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花晚凝便悉心照料趙景煦,他的眼中逐漸重現光彩,隻是目不能視物,仍處朦朧之中。

與花晚凝相處的這些日子,趙景煦雖然聽不見看不清,卻認定她是個溫柔又極有耐心之人,且對自己有救命之恩。

為表心中感激,趙景煦許下承諾:“憐姑娘,待我歸朝,待山河重整,我必以三書六禮,聘卿為妻。”

他對著虛空中的人鄭重起誓,窗欞外忽有鶴唳破空,逍遙子倚著丹爐輕笑:“少年郎的誓言啊……”

恰好趙景煦說這話時花晚凝不在,並未聽到這番話。

逍遙子笑著搖了搖頭,隻當這不過是趙景煦一時的感激之言,並未放在心上。

幾日後,趙景煦感覺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扶上馬車,一路之上雖顛簸,但總有一雙手適時地扶住他,為他墊好靠枕,遞來溫熱的茶水,照料得無微不至。

又過了幾日,待視力與聽力恢複的那一天,他睜眼映入眼簾的是韓沁柔溫柔淺笑的麵容。

“憐姑娘?”趙景煦又驚又喜,以為眼前的這人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韓沁柔聽到這聲呼喚,先是愣了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便鎮定下來,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承天門兵變,最終的勝者是如今的皇帝趙羽宸。

成王敗寇一念之差,趙羽稷到底是算錯了一步,沒想到自己的心腹薛郎西臨陣倒戈。

“天要亡我!”絕望之下,趙羽稷最終在金殿之上以劍自戕,鮮血濺灑在冰冷的玉石地麵,宣告了這場殘酷爭鬥的落幕。

為嘉獎花家在兵變時的救駕之功,新帝一紙詔書封花晚凝為太子良娣。

天命不可違,趙羽宸失魂落魄地回到東宮。他本就是個執念極深之人,自始至終,都認定韓沁柔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太子妃,如今卻是花家女成了太子良娣,讓他如何能接受。

八年後,趙景煦才恍然大悟。

想起花晚凝十五歲踏入東宮時一臉的不情願,可看到自己後,眼中瞬間有了光彩,脫口而出:“是你!”

那時的他隻覺莫名其妙,如今想來,原來花晚凝就是多年前的救命恩人。

可當時他是如何回應的?

他對花晚凝的隻有冷漠與厭惡,每次相見,眼神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嫌棄,對她大大方方的示好總是視而不見。

隻因父皇因花家救駕之功冊封花晚凝,他便認定她是貪圖名分之人,認定她搶了韓沁柔的功勞。

花晚凝呢,心中縱有千般委屈,卻無人可訴。

她是個知趣的人,知曉趙景煦對自己的冷漠便不再做無謂的糾纏。

更讓趙景煦心顫的是,三年前,韓沁柔告知他花晚凝會假死,為了除去花晚凝,他甚至將此事告知了當時對花家深惡痛絕的梁鳳台,妄圖借刀殺人。

還有前些日子,他竟縱容韓沁柔對花晚凝動用私刑……

想到這些,趙景煦都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幾個耳光,他怎麽能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此毒手?

他竟然差點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趙羽宸隻覺一顆心好似被無數鋼針狠狠刺紮,痛得幾乎要碎成齏粉。

他步子越來越快,他恨不得馬上回到東宮,向韓沁柔問個清楚。

……

東宮沉香嫋嫋。

韓沁柔執玉勺攪動著青瓷碗中的新雪梨湯。

“殿下嚐嚐這盅川貝雪梨?潤潤嗓子?”她捧起瓷碗柔聲道。

趙景煦直直看著韓沁柔的眼睛,並沒有接過瓷碗,突然問道:“韓小姐可會鳧水?”

玉勺撞在碗沿發出清響,笑道:“妾身是北方人,最畏水,殿下是知道的。”

趙景煦聞言心瞬間涼了半截。

當年自己被逼得跳入洛水,是一個女孩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拚盡全力將他救起。

趙景煦依舊盯著韓沁柔,沒有絲毫回避,緩緩開口:“當年,真的是韓小姐救了我?”

韓沁柔的心猛地一緊,不假思索道:“當然是我啊,殿下,您今日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問起這些舊事。”

“那韓小姐,可是真的會觀星?……”趙景煦緩緩靠近,隨後道:“你說救我那夜觀得紫微東移,可今日太史令卻說——幽州那日有大霧,根本無星可觀!”

韓沁柔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許是……許是妾身記混了……”

趙景煦再也無法騙自己了,那個救他的女孩善用渾天儀,而眼前的韓沁柔對星象卻一無所知。

他在心底狠狠嘲笑自己,怎麽就如此愚蠢,被蒙騙了這麽多年。

“韓小姐,”趙景煦的聲音愈發冰冷,“八年前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韓沁柔聽到這話,嚇得身形一晃,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臉上血色盡失:“殿下!您這是做什麽!怎麽突然這般問我。”

“你不願意說,我自己去問。”趙景煦說罷,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韓沁柔見狀,急忙上前拉住趙景煦的衣袖,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我說,我說!是花晚凝救了你。他們把您送到韓家時,您還昏迷不醒,而您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所以……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如此騙我!”趙景煦怒目圓睜,憤怒地吼道。

“是爹爹說要借這機緣……”韓沁柔發間步搖瘋狂顫動。“我本是家中庶女,從小受盡了冷落和欺辱,哪裏忍受得了這般**。”

韓沁柔哭得梨花帶雨,聲音顫抖著,“我之所以鬼迷了心竅,是因為殿下醒來喚的那聲蓮姑娘,明明是我的小字!”

趙景煦聽著韓沁柔的哭訴隻覺一陣天旋地轉。

原來這麽多年,他與花晚凝,竟從未真正認識過……

“嗬嗬,多可笑?”趙景煦突然冷笑起來:“本宮竟差點害死自己的救命恩人……”

……

羽林將軍府。

趙景煦腳步踉蹌,周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一路跌跌撞撞地尋到了梁鳳台的居所。

“梁鳳台!你出來!”趙景煦瘋狂拍打著門。

梁鳳台走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花晚凝。

趙景煦看著花晚凝,卻被梁鳳台擋住。

他雙眼泛紅,滿是血絲,直直地盯著梁鳳台,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與哀求:“鳳台,你把晚凝還給我,好不好?她本就該在本宮身邊,她是本宮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