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逸墅是M城最早的獨棟別墅區,雖已時值冬季,還是不難看出周邊景致設計所闡述的那種貴族莊園氣質。並非冰冷的工業化德式園林,而是融合了北美人自由、活潑、善於創新等等人文元素,體現一種個性化的人工自然。春綠夏翠秋紅冬素,雪掛在樹上,大片大片的潔白,不同質感色彩的景觀鋪裝及植栽變化,景隨步移,展現在麵前的總是另一番新的天地。
楊毅站在二樓的陽台往下看,明白了這小區為什麽叫林溪。視線隨著地形起伏變化,是完全流動的場所,整個園林像是一道歡快奔跑的小溪,側耳竟可恍恍聽聞潺潺水聲。她本身沒什麽太豐富的藝術細胞,卻也為這動態美景折服。“這兒比五一路那房子好看多了。”
“嗯,總不能越買越次。”於一拿了瓶果汁遞給她,伸手關上窗子,“敗家~取暖費不花錢啊?”
“今天不冷。”
“凍不死你?!”
“這什麽東西?”她不善地盯著玻璃瓶裏的**,“怎麽桔黃色的?”
“桔汁兒。”
疑惑地聞了聞。“胡蘿卜汁~”嫌惡地把它丟到旁邊,一口也不打算喝。
於一佩服地搖頭。“狗鼻子。”
“那買完這個房子原來的房子還留著幹什麽?就是給你轉學用的?”一家人連常住國外的都算上才四口還分兩套房子住。
“我爸說不賣,留著將來我娶媳婦兒用。”
聽他說得半真半假,楊毅直皺眉。“啊?娶媳婦兒用舊房子?也不是二婚呢。”
果汁含在嘴裏差點沒噴她滿臉,他掙紮著咽了下去,捂著刀口輕咳兩聲道:“那就留著二婚用。”
“嘿嘿嘿。”她笑,用手在布滿水汽的玻璃上寫字。楊毅!楊毅!於一!於一!沿著字跡邊緣凝結成的水滴沒有規律地流下來,一條一條,像是止不住的眼淚。“我寫字好不好看?”
“好看。”他讚道。
寫滿一窗又換另一窗。“你寫於一,我覺得你就寫你名字最好看。”
他真的放下果汁抬起右手乖乖寫字,寫在她的名字後麵。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王八蛋!
楊毅鼓著腮幫子看他寫完,畫個箭頭把“王八蛋”接到“於一”後麵,開心地畫了幾個蛋跟著。
他沾了冰涼水滴的手點上她的麵頰,馬上有兩隻抹完玻璃的小手撲上來反擊,他樂得抱住投懷送抱的小美人。“別撞著我刀口啊。”他警告,然後竊笑著吻上老老實實的她。
楊毅抿著嘴往後仰,不肯讓他的唇碰到。“你嘴裏有胡蘿卜味兒。”
“吃胡蘿卜長大個兒。”他笑著勾回她的身子。
她現在不想長個兒了,這個高度被於一抱著正好。親吻有味道,是胡蘿卜味兒的,胡蘿卜味有時候也真不難吃。她將他拉得更低,故意用牙齒碰他的牙齒聽他被撞痛的抽氣聲,嘻嘻發笑。
“你玩呢是嗎?”他氣得咬她的嘴角,剛要抬頭卻被她軟軟地欺上來,踮著腳吊在他身上細細地舔他的唇。於一輕笑,“越來越流氓了。”隻手把她抱上窗台與他平視。
“厲害!”她坐在窗台上圈著他的脖子,“一隻手也能抱動。”
“嗬嗬~”啄一下她的鼻尖,“你多少斤了?”
“一百二。”
“聽好問題,問的是體重,不是身高。”
“找死~”不客氣地踢著他膝蓋。
他大笑著擁住她。左手抬不起來,擱放在她腰間,右手則在畫得亂七八糟的玻璃窗上用心描塗著。
畫什麽?楊毅回頭,他的臉擋住了窗子看不見他寫的字。“你不困了嗎?”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她心不在焉地撫著那枚鑽石耳釘。
“得等你審完啊。”
“豁出來說了嗎?”又摸摸左耳,怎麽就戴一隻?同性戀才這麽戴。
“我不說你就不問了啊?”他拉下她揪來揪去的手,“告訴你不行碰耳朵。”
“你有幾個耳朵眼啊?”她可不怕他的威脅,仔細揉揉左耳垂,有個小硬節兒,是紮了耳洞沒錯啊。“為什麽就戴一個耳釘?”
