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產開發商高麗娜原本對翟五毛接任村主任充滿信心,以為這小子辦事有魄力,雷厲風行,有他出麵,就一定會很快將新區樓房銷售出去。可萬萬沒想到,他剛上任,就在會上宣布,要把樓價降下來!
“小主任說這話的真實意圖是什麽?難道也像他義父一樣,先把狠話放出來,等我去送好處?他要多少好處?給了好處,他就能幫我把樓房銷售出去嗎?他義父不是得了我的好處,什麽也沒解決嗎?要是他也是那樣怎麽辦?豈不是雞飛蛋打兩頭落空?!”
她急了,就白天想,夜間想,想來想去,就想到房產界那個最具代表性的事例。
那是個老開發商,工程剛結束,他就把樓價定下來了,每平方米八千八百元,是個絕對吉利的數字!可市長發話了,說:不行,非得降到六千六百元不可!
老開發商急了,就白天酒宴請,晚上紅包塞,市長還是鐵麵無私,話說得斬釘截鐵:“六千六就是六千六,誰漲一個子兒,就拿誰是問。”
老開發商慌了,隻得到市場買了上千年的古玩字畫去找市長的老上級,再拿出小磚頭般的金條塞給市長夫人,可市長還是那話:“六千六就是六千六,誰漲一分錢就拿誰是問。”
整整幹了十八年的老開發商沒招了,隻得整天在售樓部哀聲歎氣,輾轉反側!
女兒得知情況,安慰道:“老爸,別急,讓女兒去。”
老開發商看著嬌嫩的女兒,心疼地說:“女兒啊,老爸已把該想的辦法想盡了,都沒能說服市長,你一個女孩子,要是市長發起脾氣來,還不把你嚇哭啦。算了,算了,別把我女兒嚇壞了吧。”
女兒說:“爸,你老放心,女兒自有女兒的辦法!不信,你就坐在售樓部等著。”
女兒那年十八歲,正是花季妙齡,人長得又漂亮,她去了,趕在市長剛要下班前的一刻去的。
女兒不像她老爸,見了市長就談樓價,談樓價下調的難處;她不談,專誇市長辦公室的簡潔,專誇市長辦公室草綠窗簾的高雅,專誇市長穿的西服的得體……誇著誇著,就挨近了雅格爾西服,就仰望西服上端那張老臉,就摸著那西服上的紐扣,那紐扣就漸漸地解開了……
從此,那傳得沸沸揚揚每平方米六千六的樓價重又回到了八千八!
……
高麗娜從那經典事例中挖出了她理解得最為經典的經典:手段,手段,成大事必不可缺的就是手段!
麵對現在的困境,該用何種手段去對付那個小村主任呢?高麗娜一時想不周全。她不急,憑她的經驗,當務之急是要摸清翟五毛那小子高調叫嚷降樓價的真實意圖。隻有了解清楚了他的真實意圖,才可對症下藥!
想透了,她要來個薑維探營,就趁著夜晚進了翟五毛家。誰知那小子不沾腥,非得要白天到辦公室去談。
“好,白天就白天!看你這個小翟五毛究竟能怎麽談?”
第二天,翟五毛把會計陸俊喊到了他的辦公室。
膽小的陸俊聽說要與開發商算樓價,立即想到一個問題,驚乍乍地問道:“主任,你知道高總和我們的關係嗎?”
翟五毛搖頭說:“不知道。”
陸俊說:“那高總是賀寶的女友。”
翟五毛一聽,驚得兩隻小眼睛瞪得滾圓滾圓:“這、這、這是真的?我咋不知道。”
陸俊說:“你回來才幾天,怎麽能知道?”
賀寶是美人村人,自小與翟五毛、陸俊就是同學,初中畢業後,賀寶去了溫州高麗娜老爸的服裝廠打工,高麗娜老爸見賀寶誠實能幹,漸漸把他從車間組長提升到經理助理,後又提為副總。那時,剛畢業回家的高麗娜見賀寶長得個兒高,既沉穩又機靈,一來二往,兩人就產生了感情。高麗娜學的是建築專業,對服裝行業不僅不懂,更是不感興趣,見賀寶在廠裏幹得風生水起,不服輸的她也想自己闖一番事業,恰在這時,聽說賀寶老家要建新區,高麗娜更是迫不及待要去競標。溫州人經商經久不衰的訣竅,就在於敢將自己的子女從小放進商海裏摔打,父親見女兒執意要去,也不阻攔,沒想到女兒在美人村還真的中了標,雖是後來在售房中遇到很多困難,但老父親為了鍛煉女兒,還是讓她獨自在外摔打……
翟五毛聽了,心中五味雜陳,既敬佩高麗娜勇闖商海的勇氣,又憐憫一個年輕女孩在外摔打的艱辛!於是不停地皺眉撓頭,口中“噝噝”地吸著涼氣。
陸俊明白翟五毛心思,也左右為難,說:“主任,這事真有點棘手哩。降樓價吧,以後我們怎麽麵對賀寶?不降吧,這麽高的樓價村民確實承受不起。再說,你已在選舉會上向選民承諾過,要是樓價降不下來,你怎麽向選民交代?……這怎麽辦呀?”
