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阿穆,我能喜歡你嗎?
橘城。
陳章辦事還算牢靠,第三天一早就送來了身份證,穆橙橙替顏或隨身帶著每天保管,有了這個她便安心許多。
她替顏或簽了片酬合同,錢款也按時打來了一半,就等拍完後的尾款了。
她盯著手機,從右邊的小數點前麵開始數,整整六個零。嗷嗚一聲,她一掌拍在顏或背上,正在啃西瓜的顏或被嚇得手一抖,將顆西瓜籽兒吞進了肚內。
穆橙橙毫不自知,兩眼放光地盯著銀行短信,激動得手舞足蹈:“咱們終於有錢了。你看看你看看,大劇組就是不一樣,對你一個新人多闊氣。”
她在顏或麵前欣喜半晌,顏或卻毫無反應,安分地吃完手裏的西瓜,又拿紙巾仔細擦幹嘴角的水漬。
“你還不知道錢有多重要吧,也是,畢竟你還是個古代人。”穆橙橙坐到顏或旁邊,打量顏或無甚歡欣的臉,斟酌著開口,“那現在,咱這個錢你準備怎麽分啊?要知道除了應該付我的工資,你的吃穿用度可都是我買的。”
顏或起身去廚房洗手,故意不作回應,惹得穆橙橙暗戳戳地著急上火。
她看著在客廳走來走去的男生,終於憋不住大吼一聲:“喂!你不是想賴皮吧?”
顏或終於吃吃笑出聲來,望著她的時候眼底揶揄的笑意還未散盡,水光瀲灩,滿目風流。
“都給你。”
“什……什麽?”
“我說,都歸你。”
穆橙橙伸手接住自己的下巴,雖然在做顏或的助理之前他是以工資全部上交來換取住在這裏的機會,但說歸說,畢竟當時誰也沒想到有這麽多片酬。
“真的,全部給我?”穆橙橙仍然不放心,再次確認了一遍。
顏或被穆橙橙的財迷反應逗笑了,他走上前伸手揉揉她的發,笑出聲來:“給我留個買手機的錢就行了。”
“哇!”
穆橙橙一個熊抱撲過來,撞進顏或懷裏,像隻具有攻擊力的小型犬類,將他的胸腔撞得一震,隻聽得嗡嗡作響,密如擂鼓。
銀行卡裏的錢款還沒焐熱,穆橙橙就被拉著去了手機店。
少年出挑,本就引人注目,還四處嘖嘖稱奇一臉新鮮,惹來了無數目光。
穆橙橙以手擋臉,小聲咬牙切齒:“你安分點。”
“我很安分啊。”顏或看到穆橙橙同款的黑色手機,敲了敲玻璃櫃麵,“就要這個了。”
“還挺會挑。”穆橙橙瞥了眼手機,跟上銷售人員準備去刷卡付款,卻被顏或一把拉住。
他開了機,用手機裏僅剩不多的電量,學著從別人那裏看來的樣子,點開相機調到前置攝像頭。
鏡頭前出現高度差一截的兩顆腦袋。
“你幹嗎!我沒洗頭很醜的,不要拍我!”穆橙橙迅速捂住臉。
“我又不嫌棄你。”顏或一隻手舉著手機,一隻手從後方摟過穆橙橙,攔下她的一雙手死死壓在腹前,以旁人看上去極為曖昧但其實極不情願的姿勢拍了幾張“醜陋”的合照。
當然了,對於穆橙橙來說,這叫黑照。
拍了照,她嘴裏“哇呀呀”地叫著,幾拳不痛不癢地打在顏或身上:“顏或!”
“上次看電影的時候我就想買了。”顏或翻著相冊笑出聲來,“雖然我拍的戲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但是和你的合照,別人看不到。”
——早就應該拍的,我們的合照。
顏或笑盈盈地看著穆橙橙,她舞在空中的小拳頭驟然頓住,愣愣對上他的眸子。
口袋裏的手機劇烈振動起來,穆橙橙從這心慌的氛圍裏抽身出來,扭身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麵前跳脫的少女忽然變得極其安靜,她低著頭,右腳高高往後抬起,又鏟在地上,一下一下。
過了片刻,她“嗯”了一聲,拖出長長的鼻音,掛斷電話。
縱然此刻她麵無表情,顏或還是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麽。
穆橙橙整個人如同泄了氣般耷拉著腦袋,沒了往常的精神勁。
買好手機,兩人走出店門,穆橙橙慢慢開口:“我爸出差回來了,後媽讓我明晚回去吃飯,雖然在她開口的一瞬間我腦子裏已經想好了一百種拒絕方法,但我還是答應了。”她咬咬唇,補充,“我還要去謝謝姑姑幫我找到工作,而且,我有兩年沒有見過爸爸了,我很想他。”
“去吧,討厭的人不必太放在心上。”
“你怎麽知道我討厭後媽?”
顏或挑眉:“我聰明嘛。”
那晚,穆橙橙讓顏或自個兒點外賣,就獨自回家了。
街邊的櫥窗亮著星星燈,像小時候和爸爸媽媽一起睡在山頂帳篷裏看的夏夜。
她走到從前閉著眼都能找到的那棟樓,仰頭看著三樓靠左邊廚房裏亮著的橘色燈光,帶著些畏懼的期許敲了敲門。
鬈發女人打開門,故作驚喜道:“橙橙來了,快進來。”
“徐阿姨。“
徐玫親切地拉著穆橙橙的手進門,刺鼻的香水味撲麵而來,穆橙橙不適地揉了揉鼻子。
客廳裏開著溫度正好的空調,疏散了一身的暑氣。廚房的高壓鍋上蒸著芋頭小排,往外滋滋噴著熱氣,姑姑、姑父坐在沙發上衝她笑著招手。
父親穆書倒了杯水遞給她:“回來了?”
