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五毛見義父答應把十萬元不義之財上交給政府,本想陪他一道去,但袁世通不同意,說他是個被免職之人,讓義子陪著不好。

翟五毛說:“那就喊個‘的’送你。”

袁世通說:“喊‘的’幹嗎?我有車。再說,你那幾個退伍費花得差不多了,喊‘的’不又要花錢嘛。”

翟五毛說:“錢不都是用的嗎?”隨後又叮囑道,“爸,你老畢竟是上年紀的人了,這次去鎮上,騎車千萬要慢一點,盡量靠路邊走。”

袁世通說:“我也不是一回兩回騎車了,放心,沒事的。”

翟五毛信了,又把精力轉到如何對付高麗娜引來炒房客的事上。他知道,高麗娜和那班炒房客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不是輕易就能對付得了的。為慎重起見,他又打電話去谘詢幾個在城裏工作的戰友。

戰友都笑了,說:“人家念書念成了“書呆子”,你咋當兵也當成“兵呆子”了,開發商與炒房客串通起來炒樓價,你向領導匯報有用嗎?”

翟五毛說:“現在樓價調控不是一陣比一陣緊嗎?開發商把炒房客引來猛炒樓價,我怎麽就不能匯報呢?”

戰友笑得更是厲害,幾乎同一個腔調:“我說你這個“兵呆子”,那樓價牽涉方方麵麵關關節節的切身利益,盡管上麵一再打雷,可那雨點能落到地麵上來嗎?不要再七想八想了,還是好好練練你的輕功吧。”

翟五毛又上網查了,知道這炒房客確實不是簡單向領導匯報就能解決的,要想真正解決美人村炒房的事,還得靠自己,靠自己這個當主任的翟五毛。

於是,他在家想,上班想,走路也想,想啊想啊,有天在辦公室突然想到高麗娜那次與他爭辯時說過的一句話,心裏一個激靈,就如蜂子叮了屁股,“嗵”地挪開座椅,去文件櫥裏拿出那份合同書,坐到桌前從頭至尾細細研讀一番,再將高麗娜說的那條又逐字逐句反複摳了幾遍字眼,當讀到“若村民不願到新區買房,乙方有權將多餘樓房向外出售”時,他眼前頓時一亮,幾乎是叫出聲來:“高麗娜所以敢大膽把炒房客引來炒房,依據不就是這一條嗎?那好啊,我也可以拿這條去告她違背合同!”他樂得用瘦拳頭在桌上“咚咚咚”地猛敲一陣,並當即做出一個大膽而堅定的決定。於是把幾個村委喊來,說了自己的想法,要求他們如此如此一番配合。

村委覺得辦法可行,都點頭支持。

全村很快就傳出一個消息:翟五毛上法庭起訴開發商高麗娜了!

高麗娜得到消息,開始覺得可笑,想:“在這樓房商品化的時代,竟然有無知的人要去告我抬高樓價,真是井底之蛙。”仔細一想,又覺不對,就想起翟五毛那天對她說的話。

“難道翟五毛真的也要依據合同上那句話去起訴我?隻要他真的依據那條……”高麗娜越想越害怕,害怕到最後,竟渾身冰涼,為摸清底細,她決計去找翟五毛,要當麵問個清楚明白。

那些天,無論是早上中午還是晚上,她都是兩眼緊緊盯住新區的大院門口,或是她的樓上,直到兩眼盯得發酸發澀,還是不見翟五毛出現;打手機,他手機也是關機。

高麗娜急了,這天一大早,她開車來到村委會,進了政務大廳,見資料員小李正忙著揩抹辦公桌,就問:“小姐,翟主任來了嗎?”

小李揩了這桌揩那桌,頭也不抬地說:“翟主任已幾天沒來簽到,不知道他去哪裏了。”

高麗娜“嗵嗵嗵”跑上二樓,陸俊正在第一個辦公室裏敲電腦,她站在門口問:“陸會計,你知道翟主任去哪裏了?怎麽見不到他人呀。”

陸俊停住敲電腦,回頭看高麗娜,故作神秘地說:“翟主任去哪裏了,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高麗娜繼續向走廊裏走,遇著衛青山從後麵趕過來,又問:“衛營長,看到翟主任了嗎?”

