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我對這人有興趣。由於他的畫?神經質?他給人一種“不必提防感”——這是人與人之間最難得的。
可是,隻和人家接觸一次,怎好無緣無故再去打擾?我曾經想借茬修理房子去串門,但不久我就離開了房管站。原因是站裏提出要我“轉正”,大概看中我肯幹活。臨時工被“轉正”,真是叫上帝吻腦門了。我一聽,馬上從房管站辭職,不幹了。人家都罵我傻、蠢、怪,猜不透我,其實很簡單,我認為臨時工是我們社會上的吉卜賽人,到處遊**,沒人管,最自由。我受不了各種“正規”約束。這樣,我也沒借口到那姓俞的家去了。
凡事有無意,一切都仿佛來得自然而然。
我給老婆買吸奶器,到處買不到,轉來轉去,忽然雲彩上來了。一起風,大雨點就砸下來。我剛要鑽進一個門洞躲雨,裏邊嗬斥道:“別在這兒,走!”一看牌子,竟是“清理指揮部”,嚇我一跳,更不安全的地界!哎——我突然發現,對麵不就是那姓俞的家嗎?我跑去敲門,正巧他在。我倆說話的當兒,外邊的雨狂了,正像天上的銀河決了口子,一條大河掉下來了。
他還那樣。眼鏡、黃臉、細脖、瘦手。
我告他,我現在到罐頭廠洗魚;他說,他還在軋鋼三廠看倉庫。其實我頭一次就知道他看倉庫,我並不驚訝。真正畫畫的,未必在畫畫那些部門和單位,幹什麽和能幹什麽,向來是兩碼事。
人生從來不是對號入座的——我在自己的詩裏寫過這句,還挺自鳴得意,因為常常碰到這句。
我扭臉看那窗,目光沒有浸進原先那恬淡的風景裏,而是即刻被一種純淨的夜色所融化。窗子裏換了景物!他重新畫了,換成了黑黑而透明的夜空,隻有一些疏疏落落又光禿禿的樹枝;清冷的、微藍的月光隱約分出這些枝丫的遠近層次;似乎有幾顆遙遠的星星,在樹枝間閃著微弱黯淡的光……
“這可不如原先的。”我說,“雖然也挺美……但有點兒淒涼,對嗎?”
他正在給我斟水,聽了我的話,水沒斟,暖壺一放,走過來。他的臉與我的臉好近,他的眼睛與我的眼睛隻隔那一對厚厚的鏡片,他的呼吸好像用我的鼻孔了。他的聲音激動又神秘:
“美,淒涼,全對!你的感覺全對!謝謝你,朋友!”
聽到“朋友”兩字,我心裏一熱。
他的臉忽然縮小——他猛然把臉後撤,扭過去,麵朝著這夜色空蒙的窗子,木頭一樣立著,念念叨叨地說,分明講給我:
“我和她天天就在這兒說話,那一陣,她害怕我的目光時,就命令我:‘你抬頭看!’我抬頭就看見這樹。看這樹時,我聽見我倆的心跳聲,亂成一團。……但她是師長的女兒。她終於相信,她爸爸更愛她,參軍去了。臨走那天,我們說好在這兒分手。我推著自行車走來,開始沒看見她。我這眼鏡真該重配了。我以為她不來了。走近,忽見她就站在樹下,穿棉軍裝,一條深色圍巾包著頭,隻露一張臉,好白,她那表情……我忙停住車,向她走去。走了兩步,車子‘哐當’一聲,在身後倒了。我沒管,還往前,直走到她麵前。她一瞧我的眼睛就說:‘你抬頭看!’又是這樹。我耳朵‘嘣嘣’響,但不再是我們的心跳聲。我的心不跳了,心裏隻響著她走去的腳步……我就一直望著這樹,不去瞧她走去的背影。瞧呀瞧呀……回來的當晚,我就把這樹畫在窗上。有了這窗子,熬過那段日子就不那麽艱難了。有時,望著這夜空、這樹,恍惚她並沒走,還在我身邊,隻要一低頭,就能瞧見她。但我不低頭,使勁盯著這窗,直到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氣息,感覺到站在我身邊的活生生的她的實體……”
他喃喃不停。背後桌上的暖瓶,沒蓋蓋兒,瓶口無聲地飄著熱氣兒。
我看著這窗,漸漸也好似進入這窗中。聽不見外邊的風聲雨聲,現實和現在都不複存在了。我也浸在昨天那淒婉的故事裏。這樹,這夜空,我覺得更美,更淒涼,卻不是一般感受上的空泛的美和淒涼,而是充實的美和充實的淒涼。顯然,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好的窗和比這窗子更好的了。雖然它中間,含著生活的冰冷與殘酷……別說了,就這樣,也隻能這樣。
如果沒有這窗子,他會怎樣?
呀呀,這——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