“嗯,回來了。”
穆橙橙不在的日子裏多出來了許多新家具,新氣息和這個熟悉的地方交匯混合在一起,讓她有些陌生。
她看著麵前高大的中年男人,眼眶微熱,剛接過水杯就被徐玫拿走放到茶幾上:“先來試試我給你買的衣服!”
穆書笑著衝她們點點頭,穆橙橙便跟著徐玫進了臥室。
徐玫邊走邊大聲念道:“橙橙啊,你工作忙,總是沒時間回來,阿姨給你買的衣服都不知道合不合身,要是碼數大了小了,跟阿姨說,阿姨去換。”
穆橙橙換上連衣裙站在鏡子前,微不可察地撇撇嘴,內心有個聲音小聲說道:玫紅色可真醜啊。
“哎呀,真好看!”徐玫將她拉出房門,誇張地衝穆書喊道,“老穆,你看咱們橙橙穿著多合身。”
男人打量一番,輕皺眉頭:“是不是太豔……了?”
穆書想了想,把“俗”字吞了下去。
“你懂什麽,年輕女孩子都喜歡這樣穿的!”徐玫嗔怪地看他一眼,轉頭問穆橙橙,“橙橙喜歡嗎?”
穆橙橙違心地點點頭,果然,穆書臉上也逐漸展露出笑意。
“喜歡就好,橙橙你先把裙子換回去吃飯了。”
剛剛開飯,門鈴聲響起,是徐玫的兒子穆林霍放了學,是個稚氣未脫的初中生。
他將鞋子胡亂踹到一邊,放下書包坐到飯桌前,在徐玫的凝視下不情願地叫了句姐姐。
穆橙橙應了聲,低頭扒飯。
碗裏的菜堆了起來,徐玫不停給她夾菜,像個女主人般熱情好客。
穆橙橙仍然沉默地吃著白米飯,直到碗裏徐玫夾的菜逐漸變涼。
“橙橙工作還順利嗎?和上司、同事相處得怎麽樣?”
“挺好的。”
徐玫在飯桌上問東問西,故作熱情。穆橙橙回答得疏離簡短,一餐飯吃得無比心累。
好幾次不耐煩地低頭扒飯撞上穆林霍的目光,他略帶敵意地看著她的樣子,穆橙橙覺得有些好笑,不自覺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穆林霍一掌拍掉穆橙橙的手,喊:“你別碰我!”
他校褲口袋裏的白色盒子因為激烈的動作微微露出一角。徐玫嗬斥:“林霍,她是你姐姐,不準對姐姐這個樣子。”
“她又不是我親姐!”
“穆林霍!”
穆橙橙朝徐玫擺擺手,阻止這場即將聲勢浩大的吵架:“不打緊,不打緊,他又沒說錯。”
徐玫尷尬地笑笑,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千塊就往穆橙橙手裏塞:“橙橙工作挺不容易的,這是徐姨的一點心意。”
穆橙橙一愣,連忙推開:“徐姨,我現在錢很夠花,不用了。”
“拿著吧,拿著吧,徐姨想給。”
“徐姨我真的不用。”
兩人你推我拒,慢慢地,穆橙橙沒了耐心,忽然想起自己一年前還沒找工作又窮得連房租都交不起的那段日子——
她曾為難地告訴徐玫想在自己家裏每天蹭一頓飯,一頓就好,隨便中飯還是晚飯,就著他們母子開飯的時間去吃一餐。那時候,她真是窘迫到讓人討厭吧,不然徐玫怎麽想也沒想就把她委婉拒絕了。
“我說了我不要!”
穆橙橙用力推開她的手,紅色鈔票被打落在地。徐玫了愣愣的,眼睛迅速有些濕潤,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穆橙橙的嘴角逐漸凝起一絲冷笑,徐玫顯然也看到了,她沉了沉眸子,剛要彎下要撿錢,被穆書一把攔住。
他將筷子重重扣到碗上,嚴厲地看著穆橙橙:“吃頓飯還這麽不得安寧。穆橙橙,你玫姨的心意你就算不接受也不能這樣沒教養,我就是這樣教你的嗎?給我撿起來。”
穆林霍幸災樂禍地看著穆橙橙,嘴邊粘上的米飯都跟著笑意抖動:“聽到沒有,爸爸讓你撿起來。”
穆橙橙看著兩年不見的父親,酸脹感從鼻尖擴散到眼眶,她緩慢地彎下腰,將散落的錢撿起放到桌麵上。
“徐姨,對不起。”
“沒事,沒事。”
接下來的這頓飯陷入了尷尬的沉默,穆橙橙吃得味同嚼蠟,她放下筷子起身:“爸,我吃飽了,我回去加班了。”
穆書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穆橙橙快步走到玄關,回過頭正好撞上穆林霍挑釁的笑容。
穆橙橙麵無表情地努努嘴:“小鬼,你的煙掉出來了。”
白色盒子從校褲裏被抖摟出來,徐玫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穆林霍臉上一白,迅速撿起揣回口袋。
“穆林霍,給我滾到房間裏去,小小年紀還抽煙,我看你連飯都不要吃了!”
穆橙橙關上門,隔絕掉那個家裏開始精彩起來的聲音,獨自走遠。
飯菜香從紗窗裏隱隱約約地飄進屋內勾著肚裏的饞蟲,躺在沙發上的顏或吸了吸鼻子,胡亂地按著遙控器上下鍵,嘟囔道:“今天怎麽要等這麽久?”
