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取章節名：趙羽宸的目光落在梵寂身上，先是微微一怔，總覺得眼前這位師傅眼熟得很。
“是你！”趙羽錚脫口而出。
梵寂聞聲微微抬眸，目光與趙羽錚交匯。
隻見趙羽錚臉上是難以掩飾的喜悅，眼中波光流轉，他仿佛從中看到了藏著的萬千星辰。
趙羽錚興奮地上前一步，臉上的笑愈發燦爛，“我就知道，我不會認錯的！小武僧，你可還記得我？”
梵寂當即定下心，雙手合十微微頷首，神色平靜低聲道：“阿彌陀佛，施主慎言，貧僧不記得。”
“幾年前在伽藍寺的那棵老樹下，是你幫我從樹上取下了紙鳶。那時，你還是個小武僧！”趙羽錚道。
梵寂的思緒也隨之飄遠。
他記得那一天。
那天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正在伽藍寺院中清掃落葉，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小女孩焦急的呼喊聲。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華服的小女孩正望著樹上高高掛著的紙鳶，急得直跺腳。
“貧僧記起來了。”梵寂微微點頭，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時公主年幼，為一隻紙鳶急得落淚。”他的聲音低沉溫和。
“是啊，那隻紙鳶對我來說可重要了，是母後親手為我做的，可是她已經不在了……”趙羽錚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隨即又恢複了笑容，“沒想到，今日竟能在這宮中與你重逢，還成了我的武學教習，這可真是緣分。”
趙羽錚看著梵寂，忽聞簷角銅鈴輕響，梵音嫋嫋自遠處經閣傳來。
梵寂微微垂眸，避開了趙羽錚熾熱的目光，輕聲道：“一切皆是因緣際會。貧僧定會傾盡全力，傳授公主武藝。”說罷，他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神色莊重虔誠。
“你這人怎麽一直之乎者也的！”趙羽錚忽地踮腳湊近，發間漢白玉扣幾乎要撞上他緊繃的下頜，“再這般無趣，本公主可要把你這木魚腦袋敲開，瞧瞧裏頭是不是塞滿了經文！”
此後每個辰時三刻，梵寂總會提前半個時辰立在練武場銀杏樹下。
晨光灑落一地，勾勒出清瘦卻筆直的脊梁，趙羽錚踩著滿地碎金跑來，他總要默念三遍《心經》，才能將目光從她飛揚的裙裾上收回。
戒刀相交的錚鳴驚破宮牆寂靜。梵寂刻意將招式拆解遲緩，卻在趙羽錚纖手握住他手腕糾正刀勢時，險些握不住佛門法器。
檀木刀柄上殘留的體溫灼燒掌心，他唯有將刀氣盡數劈向青石板，飛濺的石屑混著冷汗，在地麵刻下寸寸裂痕。
“師父又走神！”趙羽錚的軟劍擦著他耳畔掠過，帶起幾縷墨發。
她俯身貼近時，梵寂慌忙後退半步。
趙羽錚突然上前將點心塞進梵寂袖中時，總要趁機拽住他的袈裟下擺晃上兩晃。“這可是素的，就當是……你教得好的謝禮！”
“阿彌陀佛……”
看著梵寂慌亂念誦懺悔文的模樣，趙羽錚把沾著糕點碎屑的指尖抵在唇邊，笑得比蜜糖還要甜，“你快嚐嚐，真的很甜，平日裏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趙羽錚轉身就跑，可失足將要摔倒地瞬間，梵寂的動作比意識更快。
他攬住她腰肢的手掌隔著單薄綢緞發燙，風裹著懷中少女發間的桃花香氣鋪天蓋地湧來。
他真的很喜歡那種味道。
恍惚間，梵寂的思緒飄回到了兒時。恍惚間竟像極了那年在寒山寺聞到的，沾著晨露的山桂。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趙羽錚被梵寂猛然退開的動作驚得一顫。
梵寂的心處處為趙羽錚牽動，可這一縷情絲卻又被他拚命壓抑在心底。
他在《金剛經》的夾頁裏，藏了一塊碎玉，翡翠斷麵刻著半枚“錚”字。
每當趙羽錚湊近，指點招式時，袈裟下的碎玉就仿佛有了溫度，烙得他胸口發燙，那顆心也跟著怦怦直跳。
一日，趙羽錚一時好奇奪過梵寂手中的經卷翻閱。
突然，那塊碎玉滑落，“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她將玉撿起，上麵寫著“錚”字，是她從前不要的半塊。
“破戒僧，原來佛門清淨地，也藏得住相思？”趙羽錚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說道，“佛祖若知你動了凡心……”
梵寂低下頭，不敢直視趙羽錚的眼睛，突然說道：“公主看錯了……”可那微微顫抖的聲音，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慌亂與不安。
此時，秋風吹過，落葉紛飛。
兩人誰也不問，誰也不說。
直到和親的旨意來得猝不及防。
最後一次對練，趙羽錚故意將劍抵在他心口，“若我去了東胡……”
話音未落，梵寂突然抓住她手腕，戒刀“當啷”落地。兩人呼吸交纏間，漫天銀杏葉撲簌簌落滿肩頭，比他在寒山寺見過的雪還要白，還要冷。
“你不該去。”梵寂說得很認真。
“可所有人都覺得我該去。”趙羽錚打斷梵寂。
梵寂拿出那半枚玉佩，深褐色瞳孔裏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波瀾。
他說：“我帶你走，出了這九重宮闕，去終南山，去普陀島……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趙羽錚仰頭望著他，突然輕笑出聲，睫毛上卻凝著細碎的光：“小和尚又在說瘋話。”她抬起指尖擦去淚水。
“出家人不打誑語。”梵寂忽然單膝跪地，掌心向上托著那枚刻著“錚”字的碎玉，“待明日卯時三刻，我在伽藍寺等你……”
翌日。
淒厲的號角聲撕裂長空。
神都大亂。
趙羽稷的叛軍鐵蹄踏碎承天門，軍士的嘶吼混著兵器碰撞聲自遠處傳來。
梵寂霍然起身，戒刀出鞘的寒光映著天邊翻湧的烏雲：“躲進藏經閣！”他轉身時袈裟獵獵作響，十八銅人陣的金鈴聲已在回廊炸響。
暴雨傾盆而下，趙羽錚攥著重新穿好的佛珠蜷縮在佛龕後。
琉璃窗紙被箭雨洞穿，血色順著窗欞蜿蜒而下。
當梵寂破門而入時，左肩的斷箭在他深褐色袈裟上暈開大片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