“你隻準問一個問題,想好問哪個。”
她想也不想。“就問這個了。”
“有一邊的長死了。”回答完畢,他拍拍她的小臉,“自己看風景吧,我去睡覺了。”轉身回房間倒進床裏。
楊毅看看的被擦得晶晶亮的窗子,跟著走進臥室。“告訴我說你昨天要跟我說什麽。”
“我說了就能問一個。”他合著眼睛說。
“這是命令。”她半跪在床邊看他的臉。“你呀,還沒想好到底說不說就先別急著給人放風聲,整得我二半夜還在惦記這事兒。”
早知道她不會輕易放過他,他並沒有故意吊她味口,隻是仍不知道要怎麽開口說。
兩人安靜著各有所思。楊毅異常耐心地趴在床沿兒上揪他衣服上的線頭,小時候跟老爸出去釣魚,爸說過人和魚都是為了解饞,人為解饞搭個蟲子當餌,魚為了過把嘴癮連命都搭上了。按理說魚要比人更慎重得多,可人往往總是能如願釣上來魚。因為人在下餌的同時,下得還有耐心。三分鍾熱血的楊毅在某些時候比一般人都有耐心,比方說釣魚,怎麽可能輸給一條魚啊。
何況是一尾本來已經答應會咬鉤的於。
他投降,頭轉了九十度對上她熠熠雙眸。“你成天逃課,放假就跟我混,不想考大學了嗎?”
她認真托著下巴思索。“我畢業考不上大學跟你結婚吧!不過我媽可能會把我趕出家門,沒什麽嫁妝。”
“我不要。”他悶笑。
“住那個二婚的房子就行。”她降低條件。
“那我二婚時候咋辦?”
兩人相對大笑,楊毅倚著床墊背對他坐在地板上看暖氣盒子上的魚。“你呢?念完大學?”指尖的紅繩繞緊又放開,小金鍬在她的肌膚上磨擦,癢癢地舒服,“還是念完高中?還是現在就跟你媽一起走?”
“大非告訴你了?”她低噙的小腦袋,聊天一般詢問的語氣,都讓他的胃糾結抽筋。“
搖搖頭。“你那麽不願意讓你媽知道你受傷,就是怕她提前給你帶走是不是?”
“嗯。你別發火。你要是舍不得,我就不走。”
“我舍得你就舍得嗎?”你要是不惹事,我就不打仗。她是高興他寵她的,卻也不愛聽這種句式,不愛老是當條件。
他沒回答,隻是說:“所以昨天才沒敢接你電話。”伸手揉亂她腦後的頭發。
“我就說你從來不出這麽沒譜兒的事麽。”她站起來伸個懶腰,忽地萌生了一串抱怨,“你爸也真夠笨的!不會別跟你媽說你是被人故意撞的?虧我還那麽崇拜他,撒個謊都不會。”
“哼。他不會撒謊?他能給月亮騙下來你信不信?”
“那就不能隨便編個理由說你意外住院?什麽理由不好拿過來用啊,反正你打小也沒安分過,就說幹仗讓人砍的。笨啊~”因為在當事人兒子麵前,她也不好罵得太難聽,隻是恨鐵不成鋼地捶著手掌,“堂堂於老歪,對自己媳婦血招沒有?”
“你小點聲噢。”他嚇唬她,“我爸在屋裏安了竊聽器什麽的,聽見你講究他不整死你的。”
下意識地轉圈看了一眼,才後知後覺地說:“你當你們家是太空署總部哪?”
“我爸栽就栽在一對上我媽,問啥說啥,什麽瞎話也編不出來。”
“是不想編吧。”一物降一物,人再高級也是自然界一分子,逃不出這條生物鏈。
“我跟你撒過謊嗎?”
“你沒有,”她的答案不用思考,“你就是不說。”
他嗬嗬笑,笑聲自胸腔發出,低沉好聽。
她轉回來站在床邊,視線又膠在他臉上來回逡巡。
他猛地睜開眼,長腿伸出去把她帶進懷裏。
“刀口!”她輕斥。
他不在乎地穩穩摟住她。“你要是沒考上大學跟我一起去馬來西亞吧。”
“你養我?”
