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唯找到覃均澤的時候,他就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神情迷茫得讓人心疼。

她快走兩步,一把抱住了他:“我們回家。”

簡唯將覃均澤帶回了家,整個過程中他都隻字不提,雖然他平常話也不多,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沉默。

除了一開始她對他說“我們回家”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好”之外, 剩下的一個多小時行程中都緊抿著嘴巴。

她是打車來找他的,回去的時候也叫了車。

司機從後視鏡裏麵看了一眼將頭扭向車窗外的覃均澤,對簡唯說道:“小姑娘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簡唯搖了搖頭。

“哎喲,叔叔我也是過來人,吵架也沒有什麽好害羞的。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他不理你就說明心中還在生氣,女孩子嘛,有錯就道歉,然後再撒個嬌就好了。”司機大叔樂觀地說道。

“我真的……”

她有些無奈,正想解釋的時候,覃均澤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淡淡地看了一眼司機大叔。

他不想說話,可就算心情不好也不想她被其他人誤會。

低下頭,悄悄勾起嘴角,簡唯回握住了他的手,將五指擠進他的指縫之中,與他十指緊扣。

到了小區門口,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晃晃悠悠地往小區裏麵走,一直走到家門口上了電梯之後,兩個人還是沒有鬆開彼此的手。

看了看自家的大門,又轉頭望了望旁邊簡唯的家門,他的眼神暗淡了。

“傻愣著幹什麽?”簡唯的語氣依舊如常,對他揚了揚下巴。

覃均澤一直麵無表情的臉終於稍稍緩了一點神色,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可始終不願意放開簡唯的手。

肉丸蹲在客廳的地毯上麵,打了個哈欠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看起來有些迷茫。

進門、拖鞋、關門,簡唯在沙發上盤腿坐好,覃均澤也坐在沙發上,與她緊挨著。

一開始的時候她還能保持微笑,可這樣互看了五分鍾左右,她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你有沒有什麽想聊的?”

覃均澤搖了搖頭。

簡唯:“那我們就這樣……幹坐著?”

覃均澤:“嗯。”

簡唯:“……”

看起來他對現在這樣非常滿意,並沒覺得現在這樣有什麽問題。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中午到底跟阿姨說了什麽?讓你們一餐中飯吃了三個小時,還讓阿姨打電話給我,讓我好好陪著你?”

剛接到許阿姨電話的時候,她魂都要嚇飛了,滿腦子回憶的都是當時覃均澤父母到他家之後他抵觸的情緒。

現在的覃均澤好不容易情緒多了起來,會笑會皺眉,沒事還能表達兩聲自己的不滿,她不想再看到將自己全部封閉起來的覃均澤。

可是當她趕到的時候,她還是看到了。甚至比她想象中的更讓人揪心,他滿臉的失魂落魄。

聽到她談及許明慧的時候,覃均澤終於有了一個算不上表情的表情:“她打電話給你了?看起來她很喜歡你。”

“我一直很有長輩的眼緣,但這不是重點。”她用另外一隻空著的手捏了捏他的臉,“你不想說我也不會勉強你,但你要知道,當初我們是陌生人的時候你都選擇了相信我,現在我是你的女朋友,我更想得到你的信任。”

覃均澤露出一個猶豫的眼神。他張了張口,又將嘴巴合起。

來來回回反複幾次,過了半晌他終於輕聲開口:“再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

他想起了那次簡唯酒醉,兩人坐在馬路邊,她滿身酒氣,一雙眸子卻很亮。

她對他說:“你為什麽不換個角度來想呢?”

她說的一直都是對的,事情往往不要站在自己的角度來考慮,可是他當時轉換不過來,哪怕是現在知道了實情之後,他也依然轉換不過來。

經過這麽長時間,他之前的觀點早已根深蒂固。

看出他眼中的掙紮與痛苦,簡唯晃了晃兩人交握的雙手:“我一直在你身邊陪你,你無論什麽時候想說都可以。”

這一路走來,一直都是他守在她的身旁,現在她終於也可以護在他身前。

覃均澤低低地“嗯”了一聲。

後來也不知道到底是誰靠著誰先睡著了,等簡唯醒過來的時候,外麵的天色已經全黑了,她和覃均澤以一個扭曲的姿勢互相擁抱著在沙發上睡著了。

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抵在覃均澤肚子上的腳收回來,她掙紮著想要起身,結果剛剛將自己的手從覃均澤的掌心中給抽出來,他就醒了。

一雙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著簡唯,將她給嚇了一大跳。

覃均澤:“你要去做什麽?”

“做頓晚飯。”

她的肚子相當配合地響了起來。

覃均澤沉默了一會兒,固執地將她的手重新拽回自己掌心裏:“好,我陪你一起。”

簡唯:“……”

看了看等同於廢掉一般的左手,她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好的,陪我吧。”

天大地大,哄男朋友最大。

然而二十分鍾後,她就為自己的這番話付出了代價。

簡唯:“幫我扶一下碗,我要打個雞蛋。”

他貢獻出了自己的左手扶碗,她右手拿著筷子,準備將雞蛋打勻,奈何兩人的配合相當生疏,蛋液飛得到處都是。

簡唯:“你站遠一點,我怕油濺到你。”

覃均澤聽話地往後挪了半步,卻在看到油星蹦出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就擋在了簡唯的麵前,細小的油星子濺到了他的後背上,他將簡唯的鍋鏟也給撞翻在地。

簡唯:“沒事沒事。”

她一邊安撫著覃均澤,一邊蹲下身子去撿鍋鏟,可是覃均澤同時想要彎腰,兩個人雙雙倒地。

簡唯:“……”

趴在覃均澤的胸上,她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裏麵抽出來,然後從地上爬起,推著同樣站起身的覃均澤:“你,給我出去。”

將他給趕出廚房之後,簡唯的速度快了許多,剛剛二十多分鍾她還沒有炒完一個番茄炒蛋,可在覃均澤被趕出廚房後的半個小時內,她就迅速地炒好了兩個菜。

吃飯的時候,他不死心地還想抓著她的手吃飯,被她無情地拒絕:“我不會用左手吃飯。”

覃均澤抬起自己的左手:“我會。”

簡唯:“……”

就算下午的時候再怎麽心疼自己男朋友,簡唯現在還是忍不住心中想要爆揍他的欲望:“你現在比肉丸還要黏人,你還記得自己一開始的高冷人設嗎?”