話音剛落,屋外便傳來敲門聲。
顏或一躍而起,噠噠噠跑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衣著暴露的妙齡少女,V領白色鏤空針織開叉短裙貼在身上,姣好的身材和白皙的膚色一覽無餘,隱約可見裏麵粉色的內衣。
顏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她空空的手上,他咦了一聲:“我的外賣呢?”
那女生看著顏或的臉出神,他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才回過神來。女生仰頭帶著驚喜的愛慕,便一頭紮進了顏或懷裏,掐著嗓子道:“我不就是你的外賣嗎?”
顏或下意識接住女生,肌膚間的親昵觸感讓他抖了個激靈,他連忙鬆手轉身背對她:“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帥哥?”
“你走吧,你走吧,我不吃人肉的。”
女生笑出聲來,繞到顏或麵前,一把摟住他的手:“帥哥你好幽默哦,我們進房說吧?”
顏或驚恐地甩開她的手:“進房?不能進,這個是阿穆的房間。”
女生嬌嗔地伸出拳頭在他胸前輕輕捶了一下,眉眼撩人,風情盡顯:“那在沙發?”
顏或看著她的爪子在自己胸前畫了兩個圈圈,蔥白的食指一路向下遊走,他狠狠地哆嗦了一下,還未開口,虛掩的房門就被推開。
穆橙橙進門就看見這樣一幕:衣著暴露的女生親昵地依偎在顏或懷裏,他無動於衷地任由女生動手撩撥。
血槽一空,一股怒氣直衝腦門,她將門甩得砰砰直響,吼道:“你們在幹什麽?”
屋裏的兩人皆被嚇了一跳,紛紛轉頭看她。
顏或神色一喜朝她奔來:“阿穆,你回來啦。”
“顏或,你長本事了,居然敢叫小姐?”
“什麽小姐?”
穆橙橙食指一指:“她啊。”
女生仍舊處於發愣的狀態,冷不丁對上穆橙橙快噴火的眸子,心虛地往門口挪了兩步。
“她是來送外賣的。”
“外賣呢?”
“她沒帶。”
女生一看形勢不對,摟緊肩上的單肩包奪門而出:“你們先聊,我先走了。”
一番解釋後,穆橙橙冷靜下來,她抱臂坐在沙發上:“所以你是在哪裏拿的外賣單?”
“樓下的車門上不夾著嗎?”
雖然不知道穆橙橙為什麽發這樣大的脾氣,但他隱約察覺自己好像幹了件大錯事。顏或撓撓頭:“明明是照著你教我的那樣點單的,但今天格外慢。”
他補充:“我到現在都還沒吃飯呢,而且這個送餐的還奇奇怪怪的。”
穆橙橙:“……”
她認命地給顏或重新點了份外賣,這次的飯菜很快便送到了。
看著顏或斯斯文文地咀嚼著,她有些出神,思緒跟著菜香飄到了不久前那頓晚餐。
電視裏付費頻道正在播放《請回答1988》第一集,年輕的男孩子低頭坐在台階上沉默著,陳東日走過來問:我們阿澤,想媽媽了吧。
半晌,阿澤開口:想,每天都想。
……
穆橙橙鼻子一陣酸痛,她趕緊閉上眼。
是啊,怎麽會不想呢。
街上看見女人牽著孩子也會想,電視劇出現死別也會想,回到她住過很多年的房子也會想……莫名其妙就會想,任何事情都會想。
每天每天,都想媽媽。
隻不過,再也沒辦法對任何人叫這個稱呼了。
顏或吃完飯,回頭看見沉默得有些奇怪的穆橙橙。他坐到她身邊,隻看見眼淚順著她眼尾緩慢無聲地落下。
顏或頓時慌起來,饒是他再笨,也知道一定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他手忙腳亂地用紙巾輕柔地替她擦拭掉淚痕,卻笨嘴拙舌不知該如何安慰。
“阿穆。”
穆橙橙不說話,他斟酌著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我下次會好好點外賣的。”
穆橙橙還是不說話。
顏或手足無措。
從他在這個地方睜開眼的那一刻,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穆橙橙。
這個世界聲色犬馬,八街九陌,可他不怕,因為有穆橙橙。
但是現在,顏或第一次感到有些無助,還是因為穆橙橙。
穆橙橙睜開眼時,眼中已一片清明,她轉過頭,隻看到顏或一臉為難地皺著眉,仿佛下了天大的決心。
“阿穆,要是我……我今晚隻洗五分鍾的澡,你會不會高興一點?”
她撲哧一下笑出聲來:“也就你能想到這個。”
顏或鬆了口氣:“笑了就好。”
經他這麽一鬧,穆橙橙原先的不愉快消散不少,胸中翻湧莫名的情緒也逐漸得到平複,現在她隻覺得身心俱疲,洗漱完畢就早早入睡了。
夜深人靜,顏或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卻遲遲沒有睡意。
穆橙橙沉默流淚的模樣在腦海裏遊走,他幹脆坐起身。
“阿穆,我能喜歡你嗎?我真的,能喜歡你嗎?”陷在黑暗中的男人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像是從遙遠的空間傳來,帶著滿腔的困惑和不安。
“就算我是個沒有過去的人,就算我隻能像今天那樣白白看著你傷心。就算我和你,我和這裏所有人都不一樣,我也能喜歡你嗎?”
