘已被本鎮鄉紳吳老爺的二兒子看中,餘吳兩家正在商談聘禮之事。這元魁一聽,恍然大悟,一時憤起,當麵質問餘掌櫃的。餘父原本就想挑明此事,怎奈不好張口,想等餘吳兩家之事辦妥,木已成舟,再打發這金元魁,不料想他已知道,於是索性就此撕開臉麵,把話說明:

“不是我們嫌貧愛富,悔了這婚約。實乃我家姑娘雖不是大家閨秀,但也生活在富足人家。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到你們金家,隻能忍饑挨餓,粗活淡飯,如何過得來?我們不忍心把女兒往火坑裏推。”言罷掏出十兩銀子道:

“這有十兩銀子,你且拿去罷,做個小生意,養家糊口。你在我這已過了一年,我也算對得起你死去的爹了。”

金元魁一聽,十分惱怒,把那銀子向餘父臉上扔去,轉身回家去了。

金母一聽餘家悔約,氣得昏了過去。從此一病不起,金家又無錢醫治,過了半年鬱鬱而死。

臨死前,她告訴兒子,遠在蘇州城裏有門遠親,開了家“小小酒店,”可到蘇州投奔於他混口飯吃。

金元魁賣掉三間老屋,葬母下地。又聞那餘家已與吳家辦了喜事。這金元魁由富家少爺淪為身無分文的乞兒,再加約妻他嫁,他哪裏經受住如此打擊。不免萬念俱灰,投向村前小塘。

幸好被村人救起,撿了條命。從此精神恍惚。一蹶不振,遠房族人湊了幾兩銀子,托了一個生意人,連哄帶推,把他送上了去往蘇州的路。

初來蘇州,尚有棲息之地,但無論如何也打不起精神。隻想醉死夢鄉,解脫煩惱。後來酒店呆不下去了,就偷偷溜了出來,浪跡街頭。靠幹零活掙幾個錢,買個饃吃。實在沒錢,隻能去吃白食,所以不免遭受皮肉之苦,他雖練過武,但自知理虧,從不還手。

年羹堯仔細一看,果然見他臉上有許多新舊傷疤。

這金元魁也知道了年羹堯是京城官府的少爺,家父乃湖廣巡撫,這次來江南是為探尋師父,於是道:

“年少爺,你如果可憐我,就收下我吧,我會伺候你一輩子。”

年羹堯笑笑道:

“現在還不能答應收留你,我要看看你以後的表現,不過,我可以暫時管你吃住。”

金元魁一聽,急忙要跪下施禮謝恩,被羹堯攔住。

“這些俗禮倒不必了。我今後有用人的時候,你隻要好好幹,我會讓你揚眉吐氣的。”

年羹堯這句話說得金元魁心裏發熱,眼睛也開始發熱。

十幾年後,當金元魁衣錦還鄉的時候,仍能回想起年羹堯剛才說的話。

“心裏舒服點了嗎?晚上,我們再喝點,怎麽樣?”年羹堯看著金元魁道。

“不,我從此戒酒了。”元魁臉上有點微紅,堅定言道。

“那倒不必。酒有時也是個好東西,不過要適量,不能飲酒誤事,更不能酗酒。”

“年少爺教誨的極是,元魁今後一定嚴遵少爺所言。”

“算了。嘴巴不要這麽甜。”年羹堯笑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口蜜腹劍之輩。”

“元魁不敢。”

“我看今晚我們就不飲酒了,昨天我也醉了,晚上我們喝點湯罷,這頓酒算我欠你的,等日後再補上。”

“一切聽年少爺吩咐。”

言罷二人哈哈大笑起來。

“年少爺,你既然來到了這蘇州就要好好玩玩。這蘇州有兩大去處,你聽說過嗎?”金元魁一日在席間對年羹堯道。

年羹堯雙目注視著他,道:

“哪兩大去處?虎丘?拙政園?”

“不對。”金元魁麵有得意之色,“這蘇州我來的時間雖不長,但對你這位京人來說,完全可以當你的導遊。你沒聽人說這蘇州‘女人賣笑,名園賣俏’嗎?