“我養你。”
“不稀罕。”她撇嘴,不著痕跡地撐著身體生怕壓到他的傷。“不明白為什麽你媽一定要出國。中國這麽大待不下她?”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話太沒大沒小,歉然地吐吐舌頭。
“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我現在不懂事嗎?”除了偶爾會說錯話,做錯事,表錯情……
“機靈有餘,世故不足。”
楊毅用額頭磕他的下巴。“一套一套文謅謅,說評書哪?”
“我哪敢在你麵前裝大拿?”
“那是,別的不敢吹,評書誰有我聽得多!左文說他姥爺以前跟人學過說書,他就是聽評書長大的,跟我這頓捂捂紮紮。最後弄了半天連童林傳都沒聽過,還說是樊梨花那朝代的,他咋不說是恐龍特急可塞號的男主角呢?經本人一番指點,直接將黃金醒木黑紙折扇呈上跪倒在地,認我當師父了。嘿嘿……”最後這個想像的鏡頭實在搞笑。
她得意的模樣總能輕易耀花他的眼。“你還是小孩兒,眼裏摻不進一點沙子。又逞強又記仇,還愛臭顯擺。”這件事已經聽她講不下十遍了,每次左文的死法都不一樣,但無疑皆是很丟人很淒涼的下場。
“這和大人小孩兒沒關係,是個性的事。”她固執地維持自己的觀點。
“大人都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
“姑息養奸你懂嗎大人?”既然他一勁跟她跩詞兒,那她也不客氣,“玉不琢不成器,碰上我這手懶的主兒就是口頭上教他學個乖,要是換我當年那勤勤勁兒還跟他廢什麽話啊,一頓炮拳給他打服了,還擺什麽事實講什麽道理?”
他輕笑,不再說話。
她眼睛一轉。“你犯錯了?”
“我問你,”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她小巧的下巴,“你成天惹禍我都不跟一樣的,我要是做錯什麽事你能生氣嗎?”
“不能。”她拖個怪異的中長音,一副我哪是那種小器鬼的模樣。
完全沒有可信度的保證,他搖頭啞笑。
“好吧,”她不再盲目給他吃寬心丸,盯著他長睫毛下邊閃爍不定的眼眸嚴肅地想了一會兒說,“要看犯多大的錯了。”
“應該不小。”手指從下巴移至她的嘴上描繪著唇型。
“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吧。”她凜著臉推開他的手坐起來,“如果說是瞞著我偷偷出國的話問題不大,最多拿刀追殺你到馬來西亞。拿帶血槽的刀,不能被肉嘬住,一刀進去馬上就能拔出來酗第二刀。你一邊受刑一邊唱國歌,嗯……唱一百遍,唱跑調了就挨刀。不過你放心,在你唱完一百遍之前我不會讓你掛了,我是萬能O型血,看你不行了可以先給你輸點兒,緩過來接著唱……”**於一似睡似盹地打起了輕輕的呼嚕聲,她懷疑地斜睨,“你是睡著了還是嚇昏過去了?”
他哼笑一聲。“睡著了。”
“睡一會兒吧。”她彎腰在他眼皮上香了一個,“知道我記仇就別惹我。”挪身要下床,手被他按住。
“要是已經惹著了呢?”
眨眨眼,她看著交疊在一起的兩隻手。“我盡量不追究。”
“信你一回。”他收回手,“手機拿下去,大非一會兒可能打電話來。”
於一是認真的!他該不是真的已經定好哪天出國了吧?今天晚上讓大家都來他家喝酒,難道明天就走?不能,爹媽都不在家,而且他傷也沒好。對了,坐飛機不能有外傷,他這傷起碼小半年不能讓坐飛機。
於軍和李鳳茹有著他們同齡人都難遭遇的愛情,為什麽現在鬧到各處異邦?什麽事能讓一個女人連冒著生命危險生下的兒子都可以不顧,毅然離開丈夫遠渡大洋去別國他鄉?於軍真的背叛了妻子?那命懸一線的手術室前等待的誓詞又算做什麽?愛情會過期變質嗎?家家說過兩個人的心在互相喜歡的前提下遇到一起會轉化成愛情,那愛情分解了又會是什麽呢?
還有於一,他竟然肯認錯。如果不是決定了馬上出國,還會有什麽事可以用犯錯形容?而且還是“應該不小”的錯?