顏或像是詢問別人又像是捫心自問般,坐在客廳宛如一尊雕塑,落寞地自言自語……
八月十六日,橘城文保局召開了新聞媒體發布會,主講人文保局局長張建林、副局長於童、文學院院長齊灃、考古研究中心教授秦先,到場參會的有三十多名考古工作者加媒體工作者二十餘人。
數月之前發現的大量大型生物屍骸是介於鱷魚和蛇之間的近親生物,是一種從未被發現的生物。
清出完整的骸骨,經過辨認複原,確實和中國傳說中的龍非常像,初步判定是傳說中龍的原型。
該龍骨頭部左右各生三支甲,脊骨寬五寸餘,附於脊骨兩側為肋骨,每根約七八寸長,全體共二十八段,每段約尺餘,全體共九丈餘。龍骨尚存有筋條,皮肉已腐。
考古研究中心教授秦先用PPT進行演說,數月來,他們采取了許多從未使用過的複原方法:顱骨三維頭像複原工作、骸骨修複、古代DNA及三維像複原等,對骸骨進行的複原十分成功。
唯一不足的是,此龍骨缺失了一塊重要骨架——尾骨,考古技工至今仍在淮江附近挖掘找尋。
顯示屏上3D技術還原出來的生物模型引得滿場驚駭,被判斷為龍骨的此次科研項目在考古界引起軒然大波。
喧囂的車水馬龍另一端,靜靜立著生物塑化教研室,從那裏依稀可見夜色中南麵博物館的明黃色琉璃瓦頂。
最後一名實驗人員從科研室內關燈離開,一切似乎暫時趨於平靜。
夜色像一張柔軟的網,籠罩住所有的景物。
幽藍的夜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錦線,落在了研究室前,幻化成一妙齡女子的模樣。
她鬢發斜插珍珠步搖,水波藍色的華衣裹身,裙尾褶褶如月光流動傾瀉於地,逶迤兩尺有餘,腳步輕移,瞬間便穿過指紋鎖防盜措施到了室內。
神秘女子緊緊盯著大廳正中靜置的巨大箱棺,神色逐漸變得急切。她快步走近,修長的手指覆上黑布,眼中的情緒幾番變換。
短暫的躊躇過後,她輕輕一掀,巨大的擋光布料從箱棺滑落在地,露出裏麵經過重固塑化防腐的殘缺龍骨來。
女子清亮的眸子噙著淚,手指撫上透明的箱棺。
黑暗中,她悠悠開口:“一千年了。”
“終是讓我找到你了……”
九月將至,顏或還剩下兩場戲就能殺青了。
沈柯生特意把他喊到跟前聊了一番人生理想,對於他這個演戲很出彩下了戲又很呆傻的演員很是擔憂。
沈柯生端起保溫杯喝了口茶,側頭看顏或:“怎麽說你也是我挑中的演員,天賦什麽的自是不必說,隻是你沒有經紀公司,想走這一行怕是很難啊。我呢,有個老朋友最近要開拍新劇,正在招攬演員,有個角色我看你挺適合。我跟他打過招呼了,他是個惜才的導演,殺青後就去那個劇組報到吧。”
顏或還愣愣坐著沒有反應,旁邊聽懂了的穆橙橙激動地推了他一把:“還不快謝謝沈導,這可是找都找不到的機遇!”
“謝謝沈導。”顏或起身朝沈柯生鞠了一躬。
穆橙橙一臉感激:“沈導謝謝您給顏或這麽好的機會。”
沈柯生擺擺手:“是我覺得這孩子出色,但是之後發展得好或不好就看他自己了。”
顏或點點頭:“我一定好好努力,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沈柯生滿意地拍著顏或的肩,一連說了三個好。
原本還在替顏或之後的演藝道路犯愁的穆橙橙,因為沈柯生的幫忙有了些許自信,但很快她又惆悵起來。
娛樂圈裏那麽多藝人,有的能一舉躋身超一線大牌,有的卻隻能慢慢沒落下去,好的經紀公司就是關鍵所在,經紀人對於藝人來說也是至關重要的。
穆橙橙看著正在拍戲的顏或,他站在一群出眾藝人裏,卻總是能被很輕易看到,像生來就是吃這碗飯的人。
手握長劍,轉動臂腕,衣袂翻飛;鳳眼微挑,眉目似畫,難掩貴氣。
穆橙橙站在樹蔭下,喃喃:“顏或,你在你那個世界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你想好了,真的準備辭職去做那個小演員的助理?”霄姐不理解地看著穆橙橙,勸道,“紀允唐是我一手帶紅的,你跟著他做助理少不了你的好處,要是跟著顏或,那小子一沒經驗二沒資源,你會辛苦得多。”
穆橙橙點頭:“我知道,但我得幫他。”
霄姐看著麵前的女孩,還想再勸:“要是他沒工作了,你的飯碗也丟了。我們畢竟一起從事了一段時間,我建議你再好好想想。”
穆橙橙低頭掰扯著手指,臉上卻是堅定:“我已經想好了霄姐,他現在是最需要我幫助的時候。”
霄姐歎了口氣:“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就把之前的工資給你結一結吧。”
“謝謝霄姐。”
在劇組最後的日子,穆橙橙抓緊替顏或投簡曆找出色的經紀公司。本來就生了副好樣貌的顏或,加上又出演了沈柯生導的電視劇,有了作品傍身,很快便收到了各公司的回音。
穆橙橙喝了口冰奶茶,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一一查看這些公司的資曆。
顏或衝了涼從衛生間裏出來,頭發也不擦就往穆橙橙身邊湊了過來,好奇地問:“阿穆,你在看什麽?”
穆橙橙頭也沒抬:“在給你找經紀人。”
顏或神色變了變,這就要趕他走了嗎?