年羹堯一聽,差點把飯噴了出來,用筷子點著元魁道:

“你小小年紀,知道的不少。”

金元魁正色道:

“這說是說,做可是做,那賣笑的地方,我可是從沒去過。這可以向你保證。不過名園曾去過幾個。”

羹堯聽他這麽一說,不禁想起春桃,心中癢癢的。見元魁一本正經,又感到有點好笑,於是道:

“那種地方,還不是你該去的。不去就對啦。名園有哪些,不妨說來聽聽。”

“這蘇州之景,不比杭州,杭州美在自然,蘇州妙在人工。此地所有美景均為世人心中之自然。這裏集中了江南園林之精華,有宋、元、明幾代不同建築風格和藝術特色。建於宋代及以前的就有報恩寺、寒山寺、滄浪亭、網師園、盤門、三瑞光塔等等;建於元代的有西園、獅子林等;建於前朝的有留園、拙政園等等。這些園林又各具特色:或以湖石假山著稱;或以小巧幽深取勝。拙政園一水居中,亭、台、軒、榭點綴沿岸;滄浪亭,三麵環水,如玉帶纏於樓台。其它諸園,假山湖石,百怪玲瓏,洞壑婉轉,那樓閣,飛簷翹首,勾心鬥角,曲檻回廊依勢曲折,通幽窮壑,變幻無窮。那亭台榭軒的布局,那假山池沼的配合,那花草樹木的映襯,那近景遠景的層次,使人無論站在哪兒,呈現在眼前的都是一幅完美的圖畫。置身其間,真乃人間仙境。”

金元魁變了,變得活潑開朗起來。生活有了著落,這年少爺待他又特別好,今後的生活,沒了憂慮,幾日來羹堯又側麵多加開導,使他明白了很多道理,所以徹底掃去他滿臉的陰雲。

露出他本來的麵目。

羹堯看著金元魁滔滔不絕。回想起幾天前他醉躺街頭的情景,不由心裏好笑。道:

“你懂得倒不少,這段時日,你遊了不少地方。”

金元魁不由臉上發紅,道:

“呆在城裏沒事,不免到處流浪。雖吃了點苦,倒也長了不少見識。”接著又道:“在這蘇州最好的去處,還應是虎丘。這虎丘被人譽為‘江左丘壑之表’,不去虎丘不算到過蘇州。”金元魁見年羹堯盯著自己看,不由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

“那虎丘如何遊法?”

“虎丘白天去玩是一美景如畫之地,如果晚上去,夜遊虎丘,那更是妙不可言。”

年羹堯被這金元魁說得心裏癢癢的。便道:

“我們今天晚上就去遊虎丘,我倒要領略一下那不言之妙。”

元魁一聽,心喜若狂。

此時,正值深秋月中,薄霧朦朦,萬籟齊鳴,月光如銀,**。走在虎丘的山路上,不時可見道路兩旁三五成群的遊人,衣著華麗席地而坐,飲酒而歌。

年羹堯詫異道:

“這虎丘並無奇山、異峰、峻澗、深壑,為何遊人如織?”

金元魁道:

“虎丘雖無高岩邃壑,但因離城七裏,比其它諸峰都近。故而城裏之人多到此地,凡明月之夜,花開之晨,飄雪之夕,均有人至。”

羹堯不住點頭,越向上兩邊席地而坐之人越多。

行至半山腰,見有一塊巨石,麵平如砥,大有幾丈見方。上麵已坐落了遊人。

金元魁道:

“這就是千人石,梁時高僧生公在此地說法,曾有千餘人站於此石之上聽法。故而得名。”

又向上去,遊人更多,飲酒唱歌之聲,漸漸嘈雜。

二人來至山門前,找了一塊較平坦的石塊坐了下來,金元魁取出隨身帶來的酒菜,雜陳於草地,二人當月對飲起來。

“你知道這山為何叫虎丘?”年羹堯端杯酒,笑著問道。

“可能這山像隻老虎吧!”金元魁道。

年羹堯把一杯一飲而盡,道:

“非也。這山本不叫虎丘,名曰海湧山,春秋時吳王闔閭死後葬於此山,三日後有人,見有一猛虎踞於山上,故稱虎丘。”

金元魁驚奇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

年羹堯笑了:

“書上對此多有記載,我雖在京城,也能知道這虎丘的來曆。所謂‘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嘛。”

金元魁臉上一陣發燙,他知道年羹堯很有學問。再想想自己在他麵前大談蘇州名園,想必他早已知道,不過是逗自己玩。心中有些懊悔,不該如此誇誇其談,過於炫耀。

過了很長時間,金元魁沒有說話。

“怎麽,啞巴了?你這小炮筒咋不響了呢?”年羹堯故意逗他。

“你捉弄人,明明知道,還引別人說,是想讓人出醜。”

年羹堯哈哈大笑,道:

