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和老婆都寄希望於這個將要來臨的小“救世主”了。我們事先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用濕布把小書桌擦得發亮,擺上高級香煙和水果,沏上一壺上好的香茶,並提前把孩子轟上床。八點整,“換房大王”準時到了。他一進門,就給我一種十分爽利和幹練的印象。他個子不高,麵皮疙疙瘩瘩,挺粗糙,幹瘦瘦的身子。他動作利索地伸出右手,和我、我的老婆快速地握了握手,如同一名能幹的外交家;同時,一雙精明的大眼睛衝我臉上閃一閃,好像電筒照了我一下。

“我叫劉寶亮。”

他自我介紹一下,坐下來。我老婆忙把預備的香煙抽出一支遞給他。他也不客氣,很快地接過煙插在唇縫中間,對上火抽了兩口,四下打量一下,便問我:

“你們樓上一共四間房子,兩間朝東,兩間朝北,一個廁所,對吧?”

我和老婆都吃了一驚。我不禁問:

“您怎麽知道的?”

他笑了笑,沒說話,露出一種老於世故和真正行家的神氣。我和老婆相互望了望,交換了一下高興的眼色;心想認識了這個家夥,就該有出頭之日了吧!他又抽了一口煙,嘴裏冒著煙霧對我說:

“聽說你是研究無線電的。”

“是啊!”

“會修理收音機嗎?”他感興趣地問。

“我主要是搞線路設計的。”我回答。

他臉上感興趣的光彩馬上消失了,把嘴裏的煙吐盡,說:

“你為什麽不學學修理呢?那活計多有用!”

這時,我老婆狠狠瞪我一眼,似乎怨我反應遲鈍,真不會來事。她插嘴對換房大王說:

“一般修理修理他也行。您的收音機壞了嗎?壞了隻管拿來。他們無線電研究所裏的人淨是內行!”

我一聽老婆的話,立刻開了竅,馬上搭訕著說:

“我,對!我行,能修理,有事您隻管找我吧!”

“不用,不用。我沒事……不過隨便問問。”他滿意地笑笑,一邊搖了搖夾著煙卷的手,隨後又問我,“修電視機行嗎?”

“行,行,我行!”我迫不及待地回答。其實我根本不會修理電視機。

這時,換房大王就露出對我分外抱有興趣和好感的神情。然後他又像鳥兒那樣快速地轉過腦袋,麵對我老婆問:

“您在哪兒工作?”

“第四醫院。”

換房大王像發現什麽好處那樣,緊繃繃的生著零亂的睫毛的上眼皮立即揚了起來,問道:

“您是醫生,還是護士?”

“我在掛號處工作。您以後用得著我,隻管來好了。”我老婆說,同時瞅我一眼,表示她在給我做一個處世為人的示範。

換房大王笑了,五官都湊在一起,仿佛卷起一個快活的小浪頭,隨即這浪頭在他幹瘦的臉上漾平,他的表情就變得很古怪,說不清是嘲笑,是同情,還是惋惜,叫人捉摸不透。可是他的話卻把他的想法表達得很明確:

“老馮,我姓劉的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老實人。為什麽呢?你瞧,你會修無線電收音機,會修電視機,你老婆又在醫院工作。憑這些,你們早就不該住在這蹩腳的小黑屋裏了。我姓劉的心直口快,咱們又是通過老陳認識的,都不是外人,恕我直言——我看你生活上可能沒什麽辦法。”

“就是嘛!我也常這麽說他,他還不服氣!”我老婆好似終於找到一個強有力的支持者,從旁證實她平時責怪我的那些理由的正確。我擔心,她激動起來,會當著外人呼出我那個不光彩的綽號“笨蛋”。還好,她給我留了麵子,隻說:“我們老馮太死性。您就多幫忙吧!”

換房大王抽煙抽得真快,已經快燒到手指頭了。他一邊不客氣地從桌上的香煙包裏拿出一支接上煙屁股,一邊笑嘻嘻地,用一種規勸加上訓導的口氣對我說:

“老馮,你太死性可不成!你要死性,你周圍的一切事情也就死了;你要能活動起來,你周圍的事情才都活起來,任你擺布,為你服務。我要是有你這兩下子,會修理收音機、電視機什麽的——我不是吹牛,我現在連小洋房都住上了。怎麽,你認為我這人俗氣嗎?對,我就是俗氣,庸俗,沒學問,可是我有生活的能耐。你別看我學問一點兒也沒有,比不上你,可我比你生活得好!你弄不來的東西我能弄來!我這個人最講實際,吃好的、穿好的,是人本能的要求,你說說,難道你不需要嗎?我沒有什麽資本可以自命清高,可我也不願委屈自己住在你這樣的小黑屋裏自命清高。我這麽說,你可別不高興,我全為了你才這麽說的!你也許會說,你是為了什麽‘事業’呀,‘工作’呀!可誰為你想一想?我不信有什麽好事自個兒找上門來。就拿房子來說,你準寫過申請給過領導吧!他們的回答我也猜得到——他們準是告訴你房子少,沒辦法弄到是吧?!那才胡說呢!那因為你無權無勢。如果你是當大官的試試看,甭打電話,一大套房子就給您預備好了!咱們平民百姓要想改善改善生活靠的什麽,就靠自己,靠自己的能耐和辦法!你信不信服我這個說法?”