“為什麽?”他問。
穆橙橙正看得頭昏腦漲,沒好氣地砸了個栗暴在他腦門上:“什麽為什麽,不找經紀人,你以後哪兒來的資源?”
“給我找了經紀人的話,那你呢?”
“我就樂得清閑了啊。”
穆橙橙揉著酸脹的眼睛關上電腦:“明天你自己去拍戲,我給你挑了幾個經紀公司,明兒要去和他們詳談。”
顏或低著頭,悶悶地應了聲:“哦。”
馬路邊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走到公交站附近都要回頭張望一番。
站牌前一對“小情侶”你儂我儂難分難舍。
“顏或,你幹什麽?”穆橙橙無奈地扒了扒緊緊貼在自己手臂上的爪子。
“我要和你一起去公司。”顏或不肯放。
“昨晚你不是都說好了?你去拍戲,我去幫你談公司。”
顏或拚命搖頭:“不行,我要一起。”
“你得拍戲。”
“就請今天一天假不行嗎?”顏或伸出食指,像個想曠課又耍賴的熊孩子。
穆橙橙用力地晃了晃手,沒晃掉,隻好拖著個“巨型娃娃”在路邊攔車。
一連幾天下來,皆是如此。當晚顏或都會答應得好好地去拍戲,一到第二天就各種撒潑耍賴皮。
穆橙橙無奈極了:“顏或,你怎麽回事?”
“我……我要一起去公司!”說來說去,這小子就反複這麽幾句話,“我自己的經紀人總要自己去見見嘛。”
他理直氣壯,而後對上穆橙橙歪頭打量的不悅神色又迅速低下頭。
“你想去看就去看,哪有你這樣說話的。”
“上次那個張姐看著人和藹可親的,你說她沒資源,底下的藝人也不是一線,沒前途。前天那個公司也算是娛樂圈知名的經紀公司了,手裏大把優秀藝人,你又覺得工資待遇不好。還有昨天,你還挑起別人的衣品來了,顏或,我怎麽沒看出來,在劇組待了幾個月你都有時尚感了?”
不說還好,一說穆橙橙就來氣,她在顏或的胸前用力戳了幾下:“你就跟著我去了幾天,半打經紀公司都被你得罪光了!”
顏或癟癟嘴:“阿穆……”
“撒嬌也沒用,今天你必須給我去拍戲,沈導都打電話來催了。”
顏或唔了一聲:“那你也要去。”
“你……”穆橙橙氣結。
“不然我不去。”顏或見勢飛快地補充了一句。
幾番爭論無果,穆橙橙無奈地將與經紀公司麵談的時間往後推了推,陪著顏或去了劇組。
她一臉不爽地坐在出租車裏,納悶地想什麽時候顏或這麽能說會道了。
反觀顏或,倒是一臉心情愉悅吹著車內的涼氣。
到了劇組,穆橙橙免不了與沈柯生費了一番口舌解釋這幾天請假的事由。
沈柯生扶額,問顏或道:“所以,你小子到底想選一個怎樣的經紀人?”
顏或食指一伸指向穆橙橙:“我就想要阿穆繼續當我的經紀人。”
穆橙橙一身汗,“我當你的經紀人根本不能給你帶來任何幫助。”
半晌,顏或仍是隻憋出一句:“我就想讓阿穆當我的經紀人。”
沈柯生來回看了看兩人,語重心長地拉過穆橙橙:“橙橙啊,我看這樣,你幹脆就等他拍完這部戲再給他找公司,讓這小子安心把現在的事情做好。”
“嗯嗯嗯。”顏或連連附和。
穆橙橙生無可戀:“就算找了經紀人,我也還是你的助理啊。”
顏或一愣,反複咀嚼著這句話,確定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後,眼睛裏逐漸有了光彩:“你是說,你幫我找到經紀人後還是會繼續管我?”
穆橙橙點頭:“當然了”
麵前一直像做錯事般低著頭的男孩子慢慢抬頭,一把欣喜地抱住穆橙橙,不等她有反應又迅速抽身。
顏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頰緋紅,淺淺笑起來。
“那我去拍戲了,阿穆!”