她窩在客廳的沙發裏胡思亂想,電視裏演著一出都市言情劇,男主角的父親死後,冒出來一個自稱是他爸情婦的女人還帶著一個十二歲大的孩子讓他認做弟弟。他老媽一氣之下跑到英國散心,連父親後事也不管了。男主角就跑去對女主訴苦,女主角聽了隻是長歎:男人哪。
男主角就問她是不是對他失去信心了,然後保證道:“放心,眾人皆醉我獨醒。”
楊毅喝著牛奶惡狠狠接口:“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在想事情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搓嘴唇上方人中那一帶的皮膚,想得越出神搓得越使勁,門牙牙花子搓得好疼。電視劇裏女的發現男的有事瞞著她,又哭又鬧,男的說:親愛的你別哭了,聽得我心都酸了。她捂著嘴說:“聽得我胃都酸了。”怎麽這麽沒風度呢?誰還沒有點兒過去?挖出來就要大加張揚嗎?於一有不想對她提起的過去嗎——比方說,女朋友。
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於一雖然是個慣性蹲級犯,但是漂亮又會打架,早在上初中時,以李思雨她們三個為代表,一票春心乍動的小姑娘就會明裏暗裏對於一拋媚眼。但是主被動是不能互換的,季風的追風族何等龐大,他還不是抱著一珠紫薇花搖搖欲墜卻堅持不放手?就算是神也有錯吧,她的神認錯態度又那麽好,她都不知道他犯了什麽錯呢他已經開始請求原諒了。
如果說隱瞞,她也有,大家都一樣。
茶幾上的傳呼響嗚嗚振動,嚇得她差點吐奶。放下玻璃杯拿起傳呼一看,大非:“我到你們家門口了,你倆快穿衣服。”
“靠~”她罵罵咧咧地走過去打開房門。
翅膀摟著朱紅岩在門口談笑的聲音很大,開門的速度把他倆嚇一跳。“穿衣服速度可以嘛~”翅膀大加讚揚。
“羨慕嗎?”
“羨慕!”紅岩一本正經點頭,“上次在我們家大雙兒回來了,把我慌得連滾帶爬的……”看著翅膀倆人相對壞笑。
季風沒那麽多廢話,脫鞋進屋看了一圈。“小鍬呢?”
“沒這人兒!”楊毅丟下門口兩個略嫌吵鬧的人士,窩回沙發裏看電視。遙控器按了好幾個來回沒一個能讓她停手的節目。
“靠,你這按得都看不出個數兒。”季風抗議,奪過來自己按。
“你們兩夥怎麽還走一起去了?”她看他一眼。
翅膀趁機告狀。“他硬要加入我們二人世界。”
“不要臉,”季風罵道,“我打遊戲呢你像個土匪似的給我撈出來的。”
“嘿嘿~還玩起來沒完了,你也不給錢!”
“給錢誰玩啊?”
紅岩半依在皮沙發扶手上向楊毅努努嘴。“二哥還睡哪?”
“啊,睡一下午了不知道是不是睡過去了。”
“真不解風情啊~人家特地來陪他他卻烀起了豬頭。”
“切~我是特地在這兒等你。”楊毅嘻笑著伸食指挑起紅岩的下巴,“給爺笑一個。”
紅岩笑得千嬌百媚,維持著笑臉說:“你學得還真像!”
“那是,非爺言傳身教的。”翅膀甚為得意,“加上孩子本來資質也不壞。”
季風哭笑不得地看著楊毅那股子痞相。“什麽資質?”
“調戲良家婦女的惡霸資質。”
“說誰是惡霸!”
“誰是婦女!”
“怎麽著起義啊?”翅膀瞪眼。“說你是良家婦女都對不起良家這倆字兒,你隻能算是從良的。”
“去你大爺的!”她撲上去撕咬。
“別鬧別鬧~”翅膀推開她從茶幾下邊拿煙,遞給季風一隻,抬頭看看樓上,“這逼也不多展能醒,咱幾個找點營生兒幹。”
“他家電腦在樓上啦?”季風玩了一天,右手腕挪鼠標都挪酸了,剛有點兒上癮。
“還他媽玩!”翅膀在客廳繞了一圈來到角落的方桌前,“打麻將,來。”他一把掀起桌蓋,露出墨綠色呢絨桌麵和散鋪的麻將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