我承認,我真被他這套理論說得心悅誠服。我沒有事實可以駁倒他。我還感到一下子他使我變得聰明起來,腦袋開了竅,好像跨進了一個新世紀。但當我想到住房——這個具體問題時,我卻又感到茫然:

“辦法?辦法……可是……”

他那精明的大眼睛毫不客氣地嘲弄地瞥了我一眼。對於他這樣本領無邊的人,像我這個無能的笨蛋,大概隻配接受他如此的眼色。這時,換房大王向我老婆要了一張紙,一支鉛筆,用歪歪扭扭、非常難看的字體,還夾雜著一些錯別字,寫下一連串地址和人名,遞給我說:“你抽空先把這些地方的房子都看了。看完咱們再談!”說完他站起身來,又利索地和我握了一下手,就告辭走了。我和老婆把他送出大門外,手裏捏著那張寫滿含著希望的密密麻麻像一群甲蟲般的字條,朝他連連鞠躬,道謝不已。他搖了搖手——手指中間夾著一支臨出門時點上火的煙卷,說:

“別客氣!說老實話,我對你們別無所求,隻是看你們人太老實,不然也不會幫你們的忙。我過三五天再來。回見!”

我和老婆看著他的身影混進夜色,才轉身進屋。我心想,這可是個難得的大好人!

第二天,我請了一天假,把換房大王開列的房子依次看過。處處比我的房子強,寬敞、向陽、舒適。想到我有可能住進這樣的房子,心裏真像開花一般。於是我天天像站在旱地裏的老農盼雨雲似的盼望換房大王到來。三天之後,換房大王果真來了。他真帶著一種救世主的神氣,興衝衝的。隻是由於他抱來一台大電視機,累得滿頭大汗。我對他說,我對他介紹的房屋都極其滿意,隻要換進其中任何一處,我都會像升進天堂一般幸福,而對這個世界再沒有什麽妄求了。他拍拍我的胸脯說,他將盡力而為,不過需要我拿出與他合作的唯一的努力,就是耐性。然後,他請我幫助修修這台電視機。對這個熱心幫助我的人,我自然要更熱心地報答他。我不會修理電視機,第二天就抱到單位去,請一位精通電視的技師代勞修好。換了兩個管子,我也沒好意思向換房大王要錢。從此,我就與換房大王這個非凡人物過往愈加密切起來。

他三天兩頭來找我,和我商議怎樣用我的鬥室換下那些可愛的殿堂。他給我許多希望、辦法和許諾,教給我隻有耐心和不斷想方設法,才能愈來愈接近成功。他說,他打算指揮一次空前規模的十五家大輪換,而隻有這樣做,才能像用減法那樣在一家家中間給我減出一個寬裕的餘數。但這需要十五家的戶主全都樂意加入這次大輪換,那就要靠他的能耐、口才、時間和精力,靠他在這些方麵的自我犧牲。他以他老於此道的經驗和意誌鼓足了我的信心。同時,他把各式各樣的收音機、電視機、助聽器、電熨鬥、電風扇、電吹風,等等,拿來請我幫忙修理。據說這都是他至愛親朋的。我為了表示自己很懂得社會上所流行的那套互相協作、禮尚往來的人情世故,便毫不推托地把這些東西抱到單位去麻煩我的同事們。換房大王還常常要求我的老婆為他的親友們請醫生、辦理住院、買貴重藥品和血漿。有一次,他一星期內急急忙忙來了三次,托買急用藥品,使我覺得他家裏有一個快死的病人。

開始,我們以一種感恩報德的心情不辭勞苦地為他辦這些事。後來,在換房大王所給我們的許諾總也不能兌現而漸漸變得對他失去魅力之時,我老婆忽然認為換房大王是以房子為誘餌來利用我們替他做事。我不同意老婆用這樣的髒心爛肺去猜度一個熱心的好人。為此我倆又吵了一架。但事後,我冷眼一瞧,竟也對換房大王產生這樣的看法了。我卻沒有辦法擺脫他。幾次我想拒絕他的要求,但總是給他幾句話說得最後不得不順從他。但我已經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像一條纏身的蛇了。

一天晚飯後,他又馱來一台二十英寸的大彩色電視機請我修理。我老婆的臉上一點兒熱情和歡迎的意思都沒有。她在給孩子打毛衣,頭也不抬,半開玩笑半譏諷地說:

“老劉,您該給我們見點兒真東西了。不然我家快變成電視機修理部了!”

我當時真怕把換房大王惹惱了。誰想他竟毫不介意,非但沒有一點兒不快活的神氣,反而哈哈笑了起來,說:

“這台電視機還非得老馮幫忙不可。至於房子——你們問得真是時候。有一套新單元,馬上就能到手。不過你們得咬咬牙,出點兒‘血’!”