穆橙橙被熊抱嚇得一愣,一張臉也不知道是熱還是什麽隻覺發燙,她看著顏或輕快跑掉的背影,氣場全無地嘴硬了一句:“莫名其妙。”
坐在一旁圍觀全程的吃瓜導演沈柯生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但笑不語。
這次之後,顏或便不再鬧著要一起去找經紀人了。沒有他的阻撓,穆橙橙很快替他找到了人選。
三人約在一家西餐廳,穆橙橙和顏或提早半小時便到了,訂好餐後,穆橙橙邊和顏或科普邊陷入了焦急的等待。
“她叫杜簡,並不是一線經紀人,但是優秀卻不能否認。她曾經帶出過兩個超一線的藝人,隻是好景不長,其中一個因為負麵新聞不堪壓力得了抑鬱症,另一個呢,結了婚就退出娛樂圈了。”
穆橙橙看了眼手機:“怎麽還沒來呢,不會堵車吧。”
“還沒到時間,先等等。”顏或漫不經心地張望四周,心道最好是不來了。
雖然有了新的經紀人穆橙橙仍然會陪他一起工作,但是多了個人在總不大高興。
終於到了飯點,微卷短發的女人掐著約定時間款款而來,老遠看到,穆橙橙便禮貌地起身迎過去,顏或也跟著站起來。
“我介紹一下,這是你以後的經紀人,杜簡。”
杜簡穿著極簡風格的歐式亞麻色墊肩襯衣,直筒碎邊牛仔,配著雙百搭的黑高跟,從出現起就給人一種十分幹練的感覺。
“這是顏或。”
顏或恭恭敬敬地朝麵前杜簡鞠了一躬:“杜姐好。”
杜簡的眼神亮了一下,眼底一片讚賞:“不錯不錯,照片就已經非常好看了,當麵看更加叫人挪不開眼。”
“你很有前途啊。”她滿意地點頭。
穆橙橙心裏一陣小得意,她發現最近喜歡聽別人誇顏或勝過誇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我家有兒初長成的驕傲感是怎麽回事。
“那是,顏或比有些一線演員還好看呢。”穆橙橙接口道。
杜簡立馬正了神色:“現在的娛樂圈顏流當道,好看的人多了去,但紅起來了就那麽幾個。想成為一線,就得努力。”
“是是是,顏或以後還得多仰仗杜姐了。”穆橙橙虛心地點頭,拉開麵前的紅木椅,做了個請的手勢,“杜姐,咱們邊吃邊聊吧。”
初次見麵的第一餐,多數是穆橙橙和杜簡在說,顏或在吃。
兩人從人脈說到資源,從娛樂圈的麵子說到裏子,有十幾年工作經驗的杜簡在飯桌上侃侃而談。
談吐間,穆橙橙了解到杜簡懂藝術、會管理,重要的是能依托廣泛的社會關係,憑借敏銳的市場意識包裝藝人。
一餐飯下來,原本隻見過一次還留有猶豫的穆橙橙已經十分滿意杜簡了。
更重要的是,作為女生的第六感,穆橙橙能很敏銳地嗅到野心的味道,女人的野心。
杜簡想做一線的經紀人,自然也拚命會把顏或捧成一線藝人。
很快,經紀人這件事就敲定下來。
為了方便起見,之後與杜簡的見麵就都轉移到那個不到五十平方米的租住小屋了。
不過因為沒有辦法說明顏或突然在這個家裏出現的事情,穆橙橙在杜簡麵前便隻好默認與顏或同居的事情。
畢竟多說錯多,幸好杜簡看上去也沒有特別在意,許多藝人私下都是這樣。
“這是你的飲食計劃。”杜簡拿著幾張打印好的A4紙遞到顏或麵前,近三個月內的營養減脂餐詳細做了規劃,連用量都精確到克度。
“沈導那邊的戲殺青了,距離下個拍攝也有一段時間,正好最近可以好好改造自己。”
顏或接了過去,穆橙橙湊到麵前一起看,她“哇”了一聲:“這麽快就要開始包裝了嗎?”
“對,我正在找適合他的定位。這之前,首先他要合理地進行體重管理身材管理,減肥塑形是必需的,不僅這樣,男孩子總是要有些勻稱的肌肉線條才好看。”
顏或下意識地說道:“我覺得我現在挺好的。”
“但是還不夠。”
他撇撇嘴:“哦。”
“穆橙橙,你是他的助理,你給他做。”
穆橙橙:“……”
被鬧鈴從睡夢中拉扯醒來的穆橙橙胡亂關掉手機,下意識地以為要去劇組拍戲,猛地坐起來,才想起早都殺青了還有什麽戲。
“啊啊啊啊!”穆橙橙往後一倒,一頭砸在柔軟的枕頭上,扭著張苦瓜臉,兩腿在**不爽地亂踹。
“我也不知道我是拿多了工資還是過得太好了,怎麽就這麽想不開呢!”
一番折騰,穆橙橙還是認命地爬起來去菜市場買菜,她洗漱完畢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才八點,顏或仍然在沙發上睡得死死的。
他的劉海柔順地搭在額上,雙目緊閉成一道上挑的弧線,呼吸淺淺,說不出的乖覺,穆橙橙站在一邊卻越看越不爽。
她已經走到門口,又突然折返回來,抓起沙發上就近的軟墊用力朝顏或臉上砸去,而後迅速離開現場。
“砰——”
顏或身體一震,強行被砸醒,臉上的軟墊啪嘰落在地上,他猛地坐起來,呆頭呆腦地看了一圈:“誰?是誰……”
臨近九點,穆橙橙終於提著大袋小袋的東西到家,照著杜簡給的食譜做,早上是藍莓燕麥粥。
“燕麥一包、牛奶一包,藍莓十五顆、香蕉一根……”做法倒是輕鬆,煮開燕麥混入其餘食材就完成了。
顏或早就坐在桌前嗷嗷待哺,他三兩口吃幹淨,笑得如沐春風:“第一次吃到阿穆親手做的食物呢,真好吃!”
他擦擦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食指靈活地敲打桌麵,期待地問:“現在該吃早餐了吧,今天的早餐吃什麽?”
穆橙橙:“……”
得知那一小碗開胃的燕麥粥就是早餐後,顏或大受打擊,一上午他都癟著嘴在客廳來回走動,時不時委屈巴巴地看著穆橙橙,嘴裏小聲念著:“今天沒有早餐,今天沒有早餐……”
穆橙橙,卒。
被顏或盯得都開始懷疑自己虐童了的穆橙橙,十點半就開始準備午飯了,時蔬魚排套餐。
她蒸煮好糙糧米,開始醃製龍利魚。
顏或站在廚房門口,弱弱開口:“那個,阿穆。”
“嗯?”
“我總覺得你應該先洗一下再醃?”
穆橙橙:“忘了……”
她嫌棄地從醃料碗裏撈出還帶著血絲的龍利魚,放在水龍頭下衝洗起來。新鮮宰殺的活魚在她手裏跳動了一下,驚得她把魚對著顏或一拋:“啊!它還沒死!”