“你是這江南人,離蘇州又這麽近,對蘇州比我知道的多。我不過從書上知道一點,你卻實際到過這兒,最了解真實情況。你說的有些書上是沒有的,我也學到不少東西,怎麽能算我捉弄你呢?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二人正在飲酒說笑,忽聞不遠處有一人踏板而歌,聲震四野。餘音未落,遠近又有許多人展開歌喉,引亢高歌,雅俗既陳,妍媸自別。過了一會兒,就見不遠處有人搖手頓足,載歌載舞。頓時山上氣氛熱烈起來。

年羹堯道:

“這蘇州人真知道享受,在這清月之夜,沐浴著月光,聆聽著天籟,真乃人間至趣也。”

元魁道:

“今日所見,並非盛況。今年的中秋之夜,那才是空前熱鬧。真乃萬人空巷,傾城闔戶。達官貴人,村氓野老,無不靚妝麗服,呼朋引呼,前來遊玩。山道兩旁,重茵累席,人頭攢動。

從千人石到山門櫛比如鱗。歌板高堆,酒菜陳雜。從山下遠而望去,如雁落沙灘,紅霞鋪江。

可惜你沒能親見,我那天倒是有幸真的來了。”

年羹堯聽金元魁所述,不禁神往。

月到中天,天高月小,四端雲起,月光如練。遠處歌者隻有三、四個人,笛鳴簫襯,一人緩板而歌,歌聲響徹雲霄。使人銷魂棄魄。一會兒,又有一人,棄笛丟簫,登臨一巨石上亮出歌喉,清唱一曲。音若細發,縈繞天地,整座山寂了無聲。一曲歌罷,令人回腸**氣,不禁而泣。

年羹堯見時辰已近子夜,與金元魁無心聽歌,下山而去了。

此時,月影橫斜,荇藻淩亂。陣陣寒氣襲人。

入城不久,二人沿著大街向前行走,忽見一條黑影從街上一閃,消失在東邊的小巷裏,朦朦的月光下,見那夜行人身穿一身皂色夜行衣,頭上沒戴帽子,迎著月光,有些閃光,年羹堯心裏一動:和尚。再仔細一想,很可能!於是對金元魁道:

“元魁,你自己先回去,不要管我,也不要聲張。”

金元魁大驚道:

“這深更半夜,有何要緊的事?我陪你去。”

“少哆嗦,你快回去,不要誤了我的事。”說這話時,年羹堯已追出那人幾步,回頭厲聲喝道。

金元魁見他閃進胡巷,轉眼間就無了蹤影,心裏暗驚:這年少爺武功高強。隻得加緊步伐向順昌客棧走去。

追了幾裏路,始終追不上那人。又懊悔起師父沒教他輕功。如果自己有輕功的話,很容易就能追上那人。

年羹堯使出渾身的功夫,總是落那人有三丈開外。又追了幾條巷子,那人沒了蹤影。他伏在暗處,暗暗地著急。忽而又見一條黑影向南竄去,定神一看正是那和尚,他也不敢怠慢,一提真氣追了上去。

一直追出城三裏多地。隻見有一處深宅大院。那黑影來到後院一縱身,上了牆頭,進了院子。

此時月亮西沉,餘光更加朦朧,年羹堯見那圍牆不矮,後退了幾步,一提氣縱身上躍雙手扒住牆頭,伏在牆上,見那影子已竄到後院東側樓上,他翻身越牆而下,順著牆根向那樓摸去。

來到樓下,那黑影已撥開窗戶,飛身而入,不久隱隱傳來姑娘掙紮的聲音。年羹堯料定又是那采花和尚在做惡,不由怒火中燒,再也沉不住氣,也沒顧及其他,大聲喝道:

“你這大膽**賊,快滾出來,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說罷意欲縱身上樓,忽覺頭上撒下一件什麽東西,立刻把他罩住,原來是一條網。

年羹堯這才明白中了別人的圈套。

此時,樓上突然燈光通明,傳來哈哈大笑之聲:

“我看你哪裏逃?”

年羹堯一驚。不知自己如何得罪這人。從網中向上一看,正是所追的那個和尚。

那和尚俯身向下一看,借著微弱的燈光,看那網中之人似乎不是自己所要之人,略略遲疑。

突然正房樓上又有一人厲聲喝道:

“大膽妖孽,竟敢到處製造謠言惑眾,壞人名聲,又想設下圈套害人,拿命來。”

樓上和尚一聽,猛然大驚,剛想轉身而去,隻見房上那人一揚手,一道銀光飛下。“撲通”一聲,樓上摔下一件東西,落在年羹堯腳下不遠。定神一看,不由魂飛天外,原來是一具屍體,那頭顱已不知去向,地上隻滴了幾滴鮮血。幾乎同時,房上飄下一人,輕如鴻毛。身材高大,也穿一身夜行衣,手握一根禪杖,縱身躍到羹堯跟前,也不言語,揮動禪杖,挑開罩著羹堯的那網。這時院子裏火光亮起來,喊殺聲四起:

“快來人啊,有賊!”

