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

鎏金蟠龍柱倒映著晨曦。

階下文官群中,禮部尚書蘇覺夏突然出列,笏板發出清響:“陛下,若不和親,東胡鐵騎三十萬壓境,北疆城池岌岌可危啊……”

“哦?”皇帝挑了挑眉,“那愛卿的意思是……”

“臣以為,唯有和親方能化幹戈為玉帛,保我大周十年太平……”蘇覺夏一字一句道:“花司使……”

話音未落,梁鳳台猛然抬頭,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刃出鞘。

他本就因戰事焦灼而泛紅的眼眶,此刻更似燃著兩簇鬼火,將蘇覺夏後半截諫言生生燙成灰燼。

“十年太平?蘇尚書說這話難道不怕讓天下人恥笑?”梁鳳台劍眉倒豎,冷聲道:“北疆烽火未熄,東胡豺狼環伺,何能以和親苟且之策,換這鏡花水月般的虛誕太平?”

蘇覺夏踉蹌著後退半步,腿都在發顫。

“兄長,你這是做什麽?”吏部尚書蘇煜溫急得冷汗涔涔,死死拽住兄長的衣袖。

金殿穹頂垂下的十二冕旒在禦案前搖晃,映得龍椅上那人的神色愈發陰晴不定。

蘇煜溫瞥見皇帝指節摩挲著玉扳指的動作突然頓住,暗叫不好——是帝王動怒的征兆。

臨安蘇氏本就因太後舊黨身份如履薄冰,兄長此刻進言和親,無異於將全族性命係在刀尖。

況且,誰不知梁鳳台最恨和親示弱,當年他正是憑這股悍勇,在北涼戰場上殺出血路,以軍功登上皇帝寵臣之位。

梁鳳台喉間滾動著壓抑的低吼,剛要開口,忽聞環佩叮咚聲由遠及近。

朱紅色官袍掠過青玉階,花晚凝鬢邊銀簪墜著的珊瑚珠劇烈搖晃,在晨光中劃出細碎弧光。

“陛下!”花晚凝撩袍而跪,重重叩拜,額間與冰涼的白玉階相撞,“東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謂和親不過是緩兵之計!我大周將士枕戈待旦,鎧甲上的霜雪未化,刀鋒上的血痕猶存,正該揮師北上,踏破賀蘭山缺!”

尾音在穹頂激**回響,花晚凝抬起頭時,朝陽恰好穿透層層殿宇,將她眼底星火般的堅毅淬成燎原之勢。

殿內群臣皆驚——

金殿鴉雀無聲之際,忽有驚雷炸響!

喬蘭生猛然甩脫廣袖,腰間玉佩撞出清越聲響:“花司使所言極是!那群東胡豺狼覬覦我疆土久矣,臣早就盼著痛飲胡兒血!”

話音未落,梁鳳台已按劍長身而起,玄鐵甲片相撞發出鏗鏘之聲:“末將請命為陛下踏平賊寇,不斬盡犯境之敵,誓不卸甲!”

刑部尚書黎溫瑞與侍郎常如鬆同時出列,象牙笏板叩地有聲:“臣主戰!”

岐山薑氏家主薑延徹亦抱拳行禮,“臣亦主戰!”

楚徵之官袍獵獵,擲地有聲的“臣主戰”三字。

隨後是越來越多主戰之人,蘇煜溫連忙拉著蘇覺夏跪下。

“好!”禦案上的青銅香爐突然劇烈震顫,趙羽宸猛地拍案而起,“鳳台聽令!即刻拜為東征大將軍!花晚凝隨軍參讚軍機,三日後校場點兵!傳朕旨意——著北涼燕莎率鐵騎星夜兼程,三日後玉門關會師!”

殿外忽起狂風,卷著黃沙撲進殿門。

花晚凝朱紅官袍獵獵作響,青絲飛揚,毅然仰首道:“不驅除東胡,誓不還朝!”

待眾人退去,回廊之中,梁鳳台先趙羽桓一步追到花晚凝,竟離她越來越近。

“梁大人莫要忘了,你我不過是各取所需的合作關係,莫要僭越。”花晚凝旋身避開,朱紅官袍下擺翻飛,她慢條斯理擦拭著被風吹亂的鬢發,眉眼間卻似裹著寒冰。

梁鳳台聞言低笑,指腹摩挲著腰間佩劍吞口,寒鐵在他掌心泛著幽光,“知道知道,一定好生配合。隻是好奇,方才金殿上那番慷慨陳詞,看似是出自聖意?可我聽起來不像如此。”

“不是。”花晚凝忽而逼近,“你以為,我這顆心,是旁人能輕易左右的?”

“我知道你是想報仇。”梁鳳台看著花晚凝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晚凝,無論你想做什麽,想要什麽,我都會助你一臂之力。”

風突然轉急,卷著他的話消散在暮色裏,唯有廊下燈籠搖晃,將兩人交錯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

暮色浸染邊關時,八百裏加急軍報飛馳至玉門關。

燕州周氏周灼華、幽州韓氏韓啟東、肅州蕭氏蕭允之三員虎將,已攜麾下精銳星夜馳援。

三日後,玉門關外黃沙翻湧。玄甲映著寒芒的燕州軍如鐵壁橫陳,赤色旌旗蔽空的幽州軍似烈焰燎原,銀槍耀日的肅州軍若星河傾瀉,與中央獵獵作響,寫著周字的金龍旗交織成磅礴戰陣。

周灼華手握雁翎刀,韓啟東腰間纏著九節鋼鞭,蕭允之背負雕花長弓,三匹戰馬踏碎晨霧,在陣前並轡而立,甲胄相撞聲驚起半空寒鴉。

……

關外東胡王帳內,獸皮燭台上的鬆脂劈啪爆響。

拓跋氏、賀魯氏、完顏氏、赫連氏、獨孤氏五大部族首領圍坐氈毯,青銅酒盞重重砸在矮幾上,濺起的馬奶酒在羊皮地圖上暈開深色痕跡。

“我們柔然部不過討個和親公主!”柔然部首領赫連旻驕猛然扯下鑲金頭盔,額間狼首銀飾撞在氈毯上發出冷冽脆響。

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眾人,青銅麵具下的唇角勾起輕蔑弧度,“中原人這是發了哪門子瘋?至於這麽興師動眾!”

帳內空氣驟然凝固。

拓跋氏家主拓跋烈突然踹翻酒盞,鎏金獸紋酒壺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多說無益!唯有一戰!”

賀魯氏賀魯問日猛地抽出腰間短刃,刀鋒挑起羊皮地圖一角,火光照得他臉上圖騰刺青猙獰可怖:“怕他們作甚?這裏是東胡的地界!鐵蹄踏過之處,皆是我等的地盤!”

此起彼伏的彎刀出鞘聲、皮甲摩擦聲裹挾著野獸般的嘶吼穿透牛皮帳幔——東胡各部族將士已集結完畢。

某個粗獷的吼聲穿透喧囂:“飲盡中原女子的血!踏平神都!”聲浪如潮水,驚起成群夜梟在帳頂盤旋嘶鳴。