魚尾啪地從男生精致的臉上掃過,跌落在地,留下兩片沒來得及衝幹淨的魚鱗和一塊紅印。
顏或皺了皺鼻子,一股子濃重的腥味便撲麵而來。
他無奈地撿起龍利魚,走到水槽旁仔細衝洗幹淨,才交給穆橙橙。
“你洗魚怎麽看上去非常熟練?”穆橙橙好奇地問。
“不知道……就像,原先就這麽做過一樣。”
穆橙橙在等待醃製的過程中將荷蘭豆去蒂,黑木耳、胡蘿卜對切焯水。
等到龍利魚醃好,平底鍋小火加熱刷上橄欖油就下鍋煎了。
顏或杵在門前,少女時不時擦去額前的汗,再冒險丟進去兩顆圓滾未切的大蒜。
側臉恬靜,神色認真。
如果忽略掉鍋裏冒著嗆人煙味的菜的話,顏或想,那大概是他夢到過的動人場麵。
……
穆橙橙粗略地瞄了眼菜單,抓起旁邊事先準備完成的配菜一股腦倒進平底鍋。
平底鍋裏還沒有晾幹的水遇油不融,瞬間劈裏啪啦炸響開來,黑木耳時不時往外噴濺,穆橙橙咿咿呀呀在廚房慌亂地跳著腳。
顏或笑得腰都直不起來:“阿穆,這魚的味道有點難聞。”
“這是糊味……哎呀,我的魚!”穆橙橙這才想起來,慌忙將龍利魚翻了個邊,久煎的那麵已然焦黑焦黑……
……
等到重新煎出沒有糊味的龍利魚後,已經一點了。
顏或餓得前胸貼後背癱倒在沙發上,穆橙橙將東西端上桌,拍了張認證照發給杜簡,衝他招手:“吃飯了。”
顏或迅速衝到餐桌前,隨即興奮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垮了下去。
穆橙橙心虛地幹笑兩聲:“嚐嚐?”
顏或搖頭。
穆橙橙眉眼一瞪:“吃!”
顏或乖乖拿起筷子。
“怎麽樣?”
“飯硬,魚沒放鹽,配菜……”顏或回頭看了眼廚房瓷磚地上紅紅綠綠的食物,“配菜全都炸出來了,沒吃到。”
穆橙橙撓撓頭:“哦,我下次會注意的。”
顏或將自己的碗推到穆橙橙麵前:“你也餓了吧,吃點。”
穆橙橙衝他展顏一笑,露出前麵四顆大門牙,將碗再次推了回來:“不用了,我點了外賣。”
顏或:“……”
顏或每天不是吃著沒熟的飯就是嚼著沒鹽的菜,就這樣煎熬了幾天,終於受不了了。
“我不吃!”顏或一頭悶在軟墊裏,“我不吃!我不吃!”
穆橙橙摘下圍裙,坐在餐桌上,夾起一筷子菜,做作地哄道:“你不吃那我吃了哦?”
“你吃吧。”
“我真的吃了啊。”穆橙橙把秋葵放進嘴裏,咀嚼兩下,“很好吃的……呸,雖然不是很好吃,但杜姐說了,你必須要這樣管理身材。”
顏或悶頭不說話,穆橙橙在一旁軟硬兼施。
最終,在他的百般抗拒下,為自己謀取了一個小福利。
一小盒八喜冰激淩。
顏或打起精神把飯菜囫圇吞棗咽下肚子,穆橙橙看著他歡喜地接過冰激淩的樣子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啊……”
後者毫無察覺,幾天不進甜食,現在隻顧著暴風攝入。
他勺了一大口進嘴,清甜的細膩奶香鑽進味蕾,甜得他彎起眼。
“唉,不管了,不管了。”穆橙橙擺了擺手,正要進房,門外傳來敲門聲:“橙橙,顏或。”
兩人迅速對視一眼,穆橙橙立馬搶過他手裏的冰激淩,前去開門。
“杜姐。”
“嗯。”杜簡進門環視了一圈,眼神從桌上的空盤掃過,又望見穆橙橙手裏的冰激淩,開口道,“也沒什麽別的事情,我就是來看看他減脂減得怎麽樣了。”
她坐到沙發上:“橙橙,我建議你以後還是不要在他麵前吃這種高熱量的食物,像冰激淩、甜品、比薩、炸雞這種,你也最好不要點,免得他忍不住。”
“哦,好。”穆橙橙放下冰激淩給杜簡倒了杯水。
杜簡從包裏掏出一張健身卡遞給顏或:“這是我給你在健身房辦的季卡,以後你就每天去,練點線條出來。”
顏或看著桌上那半杯冰激淩,舔了舔唇:“我覺得現在挺好的,不用節食也不必要去什麽健身房。”
杜簡不悅:“你要有上進心,有更好的身材才能圈更多的‘迷妹’。”
“‘迷妹’是什麽,好吃嗎?”
