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

顏或:你在等我嗎?

商朝,鹹城。

寢宮內燃著香爐,青煙嫋嫋,安神香淡淡充斥著整個內室。

任小樓推門而入,端著碗氣味濃鬱的藥膳走至床幃。

“芳華,進來幫我一下。”

“是。”門外快步走進一個小宮女,麻利地扶起床榻上熟睡的男人。

任小樓熟練地勺起一勺湯藥,吹冷了送入他的嘴中,藥汁沿著他的嘴角汩汩湧出,半是進肚半是吐了出來。

“任姑娘,都三天了,九皇子還是沒醒。”

任小樓喂完了藥,耐心地將灑出來的藥汁仔細擦去,放下瓷碗:“會好的。”

床榻上的男子被慢慢放平,額頭飽滿,眉峰淩厲,鼻頭微翹,帶有幾分女相,閉著眼都似是天人之姿。

芳華輕身退下,任小樓打開雕花紙窗,幾縷碎光從雕花的窗格裏斜斜地落在上好檀香木桌上。

“顏或,你在等我嗎?”

女子的聲音輕輕柔柔,像滴水珠落在了碩大的岩石之上,清冽地穿過無人空曠的寢宮,被風吹散。

任府長女的庭院大門敞開,裏麵時不時傳來大型雜物墜地的響動。

“快點搬,都給我快點搬。”院內有一中年管家叉著腰頤指氣使,“大夫人說了,小姐不會回來了,這些還有這些都給我扔了。”

“哎喲,你怎麽回事,這是大夫人最喜歡的茶具,穩妥地搬進去,別摔了!”

“秦管家,阿蘿不讓我們搬。”

內室之中,一青衫女子死死抱著懷中的古箏:“秦管家,這是我家小姐及笄時林夫人所買,小姐珍視非常,求秦管家高抬貴手留此一物。”

“任家早無林夫人,隻有大夫人!”中年管家冷哼一聲,抬手一巴掌便落在清秀的小臉上,阿蘿左側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阿蘿被打得頭腦發暈,卻不肯撒手,她跪在地上,將頭磕得砰砰直響:“求秦管家高抬貴手,求秦管家高抬貴手……”

管家秦策怒不可遏,一腳踹翻阿蘿,喝道:“來人,給我搬出去砸了!”

阿蘿大驚失色,她跪著往前幾步一把抱住秦策的小腿,淚眼婆娑:“秦管家,我家小姐會平安回來的,我家小姐會平安回來的,求你了,求你不要扔。”

海棠樹上,有一白衣少年抱頭躺在枝幹上半寐,容貌絕豔,衣袍翻飛。

屋內一番狼藉聲如數入耳,驚擾清夢。

他手臂一揮,隻聽得屋內男人一聲驚叫,狠狠摔在石板地上。

秦策驚慌地從地上爬起,四下張望,個別家仆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他惡狠狠地盯著低聲啜泣的阿蘿,以為是她搗鬼,抬起腳又要踢去,卻感覺身後一道強有力的勁風俯衝而來,再次摔得人仰馬翻。

這下子,連阿蘿都停止哭泣,紅腫著一雙眼呆呆地看著他。

“林……林夫人顯靈了?”不知是哪個家仆顫顫巍巍地說了一句。

秦策小心翼翼地爬起來,還驚魂未定整個人卻驟然向屋外飛去,轟然落地。

“砰!”

家仆見此場景,皆受驚駭,紛紛四下逃竄慌不擇路,手裏的東西哐啷落地,無人再管。

阿蘿愣愣地擦了把眼淚。

白衣少年微微挪動身體,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這裏終於再次安靜下來。

任小樓閨閣“鬧鬼”之事很快傳入了謝鈴鐺的耳朵裏,她看著秦策滿臉青紫敢怒而不敢發作,隻能下令將那院子貼了封條關閉起來。

此後那裏無人踏入,落得清淨,倒是院內的海棠樹日甚嬌嬈。

幾番日夜,輾轉反側。

一地月光,臥榻上的少年卻無甚睡意,他飛身躍到屋簷之上,任小樓臨別之語卻爬到耳邊。

“千萬不能來找我,千萬不能現於人前。顏或,等我回來,我們就去看海。”

他閉了閉眼,返回屋內,少年微不可聞地歎氣:“我和海棠樹都在等你,可你怎麽還不回來?”

清晨的第一縷白光初現,朝霞慢慢爬上天際。

細微的動靜讓本就隻是趴在床邊淺淺入眠的任小樓迅速驚醒,她睡眼蒙矓地坐直身體,被壓了一夜的手臂麻得不能動彈:“嘶……”

她忽然聽到頭頂一聲輕笑。

抬眼望去,床幃之中,九皇子衛子奕正睜著溫潤的眸子一動不動地打量著她。

任小樓大驚,倉皇起身後退兩步,俯首跪拜在地:“九皇子!”

“是你救了我?”

九皇子蘇醒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商朝,皇帝大赦天下,朝中一派祥瑞和氣。

太後大喜過望,當即大賞任家,恩準任小樓出宮十天再尋鬼芒草,言下之意,大有讓她回府探望親人的意思。

任小樓領旨謝恩,就連送她出宮的馬車都等不及,奪門而出徒步而奔,不見半點女子禮儀。

“娘,你看那個姐姐跑得好快啊,她為什麽那麽著急?”

“大概,是有十分緊要的事情。”

王府前殿,衛子翀將側桌的茶具一把掀落,麵上浮現出狠厲的神色,一字一句:“他竟然醒過來了。”

客座上衣裝怪誕的老者不為所動,兀自沏了杯茶,埋首但飲不語。

衛子翀暴躁地坐上主位:“沒料想,這鬼芒草當真能救衛子奕一命,真是失策。”

“鬼芒草就算能療傷病,卻醫不了我的巫術,何況任家那丫頭送來的,不過是針季。”

“可是那藥卻是治好了衛子奕。”

“治好衛子奕的可不是那藥,是任家丫頭任小樓。”巫祝放下茶盞,“我在宮裏曾見過那丫頭,卻不是個平常女子,她周身紫氣縈繞,隱約覓到飛龍之氣。任小樓伺候在側,這祥瑞之氣暫時喚醒了衛子奕。”

衛子翀不敢置信地站起來:“她怎會……”

巫祝點點頭:“若非有什麽靈物傍身,最大可能便是……龍。”

衛子翀虛晃兩步,似大受打擊:“若那任小樓長期待在皇宮給他調養伺候,如此,豈不是再也對付不了衛子奕?”

念及此,衛子翀急急來到老者麵前拱手揖禮:“請巫祝定要替我周全。”

巫祝並未起身相扶,也未曾避讓皇子揖禮,生生受了這一拜方才開口:“並非如此,這龍氣也隻能讓衛子奕蘇醒而已,若要痊愈,需這龍骨入藥,和鬼芒草一起微火熬製三日為他喝下,方可全解臣這巫術。”

“二皇子放心,現下無須慌亂,我們隻要想方設法把任小樓留在宮內,順藤摸瓜,找出飛龍,不聲不響地斷掉九皇子的退路,如此即可。”

“煩請巫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