“快上,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院子裏四五個人向這邊殺來。

那人不慌不忙,一探手抓住年羹堯的肩,一縱身上了房頂,翻牆而下。

“嗖”、“嗖”後麵飛來幾支利箭,那人也不回首,左手抓著年羹堯,右手揮舞禪杖,“口當”的一聲打飛了一支飛箭,落在地上,帶著年羹堯向前奔去。年羹堯一邊借著那人之力,一邊運著真氣,使出內家功夫,隨那人前行。後麵有幾人也已越牆而來。

“你是誰?”

“年羹堯。”

“來這幹什麽?”

“追那盜花**和尚。”

“為什麽管這事?”

“看那和尚,是不是了因。”

那人一怔,扭頭看了看年羹堯。天暗,又蒙著麵,所以年羹堯沒看清那人的臉。

“你找了因幹什麽?”

“我是靜一道人的朋友,來江南找師父,是靜一道長讓我找他的。”

後麵喊殺震天,追兵如潮。

前麵有一小樹林,那人把年羹堯向樹林一推道:

“到杭州靈隱寺找不昧大師,他會告訴你誰是你師父。”

年羹堯打了一個趔趄,還沒回過神來,那人已竄出三丈開外。

後麵追人的火把向這移來,越來越近,他隻得跑進林子裏,伏在地上不敢動。

追兵始終沒來,大概他們知道追不上,所以也就不願白跑路了。

原野漸漸又恢複了平靜,年羹堯伏在地上仔細想了剛才一幕,恍如夢境,他咬了咬手指頭,看自己是不是做夢。痛,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

那人是誰呢?是了因,不錯,就是他。

想了剛才那人說的話,特別是那暗器,太厲害了。連自己這練武之人都沒看清是怎麽回事,樓上那人的頭就沒了,屍體就墜到樓下。

再看那輕功更是了得,不但自己能飛牆越房,還能提著一個人上房、越牆。看也不看,就能打落飛箭。這樣的武功,真是天下無雙。

那暗器,就是靜一道人說的暗器,就是四阿哥到處找的那暗器。

想起四阿哥,年羹堯又有些懊悔,自己與了因相見,卻又失之交臂,都怪自己功夫不濟,什麽時候能再見到他呢?什麽時候能探到那暗器的秘密呢?想到此,心中不免有絲絲酸澀。

雄雞報曉,天已放亮,年羹堯走出樹林,向城中走去。邊走邊想:昨晚是誰設的圈套?被殺的和尚又是誰呢?

蘇州城裏像開了鍋似的。到處都在傳播昨天夜裏的奇聞:

“聽說了嗎,采花的**和尚被人殺了。連禿頭都帶走了。”

“不是的,是和尚把那家女人的丈夫殺了。”

“我聽說是一個和尚殺了另一個和尚。”

……

吳掌櫃的看見年羹堯從外麵走進來,忙上前笑道:

“年公子,昨夜又到哪兒去了?半夜裏把小元魁攆回來,自己圖個清靜。”

年羹堯笑了笑,並沒說話,繼續向裏走。

掌櫃的討好似的跟上來,神秘地道:

“年公子,聽說那和尚被人殺了,頭被人取走了。”

“我聽說了,街上很多人都在議論這事。”年羹堯若無其事地向房間走去。

吳掌櫃的討了個沒趣,怏怏地走了,他不明白為什麽年公子突然對和尚的事不感興趣了。

推開房門,金元魁從**跳起來道:

“你可來啦,把我急死了。”

年羹堯一打手勢,製止住他,隨手把門關上,低聲道:

“不許聲張,不準告訴任何人。”

“是你把那和尚殺了?那禿頭你扔哪兒了?”金元魁一臉的惶恐。

“那和尚不是我殺的。是另一個人殺的。”

金元魁一聽,又是一怔:

“那是誰殺的?你認識他嗎?”

“你不要問了,總之昨晚之事,你誰也別告訴,掌櫃的問你,你就說到北城一家妓院去了,其他什麽也別說。”

“是,我記住了。”金元魁滿臉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