“那是你們自己對我的定義。”覃均澤對“高冷人設”四個字敬謝不敏。

肉丸不屑地喵嗚了一聲。

簡唯彎腰抱起肉丸,將它塞進了覃均澤的懷裏。

後來那餐飯覃均澤還是如願以償地和簡唯牽了手。

看著自己被捏得緊緊的手,簡唯放下筷子抬頭望向覃均澤,覃均澤衝她微微彎了彎眼。

簡唯再次準備跟他促膝長談的話被重新咽回了肚子裏麵。

算了,牽手就牽手吧,他開心就好。

可簡唯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牽手就牽了一個多星期。

自從第一天覃均澤牽手成功且上癮之後,他有事沒事就蹭到簡唯家,無比自然地將簡唯的手攥進自己掌心裏麵。

牽手成功以後,他會偶爾附贈一個看起來略有點傻白甜的笑容。

一開始由於新鮮,簡唯還會因為這傻白甜的笑容心軟,想著讓覃神笑一笑也很不容易,但連著一周過後,心底的這種新鮮感逐漸退卻,簡唯越來越覺得不能這樣慣著覃均澤。

所有固執的破小孩,都需要一頓棍棒的教育。

於是今天,簡唯舉起了手中的棍:“我等了你一周,你還打算什麽事情都不告訴我嗎?”

覃均澤牽著她的手頓了一下,柔和的眉眼稍稍緊繃起來。

簡唯:“你曾經教會我要去麵對,可為什麽現在畏首畏尾的那個人卻是你?”

這一路走來,他陪她走過了許多風風雨雨,是他教會了她勇敢麵對勇敢承擔的道理。雖然她可以一直這樣陪著他,等到他願意開口的時候,但她不想看見這樣的覃均澤。

覃均澤的眼睫顫了顫。

過了好半晌,他動了動嘴唇:“最近幾條視頻的反響都很好,你如果想要讓別人更加了解茶,不如趁這個機會再做一些東西出來?可以出一些茶葉的搭配,比如什麽樣的心情適合什麽種類的茶。”

她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她最近漲粉的速度很快,她也一直想要趁著這個機會,做出點其他什麽東西,也有幾個自己的企劃,如果不是現在這樣的時機,她一定很想要跟覃均澤商討這樣的事情。

見她沒有說話,覃均澤停下了剛剛的話題:“你不高興。”

打從一開始,他對簡唯的情緒變化就相當敏感。

簡唯:“你說呢?”

覃均澤:“因為我答非所問?”

簡唯:“你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嗎?”

抿緊了嘴唇,過了好半晌,他才擠出一句:“嗯,抱歉。”

簡唯要被這聲抱歉給氣死了。

抱歉有什麽用?誰要聽他的道歉了?!

可偏偏這股氣她還不能發出來,覃均澤的心情本來就不好,她不想讓自己成為他的壓力之一,於是隻能好吃好喝地伺候他,然後悄悄給羅珊珊發微信。

【終於勇敢了一回】:江弋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麽?

【美味土豆卷】:關於覃神的?

【美味土豆卷】: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偶爾聽江弋在家嘀咕兩句,說最近覃神又陰沉沉的。

【終於勇敢了一回】:他也沒有和江弋說原因?

【美味土豆卷】:實不相瞞,他還琢磨著讓我從你這裏打聽點消息。

【終於勇敢了一回】:告辭。

【終於勇敢了一回】:告辭前請允許我滾回來說一句,同居快樂。

在新一年新氣象中,羅珊珊和江弋的感情更加穩固,穩固到開始了同居生活,而她和覃均澤兩個人,卻完全沒有身處熱戀期的感覺。

惆悵地看著覃均澤摘了一把小蔥扔進鍋中,她歎了一口氣。

聽到她的歎氣聲,覃均澤手忙腳亂地轉過身看向她:“我放蔥的時間不對?”

“啊?”她從自己的思緒中反應過來,伸頭望了一眼鍋。

鍋中的世界精彩萬分,有的還沒有熟透,有的卻已經焦了,那兩根本應該用來爆香的蔥什麽時候放進去都沒有了意義。

她沉默了兩秒,委婉地問道:“你是現在對我的廚藝不太滿意嗎?”

覃均澤斬釘截鐵:“滿意。”

“那你為什麽一定要堅持自己做飯?”

“你前兩天將自己的手指給割破了。”他的表情更加嚴肅,“在教完我之後,你以後都別來廚房了。”

簡唯:“……”

她將自己手上包紮成胡蘿卜狀的紗布一把拆開,將一根完好的中指豎在他的麵前:“那根本算不上什麽傷口!就破了點皮,連血都沒流出來!”

他皺了皺眉:“你還想流血?!”

“那您不妨看一下您自己的手?”

比起她這連傷口都看不到的手指,覃均澤的手上才算是傷痕累累,看起來觸目驚心。

抽出被簡唯握住的手腕,他不甚在意:“小事。”

很好,這雙標得很明顯。

在覃均澤再一次差點將自己的手給切著之後,她終於忍無可忍地一把奪下了他手中的菜刀:“好了,今天點外賣。”

“我還可以……”

“事實證明,你不可以。”她難得地強硬起來,掏出手機就開始點外賣。

愣愣地看了幾秒,他從背後抱住她,臉深深地埋進她的肩窩裏。

簡唯已經習慣了覃神升級為男友後的纏人,點好外賣後,順手摸了摸男朋友的腦袋:“你最近很愛撒嬌。”

“我很開心。”因為臉埋進了她的肩窩裏,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雖然你最近不說,但我知道你一直都不高興。”

這些天,他們彼此都很有默契地避開這個話題。

簡唯一直在等自己耐心告罄,當耐心告罄之後她或許會和覃均澤大吵一架,或許會失望,她也不知道結局會怎麽樣,可是在她還沒有爆發之前,他卻主動開口了。

轉過身,她看向覃均澤:“我隻是有些難過,在我低穀的時候一直是你站在我身後,可當你遇到事情的時候,我卻沒有辦法幫你。”

雙手還扶在簡唯的腰上,他定定地看了簡唯一會兒:“你之前的想法是對的,我父母之所以希望我能患有情感缺失症,隻是想要保護我不受傷害。”

“我媽說是他們太自以為是了,可我們之間的冷戰明明是我的自以為是。”

“我怕顛覆我在你心中的形象,所以一直不敢開口告訴你。”

每一句話,他都說得很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生怕在她臉上看到失望之類的情緒。

可她沒有。

她神色如常,甚至還有一些無奈:“你哪兒來那麽重的偶像包袱?”