我和老婆聽了都怔住了。不知是他又下了什麽新釣餌,還是湊巧真有其事。他的話叫人莫名其妙,摸不著頭腦。我請他說說究竟,他先嘻嘻哈哈把我和老婆說了一頓——他說我倆不夠朋友,他為我們的住房幾乎跑斷了腿,而我們不但不知情,反出口傷他。他說,之所以這麽長時間沒換成房子,是因為我這間小房換出去要比跛腿的老姑娘出嫁還難。隨後他告訴我,他弄來一套新房子,兩間一個單元。但是——他朝桌上的電視機努努嘴說:

“你們得狠心拿出這麽一個玩意兒來!”

“送一台大彩色電視機?”我嚇了一跳。

“不,不。”換房大王嘲弄似的笑一笑說,“瞧你們嚇的。用不著這麽大的,一台十二英寸黑白電視機就行!這個數目——”他把大拇指別在掌心裏,朝我們伸出四個短短的指頭。

“四百元?”我問,我已經不驚訝了,而想到家中的存折上剛好有這個數字。

“四百元嫌多?哈!老馮,如果我在大街上一叫‘誰出四百元,我給他一套新單元房子’,我保管人們一擁而上,能把我活吃了。你要花四百元買房,隻能買間廁所。你去外邊問問行市,有人把兒子的戶口從農村辦回市裏還得花千八百的啊!”

其實換房大王錯領會了我的意思。我聽了這個消息,心裏已經激動得了不得。但我老婆比較冷靜。她用一個眼色製止我說話。她問:

“這是哪兒來的房子?”

換房大王稍停頓一下,略帶些神秘感,正色對我們說:

“我拿你們不當外人。事情成不成,你們可不準往外說——這是市裏房屋分配部門的房子。不是這部門的人,誰手裏有新房?你們花四百元錢也不是給我,而是給人家。我純粹是給你們跑腿,拉個關係。”

“市裏的房子能分給我們嗎?”我問。

“唉!老馮,你真死心眼兒,房子在他的手裏,還不想給誰就給誰……這裏邊的戲法兒你不懂。”

“可是我們真給他們一台電視機,他們能收不?如果叫別人知道了,豈不是給他們找麻煩?”我又問,好似一個笨學生向博學的教師發問。

換房大王突然爆發出朗朗的笑聲。在這笑聲中,我顯然是個愚蠢無知的書呆子了。他說:

“他要是不能收,我對你們說這些幹什麽。你給他電視機,他給你房子。至於他怎麽給你房子,他自有辦法。至於你給他電視機,你不說,誰也不會問。萬一有人問到你,你就說是借給他看的,誰能怎麽樣?!明白了嗎?嗯,這不是萬無一失?!”

我明白了,笑了。心想:他們真有辦法!

我老婆在這個時候的沉著和穩重,使我佩服。她追問換房大王說:

“老劉,你說這件事可靠嗎?這個人有這麽大的權力?”

換房大王猶豫一下,放低聲說:

“你們得注意保密——我實話告訴你們,這個人是房屋調配處處長!怎麽樣?所有新蓋房子的鑰匙都在他的口袋裏啊!你們隻要肯出這點兒血,保管馬上能住進新房子。眼下就有,就是紅旗路上新蓋起的那片樓,任你們挑。再告訴你們,這台電視機是給他兒子結婚張羅的。他自己什麽也不缺,他的電視機是日本二十四英寸彩色的。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們可別猶猶豫豫,倒叫別人搶了先。再有,電視機得你們買好送給他,他不要錢;辦這種事最怕動錢!”

“可是我們到哪兒去買電視機呢?電視機這麽緊張。”我又高興又感到為難。

換房大王用手指了指他剛來時放在桌上的那台大電視機說:

“你把它修好我就有辦法。這台電視機主人的小舅子,在百貨公司電器批發站當會計。托他買不成問題!”

我恍然大悟。原來換房大王所辦的一切事,對他都是有利的,有關係的,也有牽扯的。於是我和老婆都沉浸在一種快樂的氣氛中。我倆一起生活了將近二十年,如今吉祥鳥才飛落到我的肩頭,如果真是這樣,一切為時不晚。我老婆喜氣洋洋,卻仍不大放心地說:

“老劉,這事什麽時候開始進行?”

換房大王忽然來了一股衝動勁兒。他站起來一拉我的胳膊就說:

“走,老馮,咱現在就往調配處的李處長家裏去一趟好嗎?”

“嗬?噢!好,好!”我立即站了起來,並說,“明天早上我就把您這台電視機抱到單位裏去,三天內準保修好!”

換房大王眼睛一亮,興奮而驚奇地對我說:

“老馮,你外場可比先前漂亮得多了!”

在受到他稱讚之時,我瞥見老婆也朝我投來一個少見的欣賞和滿意的目光。我心裏美滋滋的,感到自己已經從生活的階梯登上一層,冥頑的腦袋開始像個球兒轉動起來,變得聰明和能耐了。我決心要與這位將要見到的油水肥厚的李處長打一次成功的交道,用剛剛學到手的本領為自己謀求生活幸福,把壓在頭上多年的那頂不光彩的“笨蛋”的帽子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