衛青山邊走邊說:“我們主任啦,出差好幾天了。”

“去哪裏了?”

“主任說了,這事暫時保密!”衛青山說著,進了自己辦公室,並隨手將門關上。

高麗娜更是緊張。

這時,婦女主任韓羞草正上樓,皮鞋踩得樓梯“咯噔咯噔”地響。

高麗娜想:“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還是問問女同胞。”

韓羞草剛在樓梯口露麵,高麗娜就迎了過去,擠著笑容問道:“韓主任,你知不知道翟主任這幾天去哪裏了?”

韓羞草那精致的眼珠轉了幾圈,說:“好像是到縣裏去了吧。”

“他去縣裏幹什麽?”

“好像、好像是找他戰友吧。”

高麗娜一驚,問:“他找戰友幹什麽?”

韓羞草就變成碎碎嘴了:“翟主任在城裏的戰友可多啦,有的在法院,有的在檢察院,有的在銀行……聽說大大小小都是單位的頭子哩。他這時候去找戰友,當然有重要的事情咯。”

高麗娜更加緊張,問:“什、什麽重要事情?”

韓羞草故作模棱兩可地說:“好像、好像是為你們炒房的事吧。”

高麗娜“啊”的一聲驚叫,問:“真為這事?”

韓羞草笑笑說:“大概是吧。要不,他怎麽好幾天都沒回來,連手機都關了呢?”說著,也去了自己辦公室。

高麗娜已急得渾身冒冷汗,正不知該怎麽辦,忽然想起,就“嗵嗵嗵”跑下樓,開車回到售樓部,進了辦公室,拿出那份合同,當翻到 “乙方權利和義務”的第6條,看到那句話清清楚楚打印在上麵時,她心頭一擰,如木樁一般定在那裏,手中那合同書也如一張滑溜的粉皮,慢悠悠地從她手中滑溜到地下。

“那小子多精呀,他要是拿這句話到法庭起訴,我是必敗無疑,何況他還有那麽多在法院、銀行工作的戰友哩。”

高麗娜想著,一陣眩暈。

她急忙兩手抓住桌邊,閉上雙眼一步步摸索到老板椅前……

高麗娜雖然隻是個二十七歲的女性開發商,但這些年在商海中已摔打得相當老練、狡猾和善變!

“不能坐以待斃!”她首先去洗手間抄涼水在腦門上衝洗一番,當感覺頭腦確實清醒後,又拿出手機,再次點擊了翟五毛的手機號。

“喲,高總啊,怎麽想起打電話了?”

天啦,手機竟然打通了!

高麗娜竟喜得不知如何回答,結巴半天才說:“我、我、我的翟大主任呀,你、你老先生這些天去哪裏了?可把我找苦啦。”

對方冷冷地笑道:“嘿嘿,對不起,這些天出差了。”

高麗娜嗔怪道:“出差關手機幹嗎?”

對方又是一笑:“嘿嘿,還不是怕幹擾嘛。”

高麗娜又怕對方關機,趕緊問道:“現在你在哪裏,今天回來嗎?”

對方說:“看事情進展得怎樣,如果順利的話,下午就回來。”

高麗娜更是高興,說:“好,你今天一定要回來呀。”

對方又是怪怪地一笑,說:“我力爭吧。”

高麗娜這才掛了機,想著下一步該如何去麵對那個狡猾難纏的翟五毛……

其實,翟五毛這些天根本就沒有離開過美人村。

他的精明之處也正在這裏。

聽了戰友的勸告,他既不向領導匯報,也不再找高麗娜浪費口舌。他要以靜製動,先製造一種氛圍,讓這種氛圍將精明刁鑽的開發商壓迫得兩眼發黑、大氣難喘時,他再運足力氣,突然出手,直擊對方的軟肋,讓她不得不屈服於他。

自那天把消息放出後,他就一直關掉手機,白天黑夜藏在好友陸俊家,對村裏的工作,隻用另一部手機與村委們單線聯係。

當青山、陸俊紛紛打來電話,說高麗娜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時,翟五毛覺得時機成熟,這才與高麗娜通了電話。

這天晚上,他在陸俊家吃過晚飯,將幾件換洗衣裝進黃軍包,背著包上了愛瑪電動車,做出風塵仆仆從外地歸來的模樣回到“樓王之所”。

高麗娜早在售樓部看見,為慎重起見,她又重新將自己的計劃思考了一遍……

翟五毛回到家,見室內空氣沉悶,急忙拉開關閉多日的窗簾,再一一打開窗門……

這時,有人敲門。

翟五毛知道是高麗娜來了,答應一聲,不急不忙開了門。

高麗娜進來,主動坐到沙發上,張口就問:“主任,聽說你去縣裏起訴我了?”