覃均澤:“啊?”

“你在我心中一開始的形象是一個冷冰冰的人,缺失情感卻渴望情感。”她也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傳進他的耳中,“我們一步步走來,中間經曆了很多事情,你如果永遠維持著你給我的第一印象,那我們也走不到現在這樣的關係。”

覃均澤沒有說話。

簡唯:“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隻不過有人叛逆期來得早一些,有人叛逆期來得晚一些。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對你失望,但如果你一直走不出來,我才會真的對你失望。”

過了好久,覃均澤才低低地“嗯”了一聲:“你明天有空嗎?”

剛剛還在給他做素質教育,轉眼間就變到了另外一個話題,簡唯迷茫地歪了歪腦袋:“啊?”

“之前在敦煌的時候,我說過有機會帶你見一個人。”頓了一下,他補充了一句,“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對覃均澤而言很重要的那個人,簡唯閉著眼睛都知道是誰。

所以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她異常莊重地穿了一身黑色大衣,頭發高高紮起,臉上未施粉黛。

覃均澤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將自己打扮成了一個黑無常。

抿了抿嘴唇,他開口:“這身衣服太薄,換掉。”

現在是一月底,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不行!”她驚恐地捏緊了自己身上的大衣領口。

見她執意要穿這件外套,他幹脆上前兩步,從她的衣櫃中選出一件厚厚的羽絨服拿在手上:“你自己換,還是我幫你換?”

簡唯:“這兩個選項,我都不選!”

在她的印象裏,覃神就是個宅男,雖然有時會晨練,但也僅限於跑跑步,每日最多的負重就是抱起肉丸這個十幾斤的胖子,所以對他的威脅,她根本沒在怕的。

很快,她就為自己的無知付出了代價。

她明明將大衣拽得死緊,覃均澤卻毫不費力地就將衣領從她的手中抽開,過程中還怕弄疼了她,輕聲對她說道:“要乖。”

這種話,簡唯隻在偶然間聽到他對肉丸說過。

當聽見羽絨服拉鏈拉響的聲音,她滿臉茫然:“你最近是不是偷偷背著我健身了?”

“你希望我健身?”他隨口答道,還不忘將拉鏈再往上拉一拉,恨不得將她的腦袋也給全部捂住。

在見識到覃均澤的力量之後,簡唯雖然不敢再隨意造次,但口頭上還是要表達不滿的:“這樣一點也不莊重!”

“你把我捂得像個粽子!這可是我第一次見你爺爺!”

……

對於以上種種抱怨,覃均澤充耳不聞,並且相當淡定地從她衣櫃下麵抽出一頂帽子戴在她的頭上。

心滿意足地給簡唯換完裝,在看到她渾身上下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之後,他終於心滿意足地開口:“爺爺玩心重,從來就不喜歡太過沉悶的顏色。”

簡唯一臉狐疑:“真的?”

“我很少騙你。”

回憶了一下覃均澤兩次騙人的過往,簡唯決定將最後僅存的一丁點信任給他,看著身上還掛著兔耳朵的羽絨服,她勉強點了點頭。

冬日寒風呼嘯,覃爺爺所葬的墓地離本市還有點距離。

兩人開車開了三個半小時才抵達目的地。

下了車,覃均澤將後座上的一捧向日葵遞給簡唯,伸出隻手掐了掐她的臉頰:“呼吸,別緊張。”

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她下意識地呼吸了兩下,呼吸聲有些粗重。

無奈地看著她,他將她臉上的圍脖稍稍往下扯了一些:“當初你見我父母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麽緊張。”

“那能一樣嗎?!”

當初兩人還不是情侶,見朋友的父母就算有些尷尬也不會太緊張;可現在兩人已經是情侶了,這就相當於見家長。

見家長!

一想到這三個字,她就恨不得屏氣十分鍾!

看著她慌張的神情,覃均澤安撫道:“別擔心,爺爺會很喜歡你的。”

簡唯同手同腳地跟在他身後,重重地“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同手同腳。

覃均澤:“……”

看著她一腳踩上石塊差點將自己絆倒之後,他沉默地往回走了兩步,將她的手握進自己掌心。

兩人手牽手地來到一塊墓碑前,墓碑照片上的老人笑得異常爽朗,兩隻眼睛旁邊笑得滿是褶子。

他看著照片,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地撫上墓碑:“爺爺,我來看你了。”

站在他身旁的簡唯手忙腳亂地抽出自己的手,將懷中的一捧花放到老爺子的墓碑前,隨後深深地鞠了一躬,如果不是覃均澤拽著,她可能一腦袋就杵到地上去了。

簡唯:“爺……爺爺好!”

簡唯:“我是覃均澤女朋友,叫簡唯,身高一米六六,無不良嗜好,喜歡小動物,家裏是茶道世家,覃均澤跟我在一起您別擔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她報家譜一樣將自己的情況一股腦全說了出來,聲音還特別響亮,看起來愣頭愣腦的。

說完之後,她兩眼發光地瞅著覃均澤:“我有沒有說錯話?”

覃均澤沉默地搖了搖頭:“你的自我介紹不錯。”

“那爺爺會喜歡我嗎?”

“會。”

“可是他怎麽半天沒有表示呢?”她看起來有一點慌張,“我看網上小說中,這個時候都會有一股風吹過,花瓣搖曳就代表著女主得到了男主家人的認可。”

覃均澤:“……”

他蹲下身,朝著花束猛地吹了一口氣,花瓣零零星星地搖了兩下。

覃均澤滿臉寫著認真:“動了,爺爺喜歡你。”

簡唯:“……”

這麽一鬧騰,她心裏的緊張也基本上沒有了。

“爺爺在世的時候,最嫌棄我這張撲克臉,總是想盡辦法地逗弄我,不管是哭是笑,他總覺得這樣才活得鮮活。”微微眯起眼睛,他回憶起年少的過往,記憶帶著歲月的枯黃,“我一開始知道自己患有情感缺失症的時候就想,這下壞了,爺爺一定會很難過的。他費盡心思才讓我不那麽沉悶,結果他一撒手,之前所做的努力就全部白費了。”

