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花晚凝冷笑一聲,唇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她別過臉去,望著天邊炸開的孔雀藍煙花,那絢爛的光芒映得她眼底波光流轉:“我留著那東西作甚?早丟了,怎麽?你還想讓我賠你不成。”

“嗯。”梁鳳台極其不要臉極其誠懇地點了點頭。

“幼稚。”花晚凝說著剛提起裙擺要走,梁鳳台長臂已將她困在朱漆廊柱旁。

雕花木紋硌著她的後背,他身上熟悉的香氣撲麵而來,幾乎要將她溺斃其中。

“你讓開。”花晚凝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不敢看梁鳳台眼中翻湧的暗潮。

廊外孩童的歡笑聲混著爆竹聲此起彼伏,可花晚凝隻聽得見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道是梁鳳台的,還是她自己的。

“晚凝……”梁鳳台突然俯身,“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想你想得快要瘋了!每夜對著空榻,眼前全是你笑著喚我銜月的模樣……”

“我看王爺的確是瘋了!”花晚凝猛地抬頭,一雙狐眼燃著怒火,“堂堂北涼王,竟為塊帕子當街撒潑?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梁鳳台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著層層衣料,滾燙的心跳震得她指尖發麻。

他眼底猩紅,像頭困獸般盯著她:“晚凝,我看得出,你還愛我。”

他的聲音篤定得可怕,“你隻是還不肯原諒我,沒關係,我願意等,我什麽都願意。”

花晚凝渾身一僵,一抽手,那人的力道就大了幾分。

“梁鳳台,你在北涼待久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花晚凝冷笑道,故意將每個字咬得極重,“我們之間,早就斷得幹幹淨淨!”

忽有一聲裂帛般的炸響自九霄傳來,萬千流火騰空而起,在空中轟然綻成水墨長卷。

赤金與銀白交織的焰光裏,那煙火逐漸變成一行行字符,“梁鳳台隻鍾情於花晚凝一人。”九個篆字徐徐浮現,隨後更有女子畫像若隱若現——黛眉含蹙,狐眼藏星,分明是花晚凝月下倚欄的模樣。

未等眾人回神,又有兩行小字綻出:“縱使山河傾覆,此心唯卿可知。”

接著是“願化長風繞君側,不教相思染霜雪。”

“生生世世,不負卿約……”

爆竹聲震碎夜霧,整座城池都浸在流金溢彩裏。

驚歎聲如潮水漫過朱雀大街,此起彼伏的驚歎聲、交頭接耳的私語,混著孩童稚嫩的歡呼,在燈火闌珊處翻湧。

豔羨的目光自千家萬戶窗欞間傾瀉而出,望著天幕上繾綣的情詩,未出閣的少女攥緊繡帕,已嫁人的婦人輕推郎君,眼中映著旁人熾熱的情意,心底泛起絲絲漣漪。連街邊小販都停下吆喝。

闔家歡聚的笑鬧聲自深宅大院、街頭巷尾飄出,溫酒的香氣混著梅花甜香縈繞鼻尖。

老人們搖著蒲扇講述陳年佳話,中年人對坐飲酒,趁著醉意陳所訴意,孩童舉著糖人追逐嬉戲,年輕夫婦相攜漫步……

“還記得離開北涼那日的煙花嗎?”梁鳳台的聲音裹著龍涎香自花晚凝身後傳來。

“記得。”花晚凝淡淡道。

梁鳳台喉結滾動,“這些……我都記得……若你不喜……”

“別說話!”花晚凝猛然轉身,發間珍珠步搖叮咚作響。她強壓著心頭震顫,偏過頭去不看他,可微微顫動的睫毛卻泄了心緒,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看煙火。”花晚凝輕聲道。

梁鳳台忽然笑了,墨玉般的眸中漾起漣漪。

“你笑什麽?”花晚凝沒好氣道。

梁鳳台的聲音低得像是怕驚散了滿天花火:“我的晚凝……”梁鳳台望著花晚凝泛紅的耳尖,笑意愈發濃烈,“連惱我時,都是這般動人……”

花晚凝剜了他一眼,隨後別過臉去,望向遠處護城河麵上,千百盞蓮花燈正順流而下,燈上密密麻麻寫著“晚凝”二字。

漫天流火漸次黯淡,花晚凝望著最後一簇金紅在夜空中消散,忽覺眼角泛起細密的灼痛。

她死死咬住下唇,任滾燙的熱意翻湧,偏生倔強得不肯落下半滴淚,隻將頭別向更深的夜色裏。

簷角垂落的冰棱不知何時融了水,順著黛瓦蜿蜒而下。

梁鳳台立在她身側,玄色大氅在夜風裏獵獵作響。

自煙火綻放到凋零,他半步未移,墨色長睫下藏著化不開的溫柔。

人潮洶湧時,梁鳳台替花晚凝擋住擁擠的人潮,將推搡的路人隔絕在外。

見她發間的銀簪歪了,又自作主張,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步搖重新別好,玉珠垂落的弧度正巧掠過她泛紅的耳垂。

待更鼓沉沉敲響,花晚凝踩著滿地碎金般的燈影到了靈犀閣外。

“王爺請回吧。”花晚凝知道身後那道身影如影隨形,聽得到他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混著腰間玉佩相碰的清響。直到朱門在身後重重闔上,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敢抬手觸碰發燙的眼角。

而梁鳳台立於階下,望著緊閉的門扉許久。

夜風掀起他額前碎發,露出眼底沉沉的眷戀。

他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那半幅殘帕——拒霜花的繡線早已被摩挲得毛糙,可每一道紋路都刻著那年她低頭刺繡的模樣。他將帕子貼在胸口,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他是不會放手的。

……

歲末爆竹的餘韻尚在宮牆間縈繞,新春的晨光已刺破薄霧,將鎏金殿頂的蟠龍照得熠熠生輝。

笏板林立間,和親之事再掀波瀾。

主和派大臣捧著描金奏折,蟒袍玉帶隨著躬身的動作發出細碎聲響。“啟稟陛下,東胡宇文部遣使求親,願以十座城池為聘,求娶和歡……”話音未落,階下群臣已如驚蟄的蜂群,交頭接耳聲此起彼伏。

有人頷首不語,有人皺眉搖頭,唯有武官之首的梁鳳台巋然不動。

玄色軟甲上暗繡的饕餮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梁鳳台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扣住劍柄。

“臣以為,花司使才貌雙全,亦是和親之選。”的提議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