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拿著。”梵寂將帶血的戒刀塞進趙羽錚掌心，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她顫抖的肩膀，“從西牆佛龕下的密道走，等著我。”
“仔細搜！那女人頭上的金釵可值萬金！”寺外廝殺聲如潮水漫湧，那群叛軍好像在找什麽人。
“本宮是皇族嫡脈，不是躲在暗處的螻蟻！他們要找的人是我！不可再讓他們濫殺無辜！”趙羽錚反手攥住他僧袍，金線繡的蓮紋在血漬裏若隱若現。
她望著梵寂額間滲出的冷汗，突然想起那年伽藍寺，小和尚踮腳為她取紙鳶時，那長長的睫羽這樣簌簌顫動。
“他們要的是我的命，你何苦...”趙羽錚話未說完，空聲驟起！
三棱透骨鏢裹挾著腥風直取趙羽錚麵門。
梵寂喉間迸發低吼，袈裟如黑鶴振翅展開，攬住趙羽錚後腰疾退三步。
趙羽錚隻覺天旋地轉，被他猛地按進懷中，鼻尖盡是檀木混著鐵鏽的氣息。
錚——！
戒刀與暗器相撞的火星濺在她手背，灼出細密的血珠。
趙羽錚抬頭，正撞見梵寂脖頸暴起的青筋。
佛珠突然寸寸崩裂，一百零八顆菩提子飛濺如星雨，有顆恰好滾進她袖中，沾著溫熱的血。
“公主殿下，別動……”梵寂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他單膝重重跪地，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袈裟陰影裏。
左肩的透骨鏢深深沒入肌理，左肩透出的鏢尖正趙羽錚心口。
梵寂每呼吸一次，血就順著戒刀雲紋往下淌，在青磚上洇出猙獰的血痕。
趙羽錚顫抖著撕下裙擺衣料，素白絹紗瞬間被染紅。
“殿下萬金之軀，不可——”梵寂猛地後撤半步，頸間青筋凸起。
“叛軍已過承天門。”他扯斷五色金剛結係在她腕上，掌心燙得驚人，“請殿下，移駕密道！”
趙羽錚反手握住染血的戒刀：“本宮是大周監國長公主。”
“殿下可知何為七苦？”梵寂氣息噴在她頸側，檀香混著鐵鏽味，他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生、老、病、死、怨憎會、求不得……”趙羽錚一字一句道。
“其實這世間還有一苦……”染血的手掌突然扣住她後頸，佛偈般的低語碾碎在唇齒間，“愛別離……”
梵寂忽然笑了。
這是七年來趙羽錚第一次見他笑，眼角細紋裏盛著大雄寶殿前的月光。
叛軍的嘶吼近在咫尺。
“你受傷了，我替你包紮。”她剛觸到他滲血的傷口，梵寂突然抓住她手腕，瞳孔裏燒著兩簇暗火：“殿下，我不會讓你死的……”
話音未落，三支箭矢破空而來，他竟生生用後背擋住，悶哼聲震得她耳膜發疼。
梵寂的僧袍在箭雨中綻開血蓮，戒刀斬斷十三柄長槍。
血色飛濺中，司馬鴻德的長劍抵住他咽喉，劍尖挑開他頸間佛珠：“妖僧，讓開！陛下要的是這女人的命！”
“貧僧倒不知，妄圖弑兄篡位的亂臣賊子也配稱陛下？”梵寂冷笑，喉間佛珠應聲而斷。飛濺的菩提子混著雨水砸在趙羽錚臉上，她望著他被血浸透的側臉，突然想起七歲那年伽藍寺，那個踮腳替她取紙鳶的小武僧。
“聒噪！”司馬鴻德惱羞成怒，寒光閃過，陌刀直取趙羽錚鳳冠。
千鈞一發之際，梵寂猛地撲來，將她死死護在身下。弩箭穿透他胸膛的瞬間，他喉間溢出的血沫落在她眉心，混著溫熱的氣息：“輪回路上……”
“梵寂——”趙羽錚發出一聲長唳。
雨戛然而止。
“不肯忘……”梵寂說。
血色順著螭吻脊獸的溝壑漫過重簷，趙羽錚跪在菩提樹盤虯的樹根上。
宮闕的琉璃瓦上還淌著殘雨。
梵寂斷掉的頭顱枕著她膝頭，眉心血痣被雨水泡得發脹，一百零八顆菩提子如泣血的星子，與那帶著溫度的頭顱同時墜入塵埃……
趙羽錚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的痛也抵不過心中翻湧的鈍痛。
“你說過……出家人不打誑語……”趙羽錚顫抖著掰開他緊握的左手，掌心赫然是那半塊玉佩。
昨夜叛軍圍城，這個曾在佛前立誓永不破殺戒的僧人，竟為她破了戒。
盡為她入紅塵。
梵寂唇角留著血絲，凝固的弧度在晨光中泛著青白。
趙羽錚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教她使刀時，她笨拙的招式割破他衣袖，他卻低頭輕笑，說她像隻撲火的蝶。
“你騙我……”趙羽錚緩緩將頭顱舉過眉梢，看熹微晨光穿透他空洞的眼眶。
豆大的淚水砸在梵寂冰冷的臉上，順著他脖頸的血痕蜿蜒而下，在她繡著並蒂蓮的裙擺暈開更大的血漬。
她多希望此刻他能突然睜眼，像往常那樣低誦一聲“阿彌陀佛”，嗔怪她又在胡鬧。
緣深緣淺。
路長路短。
一切竟都是命……
“既然不能同生，那我們便同死！”趙羽錚緩聲道：“你在奈何橋等著我……”
“哈哈哈哈！”司馬鴻德尖細的笑聲刺破雨幕，殘缺的胡須在風中亂顫：“長公主好雅興！抱著死人談情說愛，倒不如隨咱家去見端王，也好留個全屍！”
他手中刀鋒挑起趙羽錚散落的發絲，“聽說這位和尚為你破了殺戒，嘖嘖，佛門禁地都能藏汙納垢……”
“住口！”趙羽錚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你這閹人懂什麽！他以殺止殺，是為渡蒼生！”
她懷中梵寂的屍體尚有餘溫，浸透血的袈裟裹著僵硬的身軀，眉心血痣在慘白的臉上格外刺目。
“渡蒼生？”司馬鴻德笑得前仰後合，突然刀鋒一轉直取她咽喉，“先渡了自己的狗命再說！”
千鈞一發之際，破空聲驟響，羽箭穿透司馬鴻德右臂。
司馬鴻德慘叫著踉蹌後退，卻見宮門方向煙塵大起，燕莎鐵騎的銀甲在雨中泛著冷光。
“大膽閹賊！拿命來！”花霆燁的怒吼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他一馬當先衝破了進來，長劍挽出寒光，“殘害忠良、禍亂宮闈，今日本王便送你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