這樣的念頭在覃均澤剛剛得知自己患有情感缺失症的時候尤為濃烈,他發瘋似的想將自己的病治好,卻聽到了父母那番希望他患有情感缺失症的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稍稍抿出一個笑意:“我一直都不敢來這裏看你,生怕你知道了我的病情會難過,現在我治好了,終於可以來看你了。”

“不知道您會不會怪我。”頓了一下,他又繼續說道,“應該是怪的吧,您那麽喜歡熱鬧的一個人,又很怕寂寞,不過我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多來看您。”

“對了,我身邊的人是醫治好我的人,是您的孫媳婦,也是我一生唯一所愛的人。”

簡唯一直在旁邊聽著覃均澤的碎碎念,眼眶有些泛紅,聽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拿手肘拐了他一下。

他自然地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彎上。

“我知道您一直希望我不要和我爸媽之間的關係太僵,很抱歉,這一點我沒有做好。我隻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卻從來沒有站在他們的立場上看過問題,其實您以前說他們也喜歡我的時候,我是不相信的,可現在我願意慢慢去相信。”

說完最後一段話,覃均澤看著照片中的老人微微低下了頭。

從簡唯的角度看過去,可以從他額前細碎的頭發下麵看見他緊緊閉起的眼。

他緩緩抬起手,將手覆在自己的心口處,啞聲道:“原來難過的感覺這麽難受。”

這份遲來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從他心底湧出,逐漸溢滿了全部心房,傳至四肢百骸,他連動一下都覺得很難受。

簡唯沒有說話,這份喪親之痛她沒有辦法寬慰,隻能站在他的身旁,陪他一起感同身受。

靜靜地站了好久,他才轉過頭看向簡唯:“我知道他們有他們的苦衷和理由,但我現在還沒有辦法這麽快就轉變過來。”

他說的是他與自己的父母。

雖然覃伯父他們的確有自己的理由,可在覃均澤看來,他的爺爺就是在手術室裏去世的,他可以盡量去原諒自己的父母,可是沒有辦法這麽快。

簡唯:“沒關係,慢慢來。”

慢慢來,我陪你。

從墓碑前離開,覃均澤整個人看起來輕鬆了很多。

雖然輕鬆了不少,但他也還有別的擔憂。

一邊給簡唯係安全帶,他一邊問道:“你真的沒有對我失望?”

“沒有。”

他半信半疑的模樣實在可愛,簡唯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吧唧一聲親上了他的臉頰。

覃均澤的身子僵了一僵。他瞪大了眼睛,偏過頭來看她。

被他看得不自在,簡唯忍著臊意嚷嚷:“這樣你總不會擔心了吧?”

笑意漸漸染進瞳仁中,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見他坐回自己的座位,給自己也扣上安全帶,簡唯心中的害羞慢慢變成不滿。

她都已經主動親上去了,這個男人都不知道禮尚往來的嗎?!這樣想著還沒過五秒,覃均澤就將自己身上的安全帶重新解開。

男人身上的氣息一瞬間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覃均澤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個討要吃糖的小孩:“可以嗎?”

“這種話幹什麽問我?問就算了,你還問得這麽色情……嗯嗯……”

剩下的話被盡數吞沒於唇齒之間。

她羞赧的神色被男人全當作是同意,於是他傾身而下,一隻手扣住了簡唯的後腦勺。

這個吻直接又帶著股凶狠與小心翼翼,牙齒時不時地磕碰到一起,讓她覺得有些疼,她支支吾吾地想要開口,卻沒有那個機會。

她隻能無措地抓住麵前男人的衣角,攥緊,再攥緊幾分。

在她快要窒息的時候,他終於放開了她,兩人微微拉開了幾厘米。

他緩緩摩擦上她紅腫的唇瓣:“抱歉。”

他太過用力,這塊嬌嫩的地方都腫了起來。可一想到這是他留下的印記,他便覺得滿心愉悅。

這股愉悅讓他又低聲說了一句抱歉,隨後再次傾身而至。

沒有了剛剛的粗暴,這一次的吻溫暖而綿長,細細密密的,明明是寒冬,卻讓簡唯仿佛看到了春天撲簌而下的花瓣。

他伸手蓋住了她的眼睛,唇齒呢喃間還不忘囑咐:“閉眼。”

鑒於他這一次的吻沒有那麽凶狠,空隙間她還有機會說話,於是她斷斷續續地開口:“這一次我……我見了你家長,過……過兩天……你也陪我回去……一趟吧。”

話音剛落,她就痛苦地嗷了一聲,猛地推開覃均澤,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事實證明,以後接吻的時候不能要事——他咬她!

他居然咬她!

風水輪流轉,之前還一直寬慰著簡唯的男人這陣子就陷入了神神道道的階段。

“叔叔阿姨喜歡什麽?”

“對了,你說過你是茶道世家,那他們是不是喜歡懂茶藝的人?”

“我去搜搜看有沒有類似的授課班。”

簡唯:“……”

在好說歹說地告訴他,她父母不講究門當戶對,也沒有要求她必須找一個懂茶藝的男朋友之後,他才終於打消了去學茶藝的念頭。

還沒有消停幾個小時,他又一臉嚴肅地敲響了她家的大門:“江弋剛剛給我打電話說一般家長喜歡收入穩定的,我查了一下收入穩定的定義,是指每個月的收入有保證,不會有太大波動,這兩條我都不符合。”

簡唯還沒有來得及回複他,他就猛地轉身回家,掏出一張銀行卡塞進她的懷裏:“這裏麵是我這些年的積蓄,如果阿姨問起,你先把這個給她,告訴她我以後一定會努力做到收入穩定的,還有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

她已經無力吐槽了。

她隻聽說過銀行卡上交給老婆的,沒有聽過銀行卡上交給丈母娘的。

捏著手中的銀行卡,她想將銀行卡還給男人,奈何男人死活不收,並且執著地為收入穩定這件事而焦慮。

無奈地看著男人緊閉的家門,她決定還是自己上街幫覃均澤買一些能用得上的禮物。

想了想,她喊上了羅珊珊。

羅珊珊拿著銀行卡,兩眼放光:“你們都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了?”

“買完東西我就會把銀行卡還給他的。”

“可他將銀行卡給你,就代表了已經做好財政上交的準備。”羅珊珊的眼神裏滿是八卦的意味,“我好想看看覃神的銀行卡裏有多少錢?”