翟五毛將茶水放到高麗娜麵前,裝著無可奈何的模樣說:“高總,你都依合同條款把炒房客請來了,我能不按照合同向法律討個公道嗎?”

“你憑合同哪一條?”

“那你呢?”

“我是依據‘乙方權利和義務’的第6條。”

“我也是啊。”

高麗娜更是吃驚,想:我猜得沒錯,果然這精小子抓住了那句話。就暗瞟對方一眼,試探道:“美人村的村民現在不願到新區買房,按照合同規定,我作為乙方有權把現房賣給炒房客。你怎麽能憑那條起訴我呢?”

翟五毛這時坐到桌旁椅子上,左腿蹺上右腿,右腳微微點動幾下,平靜地說道:“高總,村民不願到新區買房的根源在哪裏,難道你沒有想過嗎?好,如果你沒有想過,那我可以告訴你。這根源就是樓價過高,是樓價過高造成了村民沒那麽多錢到新區去買房,而你呢,卻以這條為理由,將炒房客引來,把樓價炒得更高,要趁機吮吸購房人更多的血汗錢。高總,你說,按照我們美人村建新區的初衷,我能不按合同去起訴嗎?”

這字眼摳得準,摳得厲害。

高麗娜雖是震驚,但她明白此時絕對不能示弱,一旦示弱,將意味自己全盤皆輸。於是,她“噌”地站起來,走到桌邊,責問道:“主任啦,你真能做得出來,我一個弱女子到你們這裏來搞點開發,你不僅不支持,竟還忍心去法院起訴我,你這還有絲毫的人情味嗎?”

這時袁豆蔻進來,見高麗娜傲慢的樣子,更是氣得兩眼泛紅,說:“我哥的態度非常明確,一是你要實事求是地把新區樓價降下來;二是讓那些炒房客立即離開美人村,不然的話——”

高麗娜見是袁豆蔻,渾身涼了半截,結結巴巴問道:“不然,不然怎、怎樣?”

袁豆蔻走到翟五毛身邊,說:“我哥就會繼續起訴你!”

高麗娜更驚,問翟五毛:“你真的不撤訴?”

翟五毛說:“這麽大的事,你又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能撤訴嗎?”說著,再出一拳,“我那些戰友說了,這一狀,隻要不撤訴,我是贏定了!”

高麗娜見袁豆蔻虎視眈眈站在一旁,知道來硬的不行,隻得放下身段說:“主任,是不是這樣,隻要你撤訴,我立即讓那些炒房客離開,樓價就按照我們核算的執行。你看怎樣?”

翟五毛當然求之不得,但表麵還是裝作強硬:“我那些戰友說了,現在各級政府都在嚴控樓價,隻要我堅持把這官司打下去,一定會在全縣、全市,乃至在全省,都產生轟動效應,高總你信不信。”

高麗娜知道這話是在譏笑她那句“轟動世界效應”的話,也無法計較,隻得瞪著兩隻大眼睛,好久好久才說:“信,信。”

翟五毛這才放下二郎腿,再次追問道:“高總真的願意把炒房客請走,把樓價降下來了?”

高麗娜想了想,說:“樓價肯定是要降的,但至於降到什麽程度,單憑你我兩家核算的還不行。”

翟五毛問:“還要怎樣?”

高麗娜說:“我們還得請個第三方來核實一下。”

翟五毛想,真金不怕火煉,我那樓價都是實事求是一筆筆算出來的,別說是第三方,就是請個十方八方來核算,也是一回事,於是答道:“行,有第三方來核實一下,更有說服力。”

“行,就這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