杜簡皺眉,冷聲道:“顏或,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穆橙橙見狀連忙打圓場:“你快接著,杜姐這是為你好。”
“哦。”顏或點點頭,湊近杜簡,不情願地接過。
杜簡敏銳地發現顏或嘴角站著一點兒疑似冰激淩的白色奶油痕跡,她皺了皺眉,問穆橙橙:“你怎麽還不把冰激淩吃掉,都化了。”
穆橙橙“啊”了一聲,端起冰激淩:“哦,好。”
她為難地看了看被顏或舔得幹淨的勺子,在杜簡的注視下,被迫舀了一點放進嘴裏。
嗯?還挺好吃。
她偷瞄了眼欲言又止的顏或,暗笑著開始大快朵頤。
顏或,卒。
這之後,杜簡莫名就嚴厲起來,勤快的時候一天要查看一次顏或的減脂情況,還會隨時視頻督促。
原本穆橙橙耳根子軟,總是經不住顏或的軟磨硬泡,三天兩頭還能吃上點外賣之類,但是杜簡接手顏或不久,便迅速替他接了兩個廣告代言,穆橙橙便輕易倒戈了。
兩人對他的身材管理聯手進行嚴厲監督,本來就對美食充滿熱愛的顏或徹底沒了戲。
“我討厭杜姐!”顏或生無可戀地發出了一聲歎息。
除了減脂,健身也被提上了日程。
杜簡在跑步機旁刷著微博,翻出張圖片舉起手機好讓顏或看得更清楚。
圖中的長腿男模袒胸露腹,較好的身線在半開的襯衣下衝擊視覺。
顏或在跑步機上喘得厲害:“你不會想讓我練成這樣吧?”
杜簡點頭:“我這次幫你接了個果汁廣告,形象要陽光健康,最好是露點肌肉。”
“我這樣很陽光很健康啊。”
“顏或,你很喜歡反駁我?”
顏或撇撇嘴:“沒有。”
“杜姐你多心了。”穆橙橙從前台進來,遞給顏或一瓶運動飲料,“他平常和我懟習慣了。”
杜簡收起手機,道:“行了,我還有事,你監督他把今天的無氧訓練做完。”
“放心吧,杜姐。”
送走了杜簡,穆橙橙轉頭便看到顏或從跑步機上下來。
她頓時猶如經紀人附身,立刻押著他到了器械區。
在她的逼視下,顏或不情願地抓起四公斤的啞鈴開始練手臂。
待了沒幾分鍾,穆橙橙便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下午的健身房人並不多,男生們都集中在這一塊練肌肉。
穆橙橙因為要長期要陪練便也辦了張卡,此時她換上運動裝躺在訓練凳上躍躍欲試。
隻不過,一番咬牙切齒後,眼前的杠鈴扔紋絲不動。
顏或剛要出聲嘲笑,路過穆橙橙身邊的男生突然止步。
“這個太重了,新手的話,五斤的就足夠了。”
穆橙橙抬眼望去,對上麵前男生帶著笑意的眸子,他將杠鈴兩旁的杠鈴餅各卸下來一個,對她說:“再試試看能不能推動。”
穆橙橙雙手抓住杠鈴向上推舉,這次稍稍用力便成功了。
她麵上一喜:“可以了。”
男生溫和地笑笑,將穆橙橙的左手朝中間挪動一些,講解道:“最好是左右對稱推舉,肌肉才不會練偏。”
穆橙橙不好意思地道謝,她又推了幾下,男生仍然站在旁邊看著,便不好意思地在注視中起身:“你是要練這個嗎?”
男生點頭:“不打緊,你先練。”
穆橙橙又胡亂推了幾下,她實在不適應這樣的注視,於是讓出器械:“你先來,我反正是陪朋友來的,隨便練什麽都可以。”
男生笑笑,重新加上兩個五公斤的杠鈴餅,躺在訓練凳上。
隨著他推舉的動作,手臂上被短袖包裹住的肌肉線條一鼓一鼓地隆起,並非是很壯碩的大塊肱二頭肌,而是緊實有力的線條,和他本人一樣看著很舒服。
穆橙橙忍不住誇讚了一句:“你身材真好啊。”
“請問,你還有幾組練完?”顏或不知道什麽時候躥到旁邊。
穆橙橙努努嘴:“你湊什麽熱鬧,練你的去。”
顏或皮笑肉不笑地齜牙:“我現在想練這個。”
“哦,我剛練完一組,我們可以輪流來。”訓練凳上的男生起身讓開。
顏或躺上去問:“你一組練幾個?”
“一組十五個,一次練三組。”
“哦。”顏或禮貌地笑笑,一口氣推舉了二十下,輪流換作了四組。
做到最後幾個的時候他已經精疲力竭,幾乎將喝水的力氣都用出來了——畢竟杜簡也不準他喝牛奶。
前額的劉海已有幾撮被細密的汗珠微微浸濕,服帖地粘在腦門上,顏或感覺上臂和胸腔似像要炸裂般扯著神經。
他咬咬牙,秉著堅決不能丟臉的念頭,盡力維持了最後幾個動作沒有變形。
旁邊,穆橙橙看他扭曲的五官捏了把汗:“顏或,你別逞能啊,咱慢慢來,像一下就練成人家這樣是不可能的。”
顏或踉蹌著從凳上下來,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站在旁邊的男生開口問道:“之前在健身房好像沒看到過你?”
“對,剛來幾天。”
男生友好地給出建議:“新手的話,我建議你不要練這麽猛,很容易肌肉拉傷。”
“沒關係,我今天興致不錯。”顏或喘著氣道。
次日早上,餐桌前。
“阿穆,我也很餓。”顏或眼巴巴地看著大口嘬粉的穆橙橙,癟癟嘴。
穆橙橙空出手勺起玻璃碗中的組合沙拉,頭也沒抬地塞進顏或嘴裏。
“我還要,對,就這個,不要西紅柿,夠了夠了。”顏或瞪著沙拉碗,吵吵嚷嚷指揮著穆橙橙給她勺沙拉。
“昨天都有人告訴過你不要訓練過猛,否則會肌肉拉傷酸痛!”穆橙橙一掌拍在他不能動彈的手臂上,顏或當即慘叫出聲。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要那麽發狠訓練?現在好了,肩不能動,手不能抬。哦!你是故意的吧,正好能逃避好幾天健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