“我不想。”

“你真的不好奇覃神的收入問題嗎?不抱有任何市儈眼光的好奇?”

“我不好奇。”

嘴上說著不好奇,可當被羅珊珊拽進銀行的時候,她也就半推半就地答應了。

將銀行卡插進去再拔出來,拔出來再插進去,簡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現在連數數都不會了。”

羅珊珊:“我好像也不會了。”

簡唯:“我數出來九個零……”

羅珊珊:“不帶小數點後麵的,我數出來七個零。”

長久的沉默過後,簡唯猛地將銀行卡拔了出來,磕磕巴巴地說道:“我……我得還給他。”

當初拿銀行卡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想到裏麵會有這麽多錢。

晚上她將銀行卡還給覃均澤的時候,他的麵色稍稍有些僵硬:“阿姨是不是嫌棄我工作不穩定?”

簡唯:“……”

她終於決定要和他好好談談。

無奈地看著覃均澤,她開口:“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帶我去見你爺爺那天,你對我說過什麽?”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回憶到了兩人在車上的場景。

那段纏綿而美好的時光。

原本是嚴肅的氣氛,簡唯就眼睜睜地看著覃均澤的耳郭變得通紅,時間間隔不到五秒。

幾乎是在看到他耳朵變紅的同一秒,她就想到了同一段回憶,於是她掩耳盜鈴般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你在想什麽?!我說的是去時你讓我別擔心,你爺爺肯定會喜歡我這句話!”

仔細回憶了一下,覃均澤又變回了興致缺缺的模樣。

他哦了一聲:“很多事情要自己經曆了才會知道當事人的感受,那個時候是我不夠成熟。”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無比誠懇,眼中甚至帶著些微歉意。

簡唯:“……”

好想跟男朋友決一死戰怎麽辦?

在線等。

日子在覃均澤的惶恐中一天天度過,臨近除夕,覃均澤的父母難得給他打了一通電話。

自從那天許明慧和他一起吃過午飯之後,彼此之間就很有默契地給足了對方時間,用來消化那段過往,用來填補這麽多年悲傷劃開的溝壑。

雖然是許明慧打過來的電話,但開口的那個人卻是覃均澤他爸。

年近六十的人語氣冷硬,還帶著一絲變扭:“今年除夕夜,你回不回家?”

簡唯當時就在覃均澤身旁,趕忙用眼神示意他同意,不過覃均澤看起來有些猶豫。

對於給個台階就下這種事情,他顯然做得還不夠成熟。

而他這幾秒的沉默讓覃父誤會了,覃父頓時就不爽了,在外人麵前成熟穩重的覃院長冷哼一聲就扭頭將手機甩給了許明慧,嘴巴裏麵還嘟嘟囔囔的:“不回來就不回來,誰求著他回來,這小子的脾氣最強了,也不知道像誰。”

簡唯在一旁聽了個清清楚楚,忍俊不禁。

許明慧其實心裏也沒多大把握,拿起手機的時候聲音帶著小心翼翼:“我和你爸爸今年難得有個假期,你要不要回來一起過個除夕夜?”

覃均澤抿了抿嘴唇。

在一旁的簡唯等了好久,生怕覃均澤的沉默再次擊退他的母親,於是站上沙發搶走了覃均澤的手機,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搶先回答:“他剛剛點頭了,隻不過不好意思直接開口。”

和許阿姨閑聊了兩句,這件事情就板上釘釘了。

覃均澤看她拿著手機假傳聖旨卻沒有阻止,直到她掛了電話才淡淡地指控道:“我剛剛沒有點頭,你說謊。”

“我看出來你心裏點頭了。”

將手機拋還給覃均澤,簡唯的臉上沒有半點兒心虛。

直直地看了好一會兒簡唯,他才將手機重新揣回口袋中:“可是我回家之後,就沒有辦法跟你一起回家去拜訪叔叔阿姨了。”

“沒關係的,除夕夜本來就是要一家人過,在民俗文化裏麵,女婿給丈母娘拜年都是在初二。”

覃均澤的眼神亮了亮:“你再說一遍。”

“沒關係。”

“不是,下一句。”

“除夕夜本來就是要一家人過。”

“再下一句。”

“在民俗文化裏麵,女婿給丈母娘拜年都是在初二。”

一句話說完,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到底說了什麽,頓時臉紅到了脖子根。

比起一開始害羞就將自己躲起來的行為,簡唯現在已經進步了很多,現在她一害羞就開始趕人。

跳下了沙發,她使力推著覃均澤的胸膛,嘴裏還嚷嚷著:“出去出去,我要睡覺了。”

她腳下穿著拖鞋,覃均澤生怕使力會讓她不小心摔倒,便任由她推到了門外。

直到門砰的一聲關上,他站在門外看著門牌號才輕輕叩響了大門:“簡唯,開門。”

裏麵傳來一道女聲:“我不!”

“這是我家,你要在我家過夜嗎?”

門內的肉丸配合地喵喵叫了兩聲。

兩秒鍾後,大門重新打開,從裏麵衝出來一個像番茄一樣的人,撞開他的身子就躥到了隔壁,接著又是一聲震天響的關門聲。

看著隔壁緊閉的家門,覃均澤抱起跟著簡唯衝出門外抬爪試探的肉丸,眼底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回家,睡覺覺了。”

第二天,覃均澤將簡唯送到了她家小區門口後便開車趕回了家。

回到家的時候,簡唯不出意外地看見了探頭探腦、滿臉寫著八卦的父母。

她媽媽還不死心地往她身後瞅了瞅:“人呢?我不是讓你將人給帶回來嗎?”

“人家也要回家過除夕夜啊,他父母都是醫生,難得有空回家,您還不讓人家一起吃個團圓飯了?”

“哎喲,你這孩子,現在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自從大學畢業之後,簡唯一年回家的次數就少了起來,可是不管多長時間沒有回來,家就是家,熟悉而又溫暖的感覺永遠不會變,甚至因為時光的流逝,讓這份溫暖變得更加厚重起來。

回到家後的簡唯就像是一隻躥上躥下的猴子,一會兒去她老爹書房裏溜達了一圈翻翻撿撿,看一看桌上筆墨未幹的字跡;一會兒和她老爹鬥茶,她嫌棄她爹不夠與時俱進,然後被她爹嫌棄她烹茶的手法不夠純正。

父女倆相看兩相厭之後,她鼓著嘴巴跑去廚房偷吃了兩口紅燒肉。

嘴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她娘看到之後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你這麽邋遢的模樣,也能找到男朋友?”