翟五毛停止撓頭,拿定了主意,說:“等高總來了,該怎麽談就怎麽談,該怎麽算就怎麽算吧。”
陸俊再次提醒:“可我們和賀寶是同鄉同學,關係不一般呀。”
翟五毛說:“我是算賬,也不是算關係……”
正說著,高麗娜到了,而且是攜帶一股香風進了辦公室,那兩條大美腿在薄如蟬翼的長裙遮掩下,顯得既白又長。
翟五毛故意半開玩笑地說:“高總真是隻要風度不要溫度啊。”就喊,“陸會計,快給高總泡茶!”
高麗娜坐下,接過陸俊泡來的茶水,快人快語單刀直入:“主任,你一再說要把樓價降下來,我今天就是想聽聽你是怎麽個降法?”開始探營。
翟五毛見對方來勢凶猛,自己則穩紮穩打,說:“高總,事情一步步來,要想談樓房降價,首先得把樓房實際造價算出來。”
高麗娜一笑,說:“樓價不是早就算過了嗎?還要怎麽算?”
翟五毛說:“樓價不重算,我怎麽知道樓價該降多少呢?”
這是高麗娜始料未及的,她的陣腳開始有點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以一個已積累一定經驗的年輕開發商的膽識,仍不露聲色,平靜地問道:“主任,那你說說這樓價該怎麽個算法?”
翟五毛不假思索地答道:“很簡單,就是把新區這些樓房的實際用材、開銷,還包括征地,小區綠化、美化等等,一筆筆算出來。”
高麗娜心裏“咯噔”一下,但表麵仍裝作鎮靜,“噗”地一笑,說:“我的大主任啦,樓價出爐有這種算法嗎?”
翟五毛知道高麗娜在鄙視他,心裏不爽,於是挺直腰杆,嚴肅地說:“高總說得沒錯,現在市場樓價是沒有這種算法,但你高總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麵的人,‘實事求是’這話,相信你不會沒聽說過吧?我之所以要一筆筆把樓價算出來,就是堅持實事求是。別人怎麽算,我翟五毛管不著,但美人村的樓價,我翟五毛就要堅持這樣算!”
高麗娜“嘿嘿”一陣仰天長笑,說:“主任啦,你這種算樓價的方法要是傳出去,還不讓全世界的人都笑掉大牙呀。”
見高麗娜說話很損,翟五毛已感覺這女老板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可憐”,於是反駁道:“高總,笑掉大牙還會長起來,可樓價不實事求是地算出來,老百姓那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就隻能被你們這些開發商白白地吸走,再也回不來了。”
高麗娜已領教到這小主任的厲害,想了想,隻得反擊:“主任,我們這樓價可是經過上級部門批準的,你這樣算,上級會同意嗎?”
翟五毛小眼睛飛快地閃動,說:“我相信上級更會講求實事求是,我們隻要堅持實事求是去算,上級一定會同意。”接著就說得一字一頓,“這就叫當地獅子當地舞。”
高麗娜放下手中茶杯,嚴肅地反問道:“我的主任,要是上級不讓你這頭獅子當地舞呢?”
翟五毛知道高麗娜在威脅他,也不退讓:“真到了那一步,隻有一條——”
“哪一條?”
“新區樓房的事,我翟五毛推手不管。”
陸俊見狀,立馬刀切豆腐二麵光,說:“高總,我看為了新區樓房早日賣出去,你就聽我們主任的吧。”
高麗娜見小主任放狠話,自己倔脾氣也上來,說:“虧得你們和賀寶還是老同學,他昨晚還給我來了電話,讓我給你們傳個話,這樓價的事,真不講情麵也沒關係,好歹誰離開誰都能活得下去。”
陸俊擔心的事出現了,急忙看主任。
翟五毛知道高麗娜在戳他的軟肋,就對陸俊說:“給高總茶杯加點水。”見高麗娜傲然坐著不動,他隻得用軟話相勸,“高總,賀寶和我們自小確實是最好的同學,但橋歸橋,路歸路,樓價與同學沒有必然的聯係,我們還是實事求是把樓價算出來,好嗎?”
高麗娜見對方軟下來,自己也另有了主意,說:“行,主任既然這樣說了,我也沒辦法。真要算,你就定個具體時間吧。”
翟五毛一笑,說:“今天不是你通知我的嗎?現在就算呀。”
高麗娜故作突然想起,說:“喲,主任,我隻顧同你爭辯,倒把一件主要的事給忘了。”
“什麽事?”
“我是來告訴你,我公司的會計出差了,今天樓價算不成。”
“那你改在哪天?”
“明天行嗎?”
“明天?行。”
高麗娜站起,詭秘地點頭一笑,走了。
看著離去的高麗娜,翟五毛心中突然湧起一絲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