簡唯嘿嘿一笑。

一說到男朋友,她突然有點兒想念她家男朋友了。

算一算時間,他應該也快到家了,她便摸出手機給覃均澤發了一條微信。

【終於勇敢了一回】:到家了嗎?

沒過幾秒,對方很快發來回複。

【簡唯專屬】:嗯。

【簡唯專屬】:剛剛到。

【終於勇敢了一回】:叔叔阿姨都回家了?

【簡唯專屬】:沒有,他們外出參加一場學術討論會,要三十那天才能回來,現在家裏隻有我一個人。

兩個人平平淡淡地聊了一會兒日常,不管簡唯發什麽,無論他回複的話有多長,他都回複得很快。

在家閑著無聊的簡唯問了一個無聊的問題。

【終於勇敢了一回】:你一分鍾能打多少字?

【簡唯專屬】:沒有數過,怎麽了?

【終於勇敢了一回】:沒事,就是覺得你打字好快。

【簡唯專屬】:怕你等得著急。

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她打了個視頻過去,率先開口告狀:“你怎麽這麽纏人?”

覃均澤那句剛剛到家不是假話,他脖子上的圍巾甚至都沒有解下來,明顯就是剛剛到家的時候恰好簡唯的微信發了過來,於是他連衣服都顧不上換便開始回複簡唯。

簡唯在心底裏樂了一會兒就開始指使覃均澤:“你的房間呢?”

“你想看我房間?”他反應得很快。

“想看看你小時候有沒有私藏女孩子的照片,或者什麽小姑娘給你寫的告白信。”

原本她隻是找個由頭想看一看覃均澤小時候住的地方,結果真的在覃均澤的相冊裏麵看到了一個精致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來十四五歲的模樣,紮著馬尾辮,雖然眼神看起來有點凶,但不妨礙其五官的精致。

在視頻這邊,簡唯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眼中開始泛出濃濃的酸意:“你心中的白月光還挺好看的。”

覃均澤蹙了蹙眉:“白月光?”

“看你這個年紀應該在上初中吧,這麽小就有喜歡的姑娘了。”她撇了撇嘴,整個人看起來相當不爽,“你是不是太早熟了一點?”

終於聽明白這漫天飛醋到底是為什麽,他無奈地隔著屏幕喊了一聲:“簡唯。”

簡唯:“幹什麽?說都不讓說?”

覃均澤:“這是我。”

簡唯:“我知道我知道……咦?!”

在覃均澤肯定的目光下,她將自己的臉往屏幕麵前湊了湊,在仔細比對之後才發現少女的相貌雖然青澀,但精致的五官和覃均澤簡直如出一轍。

“當時江弋在學校參加話劇,江爺爺便過來找我爺爺炫耀,爺爺向來不服輸,當即就誇下海口說我的話劇表演一定更能讓人歡呼,可那時候話劇就隻剩下女主角還沒有定下來。”

他字字句句都透露出一股無奈,簡唯卻莫名想笑。

她剛剛說完讓覃均澤下次見麵時將這張照片帶給她,她媽媽就開門進了她的房間。

看著她耳朵上戴著的耳機,簡母也沒有太過在意,隻以為她是在聽歌或者看劇,便上前一把摘了她的耳機。

覃均澤外放的聲音瞬間回**在整個房間,毫無起伏的語氣:“我整個人都是你的,你還要照片幹什麽?”

簡母、簡唯:“……”

一陣長久的沉默。

覃均澤看著簡唯剛剛還笑嘻嘻的表情瞬間變成沉默,不解地開口:“怎麽了?”

簡唯依舊沒有說話。

“是不是剛剛那句話太奇怪了?”他會錯了意,“江弋說你們小女生都喜歡聽這種,其實我也覺得別扭。”

抿緊了嘴唇,簡唯還是決定讓難得騷一下的男朋友看清現實。

於是她將手機屏幕調轉過來,讓覃均澤與他的未來丈母娘麵麵相覷。

四目相對,靜顧無言。

簡母覺得場麵實在尷尬,隻得從嘴巴裏擠出一句:“小夥子長得蠻俊的。”

覃均澤憋出一句:“謝謝。”

實在聽不下去這令人窒息的對話,簡唯結束了這段視頻聊天。

關掉視頻之後,簡母總算回過神來,拿著鍋鏟子一屁股坐在了簡唯的身邊,大有長嘮一場的架勢:“他就是你男朋友?長得這麽好看?”

簡唯:“嗯,我們倆的審美觀果然一致。”

“沒大沒小,”簡母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後腦勺上,顯得有些憂心忡忡,“這麽帥氣的小夥子為什麽會跟你在一起呢?你們該不會是那種什麽買賣情侶吧?就是過年過節回家為了應付家長,所以在網上購買的情侶。”

簡唯:“……”

她一點也不想知道自己的母親平時在網上到底看了些什麽東西。

拜這一通視頻所賜,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簡唯都要在洗漱完畢,確認她母親大人不會莫名其妙地開門之後才跟覃均澤視頻。

兩人偶爾會詢問一下對方現在在做什麽,有時候簡唯在這邊看劇,覃均澤在那邊寫代碼,自從上次聽說家長都喜歡收入穩定的女婿之後,他就接了好幾項工作,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去哪一家公司應個職什麽的。

在他透露出這一想法之後,想與他合作的公司這段時間瘋了一般聯係他,給他開出百萬年薪甚至都不需要他坐班打卡。

回想起他銀行卡中的數字,簡唯隻想知道為什麽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那麽大。

很快便到了除夕夜那一天,換上了新對聯還在門口掛上了兩個紅燈籠,將大門打開準備迎客,簡唯笑吟吟地朝父母攤開掌心,眼睛彎成一雙月牙:“新年紅包。”

簡母抽了抽嘴角,往她掌心裏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問父母要紅包呢?”

一道熟悉的男音從身後傳出來,簡唯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陸堯一身駝色大衣,斜靠在牆壁上,似笑非笑。

“阿堯也來了啊,你爸爸媽媽呢?”簡母熱心地向前,四處張望。

“他們還在後麵呢,我下了飛機直接往這兒奔,實在是太想念阿姨做的飯菜了。”

“你這孩子,從小嘴巴就甜。”

簡母美滋滋地哼著歌往廚房走去,徒留簡唯和陸堯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這是兩人自分手以後第一次見麵。

簡父一早就在廚房裏忙活,見到陸堯之後草草伸出個腦袋便又縮回去忙活去了。此刻客廳內僅剩下簡唯和陸堯兩個人,剛剛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垂著眼看向簡唯:“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有一些低,還帶著一絲莫名又複雜的情緒。

簡唯抬起頭衝他咧嘴一笑:“好久不見,反正我家你也很熟了,想去哪兒玩都隨意,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而後,還沒有等陸堯說話,她便像腳底抹了油一般躥向了廚房。

果不其然,當她一把拉開廚房門的時候,簡母不受控製地往前躥了兩步,一看就是剛剛趴在門上偷聽的。

見自家女兒過來,她嘿嘿笑了兩聲,祈求蒙混過關:“你們怎麽不再聊一會兒?”

“媽。”她低吼了一聲,生怕在客廳的陸堯聽到又不得已地放低了音量,“陸堯今天怎麽也過來了?”

“我之前是想跟你說的,那天去你房裏就是為了跟你說這件事,結果正巧碰到你在跟你男朋友視頻,我就把這件事情給忘了。”話說到一半,簡母又開始跑題,“別說,我以前一直覺得阿堯長得很俊,可你的男朋友在長相方麵一點兒都不遜色。”

正在燒菜的簡父關了電磁爐,一臉好奇:“你什麽時候給你媽媽看了你男朋友的照片?我記得你小時候更黏我一些。”

簡母:“少胡說八道了,我女兒一直都跟我更親!”

簡父:“她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女兒!”

……

看著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簡唯隻得從廚房再次逃離。

陸堯看到她也沒有說什麽,隻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玩著手機。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尷尬。

幸好,沒過一會兒,家裏的堂弟堂妹們也陸續過來了,家裏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

還有一個小蘿卜頭流著口水被抱了進來,是她表叔剛生的小女兒,滿月酒的時候她正在敦煌拍攝視頻,沒來得及趕回來。

陸堯和她從小在這個大院裏麵長大,兩家人也是世交,往年一塊吃年夜飯的次數也不少,隻是自從陸堯當了演員之後,就很少回老家過年了。

陸伯母吃著飯突然感慨了一句:“我記得小時候唯唯和阿堯兩個人的感情可好了,沒事就膩在一起玩,唯唯還總是到我家串門,現在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唯唯了。”

當初兩人談戀愛的事情都沒有告訴自己的家長,所以大家對他們的印象都還隻停留在簡唯暗戀陸堯這裏。

不過當初簡唯也並非是特意想瞞父母,隻是還沒有來得及說,兩個人就已經分手了。

衝著陸堯媽媽咧嘴笑了一下,簡唯甜甜地開口:“阿姨要是想我,隻要一通電話,我隨時都可以去看阿姨。”

“那過兩天就去找阿姨玩吧?”

陸堯媽媽挺喜歡簡唯的,也一直想要撮合兩個人,這點簡唯是知道的。

簡母看了一眼簡唯,又看了一眼陸堯,佯裝無意地說道:“過兩天應該不行,唯唯交了一個男朋友,過兩天人家就要上門拜訪了。”

啪嗒一聲,陸堯手中的筷子滾落在地。

這一頓飯,陸堯吃得很沉默。

他一向不喜歡小孩子,但今天在吃完飯被小蘿卜頭纏著要抱抱的時候,他也沒有說出什麽拒絕的話。

簡唯早在吃完飯後就溜回自己的房間跟覃均澤視頻去了。

視頻電話接通,簡唯看見了覃均澤那邊空曠的房間,有些訝異:“你們家還沒有開飯嗎?我們這邊都已經吃完了。”

“還沒吃。”他的聲音響起,更顯得那間大房子冷清,“他們剛剛回來就被一個電話喊走了,好像是什麽緊急手術。”

他的語氣沒有什麽起伏,看起來一點也不委屈,也沒有任何抱怨的意味。

事實上,他早就習慣了。

每年過年過節,醫院人手都會不夠,因為那是最為忙碌的時間段。

回憶起來,他和父母一起吃團圓飯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那你一個人過除夕夜?”他無所謂的態度更讓簡唯心疼,她恨不得現在就飛到他身邊,給他做一桌滿漢全席。

說話間,她的房門被人叩響。

隨後陸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阿姨剛剛切了水果,你要下來吃水果嗎?”

覃均澤的臉緩緩繃起,他眯起眼睛問簡唯:“誰在你房間門外?”

不知為何,簡唯竟然有一點心虛的感覺。

三言兩語安撫了一下覃均澤,她拉開房門,看見了一張神情好不到哪裏的臉。

陸堯扯開嘴角:“你在和你鄰居打電話?”

簡唯遲疑了片刻,沒有回答。

“啊不對,他現在應該變成你男朋友了?”

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她歎了一口氣:“我們倆之間非要這麽說話嗎?”

“不然呢?”他不再偽裝,眼眶裏通紅一片,看起來有些駭人,“不然你還想讓我怎麽跟前女友說話?!”

“如果我沒有記錯,當初先提分手的那個人,是你才對吧?”

“我隻不過是說出了你想說的話!”

他猛地使力,一隻手撐在牆上,將她牢牢地禁錮在自己與牆壁之間:“你知道為什麽我喜歡了你這麽多年,卻遲遲沒有跟你告白嗎?”

這個問題簡唯也曾問過他,當初他給的理由是覺得自己沒有幫她抵擋一切流言蜚語的能力。

這的確是原因之一,卻並非根本原因。

他其實是在害怕,害怕簡唯喜歡他隻不過是因為習慣了他在她身邊的感覺,她不過是分錯了友情與愛情之間的定義。

他害怕他率先出手,等簡唯反應過來之後她就會後悔。

曾經的畢業旅行時,他其實安排好了一切想跟她告白,卻被一個姑娘拉到了一旁,那姑娘告訴他,簡唯看向他的眼神裏有信任有依賴,卻唯獨沒有對異性的喜歡;

後來大學的時候他喝多了酒,坐上車想要去另外一個城市找簡唯說明一切,可當他從她室友口中得知他們下午要考試之後,他便在出站口給她回了一條臨時有事的消息。

他看似陽光開朗,可在觸碰到簡唯方麵的所有事情時,都小心翼翼,生怕踏破一塊薄冰,從此落入萬劫不複。

與其進一步毀壞關係,不如就維持著現在的距離。

簡唯永遠不知道,那一天在她跟他告白的時候,他有多麽開心,是那種恨不得將星星月亮全部摘下來給她的開心。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要昭告天下,可在經紀人給他分析了利弊之後,他沒有了那份勇氣。他不害怕自己掉粉,他隻是害怕他守護在心尖上的姑娘因為他的關係被推往刀尖利口。

可他沒想到,最終是他自己將她給越推越遠了。

種種往事,種種難言,終於在這一晚被盡數曝光於她眼下,簡唯不是不觸動。

“我曾經是真的喜歡過你。”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更多的卻是釋然,“可是這份喜歡到了後來已經逐漸變成了執念,我困在其中難以抽離。”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我感覺自己的青春圓滿了不少。”

“至少這麽些年,不是我一個人在自作多情。”

聽到她的這番話,陸堯的眼神忍不住亮了亮:“你……”

你是不是還喜歡我?

這句話還沒有問出口,就被簡唯給打斷了。

她衝著他搖了搖頭:“可是抱歉,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有一個人已經將她帶離了這份執念,他無所不在,無孔不入,不知不覺間便成了她仰望的高塔。

這座高塔會移動,她向他走一步,他便挪動剩下的九十九步來到她的身旁;這座高塔會彎腰,無須她仰頭凝望,他便躬身與她目光相對;這座高塔會傾盡所有,護她周全。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腦海中早已被那不苟言笑的麵容全數占盡。

年夜飯吃完,在差不多十點左右的時候,親戚們便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了。

陸堯自己開了車過來,所以在簡唯家多坐了一會兒,不過到十一點的時候,他也站起身準備回家。

簡唯站在父母身旁,送他到院子門口。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但很快陸堯的舉動就證明了這一切並非是她的幻覺。

隻見陸堯嘴角邊揚起一抹笑容,突然俯身湊近在她的耳邊,低聲說道:“你說,如果他看到我們倆現在這個姿勢,會不會誤會?”

他的聲音很小,隻有他和簡唯兩個人能聽見。

心裏咯噔一下,她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站在她身前的陸堯已經被人推了出去。

路燈下,覃均澤的臉看起來陰晴不定,她父母的表情看起來探究又八卦。

簡唯的父母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聲地先回家去了。

看著覃均澤恨不得吃人的臉色,她抽了抽眉角:“如果我說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你會怎麽想?”

覃均澤抿了抿嘴唇:“他離你很近。”

陸堯站在一旁,滿臉不懷好意的笑容:“是很近。”

簡唯:“……”

她的腦袋突突地疼了起來。

“我早就跟你說過,如果你惹她傷心了,我就不會再給你接近她的機會。”覃均澤的聲音很沉,帶著股風雨欲來的怒意。

“這句話聽起來很霸氣,”陸堯鼓了鼓掌,“可你如果真的不擔心的話,又怎麽會連夜趕來這裏呢?恐怕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坐不住了吧。”

覃均澤沉默下來。

他無可辯駁,因為陸堯說的都是實話。當他在手機裏麵聽到陸堯的聲音後,內心中便湧起大片的恐慌。

他承認,他坐立難安。

陸堯嗤笑了一聲,垂眼看向簡唯,目光挑釁:“你們之間的感情也並非你所想的堅固。”

“你別再挑釁了。”簡唯無奈地擺了擺手,“不然你等會兒被揍我可不管。”

覃均澤蹙了蹙眉。

陸堯沒再說話,隻是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我走了。”沒走兩步,他又停了下來,“你知道的吧?我不會祝福你們的。”

覃均澤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伸手扶平男人額間的皺痕,寒風吹過,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他脫下身上的外套,無奈地輕歎了一口氣:“先回家。”

進家門後,簡唯父母清了清嗓子:“都解決了?”

簡唯:“……”

回想起自己父母剛剛溜得如此之快,她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

倒是覃均澤衝著簡唯父母就是一個鞠躬:“很抱歉不請自來,簡唯和我說過,女婿給嶽父嶽母拜年應該是到初二……”

簡唯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簡母樂不可支。

一隻手扶額,一隻手拽著覃均澤重新衝進了自己房間裏,她雙手叉腰:“你怎麽什麽話都往外說?”

“想要現在就確定關係,免得你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肖想。”他上前一步摟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腦袋上,語氣隱忍,“好想將你帶在身邊,時時刻刻都不脫離我的視線。”

好幾天沒有見自家男朋友,此刻聞著鼻尖熟悉的味道,她忍不住蹭了蹭,然後壞心眼地道:“剛剛陸堯找我了。”

覃均澤的身體僵了僵。

“他說之所以不公開我的存在,是保護我的另外一種方式。”

覃均澤的身體又僵了僵。

“其實我也是不懂換位思考的那個人,隻顧著自己的痛苦,卻沒有看到他的苦衷。”

聽到這裏,覃均澤終於忍不住雙手握住她的肩頭,將她拉離自己的懷抱。

“可是你知道嗎?”他拉離兩人的懷抱,她便伸出雙手勾住他的後脖頸,“當你們兩人同時出現在我的身旁時,我隻會牽上你的手,跟你走。”

覃均澤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簡唯:“所以你可以更自信一點。”

他是受萬人敬仰的覃神,是編程界的傳說,可在她麵前卻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柔軟與脆弱。

窗外的煙火絢爛,在夜空中綻出一朵又一朵,春晚的聲音從客廳電視機裏傳出,雪花突如其來,紛紛揚揚地飄下。

她微微踮起腳,唇瓣輕輕觸碰到他的唇。

很涼。

他微微顫了一下,像是獻祭一般輕輕張開了薄唇,在感受到對方顫顫巍巍又帶著萬般羞澀的侵入之後,他喉結上下浮動,眸色變深。

從獻祭變成侵略,他攻破城池,卻呈上一切。

“元旦鍾聲響起的時候,我曾許了一個願,”兩人分開,她氣喘籲籲地開口,“希望每一年,都能有你伴在我身旁。”

“嗯。”他啞聲開口,“這個願望,我替你實現。”

每一年、每一天,他都會站在她的身邊,與她攜手春夏秋冬,靜賞風花雪月。

無論什麽風景、什麽路途,隻要身邊有她,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